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肯定是骗她的……
肯定是!
都说好不再骗人,怎又故态复萌?
什么……她闯进去?
又什么……什么他心里住了人?
不信不信!明明就是故竟拿话诓骗她,故竟惹得她心有悬念,故竟要她连坠进
梦境,神魂都没法子好生歇息。
这一次不再是浓浓大雾,她两脚踩在绿草地上,起伏的丘陵不断延伸,她认得
这个地方,是北冥十六峰的丘陵地,阿爹曾带着她在这儿垦地种田,他们种麦也种
黍米……她又回到北冥了吗?
远远、远远的那一端,有抹熟悉身影。
她迈开双腿奔过去,使劲地跑,看清那人模样后,她欢喜大唤——“爹!爹—
—爹啊——”
她这到高壮黝黑的中年汉子面前,顾不得自个儿气喘吁吁,一手揪住他的袖。
“阿实怎么来了?”他褐脸带笑,粗厚大手揉揉女儿头顶心。
樊香实圆亮眸子都笑眯了,仿佛回到幼时,想也未想便道:“我来找爹啊!”
“你来找我,有人要找不到你,怎么办?”
她用力摇头。“没人找我的,我跟着爹种田,还要上山砍柴打猎。爹,我身手
很好,我练功夫了,公子教我好多东西,公子还教我……他教我……公子……”突
然记起什么,她眉心微扭,一脸迷惑。
樊大叔再次摸摸她的头,温声道:“阿实,你的公子在找你。”
她突然瘪嘴,眸里泛光,却又倔气道:“他只会骗我。”
——樊香实!
——给我回来!
朗朗晴空突然爆开一记大雷,她听到那男人恶狠狠唤她,什么斯文俊气、什么
温润如玉全都死了似的,他狠起来跟阎罗大王没两样。
她双肩不禁缩了缩,将爹的衣袖抓得更紧。
“我家阿实长大了,心里有喜欢的人了。”樊大叔脸上有感慨有欢喜。“回去
吧,爹在这儿挺好,你不能老跟着我,阿实还有自个儿的路要走,快回去,听话。”
紧紧抓住的衣袖不知怎地已从她手中消失。
“爹啊——”大雾眨眼即至,她什么都看不清,只记得爹消失前的笑脸。
——樊香实!
那怒不可遏的唤声再次爆响,她脚下蓦地一空,整个人往底下直直坠落!
“哇啊啊——”
“唔……”梦境里中气十足的凄唇叫喊,在醒来后仅如猫儿的喵叫。
樊香实只觉下颚微疼,口中发苦。
她一直想把那苦透舌根的苦味吐出去,但有人不允她这么做,硬封住她的嘴,
迦她的气息也要强占。
眼皮沉得要命,吊着千斤重的石块似的,她费了好大劲力才掀开双睫。
公子的脸近在咫尺,眼神……唔,有些凶恶,朗眉压得有些低,眉峰有些纠结。
他的手扣着她的下巴,嘴黏着她的嘴……好一会儿她才明白过来,他在喂她苦药,
自己先含药汁,再一口一口喂她。
见她睁开眼睛,瞳心迷蒙却有神,陆芳远缓缓拔开双唇,定定看她。
“……真醒了?”他声音低哑沙嗄,几难听明。
“嗯……”靠卧在他怀里,提不起半分力气。
“很好。”他摸摸她泛凉的颊,道:“你若不醒,我会过去弄死李流玉。”
“什、什么?”她没听错吧?!
陆芳远坦荡荡地表明恶心。“没道理她活了,你却活不成。没道理江寒波痛快
开怀了,我却伤心难过。”
她傻了般怔怔望他,见他面庞清瘦,唇上与下颚原本光洁的肌肤竟冒出小胡渣,
眼白的地方隐约布着血丝,而嘴角细纹略深……如此不修边幅的公子,她似是头一
回瞧见。
他说“伤心难过”说得那样理所当然,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好像她当真出事,
把一条小命玩完了,他真会既伤心又难过。
肉身疼痛,心中却微热,她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气若游丝问:“我睡了很久吗?
上次……我记得……是、是十多日……这一次呢?”
“今天是第二十一天。”他声音听起来平静,目中戾气尚余,气她这么久才醒
似的,又仿佛曾深进她的梦,知道她有意在那里逗留,不肯走。
“好奇怪……没道理啊……我才跟我爹说了……说了一会儿话而已,我要跟他
种田、上山砍柴,还要跟他……跟他……”
“你哪里都不去。”陆芳远心头一凛,截断她的话。
他将药碗凑近她嘴边,她不由得拧起眉,不太听话地抿起唇瓣。
哪知他的眉拧得比她还纠结,一脸威胁。“张口。”
……唔,这男人只会仗着公子脾气凶她。
以前他还会温柔哄她、诱她,如今他不良的底细全教她瞧清,所以也不遮不掩,
火气来了就爆,不痛快就瞪人。
但,这样才是真正的陆芳远吧……
胡乱想着,自怜自艾地悄叹一口气,樊香实最后还是乖乖张嘴了。
药碗轻抵着唇,她缩在他臂弯里小口、小口啜饮,跟只小猫儿没两样。
药很苦,想到这四合院内没请仆役,那这碗药肯定是他亲手熬出来的,一这么
想,她便也认命,不再叫苦,尽管喝得极慢,仍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喝完药,他依然将她搂着,如同抱着一个小娃娃那样。
樊香实在他怀里努力、努力地呼息吐纳,但心房不太配合,即便她吸进再年空
气,都觉不够,而每一下呼息都抽痛,这样的惨状她经历过,只是心头血一减,这
次状况似乎更严重。
一切都十分糟糕,却有一住极好、极好的事——公子抱着她,仿佛很为她担忧
那样,很怜惜地抱着她。
他的眼中不再冰冷漠然,有着火气和某些太复杂的情绪,那些情绪逼近表面,
让她几能碰触到。
只恨现下太过虚弱,好想进一步探究,好想看清,但rou 体太沉重,拖累了她。
她细细喘息,费劲嚅唇挤出声音,问:“流玉她……她怎么样了……”
“放心,死不了。”
“唔……呵……那、那便好……”她恍惚扬唇,突然有股欲望想摸摸他清耀
(月日日隹)面庞,但手臂好沉,怎么都举不起来。
实在无法再保持清醒,她放弃对抗,让两片沉甸甸的眼皮垂下。
“公子,我还是想睡……”喃出这一句的同时,她脑袋瓜一歪,再次睡去,那
模样仿佛睡着后便不打算醒来。
倘是当初任她冻死在那雪层底下,是否他此时就不用受这种苦?这些天,陆芳
远常这么想。
她把他害惨了,这几年来深进他的命中,深进他的血肉内,让他执着于她。
而他也把她害惨了,让她连连受苦,可恨的是,她还受得心甘情愿……
这几天他还想着一事,如果他未追来江北,抑或来得晚了,她最后是否牙一咬,
当真自个儿动手,用那根钢针朝胸上旧伤直刺?
他能想得出答案,正因猜测得出,才会泛出满额满背的冷汗,五脏六腑俱震。
“阿实,你胆敢再睡到不愿醒,我真会弄死李流玉。”
威肋之语徐缓低柔,幽幽如吟唱,睡去的人像是听见了,身子不禁轻颤了颤。
他将她拥得更紧一些,让她的背心贴着他左胸,指按在她手脉上,搂着她行气,
源源不绝的真气从手脉进入她心经。
“阿实,快点好起来,你还要卖身给我,你不好,我可亏大了。”
他的声音一路追进樊香实的黑梦中,听到他的威肋,她无奈又气恼,想回嘴,
出口却无声。然后他说她若不好,他要亏大了……欸,她才想问他哪里亏大?顶多
是……顶多只是她好不了而已……
咦?脸上湿湿的……
她在哭吗?
不……不是的,她没哭,那、那里谁掉泪了?
突然而生的一股渴望,渴望去看清,那股是气灌注在心魂里,被黑梦拉扯住的
她几是使尽吃奶的力气,才让神魂挣开那层厚重黑云,勉强使役太破烂的rou 体,
细细掀启两道眼缝。
头往后靠在男人的颈窝,她眸线缓缓往上挪,觑到有泪挂在他下颚。
他没睁开眼睛,怀抱她却如入定一般,全身真气蒸腾。
公子……哭了……
有、有亏这么大吗?!
她脑中千思万缕,有太多的不敢置信。
胸房温热充满,感觉到他的气在体内游走。有人为她落泪,她身子虽痛,却再
不会痛到想哭了。突然间,死命将她往暗处拉扯的那股力仿佛不再那样执着,她模
糊记起,他说要医治流玉,除用她的心头血去试,还必须由他和江寒波轮流输以真
气。
既是如此,她昏迷不醒的这些天,他除了顾着流玉那边,还得照顾到她这一头。
真气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之物,他连日来大量消耗,难怪熬到双颊消瘦。
他肯定很恼她,恼到恨不得把她抓起来好好教训一顿!
别再生气啊……她会好好的,会努力让自己好好的……
所以,不能浪费他一丝一缕的真气,她要醒着,在他守护下慢慢调息练气。
她不能不好。
于是沉静地合上双睫,滴在颊面上的泪让她心里发软。
她悄声叹息,勉强自己跟上他的呼息吐纳,她要赶紧好,甚至比以往更好。
当清醒的时候越来越长之后,樊香实渐渐察觉到这座四合院的变化。
可能是公子一出现就在“捻花堂”闹过一场,后来江寒波也搅进来,个中缘故
又关系到她与流玉两姑娘,“捻花堂”向来以女为尊,她与流玉虽搬离大后院了,
茹姨等人仍三天两头过来探看。
前阵子她带伤昏睡不醒,流玉也未醒觉,公子所开出的药单,上头的二、三十
种药材便是“捻花堂”那儿直接备过来的,连她和流玉的替换衣物等等,也都是茹
姨让人备好送至。
或者正因如此,她们来访,公子尽管一脸冷淡,亦不会拒人于门外。
至于“捻花堂”那边,樊香实当真哭笑不得。果然是做买卖的行家,茹姨竟打
起公子袖底那味迷毒的主意,琢磨着要向公子买配方,倘若公子不卖,便退而求其
次谈谈合作的可能性。
她在取完心头血后的一个月,终于能自个儿下榻走出房门。
流玉被安置在西边屋子,她过去探望了。
这些天她若向自家公子问起流玉的状况,得到的答覆永远是“死不了”三个字,
还是那天茹姨过来,她又问,才从茹姨口中得知,流玉竟比她还晚醒,而且直到现
下,每日顶多也只能维持一个时辰醒着,大部分时候仍是深睡。
原先是有些担心的,但见到安静躺在榻上的姑娘,那张瘦巴巴小脸不再苍白如
纸,虽然仍有些病态,与以前相较却已红润许多。
再有,她在流玉的屋内看到跟公子一样消瘦、不修边幅的江寒波。
见到她扶着墙,拖着慢吞吞的步伐进屋探视,江寒波并未过来扶她一把,仅定
定看她,最后的最后才见他岭唇微掀,沙嗄却无与伦比地认真道——“我欠你一次。
你想杀谁,我替你杀。陆芳远我也杀得了,我功夫尽管不及他,但明着不行就暗着
来,你若不愿跟他回北冥,我就杀他,他一死,你海阔天空任遨游,想上哪儿都成。”
这孩子……实在是……太不可爱!
成天打打杀杀的,眼中尽是戾气,五官明明生得颇英俊好看,却总爱纠眉抿唇
……再有啊,他那颗脑袋瓜究竟中不中用?思来想去的,结果竟只想到用这种法子
答谢别人吗?
樊香实心想,幸好流玉有救,八成也只有流玉才勉强管得动他吧?
她后来婉拒了江寒波的“好意”。
她会跟陆芳远回北冥的。
尽管她和公子之间看似平静,其实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事横在其间,但她仍会
跟他走,她得守诺。
又过两天,这座空静的四合院都不太宁静了,既是“武林盟”安排的住处,有
事相求时,对方自然知道上哪儿找人。
“阿实,我瞧陆大爷当真忙啊,北冥『松涛居』离中原那么远,那些江湖人士
都能千里迢迢奔去找他,如今大爷就在江北,那些人还不成箩成筐往这是挤?”牛
小哥看向半敞的窗外,东屋那端刚走两人,现下又来一双。
樊香实低低应了声。“公子是很忙啊……”明明身上带伤的是她,他却瘦得比
她还多,阔袖宽衫只觉单薄,偶尔不经意一瞥,见他敛眉垂目,那神态总好像被什
么狠狠地折腾煎熬过似的。
“小牛哥,过来这儿坐,我们说会儿话。”她唤着,指了指榻旁的一张圆凳。
他收回视线,走近那张凳子撩袍坐下。
“阿实,我一到江北就上『捻花堂』找你,还顺道给你带了一些好玩、好吃的,
哪知扑了个空,还好那边的人知道你的下落。只不过啊……”他皱拧两道粗黑浓眉,
打量那张原本看起来满好捏、如今两颊却有些凹陷的脸蛋,摇头叹气。“你会不会
也闹得大发了?竟把自个儿搞成这德行!要被我娘知道我没照顾好你,她准把我的
皮给剥了!”
樊香实抓抓脸,不由得露出腼腆苦笑。
“那、那也是不得不那样做嘛……流玉快撑不下去,唯一的救命药几年前被我
吞个精光,我就想,或者可以试试……”语气略扬。“再说了,由公子动手,我也
安心些的。”
“这么前思后想,我也才闹明白当初带你离开北冥,怎么江寒波他们会突然出
现又硬跟着不放。”牛小哥挲着下巴,想了会儿,目光一湛又道:“阿实,那时你
要跟我走,我啥也没问,以为你仅是突然想出去走闯游逛,又不想陆大爷阻你,嘿
嘿,现在我可是看明白了。”
樊香实微挑细眉。“……看明白什么?”
“明白你那时九成九是跟陆大爷斗气,你偷偷跑掉,陆大爷追出来亲自逮人,
唉……原来是这么回事,虽然我书读得不多,『近水楼台先得月』这句话倒是有听
说过,也难怪你一开始不跟我走。”
“你、你……就你话最多!”比练气还见效,她的脸咧地一下全红了。
牛小哥咧嘴笑,两手一摊。“我是话多啊,要不生意怎么兴隆?至于你和陆大
爷跑跑追追斗气的活儿,我和我家巧儿也有过三六九回,咱们彼此彼此啦,你也别
跟我急。”
懒得再跟小牛哥解释,何况,根本难以解释啊!
樊香实遂抓起枕子丢向他,但力气使不太出,结果倒像抛给他,对方自然轻轻
松松接个正着,还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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