六
入夜。山风张扬起来。北冥十六峰的春夜,风中挟带林海间自然腥味的爽冽气
味,若仔细品嗅,还有一抹幽微花香。
循香而行,需得步上百层石阶。
石阶尽头有条切入云杉林的小土道,过了杉林就是温泉群。
北冥十六峰上有无数座温泉群,这座温泉群的泉眼池取作“夜合荡”,因此处
野生着一大片夜合矮木,此树种多生长在温暖湿热之地,“松涛居”位处高山,本
不利于夜合生存,但偏偏有了温泉群,也不知当年山风打哪儿吹来第一粒种籽,从
此落地生根,拓出一大片矮木夜合花丛。
夜合花小小一朵,花苞雪白如玲珠,略厚的花瓣润嫩含香。
白天时候,花苞小心翼翼掩在收合的厚瓣中,垂株枝桠上,不争一眼凝注,有
些楚楚可怜的韵味。
夜晚到来,合掩的花瓣羞羞开启。
香气从淡微一转馥浓,中夜倾尽,迷醉有心之人。
樊香实常常被迷得忘记离开。
钻进花丛中,她四仰八叉躺在草地上,枝桠垂得极低,小白花开在她的四周。
躺在这个小所在仰望穹苍,明月如玉盘,皎亮逼人,仿佛那月华具有生命,温
润似佳人,能倾听亦能慰藉。
哗啦——有水声!
她心头一跳,快睡着的眸子陡然一瞠。
有水声表示有人进温泉池,而“夜合荡”是公子特意为小姐保留的一座天然泉
池,但都这么晚了,小姐已上榻歇息才是,会在这个时候进“夜合荡”的……唉,
不是公子还能是谁?
她内心挣扎了片刻,仍轻手轻脚蹭蹭蹭,匍匐前进,然后用两指压低横在眼前
的绿叶与枝桠——“夜合荡”里,男人光裸身躯背对她。
泉水漫至他腰际,月辉洒在他道劲有力的背部肌理上。
他肩膀好宽,腰板瘦削,当那修长身躯往池中略深之到坐下时,一头直长乌丝
遂浮在池面上,宛若玄黑扇面。
他挪动了坐向,于是面庞坐转过来,宽额、挺鼻、略深的人中、有型的唇瓣,
那是极匀称又极清俊的轮廓,此时他轻掩长睫,睫毛微翘的弧度在月光烘托下竟显
得……显得……柔软可爱?
樊香实用力闭眸,思绪有些混乱。
她下意识咽了咽唾液……撤!对,非撤不可!
再看下去她鼻腔胀热,好像快喷鼻血似的,真落到那般田地,那、那那实在太
难看!呃……等等!不行不行,不能撤!公子耳力绝佳,她一动不如一静,还是老
老实实窝在原处,她不看总成吧?这点定力她应该还拿得出。
伏在地上,她把小脑袋瓜埋在臂弯里,很努力地调息。
哗啦——哗啦啦——哗啦哗啦——可以不看却无法不去听。她鼻中漫开夜合花
香,那香气如此实在,耳里不时传来水波声响,水声化成景象,很实在地浮现在她
脑海中,浮得她心浮气噪。
不良!樊香实,你太不良!
不知为何,脑中晃过今儿个公子透过纱帘看向她时的那两道眼神。
好像拢着许多意绪和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宠,她看不懂,却渴望明白。
花丛外,水声已静下好半晌……公子离开了吗?呼……
突然——“阿实,我需要净布。”声音淡静,徐徐吩咐。“还有干净衣物。”
樊香实僵在地上好半晌,若由上往下俯看,都跟只装死的小蛤蚧差不多模样。
外头男人拨拨水,再次出声——“越大越难使唤了吗?你真要你家公子自个儿
取布、取衣物去?”
这人……他这人怎么这样嘛!肯定一开始就知道她窝在花丛里……这么玩她?
她、她很好玩吗?!
惊吓得血液都快逆流,樊香实好不容易吐出梗在喉中的浊气,虚握着圆圆小拳
头,揉了揉眼,又蹭蹭面颊,内心哀声长叹。
“公……公子等一会儿……阿实马上去取。”
闷声答话,再窸窸窣窣一阵,她终于钻出来。
不敢多看温泉池是的男子,她低头快步绕开,再几个大步跃进建在离池畔不远
的一座六角亭台。
亭台六面皆有细竹垂帘,此时有两面竹帘子高高卷起,她在一张巨大的红木躺
椅前矮下身子,拉开设置在躺椅下的暗柜,里头备有好几叠白棉布,以及男子与女
子款式的干净衣物各三套,另外还有干净的鞋袜等等,都是方便在浸泡过温泉后,
用以替换之物。
她取出主子指定的东西,迅速捧回池边。
她把一叠净布和干净衣物搁在他脱下后随地乱抛的衫子上头,自始至终,她眼
观鼻、鼻观心,头抬也未抬。
“公子,我把……呃!”
哗啦啦水声轻响。
浸在温泉池里的男人竟然……竟然缓缓立起,扇面般的湿发离开水面,因他起
身的动作改而服贴在他宽肩与背脊上。
樊香实不是没服侍过公子在寝房内浴洗,但通常仅是备妥热水和衣物,收掉主
子换下的脏衣,然后便垂垂守在屏风外听水声,等候差遗,若被唤去帮主子沐发,
他身上也都还披着单衣,然而今晚……现下……他、他……
想也没想,行动全凭本能,她一把抓起白棉布一抖,摊敞开来,既宽且长的净
布随即围住主子的裸身,吸去他发上、肤上的水珠。
她的脸僵硬地撇向一边,喉咙堵得难受仍硬挺着。
“阿实,调息。”
听到那声低柔命令,她蓦地转向他,眼眸瞠圆,似平不晓得发生何事,然后…
…她遵照命令大大、大大地吸了口气。
原来她一直憋气,憋得满脸通红,难怪胸口又绷又闷。
“不是说要当我的贴身小厮?太久没让你服侍,都忘了规矩。”陆芳远淡淡道,
俊庞似笑非笑,他主动接过净布擦拭身躯,目光一直放在她脸上。
噢,对……她是说过那样的话。樊香实心是苦笑。
六多前她被带进“松涛居”,当时她刚检回一条小命,身子仍在将养中,公子
让符伯拨出一个独立小院落让她静心疗养,但在某日深夜,有人来探,来的人是小
姐。
那晚,小姐冷冷地抛给了她一袋碎银和一小包金叶子,说已为她备好马,要她
赶快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事发突然,她被搅得头昏脑胀,然后一是因困乏得要命,不想走,二是因骑马
这本事她尚未学好,不太好走,她那时赖在床榻上一脸茫然,还没理出头绪,公子
便踏进小院来。
结果公子才一现身,小姐脸色立时变了,起身就走,而她还继续傻在榻上。
隔日清早,她将养之处就从独立小院换到公子的“空山明月院”内,而且与公
子的寝房相连在一块儿,中间留有一道小门相通。
这样的安排还让她着实开心好一阵子,但公子笑说,那仅是一间小厮房,有什
么可开心?她说,那她就当他的贴身小厮,服侍他饮食起居。
只是后来,她这个“贴身小厮”当得不太像样,食衣住行各方面,她家公子很
能自个儿动手,用不着她服侍吃穿,反倒这几年公子眨着她习武练气,教她读书写
宇,还时不时帮她药补,补小姐一个不够,竟连她一块儿关照下去……如此算来,
她确实占公子许多便宜呢!
“服侍公子是阿实的……荣幸。”她硬把话挤出来,抖开一件里衣等着他把长
臂套进来,虽已恢复呼息,脸肤仍红得几要渗血。
站在他面前的“贴身小厮”当年身长仅及他胸口,经过六年调养,小小身于抽
长不少,若拔背挺直了,头顶心还能抵着他颚下。
陆芳远垂目打量她的脸,不禁微笑。几多来,姑娘家的脸蛋倒没多大变化,腴
颊圆颚,蜜是透红,娃娃脸未脱稚气,清眸湛着光,尤其在望向他之时,落在她瞳
心里的两抹光亮会格外耀目。
宽棉布掩着他下半身,他慢条斯理将臂膀伸进里衣衣袖内,见她有些撑不住了,
眼珠不安地飘移,就是不太敢定在他身上。
别具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后,他终于道:“去亭子那儿取双鞋来。”
“啊?”樊香实眨眨眼,一意会过来,连忙点头。“是!”
她再次奔回六角亭台,再次打开暗柜取物,待她回到温泉池边时,发现她家公
子已将里衣、里裤穿妥,还罩上宽宽外衫,衫子的衣带系得相当随兴,于是襟口宽
舒松垮,却很是潇洒。
他是故意支开她吗?
因为看出她脸红心跳到快要晕厥?
还是他……真拿她当“贴身小厮”看待,既是“小厮”,自然是男的,公子当
她是男的,所以才大大咧咧在她面前赤身裸体?
樊香实咬咬牙,甩开脑中乱七八道的思绪。
她矮下身蹲在他跟前,摆好刚取来的一双鞋,然后用棉布擦净他脚上的湿气。
公子的脚板薄薄的,精瘦而修长,脚心好温暖,脚趾有着薄茧,她为他拭干后,
该是回房便要上榻就寝,他没套布袜就踏进鞋里。
穿妥衣鞋后,他举步便走,发现她没跟上,步伐随即一顿。
“阿实,还不回去?”
“公子先走,我把这儿收抬好再走。”她蹲在地上,七手八脚收拢他换下的衣
物和用过的棉布。
“还不回去?”他淡声再问。
那语气明明无一丝波动,平缓得很,但就是……就是……
樊香实心肝微颤,不敢再拖延,遂把东西全抱在胸前,咚咚咚地快跑跟上。
“回去了、回去了!”
跟在公子身后,跟了一小段路,她不禁低下头嗅了嗅怀中衣物,等察觉到自己
此时之举,双颊一热,瞪圆眼,又连忙打直颈背。
“你以为躲着,晚些回去,便不用喝那碗鹿血吗?”离开“夜合荡”,穿过云
杉林,在步下百来层石阶之前,陆芳远突然很不经意一问。
但,问者有心,听者是心很虚。
“哇啊!”樊香实心口一蹦窜,两只脚竟自个儿绊起自个儿。
身为她的主子、教书先生兼授武师父的陆芳远宽袖略动,似要出手,却又悄悄
收住。就见她抱着满怀的衣物往前栽,从百来阶石梯上栽跟头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八成是求生本能,她在千钧一发间使了记“鲤鱼翻身”,嘿地一声,两脚已安稳着
地,定在几个石阶下的小平台。
“公子,你看到没?看到没?阿实这招使得漂亮吧?我提气这么一腾,站得稳
稳的,没摔着呢!”
男人此时徐步而下,她冲着他笑咧嘴,眼底闪亮。
陆芳远赞许般点点头,嘴里却道:“可见喝鹿血能收奇效,回去喝吧。”
邀功的小脸立马垮下来。“公子,我每个月都喝,连续六个年头,气早都补足
了……”
“那更不能坐途而废。”他嘴角微扬,用闲聊般的口吻继续说着。“每个月就
喝这几天而已,又不像菱歌需天天食补、药补。姑娘家落癸水,必须气血双补,阿
实的月事向来准确,我记得……嗯,不是在今晚夜半就是明儿个一早,所以等会儿
饮过鹿血之后,睡时记得在榻上多铺两层厚棉以防——”
“公子!”扬声羞嚷。
就说了,她家公子根本拿她当“小厮”看待,说起这种姑娘家身子的私密事,
他脸不红、气不喘,理所当然又理直气平得很。
呜,好歹也顾及一下她的脸面嘛……
被她突如其来一嚷打断话,陆芳远负手立在上方石阶,挑眉模样有些无辜。
“我……那个……我先把公子换下的衣物抱回去,公子慢慢散步,慢慢回去,
我、我快快走!”丢下话,她飞也般跃下石阶,逃得很快。
望着石阶下那道逃开的姑娘家身影,他的眉淡淡敛下。
这些年,她的发色转变,黑中带深紫,那色泽在月光下更能分辨……跑开时,
她束起的长发在身后飞甩,紫光流动,风中荡开她发丝是的香气,夜合花的气味。
她在夜晚绽开、香气最浓时的花丛里打滚,弄得满身、满发皆是郁馨,而她自
个儿似平没察觉……
六个年头了吗?
他需要再多些时间。
若再养她两年,等她满双十了,该是最好的时机。
在那之前,他会耐心等待。
湿发被山风吹得坐干,他长衫虚贴着修长身躯,眉宇间复杂得近乎无情。
迎风踏下石阶,夜风张扬,他行步缓慢,试图摆脱无意间沾染上的那股夜合花
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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