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两面通吃的人
第二天早晨，我想确认韩樱子是不是已经买了机票离开了，可是我怎么给她打
电话，她的手机都是关机的状态。也许她还在睡觉? 也许，她正在飞机上，已经离
开了这个城市? 但愿她是守信用的。而且，我观察她，在她的颓唐慵懒和多少有些
颓废的表情下面，肯定还有一个诚实守信的她存在。我相信她是一定会按照我们说
好的去做的。不过，我心里有一个疑窦，那就是，韩樱子说的那个胖子，是不是我
请来调查曾莉的那个私人事务调查所的所长王必强，那个气喘吁吁的大胖子? 我觉
得要立即解开这个谜团，只有揭开了这个谜团，我的内心才会得到安宁。
我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要求紧急地见他。
“我需要了解你们工作的进展，你们提交的报告让委托我的朋友感到不满，我
还有些问题，需要当面咨询你。”
王胖子很坦然：“好啊，段先生，我这里正有一份新的报告，打算提交给你呢。
你快过来吧。”
这天上午没有我的课，但是，沈得力副院长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段刚老师，
你举报苗逢雨的学术著作造假的情况，经过我们的调查核实，情况属实。我们现在
正在研究如何处理他，处理这个事情。你要是有空了，就来找我一下。”
“好的，上午我有点事情，我下午两点到您办公室去找您。”
我挂了电话，很快就赶到了那家在胡同里藏身的私人事务调查所，那个隐身在
一片灰色的四合院建筑里的秘密据点。我感到很恼火，我觉得胖子是一个过于狡猾
的双面间谍，他一定在里面坏了事情，坏了赵亮的事情，搞得他被动了。我走进了
二楼，看到了“百发百中私人事务调查所”的牌子，再次感到了滑稽。那个总是坐
在那里的女秘书用电话通报给里间我的抵达，之后，她让我进去了。我走进去了，
来到了胖子的办公室。里面的装饰没有太大的变化，仍旧是一面墙的侦探小说，仍
旧是那个胖所长，坐在一张很大的、上面堆积了各种各样杂物的桌子后面，此时胖
子正皱着眉头，在分析墙上挂着的黑板上的一些古怪的符号和箭头，看见我进来了，
立即微笑着走过来迎接我：“欢迎你再次光临舍下。是不是有什么不能化解的麻烦，
需要亲自来面谈啊? 我正要找你呢。”
“我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我看您还挺忙的? 在练习画画呢? ”我在他旁
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说。
“是啊，最近，我们特别忙，因为我接了一项非常棘手的业务：有一个精神病
人失踪了，他的家属找到了我，说，警察根本就找不到他家那个病人，但是他们都
知道这个病人就在这座城市里。他们告诉我，这个精神病人喜欢涂鸦艺术。
你看，这是全北京市的军用地图，他在如下的这些地方出现过，并且留下了他
的涂鸦作品，就是一只只黑色的、有些夸张的乌鸦。我把这些他出现的地点用红线
连接起来，竟然奇特地看到了一幅巨大的乌鸦的形象，出现在整个地图上，你看，
这像不像一只乌鸦的轮廓图案呢? ”
他把一张北京市的地图举起来让我看，我看见了那上面已经被他画出来了一些
点，在点和点之间，他又画上了红色的连接线，这连接线的轮廓果然和那个他所说
的精神病人所画的涂鸦乌鸦的图案完全一致! 我惊呆了，这个精神病人，太有想象
力了，他竟然可以在整个城市的大地中，用自己的足迹去画出来一只庞大的乌鸦!
看到我吃惊的表情，他很得意：“你也很吃惊吧，这就是我刚刚才发现的惊人的秘
密。这个精神病人，其实一点都不傻，他的大脑非常发达，他在和找他的人玩捉迷
藏游戏呢，他要考验寻找他的人，是不是足够的聪明，因为只有足够聪明的人，才
可以找到他，才配找到他。”
“不过，大乌鸦的图案还有尾巴的部位是空缺的，说明他正在朝那个方向运动，
要找到他，就要看他下一步会出现在哪个地方。你们应该往这个方向去寻找他。”
我看着那张北京市地图，指着一个地方说。
“你非常聪明! 和我一样聪明，就是这样的，下一步，其实很简单，只要在这
里等着，守株待兔，”他用铅笔在地图上勾画了一下，“他就会出现了，然后我们
就可以抓到他，瓮中捉鳖了，一举抓到这个聪明的精神病人。”他把笔和地图往桌
子上一放，双目炯炯，“说吧，你来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其实，我猜到你来的目的
了。”
我笑了，“你的确是聪明人，那么，你说说看，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
“两点，一是想兴师问罪，二是想了解，我到底掌握了一些什么。”
“那你说对了。我对你两边通吃，既帮助我们搜取证据，又帮助我们的对手搜
取证据，当双面间谍而感到气愤。你们怎么可以两面通吃呢? 这像话吗? ”我就直
言不讳了。
他哈哈笑了起来，从桌子的旁边绕过来，拉着我的手，“来来，坐在这里，听
我慢慢说。”我从硬椅子上起来，我们一起坐到一个很大的沙发上，他看着我：
“你看，这个事情是这样的。我是先后接到了你们双方当事人的调查业务的委托请
求，都是你们自己找上门来的，我怎么可能去拒绝? 你们先来找我，要求我们调查
女律师曾莉的情况，而她在第二天就来找我，要求调查她丈夫赵亮的情况，你看，
你们双方都不知道请了我们去调查对方，我们作为业务承办人，生意人，我们就都
接了下来。但是，你千万不要想着我们是双面间谍，这性质是完全不一样的。我给
你详细解释一下：你看，我们给你提供的证据，是很有用的，对不对? 而我们获得
这些证据，并不是我用欺骗的手段去从她那里得到的，是独立去调查获得的，同时，
我们也并没有将我们受到你们委托去调查并获得了曾莉那些证据的情况去告诉她。
另外，我们又不能拒绝她委托我们的调查，我们同时也帮助她调查赵教授婚外情的
情况。在我的努力下，你们双方都得到了你们想要的东西，这就是我们的功劳，我
们给双方都提供了满意的证据，我们的工作多么有成效啊。你应该佩服我们才对，
我们就是‘百发百中’啊。”
“可我还是觉得，这里面很不对劲儿。你说，那你是在帮助谁呢? ”我的脑筋
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两边都帮，但是，我有一个原则，我没有互相利用，都是独立去调查，也
没有告诉你们我是在为双方服务。你们是不知情的，只是你在见到那个女孩韩樱子
之后，才知道了我去调查过她，你才想到我两面通吃了，是不是这样的? ”
他很老到地说。
“是这样的。”我承认。
“你现在是不是和这个女孩子联系不上了? ”
我很吃惊，“是的，是这样的，我打不通她的电话。”
“我不能告诉你到底她遇到了什么，我也只是猜测，她遇到麻烦了。但是，我
想告诉你，现在，赵亮一定要取得他妻子和别人通奸的证据，最好他抓到现行，还
要有公证人在场公证是最理想的了，这样，你的朋友就胜利了。”
“你的意思是，赵亮应该请公证人公证他妻子和别人通奸的事实? ”我很吃惊，
为他出的这个馊主意。
“对，赵教授需要强有力的证据，他才可以立于不败之地。现在时间很紧急，
那你们就只能去现场捉奸了。我有情报，这里有一份赵亮教授会很满意的报告。”
他微笑着，去办公桌那边拿过来一个红色文件夹，递给了’我。
我有些半信半疑地接过来，f]．开了这个红色的文件夹。这个报告的确很不错，
因为它很有用，很令人震撼，非常详细地将曾莉和一个网名叫“北京浪子”的年轻
男子交往的情况事无巨细地记录了下来，包括他们最近一段时间的交往大事记，他
们的通话记录、住址、活动范围和活动规律等等，全部历历在目。显然，这个胖子
王必强和他的下属的工作是很得力，也很卖力的，他们成功地将曾莉和“北京浪子”
的交往细节都弄清楚了，包括在哪里聚会，在哪里幽会，在哪里吃饭和游玩，时间
地点事件，全都详细列表呈现。我想起来，上一次我和赵亮去河北昌黎那个葡萄酒
庄园的时候，我最后决定给赵亮的U 盘里的材料、那些我的学生童小林从曾莉的电
子邮箱里获取的邮件，都是和这个“北京浪子”互相通信的内容。两下的情况契合
了。
“这个‘北京浪子’，看来就是一个混混，一个流浪汉，他既没有固定职业，
也没有固定的住所。就是靠行骗来吃女人的软饭，他和曾莉搭上，目的也很简单，
为了吃这个有钱女人的软饭呢。”他说。
我翻了一阵子那个文件夹，忽然感到了厌倦，就放下来，呼出了一口气。我不
愿意看到暴露人性阴暗面的那些东西，那些确凿的证明，它们对我相信人性美好的
理念是一个持续的打击。我说：“您的判断是对的，他们的关系实质就是这样的。
曾莉靠‘北京浪子’来满足自己征服年轻男人的欲望，获得一种刺；敫，进而报复
自己的丈夫，而‘北京浪子’则得到他想要的女人的肉体和金钱。”说到这里，我
感到了恶心，感到了龌龊。当我不小心地窥探和了‘解到了赵亮夫妇生活背后这些
乌七八糟的东西的时候，他们生活中的这些互相的离弃、背叛、报复和攻击，使我
看到了人性中最恶毒的、最灰暗的部分，看到了婚姻中最不符合人性的部分，我就
感到万分难过和灰心了。如果婚姻是符合人性的，那么，赵亮和他妻子曾莉的婚姻，
则是相反的，像是一部充满了机关算尽的黑色电影，这两个强势人物在互相角力、
对抗，在绞尽脑汁地企图打败对方，因此，他们使出各种招数，厮杀在一起，搏斗
在一起，然后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甚至将我这个懵懂的老朋友也拖入到他们婚姻
战斗的硝烟里，让我看到了这多么滑稽、荒唐可笑的一幕! 我实在觉得有些啼笑皆
非了。
“现在，你的委托人，那个赵亮教授有一次绝好的机会，可以抓到很好的证据、
让他的妻子处于不利地位的证据：我们窃听了曾莉的电话，他们下次约会的时间地
点，我已经掌握了。我建议你的委托人，应该采取行动，现场捉奸，并且请公证人
到场公证。”胖子王必强靠近我，气喘吁吁地又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的是曾莉
和“北京浪子”下一次幽会的时间和地点，宾馆的房间号码和具体的地址。
“现在赵亮需要去现场捉奸? 捉他老婆和别人私通的奸? 你们还可以采取窃听
的方式来侦查一个人的行动? 你们有这个权利吗? ”我感到了疑惑，问他。我确实
不能想象，现在的私人事务调查所竟然有窃听别人电话的技术和能力。
“你的委托人最好这么做，他就可以赢掉和老婆的官司。当然，从法律的角度
来看，我们没有窃听别人电话的权利。但是，从技术上讲，却非常容易做到这一点。
我告诉你，比方说，你用的手机，只要是不拿掉电池，即使是关机的状态，它也会
泄露你在哪个地面位置。手机就像是你随身携带的全球定位仪器，只要有人想抓到
你，他就可以抓到你。你看那么多的杀人犯仅仅因为使用了被害人的手机，就被抓
住了，就是这个原因。而窃听技术也是很容易获得的，比如现在你到王府井大街随
便走，你总会碰到一些向你兜售窃听器的人，他会迎面走上来，小声地问你，要窃
听器吗? 要窃听器吗? 他们卖的就是一种简易的窃听器，大部分都是用来窃听商业
或者情感秘密的。所以，你看普通人都很容易获得窃听装置，像我们这样的专业人
士，那用的技术就当然更专业一点了。至于我们专业到什么程度，请原谅，这个机
密可不能向你透露。”
我感叹了，“这些情况，我隐约知道一点。
所以，现代技术的发展的确是很可怕啊，不知不觉地，手机和互联网联络了我
们每个人，但是这个网络也就容易泄露我们的私人信息。数字化的生活背后就是你
更容易被掌握、窃听和暗中跟踪。”
“那是当然，网络和电脑更是如此，比如说，只要你上了网，你的电脑硬盘在
工作，那么有人就能利用特殊的技术，远程窃取你电脑中的所有资料。这一点都不
稀奇。”
“这个我也听说了。我不瞒你说，曾莉的电子邮箱就是被我的一个学生，用电
脑病毒和黑客技术打开的。我在想，难道我们现代人，生活在当下的城市空间里，
今后很难再保有自己的秘密了吗? ”
“当然很难了，只要你犯了事，最后你就跑不了。你知道吗，在我们的城市中，
那些大大小小的公共空问里，到处都是摄像头，成千上万个摄像头，它们在监视、
窥探各种流动人员的活动，监控那些潜在的犯罪行为，预防犯罪的发生，留存犯罪
嫌疑人的证据。你在道路上行驶，是不是到处都是标志在提示你不要超速? 因为有
摄像头在随时监控你，给你拍照。其实，在大城市，每个人都很容易被监视和调查
到自己的行踪。不过，我们现在不讨论这个了，我想提醒你的是，你的委托人现在
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拿到现场的证据，把他的老婆曾莉和别人幽会时的证据抓到手。
否则，他的这个官司就要输了，因为他没有更有力的证据。再说，他的老婆是一个
律师，那可不是好惹的。你作为你的委托人赵教授的好朋友，你也应该在关键时刻
做目击证人出现。”
我感到汗颜和恐怖，我根本不能想象我在某个捉奸的现场出现，去亲眼目睹曾
莉和那个该死的“北京浪子”的床上欢娱时刻被打断，他们的鱼水之欢还没有结束
就终止，他们像罪犯一样被抓的时刻。那种尴尬，那种说不上来的滑稽感，实在令
我手足无措。我根本就无法想象那样的场景，它完全超出了我的经验范围。
我忽然有一个疑问，那就是，这个胖子王必强，他实际上一直在两边通吃，这
边吃完那边吃，两边都不耽误，他仍旧有着双面间谍的属性。这个私人事务调查所
的所长，这个前刑警，他是怎么看待自己现在从事的这个奇怪的角色中的道德感的
?我夸奖他说：“我很佩服你啊，王所长，赵亮和曾莉都委托你来调查对方，你是怎
么做到了既服务了双方，给两个人提供了攻击对方的武器和证据，而又不穿帮，不
泄露机密，不露馅，不留下痕迹，你怎么那么聪明呢? ”
他嘿嘿一笑，“我刚才都说了，你们双方分别找到我这里来，调查对方，这完
全是机缘巧合啊，是一种凑巧罢了，主要是我们调查所的名声太大了，而不是我去
主动找你们的，对不对? 我也觉得好玩，刺激，有意思。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好玩的
事情呢? 所以我们就欣然地接下来了。
作为委托人，双方要求调查的，都是对方婚外情的情况，这对于我们调查所来
说是主营业务，是很好的生意，这个生意我们是要做的，要不然，我的那些辛苦的、
聪明的、能干的调查员吃什么呢? 但是，的确，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也遇到了一个
难题，这个难题就是，我不能让双方知道对方委托了我们进行调查，这是第一点。
第二，这里面还有一个道德的因素，那就是我不能因为双方都委托了我，而出卖双
方。所以，我采取了一个巧妙的办法，终于避开了我的烦恼和麻烦，然后取得了既
让双方并不知情，又让双方都感到满意的一个结果。”
“你使用了一个什么巧妙的办法? ”我感到很好奇了。
“你看，我确立了一个原则，首先，绝对不会将他们双方直接提供给我的情况
转手就告诉对方，我不出卖双方分别给对方。我搞的是独立调查，我调查到的情况，
不是委托人告诉我的，而是我自己调查出来的。因为双方都委托我，我就在走钢丝
了，我就在玩一个危险的游戏了，这不仅没有给我带来便利，相反还很可能使我陷
身于法律的麻烦、经济的纠纷和道德的困境里。所幸的是，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发
生我的两个委托人感到不满意的情况，因为我们提供的情况，使双方都感到满意。
比如，你的好朋友赵教授，他得到了妻子和‘北京浪子’通奸的证据了，都在这个
红色的文件夹里，约会的时间和地点都有了，这是我们下大力气搞到的，是曾莉也
不可能告诉我们的，对不对? 而曾莉也得到了我们的调查结果——赵教授和一个从
事娱乐业的女子有着长期的不正当性关系的证据，这些证据，也不是赵亮和你告诉
我的，都是我和我的手下人独立调查出来的，你说，我们哪点做错了? 我们是不是
干得很漂亮呢? ”
“我有一个预感，就是韩樱子出问题了。她并没有离开这个城市，她还会成为
一个锐利的武器，被利用来攻击我的朋友赵亮。她的下落你知道吗? ”我说出了我
的担忧。
他看着我，表情忽然有些凝重了：“这个我不能胡乱猜测，我想她——不久大
家都会知道答案了。不过，有一点，我想特别拜托你，千万不要让他们知道了双方
恰巧委托调查的人都是我。虽然我无愧于他们双方，但是我也不想让他们知道，可
以吗? ”他用恳求的目光望着我。
“好的，你放心吧。不过，赵亮实际上已经猜到一些了。他无所谓。我现在明
白了，对于你，虽然这是一桩生意，可其中还有你想探究人性秘密的那种特殊的兴
趣和爱好在里面。既然已经有了这个红色文件夹，我想，我应该赶紧回去了。”
“是啊，赶紧把这个文件夹里的材料交给赵教授吧，这个对他很有用处! ”我
离开那里的时候，他在我的身后跟着我，气喘吁吁地叮嘱我。
“我还要继续寻找那个画乌鸦的精神病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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