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秋初,北冥十六峰气候多变。
午前风大得能将山杨树吹弯,午后日阳一薄,风立时止了,峰顶忽有大雾罩下,
松林在雾中褪成薄青寒影,像纸片剪出的玩意儿,淡得用指便能抹去似的,很有秋
凉凄清之味。
“阿实,过来。”
温润男嗓一入耳,再多的伤春悲秋也被赶跑。
樊香实应了声,关上两扇窗,将薄寒阻隔在外,这才快步走回陆芳远身边。后
者此时坐在榻边一张椅凳上,正为半卧在榻上的一位女子号脉。
女子外貌约二十四、五岁,但据闻真实年龄应已及而立之年,在中原武林多年
来享有“第一美人”之称。
既然是排名第一的美人,五官周正那是不用说的,但在樊香实看来,这位美人
姊姊最厉害之处,是在于眼波流转间浑然天成的媚态,媚而不妖,艳色而不俗,落
落大方。
“第一美人”名唤孙思蓉,被“武林盟”的人送上“松涛居”已有十多日。
美人刚送进居落的那天,着实吓坏不少小药僮,连被公子唤去帮忙的樊香实亦
受到不小惊吓。
这位中原武林“第一美人”的脸仅剩半面是完好,另一半爬满殷红色泽,那道
可怖的红泽延伸到她的玉颈、左肩和左臂,连指甲都呈血红色,似使力略掐,真能
从指尖滴出血水一般。
公子与“武林盟”的人谈话时,她负责送茶进议事厅,公子与人谈事不避讳她,
她自然赖着不走,当时一听,才知孙思蓉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第一美人”
的名号硬是惹恼了“五毒教”女教主萨渺渺,这女魔头纠缠“武林盟”盟主余世麟
已有多年,江湖上人尽皆知,萨渺渺得知余大盟主与“第一美人”交往甚密,竟下
此重手。
“阿实,扶好孙姑娘的额与颚。”
“是”
她手劲适中地扶着孙思蓉的脸,后者眼珠往上一溜,朝她眨眨眼,她也腼腆笑
了笑,然后瞅着公子开始利落下针,针针精准落于穴位。
可能前来求助的是名女子,樊香实觉得她家公子似乎拘谨许多。
记得之前她中“佛头青”之毒,公子抓她浸药浴,把她抓进抓出的,为了落针
拔毒还不管不顾撕裂她的衫子、扯脱她的里裤,她又惊又羞,涟涟哭着,他只是柔
声哄她,该下的针一根没少。
这次换了别的姑娘,他竟碰也不碰,非碰不可的时候又全由她代劳,就算要在
孙思蓉的颈上、肩上落针拔毒,也都让对方留着一件单衣在身,然后他隔着薄薄布
料落针,认穴之准丝毫不受影响。
公子“欺负”人。
因为当她樊香实是自己人,所以才没了男女之防,那样“欺负”她吧?
当她想通这一点时,内心窃喜得很,但再深想,却模模糊糊有些失落……至于
因何失落,却也难以厘清。
“没料及如陆公子这般守礼之人,却收了个小姑娘在身边服侍。”正在挨针的
孙思蓉忽而娇语。经过这几日药浴浸洗、针灸拔毒,再加上一日三回的内服汤药,
数管齐下之效,让她肤上的血红消褪不少,转成淡淡粉红,已能瞧出原有的美艳容
貌。
她此话一出,陆芳远不动如山,面庞无波如千年古井,照样取针、过火、按穴
灸入,倒是樊香实小脸微红,掀着嘴皮欲辩,可一望见公子沉静模样,又咬咬唇把
话吞下。
“咦,这是怎么了?”
孙思蓉目光在他们主仆俩脸上游移,最后锁定樊香实,毕竟柿子要挑软的捏,
这道理她懂。
“阿实,你家主子不允你说话吗?”
樊香实微瞠双眸,随即用力摇头。
“那你想说什么就说啊,憋着多难受?”孙思蓉笑道,左臂软软瘫在阿实塞过
来的蒲枕上,隔衣被灸着好几针。
极快瞄了主子一眼,那张好看面庞并无不豫之色,樊香实这才挲着两片唇瓣,
慢吞吞道:“公子当我是『贴身小厮』,我是『松涛居』是的『小厮』,不是什么
大姑娘、小姑娘。”
孙思蓉也不顾面上、身上的银针,突然格格娇笑,如果不是正在治伤,那抹笑
肯定更张狂。
“阿实要真是小厮,那我后半辈子真要问你负责了。在『松涛居』这几日,哪
一次不是你服侍我药浴?身子被你看光光时,不时还得让你东碰碰、西摸摸,你要
真当小厮,可得娶了我。”
什、什么?!
樊香实完全答不出话,眸子瞠得圆亮,眨了眨,再眨了眨。
孙思蓉瞟了专注不语的男人一眼。“还是说……陆公子要替自个儿『小厮』担
这个责任呢?噢……嘶!”吃痛般缩了缩手,她柳眉陡拧,一瞧,血珠已渗出薄薄
单衣,竟被灸出一小片血。
“公子流血了!”樊香实回过神惊嚷。
“你家公子没流血,流血的是本姑娘!我的话他听着不舒坦,正为你出头呢!”
美人丽目一瞪,就瞪那个不懂怜香惜玉的淡漠公子。
陆芳远落下最后一根银针,抬起头。
他终于出声说话,语调客客气气。“是我一时没拿捏好指劲,害孙姑娘受苦了。
等会儿收针,我会多留意。”
孙思蓉轻哼了声,撒撒嘴,丽眸还在瞪人。
“孙姑娘,那个……我、我去换盆清水,再取上好的化痴药膏过来,等收完针
之后,我帮孙姑娘在针口上揉揉,就不会有瘀痕的。”樊香实赶紧打圆场。她再傻,
也知公子故意整人,只是他以前不会这样的,自小姐离开之后,他就……不太一样。
旁人或者并未觉察,但公子确实与以往不同了,一些事,也只有贴近他生活的人才
能窥见。
“还是阿实够义气,知道疼人,你要是个男的,姊姊绝对是赖着你不放。”
孙思蓉冲着她撒娇,脸蛋美得像朵花。
她不知为何不敢看公子表情,仅低“唔”一声,随即端着用过的一盆水溜了出
去。
公子似乎不太喜欢别人逗她,不管对方是男、是女。
之前有位“武林盟”的赵叔叔问起她的年纪,知她年满十八了,便直说要帮她
引见几位中原武林的青年才俊,她拚命推拒,脸比辣椒还红,赵大叔却说男大当婚
女大当嫁,还说她总不能一辈子赖给公子、赖给“松涛居”。她那时被逗得面红耳
赤,那一次,公子面上带笑,目中却透寒霜,“武林盟”所需的特制祛毒丸硬生生
抬高了两倍价钱。
这一次遇上“第一美人”,人家仅是口头上戏弄几句,他也上心了。
公子的确是怪,但是……唉,她隐约能够理解了,或者是因小姐以那样的方式
离开,不仅伤害公子身躯,亦在他心版上狠狠划下一记,那柄匕首闯下的祸端越烧
越烈,从未止息过,所以公子才会对她愈来愈在意,毕竟留在他身边的人,多一个
是一个,他不想再失去……
她的公子啊,怎么这么傻?
傻得让她不由得想多疼他一些,想抹去他心里的不安和疑惑,想他再快活些、
笑得再更爽朗些。
换过干净的脸盆水,取了化痴药膏,她重新回到孙思蓉住下的院落。
走近时,房是传出清晰的对话,那交谈的内容让她不禁顿住步伐。
心房一颤,呼息紧绷,她竟是不敢入内,端着一盆水怔怔贴墙而立。
她下意识竖耳倾听,听里边那一男一女的交谈——女声娇问:“陆公子,奴家
恰巧结交了几位域外朋友,听他们几位提及,那方域外血鹿牧族所珍藏的千年『血
鹿胎』几年前已落进阁下手中,就不知这消息是真是假?陆公子肯爽快给个答覆吗?”
男嗓淡然道:“是曾经落入在下手里。”
“曾经?那现下不在了吗?”略吃惊,顿了顿又说:“听闻陆公子有位生得极
好看的师妹,是殷显人殷前辈的独苗,陆公子与师妹两小无猜、感情甚笃,又听闻
那位殷家妹妹自幼体弱……那方能青春常驻、活血养气的『血鹿胎』阁下用在她身
上是吗?”
门外的樊香实背贴着墙,侧脸偷偷往里头一觑。
她躲在门外偷听,公子肯定能察觉到。
但……公子没点破,没叫她滚进去,那、那她就继续躲着。孙姑娘在话中提及
小姐,总觉得此时现身不是明智之举,再有关于那块“血鹿胎”,她也想知道公子
会如何回答。
结果她只觑见他开始收针,轻垂面庞,敛着眉,竟半句不吭。
孙思蓉将他的沉默当成默认,忽地苦笑叹气。
“陆公子,原来世上不是只有男人才薄幸,女子若翻起脸不认人,也够狠绝。
唉,可惜那方『血鹿胎』,若能给了我……若能为我所用呵……你待你师妹千般、
万般的好,又有何用?她偏生看上别人。我听『武林盟』的人说起那天之事,说你
只身入虎穴,战得半身血运,最后仍黯然放手。唉唉,就可惜那『血鹿胎』,太、
太可惜啊,早知她要跟人跑,你就不该给嘛……嘶——痛、痛痛啊——”
呼疼声乍响,樊香实蓦地一震,想也未想已跨过门槛冲进去。
“我来了、我来了——”足一顿,她盆是的水险些洒出来,公子又整人了。
明明是收针而已,连她樊香实都有自信能做好之事,他却收得对方身上二十来
处针孔鲜血直淌,也不知她取来的化瘀膏够不够用?
她瞪大眼看向始作俑者,他神态平和,仍斯文有礼慢吞吞道——“我又没拿捏
好指劲,又让孙姑娘受苦了。真对不住。明日落针拔毒。我会年留意些。”
樊香实瘪瘪嘴有些想哭。
她家温雅如北冥之春的公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使阴招啊?!
“唔……要是一切未变,平常这个时候,小姐也都喝过一日内最后一碗补药,
然后上榻安歇了吧?”
在灶旁跟着几位大娘一块儿吃过晚饭后,樊香实又独自练了小半时辰的呼息吐
纳,结束后,汗湿体热,她溜上位在“夜合荡”另一区、供居落里的男女使用的温
泉群,痛痛快快浸洗了一番。
这是的温泉水同样源自“夜合荡”那颗泉眼,每一洼泉池都不大,夜合花丛从
泉眼那儿一路蔓生过来,恰好把这一区的温泉群又分出两边,再加上几方天然岩石
阻隔,于是位在高处、较隐密的那几洼泉池,很自然地让居落内的几位婆婆、大娘
和她樊香实姑娘所占用,位于下方几洼露天露得颇彻底的温泉则纯属男汤。
此时走下长长石阶,换上的干净宽衫随风贴合身躯,发丝飞扬,真像下一刻便
要御风而起,飞往山外山、天外天。
望着蓝黑色的穹苍,月儿刚升起,忽然间有感而发。
“唔……或者小姐又闹脾气,不肯喝药,所以公子正劝着、哄着也不一定。”
“又或者公子不哄人,跟小姐比起耐性了,他会说『阿实请你家小姐过来喝药。
』,小姐会说『阿实,跟他说我不喝。』,公子又会说『阿实,把药端过去。』,
然后小姐就说『不喝就是不喝。』,然后我就……就……”她就被他们俩夹在中间
闹得团团转,端着药左右都为难,却遇尔瞥见公子嘴角好笑淡扬,因为她的窘状。
她喃喃自语,想起以往寻常之景,如今人事已非,突觉心中沉甸甸压着什么,
适才练了气、浸过温泉所得的通体舒畅感,一下子全没了。
兴许,内心那块大石早就压着,从小姐刺伤公子、绝然离开北冥那一天起,已
便一直重重压着……
回到“空山明月院”,公子房中透出带有松脂气味的空神薰香。
对于那气味,她已相当熟悉,从夏到秋的好几个夜里,公子都会点上空神香入
睡,但……他依旧睡得不好,除非……
揉揉脸,提气于胸,她蹑手蹑脚靠近。
榻上的男子脸朝里边,肩背随呼息微微伏动,似乎真睡下,也睡沉了。
能睡,那就好……
静吁出口气,她扬唇,无声笑着。
她退到角落,察看了小紫炉内香料薰燃的状况,再让两面窗板留着小缝,以防
房内过闷,之后才小心翼翼退开再退开,退回自个儿房里。
脱鞋,放下两边纱帷,上榻躺平。
此时月光正盛,皎色透过窗纸照进,房中不需点灯也能看见物事。
突然间,她双眸惊愕地张圆,直盯着出现在纱帷外的一道修长男性身影。
……是说,这事也不是第一回。
要里头一次撞见,她绝不是瞠大眼睛罢了,怕还要张声惊叫,可见是熟能生巧
……呃,一回生、二回熟?还是……三折肱而成良医?
脑中思绪乱转,她望着那抹身影渐渐靠近,轮廓从朦胧转成清晰,心脏怦怦跳,
她顿觉呼息困难,今晚所练的吐纳功夫全都白搭。
缓缓,她侧过身子,微蜷着,抱着羽被面向榻内,那模样像似她睡熟了翻身,
不知周遭起了什么动静。
她闭起眼,努力拉长呼息,面颊热烘烘,四肢百骸皆热。
即便这样的事,从那晚公子枕她大腿而眠之后,就一而再、再而三发生,要她
平常心以对也实在太困难,这、这绝对是她樊香实的修行之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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