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一股温热从胸中抽离,那里血与气,那里她的,却是人家借她心房养成的。
她下意识提气想挽留那注血气,但温热终失,她气泄神散。
到头来,还是虚空一场。
竟是虚空一声……
她在虚空中找到自己,似梦境又非梦境,她不管,直朝前奋力而行。
“你走开,不要跟来!”
樊香实回头对那青衫男子扬声嚷嚷,雾太浓,湿气沉重,她的衫摆与鞋子仿佛
湿透,每踏出一步都觉黏滞难行。
那男子身影渐渐行近,不理会她的阻遏,雾从他脸上散开,清美面庞曾是她最
喜爱的……唔,即便现下,她仍是喜爱啦!
“你还要什么?我把该还的还清,不欠你了,你别跟着我!”她生着气,却没
学会如何这他大发脾气,只晓得自个儿气自个儿,顶多鼓着双腮瞪人。
“别走远了。”男人这么说,嗓音幽柔,望着她的眼神无比专注,像似只看着
她,不论发生任何事,只愿这样看着她。
她有些承受不住他的目光,头一甩,转身再走。
面前依旧大雾茫茫,她不知身所何在,不知该走往哪里,但无所谓的,只要走
得远远,把那抹青衫影狠狠甩开,那便好。
或者这是她的阴间路。
她嗅到夜合香气,有花香一路送,她亦颇为安慰。
她忽而回眸,身后已无人,雾气重重。
明明是她要的结果。心中却怅然若失。但既是阴间路。又怎能让他跟来?
攥着小拳头揉揉起雾的双眸,她深吸口气,一回身,陡地惊喘。
“你、你你……”瞪着那突然挡住她去路的男人,说不出话。
“我说,别走远了。我说的话,你不听了吗?”他低柔问。
曾经,他说什么,她都听,他要她做什么,她都做。但,毕竟是曾经。她依然
瞠眸瞪着他,抿唇无语,很努力地想击退不断窜上鼻腔和眼眶的热潮。
“回去。”他道。
她不答话,选了另一方向想奔进雾中,哪知他似移形换位,她竟自投罗网撞进
他怀里。
“跟我回去。”
回哪里去?哪里有她安身之到?
爹娘留给她的小屋早都没了,而他养她整整八年,她能还的都还上了,能给的
全给了,他的地方又如何能待?
她拳打脚踢挣扎起来,边哭边骂,边骂边哭,胸房好痛好痛……
“咦……阿实?阿实,醒了吗?!噢——娘啊,我的眼睛!没想到连作梦,你
手劲都这么猛!樊香实,要是醒了,就给你小伍爷爷开个眼,别挥来打去——”
樊香实皱眉低“唔”一声,眼皮子终于掀开。
她仍昏沉沉,满额冷汗,但此时坐在榻边俯身望她的这张脸,她认得。
“小伍……你、你怎么跟我一块儿来?你也死了吗……”
“少咒我!什么死不死的?!我活得好好!”的见她神识不清,他也懒得跟她
计较,只急急道:“阿实,你是不是惹恼公子了?你被关在这炼丹房后的密室都十
来天了,大伙儿问起你,公子只说你得了病,需要行气调养,所以抓你来闭关……
唔,不过现下瞧你脸白得跟涂面粉似的,真得病了呀?还是中毒?”
当了多些年药僮,如今已升格管着新进药僮的小伍多少从陆芳远身上学了几手,
他皱皱鼻子猛嗅,没闻到什么毒物气味,遂又把起樊香实的手脉,脉象极沉,不好
断定。
“哎呀,你到底怎么了?我是偷溜进来的,这密室开关我还是偷觑公子许久才
找着的,大伙儿全等着我带消息出去……樊香实!别又睡了,你跟我说说话啊!”
勉强撑起精神,扯唇一笑。“我没中毒……只是……可能得调养一段时候了…
…”在那片黑雾中走那么久、那么远,雾一散,怎又回到这世间?
小伍撇撇嘴道:“公子也真是的,要调养干么抓你闭关?而且他……他还……”
脸泛红,他头一甩。“他还拒绝了大娘和婆婆的好意,说由他亲自顾着你便成,这、
这哪成?公子根本把你当成他的了,这么大大咧咧、不遮不掩的,你到底是女孩儿
家,很吃亏的你晓不晓得?”
樊香实虚弱又笑,除了笑,实在不知作何表情。
“小伍,谢谢你……我、我不会有事的……你快些出去,别被瞧见了,公子他、
他原是不让人知道的……”所以才把她困在密室里吧?
能活,当然好。
阿爹教过她的,只要有一线生机,总得努力活下去。
她求活,若有机会,定是费劲挣一条生路。
只是她不懂……不懂他为何救她?
他要的是她的心头血,取出那宝血,在他眼中她就成无用之物,已废了的玩意
儿,又何必花心思去救?
不懂啊不懂……她倦极般正欲闭眸,却听小伍一声颤呼。
她背脊亦随着发颤,循着小伍的视线望去,密室的暗门竟已开启。
阔袖宽衫,正是那抹淡青色泽。
她脑中沉甸甸,心头也沉甸甸,知道小伍要遭殃了,掀唇欲语,却什么都说不
出。
隐约间,似听到那人低沉一声“出去”。
……叫谁出去呢?
挨在她榻边的小伍不见了,她吸气再吸气,进入胸肺内的气却如此之少。
待她再次睁开双眸,映入眼帘的竟也是一张男性面庞,但已不是小伍,是他,
那个她最最不愿见着、却又最最喜爱的男子。
“醒了?”陆芳远低嗄问,眉目微沉,似不确定她是否真醒。
她定定看他,一时间胸内风起云涌,无数、无数的情绪起伏交腾。
她身子颤抖抖,一颗心亦颤个不停,颤着,剧痛着,仿佛当日那刺入之痛重演,
她疼到面色若纸,早无血色的脸更白三分,几是澄透。
“小伍他……你、你别为难他……”咬牙,她硬挤出话。“你不愿旁人知道我
带伤的因由,我……我不会说的……你别为难小伍……”
他双目一卢浮宫,似发怒了,但怒气未发,仅沉声道:“放心,我只罚他在炼
丹房守夜半月,不会杀他。”
闻言,她神态一松,合睫又想睡去。
忽而胸前一凉,她发颤,双眸陡又掀开。“你、你……不要……”
他揭开她的衣,外衫和里衣都掀开了。
她大惊,开始拳打脚踢,之前是在梦境中挥打,肉身不觉特别痛楚,此时动手
动脚在他掌下没命般挣扎,一动,她咻咻喘气,五指连心,指动心也动,扯得她心
脉痛到不行。
“别挣扎。再动,吃苦的是你自己。”他按住她裸肩。
樊香实确实也无力再动,额上冷汗越冒越多,泛凉肌肤感觉到他透出热气的指
温,让她身子一下子紧绷,一下子发软,腹内竟兴起暧昧的酸软,动欲的滋味从丹
田漫开……都这模样,都落到这地步,她还是抵挡不住他的亲近,这身子太熟悉他
的碰触,像被驯化的兽,嗅到他的气味、感觉到他,便收敛了爪子,由着他予取予
求。
她的伤在左乳上方,他掌心虚贴着,往那小小深洞撒进药粉。
她感受到他的专注,感受到他的贴近和气息……牙一咬,她抿住几要出口的吟
哦,小脸侧向一边,闭眸不愿去看。
实在该唾弃自己,怎么这么禁不起撩拨?
她、她真该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忍到眼角渗泪,她双颊白中透出虚红,好半晌,那折磨她心志的敷药之举终于
结束,他在那伤上覆盖净布,再一层层替她将衣物拉上。
温柔的指抚上她的颊,沿着她侧颜姣好的弧度缓缓抚摸,她呼息一颤,气他也
气自己,藏在眼角的泪水气到渗流出来,被他轻柔一揩。
走开!快走开!别再招惹她!
她很弱、很无用,撑不住的!
好心点,别这么玩她!
上天没听从她的愿望,他就赖在那儿,一手还探去按她的手脉。
静谧谧且紧绷的氛围里,他突然启唇出声,徐慢道:“按我师父殷显人当年写
下的疗法,取得『血鹿胎』后,必得再寻一名初潮将至而未至的少女,让她吃下『
血鹿胎』,再助其行气,将胎血化开后,再重聚于少女心头,然后慢慢将养这抹血,
可养上八到十年,养成后,少女心头血成为最纯、最佳的药引,无论混进任一味药
中,皆能提出最强药效。”
樊香实真的、真的没想哭,但眼泪却违背她的意愿,流过一波又一波。
尽管她紧紧闭眸,那些湿润的叛徒仍旧不断渗出眼角,被他拭过又拭。
她不看他!
不要看他!
“阿实……”
听到那声低唤,她突然呜呜哭出声,下一瞬又狠狠咬住唇瓣。
“你在那时闯了进来,在我终于拿到『血鹿胎』,急着想找一名小姑娘当『药
器』的时候闯了进来。”他的手太过温柔,一遍又一遍抚弄她的湿颊,揩掉她翘睫
上的露珠,然后拂开黏在她湿颊上的发丝。“于是我恶心一起,将那方『血鹿胎』
尽数喂了你,你这一头深紫发,亦是食尽『血鹿胎』才成这模样……我保你性命,
就为往后取你心头血,你现下气我、恨我,皆是该当……你好好养着,等身子大好
了,留在『松涛居』里,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我不会亏待你。”略顿。“就当作我
对你的补偿。”
又有什么往心里扎进,樊香实呼息一浓。
她不懂他了,原来自始至终从未懂过……既要伤害她,又为何救她?还说什么
补偿?她又哪里需要他偿还什么?
缓缓地,她转过脸,张眼瞧他。
他表情一如往常,就那双眼神深黝了些,仿佛掩住了点似有若无的东西。
“什么补偿……我、我不需要的……”她喘息,无奈苦笑,硬把一字字说得明
白。“那里还债……说到底,还得感恩公子当时出手救我一命,如今还了该还的,
了结这段缘,那、那也是该当……”
他眉峰一蹙,长目细眯了眯。
她也不怕他着恼,苍颜再次撇向一边,这会儿她未闭眸,那根头尖尾钝的钢针
就搁在榻边矮几上,落进她眼里。
她怔怔盯着它,钢针不沾一滴血,流光迷人……好半晌她才问:“我的心头血
是怎么取出?又……又如何活下来?”
周遭静极,她本以为他沉吟不答,却听他平静道——“钢针中空,针中有针,
直入你任脉左侧半寸之处,那里心经汇入心室交合之点,刺中后,再以缓劲弹针,
引出三滴心头血。”
“三滴……”她再次怔然。
宛若在鬼门关走过一遭,虚弱至此,竟只要她三滴血……她忽而惨惨一笑。
“那确实是公子手下留情……我听了封无涯那些话,都觉自个儿小命必然不保……
公子为救小姐,把阿实养了那么久,即便小姐后来离开,不知归期,你……你仍每
月盯我饮鹿血,月复一月……”
他仍专注看她,那眼神便如她阴间路上那这大雾中,那青衫客注视她时的目光
一模一样,专注到深不可测,让她难以承受。
她挪开眸线,润润略干的唇瓣,轻声问:“小姐那边怎么样了?是不是好些?”
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他的答覆。
她微敛的睫不安分地动了动,却见他从袖底掏出一个扁匣。
他打开匣盖,将匣子放在她枕侧。
“今天日阳方落,花就开了,我瞧着几朵生得很好,全摘来给你。”
匣内装着十来朵半开的夜合,花香如丝如缕漫开,樊香实眼眶陡又发热。
男人探袖轻抚她的颊,指端温柔勾卷她的发丝,徐雅嗓音欲将人融成一滩柔水
般钻进她耳中——“待阿实养好了,我陪阿实上『夜合荡』赏月、赏夜合可好?”
泪滚落下来,完全擦招架不住,她不住地调息,一动气调息,左胸便痛,但这
样的痛来得太好、太适时……她合该清醒,去了半条小命才爬上岸,她再不醒觉,
连她都要瞧不起自己。
“公子不必如此……”她忍着一抽一抽的、有形的、无形的心痛,白着脸,一
字字磨出双唇。“你既已替我留了命,我自会好好珍惜……”略顿,扯了扯唇角。
“当年公子陪我躺在雪层里,我便说过……只要有一线活命的机会,就该努力活着
……如今公子手下留情,阿实很承这个情,待我把伤养好,这些事……我谁都不告
诉,也、也不会怪罪谁……”喘息,徐徐拉长呼息,想让胸口别纠得这么紧。“…
…我只求一事,求公子别再骗阿实,公子心好,我喜欢,公子心恶,我也喜欢的,
但就是不愿公子骗阿实,所以……所以你别再说那些哄人的话,也别做那些能收买
人心的事……别……别再让我以为公子真有情……”断了念想,断少,她的心也就
不那么痛。
说完话,她觑向他,气息忽地一滞。
他双眉压得极沉,目光更是深沉难,测摆明是动了怒。
他动怒,无形怒涛翻涌而出,周遭之气骤绷。
他瞪着她,带看挟柔的双目忽而含霜伴雪。
她不惊无惧注视着他,心轻颤,却坦坦然。
他抿紧薄唇,明明发大火了,却未对她撒气。
长身沉静立起,那张俊庞上的怒色眨眼间已敛得干净,起身时,指间犹然勾着
她的发,他挲了挲,略紧一握才放开。
“你的伤虽裹了药,外敷后还需内服,我去取汤药过来。倘是累了,再睡会儿,
等会儿再唤你喝药。”叮嘱之语仍说得徐慢低柔。
樊香实将半张脸压进枕中,任发丝轻覆,她不哼声,感觉他仍在看她,片刻过
去才听到密室壁门滑开之声。他终于离去了。
花很香。
她张开眸子,那匣子小白花无辜地躺在那儿。
想像他摘花的身影,内心不禁一荡,但如今的她是如梦初醒,会心动,无力回
天的心动,却也明白事情底蕴,不再自困。
细想想,她软声指责公子骗她,其实,他从未欺她。那一年他便说了,他想将
她带回“松涛居”,养得肥肥嫩嫩再宰杀,问她跟不跟?是她一迳赖着他、喜欢上
他,他把话挑明了,她却半句不信。
想起小伍说的,这几日都是公子亲自照看她,那肯定什么丑态都被他瞧尽,在
他面前真连一丁点儿尊严都没了……既是醒了,既是留了命,她就得快快养好自个
儿,养好了,也才有力气去想将来该何去何从。
不愿再欠他,除了一条命,她什么也没了。
这一次,她真是孑然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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