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天国芙蓉娱乐城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去和韩樱子见面了。
受赵亮的委托,我要和韩樱子见面。我感到了为难,我想退缩,可是他赵亮像
王八咬住鳖,非要我去给他做说客了。他和她联系,韩樱子现在根本就不愿意和他
见面。也难怪,像赵亮这么一个骨子里很自私的男人,在一个对他曾经寄托了美好
的幻想全部破灭的女人面前,他现在就什么都不是了。他还告诉我,现在他的行踪
被人盯上了,“一定是王八蛋私人侦探,我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所以,我根
本就不能随便异动,一动他们就知道了,还得你去。”
我只好给韩樱子打了一个电话,我把事情原委说了,希望她能够见我一面:
“我是他的老同学段刚,也是一个大学老师。受他的委托,我现在要立即和你见面
谈谈。” ’“我不想和他见面,我都拒绝他了,我也不想和与他有任何关系的
人见面,包括你。”她的态度很果决。
“他现在需要你的帮助。他遇到了大麻烦。”
“他早就不需要我的帮助了。”
“可是,这个麻烦某种程度上说,是你带来的,所以,我必须要和你见面。”
“那应该他自己来求我,不需要别人来和我说这些的。”
“你不是不见他吗? 还有,他现在已经被盯上了,他根本就不可能和你见面,
一旦见面,就会成为证据,成为事件了。”
“那你想了解一些什么呢? ”
“了解你给别人说了哪些你们之间的事情,给谁说的,然后,我会告诉你,他
现在的处境是怎么样的,你应该怎么做。”
“电话里不能谈吗? ”
“你的电话可能被窃听了,我们必须面谈。”
“他的处境很糟糕吗? ”她忽然有些担心的语气了。
“很糟糕,可能是毁灭性的糟糕。所以,很需要你的帮助。”我加重了语气。
她沉吟了片刻,“那好吧,晚上9 点钟,你到天国芙蓉夜总会直接来找我吧。
我就在那里上班。”
天国芙蓉夜总会在中央商务区的一栋写字楼的三层。晚上9 点前,我把车开到
了那片楼群中。中央商务区最近几年的变化特别大,凡是可以盖高楼的地方都变成
了高楼,都变成了冷冰冰的玻璃幕墙巨人,这其中,有很多像庞天书这样的地产商
的功劳。就在不远的地方,国际贸易中心第3 座大厦330 米高的主楼仍旧在彻夜施
工,电火花四下飞溅,吊塔来回伸展着蜘蛛腿一样的吊臂;而在三环路的对面,中
央电视台的新大楼,呈现一个巨大的、扭曲成90。的“A ”字形状的建筑,高达230
米,也是火花四溅,眼看就快要封顶了。为了迎接2008年北京奥运会,这个城市正
在建成一批将在世界建筑史上可圈可点的大型公共建筑。
我一边开车一边想着这些,在交通信号标志非常复杂的中央商务区的大厦之间,
寻找着我要去的目的地。我似乎迷路了。在北京,我就很容易在几个地方迷路:我
曾经在西二环边上那拆掉了大量的大杂院、四合院建筑之后,建设起来的金融街地
区里迷失。在那些银行、保险公司、证券公司和电讯公司的大厦之间,交通标志和
道路很复杂,很多地方限制右转或者左转,我总是在不应该掉头的地方不得不掉头,
引来警察罚款,或者被摄像头所监视摄像。而除了中央商务区和金融街,另外一个
容易迷路的地方是在中关村,在中关村高科技企业和大公司云集的中关村西区的商
务建筑群里。上个星期,我去北大交流,却误入了中关村西区的那些商务建筑群里,
结果迷失了方向。后来,我还鬼使神差,不小心进入了中关村西区的地下交通系统,
结果,整个地下交通系统四通八达,因为没有正式启用,只有我一辆车子在测试灯
光的映照下,在地底下穿行、转圈,像在他妈的地狱里打转一样,根本就找不到出
口,连手机信号也没有,电话打不出去,我急得都想自杀了,整整在地下转了一个
小时,才神不知鬼不觉地莫名其妙地重新回到了地面上。而那个地下交通系统完全
是地狱般的恐怖;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启用,本来是可以开车在地下就直接到达每
个地面大厦的底部停车场的,还可以离开中关村西区直接上到四环快速路上去,可
是,奇怪的是,我进去却出不来了,地下完全是一座幽暗的死城,而我像掉到陷阱
里的绝望的蚂蚁,不慎进入了那个区域,体验了一种特殊的恐怖的迷失感。
我来到了大厅,大厅是圆形的,里面的灯光昏暗而暧昧,如同一个古罗马纵情
狂欢的场所,中间是舞池,在边上则是那种火车车厢一样的红色沙发座位环行围绕,
稀稀拉拉地坐了不少看不清面目的男女,在那里鬼祟地、热闹地说笑。我挑选了一
个没有人的座位坐了下来,我环顾四周,感觉到夜总会里到处都是情欲的、酒精的、
香水脂粉的气息。这里并不适合我,这里和大学讲堂完全是另外一个环境,简直是
天壤之别。但是,这个地方偶尔来一下玩玩儿,也无妨。我的嗓子不错,当然可以
唱唱卡拉OK。不过,今天我来还有要事,我给韩樱子发了一个短信,告诉她我找不
到她,我在大厅里等她。等了没有几分钟,她就来了。
我一眼就能看出这个女人就是韩樱子,她穿着一件有点像晚礼服的黑色长裙,
裸露着肩膀,衣服上还有不少的亮片,在夜晚的灯光照射下不断地闪烁着细碎的反
光,如同一条夜晚上岸的鱼妖。她来到我的跟前,因为灯光很不明朗,所以,她把
头探过来仔细地端详我,“您是段先生吗? ”
“是我,我是段先生。”我站起来,我忽然稍微有些拘谨了。
“我是韩樱子,”她伸手过来,表情很大方,“咱们在这里待着,还是找个小
点的包间说话? ”
“这里有点吵了。”我对那边有人用破锣嗓子唱歌而皱了一下眉头,“要是找
个包间,当然更好。”
“那您过来,跟我走。”她转身轻巧地离开了晦暗的座位附近的灯光盲点区域,
带领我到其他的地方。
我站起来,跟在她的后面,离开了大厅,走进了回廊。我还没有完全看清楚她
的脸,从背后看,她个子不算很高,但是也有1 .65米以上了,看上去比较的丰满。
她的肩膀上有一个小刺青,也许是画上去的,是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我知道日本
艺伎喜欢在脖子上画一个叉形的图案,暗示自己身体的隐秘器官,这蝴蝶是不是也
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穿着高跟鞋,走路的样子很别致——饱满的臀部在有规律地运
动,有些骚,有些卖弄,据说穿高跟鞋的女人走路的姿势就是有引诱男人的意思。
在这种娱乐场所待时间长了,女人们都是那种气质,说白了,就是那种举手投足都
意在吸引男人的妓女的气质,她们装扮和强调的,都是女性性特征的符号。我在想,
赵亮会喜欢这个韩樱子哪一点呢? 要是我,我是不会喜欢她的,我不太喜欢那些性
特征很突出的女人,比如大乳房、大屁股,也许,我就喜欢像杨琳那样高挑削瘦、
排骨型的女人。
长长的走廊两边全部是包间,像蜂房一样,包问布满了所有的楼层。这包间,
是私密活动集中而有限保密的地方。我知道,按照一般的情况,都是客人们、主要
是男人们,来到这个天国芙蓉夜总会消费,他们进入到一个个的包间里,然后,妈
咪——小姐们的班头,就会领来少则几个,多则十多个、几十个姑娘进入包问,一
字排开地让客人们挑选。这时,琳琅满目的姑娘们一齐向客人们展露她们迷人的面
容、表情和姿态,有肉的突出肉感,有迷人微笑的就突出微笑;有勾人眼神的自然
就用她的眼神去勾你;觉得自己脸蛋漂亮的,就把整个脸凝固在那里像一幅油画;
有清纯气质如同圣女和处女的,就表现她清纯的气质把你震慑,也有那种颓废落寞
的,根本不想被你挑选的女人表情,恰恰撩拨起了你的胃口,姑娘们就这样站着,
在供口味不一样的客人们挑选。也有客人们对所有的姑娘都不中意的,客人们没有
挑齐全,那么,妈咪会立即再找来一队人马,继续供男人挑选。一直到每个客人都
挑选了自己中意的、来陪伴自己的小姐之后,这种挑选秀才算结束。然后,你挑中
的小姐会坐在你的旁边,开始专心地、从一而终地、实际上是在虚情假意地陪伴你,
偎依着你,和你一起玩各种游戏,喝酒,唱歌,或者听男人们谈生意、叙友情,在
关键的时候撩拨你的情绪,插科打诨,说一些不着边际的笑话,有的是黄色的,跳
舞的时候就用她们擅长的吹气技巧摩挲你的耳朵和胸部,让你感觉到一些克制不了
的刺激,跳舞跳的是那种贴身的性感之舞。
有的地方还专门地开辟了一个小屋子,供你们进去跳舞,那是包间中的包间,
你在那里可以自由地用手在你的小姐身上游走与抚摩,探索与嬉戏,而她,是不能
拒绝的。一般的小费,在北京至少要给200 元,你给更多她们也欢迎,一直到这天
晚上很晚的时间,一般是凌晨两三点,这个时候,包间里的男人们开始撤退了,有
的寂寞男人喜欢上了陪伴自己的姑娘,那么,他可以提出要求,有的小姐可以出台,
你就可以带她走,去过夜。而有的姑娘则“卖艺不卖身”,不出台,妈咪会告诉客
人她们之间的区别。所有这些知识,都是赵亮告诉我的,我跟在韩樱子的后面,重
新回忆起他说的这些细节来。
我跟着她,我们进入到一个比较小的包间里坐了下来,我这才看清楚了她的脸。
这是一张带有山野气息的清纯少女的脸,清新、稚嫩,纯洁的额头有着一束冷淡的
光彩。难怪赵亮会喜欢她,他一定喜欢她带给他的那种只有故乡少女才有的质朴、
甜美的回忆。她向我淡然一笑,露出两个小巧的酒窝。这酒窝也很动人。
我也笑了:“谢谢你。谢谢你能够和我见面。”
“我对大学老师总是有些敬畏,可是,我就是栽在这一点上了。”她豁达地说。
然后,她按了墙壁上的一个按钮,门外进来了一个穿白色衬衣、扎蝴蝶结的侍应生,
他端来了一个大盘子,盘子里有小吃:腰果、花生、瓜子、果脯,还有一瓶芝华士
12年、一瓶雪碧、一个冰桶,里面盛满了冰块。
“您喝加冰块的,还是喝加雪碧的? 今天,我请客。”她很大方地说。
“我听说在夜总会和酒吧里现在充斥着假洋酒,很多都是在国内勾兑的。咱们
不喝那个芝华士,最好有干红。但是,我开车,喝了就只好打车回去了。说好了今
天我请客,其实也是赵亮请客。我是代他来的。”我说。
她叫小伙子去拿红酒,“好吧,我喝这个。
我喜欢洋酒的滋味。您来是想和我了解一些什么情况呢? ”她将芝华士倒进酒
杯,加了冰块之后问我。
“那我就直说吧。赵亮现在的处境很糟糕,他想了解谁曾经到你这里调查过他
的情况。”
她迟疑了很久,洁净的额头上,那光影一直没有移动。“一开始没有人来找我,
是我家确实失窃了,我和赵亮过去的信件、照片,还有一些信物,都不见了,被偷
走了。我却没有丢一分钱。后来,来了一个胖子,是一个中年人,他来找我,他说,
他是调查人员,他正在受有关方面的委托,需要调查了解我和赵亮的关系。他威胁
我说,假如我不配合,我会遇到很大的麻烦,甚至会进监狱。我害怕了,我哭了,
我就告诉了他我和赵亮的一切。”
我的眼前忽然闪现出那个私人事务调查所的所长王必强,那个胖子。难道是他
来找韩樱子了解情况的? 如果是这样,那他就像双面间谍一样,是一个两面通吃的
家伙! 要是那样的话,事情就麻烦了,就糟糕了。可这有多大的可能性呢? 我感觉
有些扑朔迷离。“他都问了你一些什么问题? ”
她想了想,说:“他就是问我和赵亮从什么时候认识的,有过一些什么样的交
往,然后给我看他的笔录,最后,让我在那个笔录上签字。”
“他问的到底有哪些具体的问题? 你想想,告诉我。”
“比如,他问我,和赵亮算是什么关系,我自己认可的话,是二奶、情人,还
是朋友、合伙人或者性伙伴等等,还问我,赵亮一共给了我多少钱,是每个月都给,
还是一次性给很多。给我买了房子、车子没有,我们是怎么分手的,原因是什么。
我当时很害怕,我又恼怒赵亮的薄情寡义,我就什么都说了。我觉得这个胖子肯定
是公安局的,他一副很严厉的样子,他说,只要我配合他,我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和
麻烦,否则,我会遇到很大的麻烦。我就都如实说了。”
这个时候,红酒来了,她给我倒了一杯,我喝了一口,涩而微酸,“你是怎么
如实说的? 你把你说的话重复给我说一遍。”
她愣了一下,“现在我当然想不起来了。总之,我都说了,如实说了,为了我
不要遇到麻烦。
你知道我和赵亮关系前后过程吗? ”
“我不太知道。最近,他才告诉了我一点。
我知道他伤害了你。你是一个有自尊心的姑娘。”我往红酒里加了冰块,看着
冰块在摇动,在缩小成神秘的晶体,融化在梦幻般的酒液里。
她听我这么说,忽然有些动情。她大口地喝了一杯那加冰块的芝华士,看上去
她酒量不小,一定是在这里练出来的。“那我再给你说一遍吧。现在,我已经不爱
他了。过去,我爱过他,非常崇拜地爱他。我是从安徽农村出来的,父亲很早去世
了。我上学上到高中,考上省内的一所农业大学却交不起学费,家里有一个弟弟比
我小两岁,学习比我还要好,于是,母亲就决定让弟弟上大学,我只好辍学了。我
就来到北京,先在一个很小的服装企业打工,一个月只有700 元。后来,我的一个
老乡说介绍我去一个挣钱多的地方,说那里每个月可以赚5000块,这对我吸引力很
大。于是,我就去了。那里是一家韩国人开的歌厅。而这家歌厅里是有小姐的——
你懂我的意思吗? 就是有可以出台陪客人过夜的小姐的。本来,是让我在前台负责
接待,但是,总是有各种人劝我下海当小姐,我就是不答应,我的钱比她们少很多
我也不在乎。
这样三个月过去了,一天晚上,韩国老板喝多了,他本来就觉得我倔犟,看我
常在河边走却不想湿鞋子,就一下把我拉到房间里,要把我强奸了,说给我开苞。
我正在和他厮打,忽然有人来找老板,老板只好出去了。我哭了,在整理撕破的内
衣时,进来了一个女领班,她和我聊天、说话,安慰我。最后,她告诉我,假如我
愿意卖处,现在就有人愿意给我出一万元。卖处,你懂这个意思吗? ”
“我懂,就是卖掉你的处女膜和初夜权。”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想起来赵亮
告诉我的和她说的,有些细微的差别,比如买处,喜欢处女,是一些老板的嗜好,
可他赵亮也有这个嗜好,对我,他却只字不提。
“我当时拒绝了。但是我还是想了一个星期,这个时候,我们家的家境越来越
不好,弟弟已经上大学了,每年需要至少两万元学费和生活费。母亲是尿毒症,病
情很严重,家里特别需要钱,怎么办呢? 于是,我就咬牙答应那个领班了。我就把
我的处女身卖掉了。卖给了谁呢? 就是赵亮,他文质彬彬的,很斯文的样子,又是
大学老师,我就觉得给他比给别的男人要好。
有一个大胖子很喜欢我,经常来歌厅纠缠我,有时候还恬不知耻地掏出钱来在
我的眼前晃,说只要陪他过夜,他就给我很多钱,真叫人恶心。
他比杀猪的屠夫都要胖,简直像是牲口一样,我才不会让这家伙把我的处女身
给破了。当领班把我介绍给赵亮的时候,我一看见他,就被他征服了。我就喜欢上
他了。我知道我完了。我算是给他开苞了。我得到了一万块钱,我把钱分成两份,
邮寄给母亲和弟弟,帮助他们解决钱的困难。从那以后,哗啦,一下子,我就爱上
他了。
可是,姐妹们骂我很傻气,说我怎么能爱上一个男人,在歌厅里她们都很开窍,
只有我不开窍。
可是,我家里也很需要钱,尤其是母亲的病非常需要钱。这个时候,领班就把
我带给了一个男人。”
“这个人,就是赵亮。”我说,“那他呢? 那后来——”
“他很开心,和我在一起。我们做爱之后,互相感觉都很好,他要我给他留电
话,我留了。
再后来,他就打电话给我,约我出来吃饭,还帮助我离开了那个歌厅。为了这
个,那个歌厅的韩国老板,还敲诈了他一笔钱。”
“他遭到了敲诈? ”
“对,那个老板不同意我离开,说要我必须偿还押金两万元。结果赵亮二话没
说,就把钱给他了。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押金,是那个老板故意敲诈的。”
“他当时就给了? ”
“赵亮当时就拿银行卡出来,刷了。他后来告诉我,他本来可以找公安局的朋
友摆平这件事情,叫他们把钱再吐出来,但是他想想又觉得算了,说,无所谓,去
财免灾,只要我已经自由了,一切就很好了,他不愿意再费什么周折、节外生枝了。”
“他后来给你找了工作,是不是? ”
“是的,他给我找了新工作,让我先在一家英语培训公司担任秘书,熟悉办公
室的工作,让我一点点适应正常的职场生活。我原先都是晚上两点以后才下班,整
个上午都在睡觉,可是后来的工作就要早起了,我就必须起来。我很愿意过正常的
生活,过一种白天里体面的生活,在他的帮助下,我过上了。他还给我租了房子,
我们每个星期都要在一起好多次。但是,他晚上必须回家,因为他有老婆。这时候,
我母亲花了很多钱治病,也还是去世了,她治病的钱都是我出的,可是,她还是死
了。母亲一死,我忽然觉得,我一身清爽了,没有负担了。弟弟后来也很努力,有
奖学金、贷学金,他自己还当家教、打工,已经可以自食其力了,不再要我寄钱,
还很心疼我,经常给我打电话。赵亮的情况,我也慢慢地了解了。”
“你了解他什么了? ”
“首先,他是已经结婚了的男人。其次,他是大学教授,而且是很忙的那种大
学教授,到处跑,关系很多,似乎很有名,也比较有钱。我在那个英语培训公司干
了一年,赵亮又介绍我到中关村另外一个很大的电子公司担任公关部的经理,就是
一般公司里的办公室主任吧。啊,那两年多时间,是我最幸福的时候,我感觉,我
和他也真心相爱了,虽然他有家室,但是我感觉他对自己的婚姻并不满意,他和妻
子的关系也很不好,他从我这里得到了真正的爱情。他后来逐渐地给我买了房子,
买了汽车,给我买了很多礼物,我们一起布置我们的爱巢,我觉得,我们总有一天
会在一起的,他总有一天要离了婚和我在一起。我当时就是那么感觉的,他也给了
我这样的承诺。我就是那么傻傻地期待着他和我完全在一起。”
“他承诺你,要离了婚和你结婚在一起? ”我需要把这个问题搞清楚。
“我记得有一天,他就是这么对我说的,他怨恨他的妻子不给他生孩子,他说,
想要我给他生孩子,我们结婚。我当然很高兴,我就觉得,他是更加爱我了。他对
我弟弟也很好,给他买电脑、买手机,寄给他,让他好好学习,给他出钱,让他出
国旅游,了解世界上的事情。赵亮的确对我很好。可是,只要是男人有家庭,那么,
他对另外的女人说的就是另外的一套了。这是没有办法的,我是后来才明白过来的。”
她笑了笑,那种笑里面有些凄楚,也有些坚强和豁达,可能她现在觉得世界上再也
没有新鲜的事情了,她全部看透了,人间男女,总是那些事情,总是那些谎言和承
诺,肉体的狂迷和情感的漂浮。
“你当时很爱他? ”
“是的,我很爱他。我当初不了解男女关系的复杂,我也不懂得婚姻是怎么回
事,我只是一心一意地对待他。我那些天啊整天都晕晕的,整天都幸福得像在云彩
里面飞一样。我认为,我得到了世界上很多女人都想要的那种幸福,都想要的那种
梦想,那就是,和自己爱的男人,生活在一起,生孩子,过一种每天都守在一起的
平常生活。我那个时候经常会不自觉地笑出来,脸上总是挂着微笑。”
“是什么时候开始,你们的关系开始改变了? ”
“是今年的某一天,我怀孕了。这本来是很好的事情。这是我和他都期待的事
情。这个时候,我们之间拉扯了快三年了。我觉得,他一直说要离婚,现在,我有
了身孕了,这个时候,那他更是应该当断就和老婆断了。其实,我的内心里也有一
种隐忧,那就是,他不一定会为了我离婚,可是,现在我怀上了他的孩子,那么,
他会不会为了我们的孩子而离婚,和我生活在一起呢? ”
“于是,你就因此逼他了? ”
“我没有逼他,我只是平静地告诉他,我怀孕了,怀了他的孩子。当时,我看
见他的表情一开始是很惊喜,但是马上就有些犹豫了。他问我,你怎么想的,我说,
我想和你结婚,生孩子,既然你那么喜欢孩子,而孩子现在就在我的肚子里了,我
就想生下来。他忽然表情很凝重了,他说他回家好好想想,再给我电话,告诉我最
后的决定。我就感觉很不妙了。第二天,他找到我,说,孩子不能要,不仅孩子不
能要,而且,我们的关系要暂时地中断一段时间,因为,他老婆可能发现我们的关
系了。我简直掉到冰窟窿里了。那天,我们吵架了,我们过去从来没有吵过架,三
年了没有吵过架,可是那天,我们吵架了,很凶,我骂他了,骂他虚伪,骂他是披
着羊皮的狼,骂他根本就不爱我,骂他自私、虚伪、浑蛋,骂他——后来,他被我
骂急了,他说了,可是,你就是一个歌厅的小姐啊,我不可能和一个歌厅小姐生一
个孩子,把孩子养大,说,你妈她过去当过歌厅的小姐。他这么一说,当时场面立
刻就冷下来了,我知道,我们完了,他伤害我了,伤害我的自尊和我对他的全部感
情了。原来他一直都是那么想的! 他也知道自己虽然说的是气话,可是也失言了,
我被他伤害了,我知道了我在他的眼里永远都是一个歌厅小姐。只要是他和我在一
起,在他的内心里,我就是一个歌厅小姐,永远都是这样的,他不可能改变对我的
真实看法。我明白了,一直以来,我不过是被他包养起来的二奶和情人,我是他婚
姻外面的补充,我是他隐秘的另外的生活,我根本就不可能真正地走进他的生活里,
我是见不得人的人。我是一个看不见的人。”
“然后呢? 你们之间就完了? ”我这个时候也有些感慨了。人性的软弱和坚硬,
人性的复杂与灰暗,人性的多变和难以理解,使得我有些欷献感叹。
“然后? 然后我明白了一切,我冷静下来了,我就毅然去把孩子打掉了。我生
气了,决心把他从我的生活中剔除,再也看不见他,我决定完全忘记他。我辞职了,
辞掉他给我找的工作,远离他和他曾经带给我的一切,卖掉了房子和汽车,把钱汇
给他了,就和他断绝了关系,赌气重新来到了娱乐场所。我知道我永远也改变不了
我在娱乐场所工作的身份,所以,我会在这里干下去。后来,我就一点都不爱他了,
爱情也在我的心里消失了。一开始我还有些恨他,可是后来,我连恨他都不恨了,
我只是觉得自己不懂事,自己傻,不成熟而已。我都是咎由自取。一直到今天,快
大半年了,我都没有见过他。我就在娱乐场所上班了,既然我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我认了,我现在明白,我过去对他的一切期待都是奢望,如今,我要按照自己的命
运和道路去生活了。”
我听明白了他们关系结束的整个过程。她和赵亮的故事很简单,也许还比较老
套,只能有这么一个结果。除了当局者会迷失,我一看就知道,他们不会在一起白
头到老的。他们之间的差距很大,教育的、社会地位的、金钱和性格的,差距都很
大。她很清纯,很美好,很朴实,可是没有力量,只能作为赵亮生活的补充,而不
是他的全部,他需要的是足够复杂的、有力量的女人,毁灭他也造就他的女人。人
就是那么贱,他现在就要被毁灭了。我叹了一口气,“可是,现在,有人正在利用
你和他曾经有过的关系,来大做文章,要把他彻底整垮,要给他致命打击,所以,
这个时候他需要你的帮助。”
“真的? 我当时被那个可恶的胖子威胁了,才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了那个胖子,
我给吓坏了,以为我被公安盯上了。我虽然不爱他了,但是我也不希望他倒霉啊。”
她又恢复了天真和可爱的表情。她是一个内心很纯洁的女人,她还是一个自尊心很
强的女人。我多少有些欣赏她了。
“那你愿意帮他一次吗? 就算是最后一次? ”我问她。
她看着我,“他真的需要我帮助他吗? 他说了这话了吗? ”
“他说了,他让我来,就是这个意思。他现在很脆弱,需要你的帮助。”
“我也能够帮助他吗? 我有这个用处吗? ”
“你可以帮助他的,你现在是最能帮他的一个人。”我认真地说。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愿意帮助他,但是,我就是不愿意见他。”
“好。你不用见他。很简单,你从这个城市消失一段时间。比如,消失一年,
然后,你再回来。为什么要你消失一段时间呢? 因为他的妻子正在和他打官司,而
你的证词,你们过去交往的那些物证,和你本人的存在,都是她对付赵亮的有力武
器,你将被他的对手用来攻击赵亮。
你是否愿意自己被用来攻击他,攻击你过去爱过的男人? ”
她的眼睛有些湿润了,“我不愿意。我当然不愿意。我愿意帮助他解脱困境,
因为,我不应该因为害怕而将我们的事情告诉了那个胖子,也许是我害了他。”
“先不管这些了。这里是他给你的一年的生活费。”我拎出来一个手提包,
“里面是10万元现金。”
她哈哈一笑,“钱我不需要。只需要我离开这个城市一段时间——就这么简单
?”
“对,就这么简单。但是钱还是要给你。你就当做生意吧。”
她想了一分钟,然后她看着我,“好吧,我答应了。明天,我就买飞机票离开
这座城市。但是,这钱请你拿走,我绝对不要他一分钱。”她的脸色非常地坚决和
果决。
我明白她一定不会要这钱。“好吧,那我代表他,谢谢你。”我举起来了酒杯,
我们干杯了。
“要不要再唱一会儿歌? ”她问我,“我给你找一个漂亮小姐? 你是单身吧,
你要是想带走,也是可以的。”
“不了,我对这个没有兴趣——我有女朋友,很厉害的,我不敢这么做——买
单吧。”我掏出来钱包,“我应该给你多少小费? ”
“小费就不用给我了,你给那个侍应生200 元吧。”
我离开天国芙蓉夜总会的时候,看到很多靓丽的、打扮入时和性感的女人,正
在一拨拨地到来,在电梯里、在洗手间共用的洗手池那里、在走廊里,到处都是,
笑语喧哗,纸醉金迷。而男客人们,喝得醉醺醺的、拘谨的、坦然的、疯狂的男人
们,也在到处穿梭。这是一个欢乐的世界,欢乐的夜晚。我走出夜总会的大楼,来
到了大街上。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了警车的警笛声,或者,是救护车的响笛? 我不得
而知。
我给赵亮打了电话,告诉他我和韩樱子会面的情况,以及她答应了明天就离开
这个城市,她还没有要他给的钱,等等。他感到很满意:“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我
的事情也把你折腾得够戗了。”
“你这算是说了一句良心话。”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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