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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山活了一辈子,也没有今天这股豪情,他看着屋内的墙,黄泥脱落,砖土
都露出来了。再看看自己的身上,白衬衫已经变成了灰黄色,脚上这只冬夏都不换
的鞋,已成了拖鞋。林大山全身上下,就只有一副骨架了,除了这条命,确实一无
所有。
那年带小宝到省城医院,林大山知道了一种身体来钱的办法,就是变卖。卖肝
卖胆卖肾,卖什么都有人要,而且一个就好几十万块钱呢。林大山想好了,他不零
卖,他不让他们今天摘个肾,明天割个胆,林大山想像当铺一样,把自己整个地当
出去。他把自己押给医院,让医院先给他一笔钱,等他死后,想摘什么,随便用,
反正那时候也不疼“r 。林大山算了一下,一个内脏就值几十万,自己的全部下水,
应该不止一百万吧。所以他今天,就要出去,去省里那家医院商量商量,把自己的
身体提前支付出去,当然,医院一次拿不出那么多钱,也可以零付,隔一段给他一
笔,一点一点地取,像银行一样。我林大山把身体储给你们,你们分期付给我钱,
不挺好? 林大山一直不认为妻子刘兰香是因为他喝酒而死,他觉得她是扛不住了,
不愿意扛了。一个病孩子,就是这个家永远填不完的火坑,背不动的大山。女人不
扛了,跑了。这女人啊,有时候看着她们掉泪,心软,可是来了心硬的劲儿,谁都
比不过,要多硬有多硬。她说走就走了,撂下这一家子,让他林大山生不如死,眼
睁睁地看着孩子遭罪。林大山漱过口,坐下来喝小宝留给他的剩米粥。炉火已经灭
了,粥也变成了凉的,这每天的日子,也像这凉粥一样,太没意思了。
饭吃完了,林大山懒得洗碗,他坐在炕沿上,准备思考一会儿。
晚景凄凉,林大山不会用这四个字形容,可是他实实在在的生活,就是这四个
字的景况。外面已经进入了七月份,这茅屋内,还显得阴冷,潮湿。林大山他们的
林场,在三年前就因为不许砍伐而没活儿可干了。他们跟城里的下岗工人一样失业
了。失业后的他,找不到新的营生。当年倒过面板、擀面杖,被挂过投机倒把的牌
子,游街,示众。林大山觉得自己的脸面,因为家里一起又一起的事端,早丢得光
光的了。皮囊里的那点囊气,也一点一点耗尽了。现在,只剩这一副如柴的骨架,
就这样的骨架,一点油水没有的下水,还能卖钱? 天下真是可笑了,世道真是大变
了。
林大山想着,思考着,他笑了。刘兰香一直说我封建脑袋,不开化,愚昧,我
林大山是最想得开的了,不然我能舍得出我的身体? 敢让人拿我身体动刀子? 全山
里人,你问问,有几个能像我这样,舍得拿自己的命去当? 林大山临走,本打算去
看小宝一眼,跟儿子说一声。转念一想,不去了,先奔省城,人民医院回来,拿着
大把的钱,给儿子看,让老子也长长脸,那是什么气势! 自己一辈子了,老婆孩子
面前,就没抬起来头过。
林大山打开箱子,找来找去也没找出他满意的衣服,他用冷水把脸洗了一遍,
将站着的头发抿一抿,就穿着那件破衬衫,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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