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将怀里一团衣物摊开,外衫、中衣和用过的棉布稍作整理后,搁在公子寝房脸
盆架旁的小篮里,明儿个一早会有仆僮过来收去洗涤。至于公子的贴身衣裤则暂时
放在她房中脸盆架边,那是她的分内活儿。
当年搬进“空山明月院”,见公子留下里衣、里裤自行清洗,她当时满腔热血
直想回报他,很自然地把他当爹那般伺候,爹在世时,她洗爹的衣物,如今追随公
子,公子是她的主子、她的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洗公子几件里衣、里裤算得上
什么?
分置好之后,她终于坐上榻,看着那碗老早就放在她榻边小几上的鹿血。
端起碗,深吸口气,她强迫自己含进一口咽下。
那年她雪崩遭埋,七日后重见天日,全赖公子将一方“血鹿胎”剥碎喂食。
她之后才晓得,那是块千年珍药,可遇不可求,公子费尽千变万苦才从域外血
鹿牧族那儿弄到手,结果……整块全被她吞食,连渣都不剩。
刚得知实情时,她内疚到哭出来,很害怕很害怕怕自己抢了小姐的灵药,以为
那方千多“血鹿胎”是公子特意为小姐求来的,但公子却对当时尚卧榻将养的她徐
徐笑,再三劝慰又再三保证,他说,她绝对没抢走谁的药,至于能让小姐变得身强
体壮的药材也已找齐,只是最重要的一味药引还得慢慢养,只要有耐心,假以时日
定有大成。
再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碗,硬着头皮连吞三大口,吞得她眉心发皱。
不行不行……快呕出来!
她娃娃脸揪成小笼包,很费劲调息,要真呕出来,公子绝对会去取第二碗鹿血,
她不喝,他肯定要强灌。
所以打死都不能吐!
活埋于雪中七日,公子说她小命虽被“血鹿胎”吊活了,但毕竟不是习武之人,
因从未练气,无真气护身,而寒气又连着七日逼侵,多多少少渗入骨血里,因此每
遇女子月事,气血皆亏,情状较寻常人严重许多,就必须饮足一大碗鹿血。
他说,“血鹿胎”融进她体内,时不时有鹿血滋养,方能保她气足命长。
公子说什么,她都听。
公子要她做什么,她都做。
所以尽管她自觉身强体壮,与那场雪崩发生前没多大差别,甚至因为习了武,
五感变得更敏锐,身手更加矫捷,但公子要她饮鹿血,她饮了便是。
每月就这么一次,咬咬牙便撑过去了,至少能让公子安心,而唯一感到抱歉的
……就是圈养在居落内的几头纯北冥品种小花鹿,因为她,它们每月得轮流放血,
可没少受过苦。
第三次深深吸气,她仰头把剩余的鹿血全灌完。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既腥又稠的血液滑过喉头,落进胃袋,她丹田处有
热气汇集,热力透至指尖,比浸在温泉池内更能行气。
当陆芳远回到“空山明月院”,跨进自己的寝房,再从相连的小门步入她的房
内时,就见她已乖乖灌完鹿血,摆出一脸要哭不哭的可怜模样。
他打开桌上茶笼盖,从茶壶中倒出小半杯水,朝她走去。
杯子凑过来时,樊香实张嘴就喝,灌了水,冲掉口中黏稠感,她喝得有些急,
嘴角都弄湿了,水滑到下巴。
“喝慢些。”陆芳远连叹气都静静的。
她抓起衣袖随意拭过嘴角,扬睫看他时,眼神有些哀怨,也有几分认命,跟着
闷声从矮拒里取出一条厚长棉布,对折成两层铺在自个儿榻上。
她脱鞋上榻,让腰部以下的地方压在棉布上,刚躺好,陆芳远已拉来收在榻内
的被子为她盖上。
他凝视她,看得她颊面微晕才沉静道:“再喝个两年看看,两年后该也养得差
不多,到那时若不想再喝,不喝便是。”
樊香实不由得挑高秀眉,暮气沉沉的表情陡然发亮。
“公子说真的?!真的可以不喝了?!”士指紧抓被子。
他带笑领首。“只要这两年养得再好些,自然不需再喝。”
“好!就、就再两年……公子,我努力!”
有期限总比遥遥无期来得强,她不想像小姐那样,成天被盯着进补、喝药,连
想出去骑骑马、透透气、散散心都得跟公子抗争再抗争。
思及什么,她眼珠子一溜,兴奋语气回复寻常,慢吞吞问:“公子,今日『武
林盟』请人来访,是不是因『五毒教』又在中原惹事?”抿抿唇。“公子前阵子应
『武林盟』所求,连续解掉『五毒教』几种独门配制的大毒,后来就发生有人夜探
咱们『松涛居』……公于是否觉得这事跟『五毒教』脱不了干系,事情混沌未明,
所以才一直不让小姐外出?”以往小姐要出去走走,吵个两、三次公子总要答应,
但这一次吵得颇久,直到今儿个闹凶了,公子莫可奈何才点头。
他面庞微垂,眼神阒黑,伸手挑起她一缕紫泽发丝在指间挲了挲。
“还是阿实心细如发,最知道我。”
闻言,她心音一促,血液加速奔流,刚这过鹿血的身躯浑身火热,连呼出的气
息都热呼呼。
士为知己者亡——这句话公子曾教过她,现下似乎有点体会。人家拿她当知己
看待,她愿为对方两肋插刀、流血断头!
“公子,难得的春回大地,小姐想骑马散心,让阿实也跟着去吧?我会保护小
姐,一直贴着她,公子不要烦心啊!”
他像似一怔,随即淡扬嘴角。“好啊,我不烦心,有阿实在,什么都能搞定。”
他放下指间那绺发,柔声道:“睡吧。”
“嗯……”她点点,头听话地闭起眼睛,放松吁出一口气。“……呃!”突然
间,她竟又拥被坐起。
已举步打算离开的陆芳远脚步一顿,疑惑地瞥向她。“怎么了?”
“公子……我……那个……没、没事……只是……只是……”瘪瘪嘴,脸肤红
扑扑,最后下巴都快垂到胸前,很悲惨地嗫嚅道:“人家……那个来了……”说来
就来,一来就波涛汹涌,底下棉布肯定沾上了啦!呜呜……好丢脸、太丢脸,公子
竟然还、还笑出声?!
怎么这样嘛……
七日后春夏两季,北冥十六峰的各村村民每月皆有赶集。
今日在接近谷地的油菜花野原上有疑热闹春集,四面八方往这儿赶来作买幸的
山民们多得数不清,不管是牲口、农具、猎具的买幸,或是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茶
等等交易,应有尽有。
有些山民们住得远些,为了春夏两季的赶集,把家当全驮上马背或驴背,逐集
市而居,就作这两季买幸。
樊香实亦步亦趋,跟在自家小姐身畔。
今儿个一早,公子陪小姐出游,她这个“贴身小厮”也跟出来了。
八成想让小姐更舒心些,公子不仅应允小姐自行骑马,还让小姐逛起春集。
说到逛集市,她樊香实可算得上识途老马,以前甚至跟阿爹来摆过摊,由她领
着小姐游逛,肯定能玩得尽兴。
再有,她跟公子承诺过要好好保护小姐,只是依小姐的脾气,倘若保护的举措
做得太过明显,八成又要闹不愉快。所以啊,现下这样安排再好不过,她能领着小
姐吃喝玩乐,亦能光明正大看顾。
“小姐,瞧,有皮影戏呢!这是北方皮影戏,我爹说,跟南方的不太一样。”
樊香实搔搔头,咧嘴笑。
“但我只看过北方的,没瞧过南方的,也不晓得哪边不一样,不过爹说了,不
管北方、南方,只要是戏都好看。”
此时周遭都是人,男女老幼,叫卖声、议价声不绝于耳。
谷间的春风迷人温暖,拂来一阵阵混过青草、泥土和花香的气味。
殷菱歌的气色比几天前好上许多。
山民们见她生得好看,许多目光全驻留在她身上。
有几个小童甚至一路跟在她身边,她逛到哪儿,孩子们就跟到哪儿,瞧着那几
个天真爱笑的孩子,殷菱歌向来清冷的玉容倒柔软了几分,唇上噙着春风般浅笑,
变得容易亲近许多。
“小姐,不如咱们也坐下来看戏吧?就席地而坐,这草地坐起来很舒服的,咱
们跟孩子们一块儿看戏?”樊香实劝诱着。
她已仔细打量过四周,摆摊的山民们有好几张熟面孔,都是她从小便识得的当
地人,然后有些是春夏集市时才会出现的半熟面孔,至于那些没见过的生面引,目
前瞧起来并无显样,而公子此时落于她们身后十步左右,被两名谷村村长绊住说话。
“松涛居”与北冥十六峰的大小山村一向友好交往,正所谓远亲不如近邻,大
小谷村这个“近邻”便如同“松涛居”的大门关,一有陌生人进入“松涛居”地界,
村民们往峰上传涕消息之速,可比野火燎原。
被村长们拉住说事,公子一时半刻怕是不好脱身。樊香实心想,她干脆就拉着
小姐边看皮影戏,边等公子过来。
哪知,她才踮起脚尖、越过几颗人头想跟陆芳远打个招呼,身旁的殷菱歌已被
三、四名孩童簇拥着钻进人家皮影戏临时搭起的后台棚内。
“小姐!”她顾不得知会陆芳远,随即跟上,撩开厚厚灰左帘子钻进去。
“小姐——咦?”一踏进昏暗的棚内,她目力尚未适应,立即察觉出显样。
太过安静……静到教她头皮发麻!
有风流动。是掌风!从左后方扫来!
对方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因此丝牵不掩气息,大刺刺试她身手。
她矮身闪过,立即回身相对,眼前站着的是一名高大男子,他一臂挟着全身瘫
软、似被点穴的殷菱歌,仅以单掌应付她。
他掌力极沉,而且频频变招。
樊香实左突右这冲,整个人仍被罩在对方的掌风底下,即便想张声提点陆芳远,
丹田内的真气却也滞碍难行,无法扬声。
这人……哄骗孩子们,要几个小童帮他拐“松涛居”的小姐入棚内吗?
可恶!究竟是何方鼠辈?
双方交手的过程其实很短,才经过几个气息吐纳而已,但樊香实人在其中,竟
觉似有一刻钟那么久。
男人像猫逗老鼠那样闹她,她突然正面迎击,不再狼狈闪躲。
他低“咦”了声,因她扑过来的气势大有同归于尽的神气,打法相当不要命。
她已做好挨打的准备,但同时下定决心,无论多痛,都得双手、双脚外加一口
牙,紧紧巴住对方不放,能撑多久是多久,公子必能察觉显状……公子会来的……
一定会来……
突然间,天光射入,整座棚子被掀敞开来!
耳中听到一波接连一波的惊叫,周遭的村民们忙着奔逃避祸,东西散落一地,
事情变化太快,樊香实一时间不太确定自己有无中掌,但她神智仍清楚,只是左肩
沉甸甸,琵琶骨隐隐泛麻,几平连抬手都难。她眼珠子往旁边一瞥,发现那人的手
就按在她左肩头上。
而她家的公子……
颈子仿佛有千斤重,她咬牙,艰难而倔强地抬起头。
那抹教人安心的颀长身影就伫立在几步之外。
公子面庞沉静如水,目光深幽一如往常,只是……向来淡淡噙笑的好看嘴角此
时绷绷的。
……公子发怒了。
也、也该生气啦,不发怒才怪,是她没把小姐守住,现下可好了,小姐落到对
方手里,连她也被制住,她……她实在愧对整个北冥十六峰的乡亲父老啊……
对峙持续着,或须臾,或许久,她分不出,因已失去对时间的掌握。
她听到那人哈哈大笑,笑中尽显恶意。
她张眸,映入眼中的是……蔚蓝天际?为什么……
脑中刷过疑惑,下一瞬,她弄懂了——她正飞在半空。
那个混蛋将她掷飞出去,而后得意大笑,挟着小姐扬长而去,就看公子救谁…
…
混帐王八蛋!不敢光明正大跟她家公子一对一快战,竟使出这等下九流的脱逃
之法!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糟人抛掷,飞出去的势子既急又猛,好,没关系,她樊香实皮粗肉厚,顶多痛
个一下、两下又三下,不怕!
以公子的能耐,此番追上去准能逮住对方,小姐在那人手里呢,一定得抢回来,
她就等公子把人揪到她面前,让她好好踹那混蛋几脚!
可是……
那个……怎、怎么会……
为什么……她会躺在公子臂弯里?!
她没有摔疼,仅是四肢有些麻、有些无力,身子在重重跌落地面时,陆芳远振
挥青袖,及时地将她勾进怀中。
她一时间腿软,身躯无法控制地往下滑,他顺势放她躺在草地上,但仍揽着她
上半身,让她轻轻偎在胸前。
樊香实惊住了,因为全然出乎她的意料。
可是,这样不对啊……公子跑来救她,那、那小姐怎么办?谁救小姐?!
她灵活乌眸又胡乱溜转,眼角余光瞥到身侧一方及人腰高的大石,忽地有些明
白了,她方寸缩紧,既难受又内疚……
“公子,石、石头……小姐……快去追小姐……”她眸中忽地涌泪。
他是因见她就要一头砸烂在大石上,所以不得不先弃小姐而救她,是吗?
“已追不上了。”陆芳远语调持平。
他并未显露脾气,眉目间依怕淡然,只是此时的神态落进樊香实眼里,却让她
呼息更促,胸口紧得疼痛……他脸上惯有的暖色已消退无踪。
都是她、都是她!
她曾对公子夸下海口,说要好生看顾小姐的,结果啊结果,说出的话没能做到!
她食言在前,之后又害得公子无法见死不救,如今小姐落进恶人手里,全是她樊香
实的错!
她吸吸鼻子,用力拭泪,勉强挣离他的怀抱。
跪坐在陆芳远面前,她挺直背,两手撑着大腿,带哭音哑声低嚷——“公子,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我、我……”
蓦然间,有什么堵在喉头,好难受好难受。
她头晕目眩得快要不能呼息,感觉整个背部都在发烫。
那股显样的灼热从左肩胛骨开始烧腾,拓向整道背脊,跟着是她任督二脉走过
的穴位,每一到都在鼓噪,仿佛……不喷涌出一些什么无法平息。
“呕——”她嘴中喷出一道红泉。
哎出一口血还不够,在她还没弄明白自个儿究竟发生何事之前,已又连续呕出
第二、第三口鲜血。
瞬时间,她目力昏瞆,所有力气被抽光殆尽。
跪坐的身子无法再撑持,她往前倒。
半身被她呕出的鲜血溅染,陆芳远仍张臂,稳稳将她榄住。
拥她入怀,他沾上点点血红的俊面低垂下来。
无情似有情,有情又若无情,淡敛的双目刷过辉芒,他一瞬也不瞬地注视她泛
青的脸容,太多意绪在瞳底沉浮,太多……他若有所知,却因似有若无的觉察,让
他神情更为肃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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