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风越刮越急,雨越下越小,气温越来越低。我抱住湿漉漉的自己犹如抱住一颗
湿漉漉的心,我在女儿墙边来回走动,像是在生死界上散步。我不怕冷,在决定结
束自己生命之后,还能有冷的感觉,应该是一种幸福的体验。几小时后,什么感觉
都会离我而去,地狱再冷我也不会有所感觉了。
在局领导的直接干预下,处里的工作做了调整,由我全面协助郑处长,各项工
作在我把关之后再转到郑处长的手里。这样的安排除我之外,所有的人都皆大欢喜,
郑处长甚至提出到外面去撮一顿。
他的提议得到大家的积极响应,我的胃口和我的情绪一样积极性不高,借口孩
子有病想在下班时溜掉。实际上孩子像晨光下的小鸟欢蹦乱跳的。小鲁好像被打了
鸡血,在上班时间竟然吹起了口哨。他拉着我的铁杆部下小姜将我扣住。他说,当
我部下的这一天终于被他等到了,除非天塌地陷,我必须参加晚上的聚餐。这不仅
是他个人的心愿,而且是全处同事的心愿。小姜在一旁起哄,说我不能脱离群众,
要和部下站在同一条战壕。
聚餐地点选在了民族饭店,全处七个人,下班之后坐上出租车杀向了西单。在
金碧辉煌的餐厅里,郑处长找到了当领导的感觉,下令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不要考
虑价钱。有他这句话,鲍鱼、鱼翅、龙虾就上桌了,外加两瓶茅台酒和长城干白。
酒桌上气氛热烈,大家在向郑处长敬酒时,纷纷表示要在他的领导下,努力工作,
开创全处工作的新局面。
郑处长虽然是海量,可架不住大家的轮番进攻。在小鲁的鼓动下,连女士都端
起了白酒。能够证明郑处长喝高的证据,是他老人家在和负责后勤的小吕碰杯时,
非让小吕喊他爸爸不可。他说:“小三,你已经有三年没喊我爸爸了,今天你向我
敬酒,一定要喊我爸爸,否则我就不喝。”小吕闹了个大红脸,想躲开,却被他攥
住了端酒的胳膊,“你不就唱歌出名了吗,你再出名,我也是你爸爸。”
小姜一看这阵势,连忙站起来,从小吕手里接过酒杯,对郑处说:“爸爸,是
我不对,我先喝酒认罚。”说完,她就把酒喝了。
“你看你二姐多好,一直就非常孝顺,不像你,出名了就把爹娘给忘了。今天
你不喝酒你干吗来了?你要不认我这个爸爸,你就永远不要进这个家门。”郑处长
依然不放过小吕,“快叫爸,要不然他不松手。”小姜着急了。
“他真喝高了还是假的,怎么占上人家便宜了?”小白问。
“我看是真的,你没看他眼睛都发直了吗?”小鲁说。
“爸,您放过我吧,我要是做错了什么,也请您原谅。”小吕怯生生地说。
“宏民,你听,她终于又认我了。”郑处长松开小吕的手对我说。
宏民?我被他搞得一头雾水,宏民是谁?
“宏民是他的大女婿,”小白说,“跟他关系不错,常跟他喝酒。”
我被郑处长当成了他的大女婿,这酒不能再喝下去了,他认错我们不要紧,顶
多是个笑话,如果把自己认错了,比如当自己是庞局长的丈夫,那就让大家难堪了。
“小吕,去结账。谁送送郑处?”
“我去吧。”小周自告奋勇。
“一个人够戗,我也去吧。”小白说。
“今晚的事不要对别人说,谁传出去谁负责。”我叮嘱了一句。
“宋处,过去他也喝醉过,大家都知道的。要不是庞局管着他,隔三差五他就
来这么一档子。”小周说。
“不管他过去,明天就是他问起来也不要说,知道了吗?”我对全体处员说。
“知道了。”大家纷纷答应。小周和小白架起打着呼噜的郑处长向门外走去。
小吕结账回来,告诉我,这顿饭花了三千七百多块钱。
可能是酒精的作用,也可能是我觉得让郑处长主抓全处工作这件事让人恶心,
刚一回到家,我就把今晚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局领导明明知道郑处长是个酒鬼,
还郑重其事地任用他,把我甩在一边,这叫什么事?我他妈的到底犯了什么错误,
硬让我在一个水平极低的酒鬼手下工作?
杨倩出差了,自从当上副司长后她经常出差,好像外省的同志们都缺心眼儿,
非要部里的官员们下来指导工作不可。我对杨倩说,电话和传真机可以承载人类的
主要交流方式语言和文字,既可以提高办事效率,又能大幅度节约办公经费。杨倩
回答说,但是,它们不能保证真伪,所以还需要外出巡视。
我回到家的时候,女儿还在自己的房间做作业,保姆已经睡了。杨倩当上副司
长之后,担心自己经常出差,我照顾不好宝贝女儿,又找了个保姆。我让女儿早点
睡,她嘟囔了一句:“那你帮我完成作业啊。”我说我帮不了,每个人都在忙着完
成自己的作业,社会发展到今天,人怎么会变成了终日劳作的奴隶?就不能拿出点
时间,把所有缠绕自己的事情抛到一边,自由自在地活上一把?我把自己摔倒在床
上,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像藏在溪流下的一块石头,让时间像水一样从身上
漫过。也许,许久许久以前我就是这样一块石头,千百年来被水冲刷着,成精了,
来到人世走一遭,然后再过千百年又变成了石头,依然躺在溪流下等待着再次成精。
我为什么是石头呢?也许我内心渴望像石头那样的生活,在寂静的山谷中有溪水日
夜歌唱,有各色野花迎风怒放,有蝶飞蜂舞鸟儿欢叫,还有野兔、松鼠、山鸡择邻
而居。在石头的生活里面,肯定没有他妈的老郑,他妈的工作……
忽然,电话惊碎了我的美梦。石头没了,杨倩让我回到了人的世界。
“喂,老宋,孩子睡了吗?给她盖好毛巾被,小心别让夜风吹着肚子。”杨倩
提醒我履行家长的职责。
“知道了,每天打电话就这点事。”我对她搅了我的美梦感到愤怒。
“喂,你发什么火呀,是不是我不在你身边,你憋得难受啊?”她开着荤素不
吝的玩笑。
“我是难受,心里难受。”我突然有了想向老婆倒倒苦水的冲动。
“怎么了?是不是你们局长让你全面协助老郑工作?”她有料事如神的特异功
能。
“你猜对了,张局长今天跟我谈话了,说是局领导的决定,还说对我寄予厚望。
老是厚望,不来实的。”
“我估计你们领导会这样安排的,明摆着,老郑当不起这个家,必须要有一个
比他强的人来当助手,否则他会把处里的工作搞得一团糟。”
“你不是告诉我不能多干,也不能少干吗?”
“那只是一手准备,也是从你这个角度考虑的最佳方案。”
“那我现在怎么办?老郑不仅水平低,还是个酒鬼,今天晚上他就喝醉了。”
“别管他是个什么鬼,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消极怠工,一个是把他挂起
来。消极怠工就是把他推到前面,你在旁边看着,愿意伸把手就伸把手;把他挂起
来就是你在前面干,让他在旁边看着,愿意让他干点就让他干点。”
“这两种选择老郑都不会接受的,他肯定会拉着我一起干,事事以他为主,让
我配合他。”
“你配合不了他,因为你从心里看不起他,你怎么能配合呢?我说的选择,是
让你心里有杆秤,把握好自己,别领导一说就冲锋陷阵。别再蛮干、傻干、苦干了,
要一只手干活,一只手找机会。举不起地球是因为你踩着地球,如果你拿个倒立,
地球就被你举起来了。”
杨倩不比我能干,但比我聪明,她经常拿倒立,倒过来看世界,所以才会青云
直上。面对老郑,我该怎样拿倒立呢?
第二天上班时,郑处长扬着发亮的红鼻头来了。自从他成了处里的一把手后,
他的酒糟鼻头就开始发亮了,给人一种朝气蓬勃老当益壮的感觉。他冲我点了一下
头,昂首阔步地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放下公文包,沏上一杯茶,打开文件夹,点
上一支烟,郑重其事地开始工作了。
我以为他至少应该对昨天晚上发生的醉酒事件说点什么,可他的神态表明,这
件事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小吕进来要郑处长在饭费发票上签字,我想当着小吕
的面介绍一下他的酒后醉态,让他向有关受害人员道歉。我刚要开口,他却突然放
出了一个响屁,好像炸雷一般惊得我和小吕目瞪口呆。他却若无其事,处变不惊,
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真佩服他了。这就是当头儿的素质,旁若无人,为所欲为,谁也管不着,谁
也不能管,在这一点上,打死我也做不到。
小鲁把在北戴河举办职业培训管理干部研修班的计划报给了我。在讲课人员中,
他安排了我和张局长,其他人都是外单位的。我签上同意的意见后,将计划转给了
郑处长。他看完后把小鲁找来了,当着我的面大发其火,质问小鲁为什么不把他的
名字列入讲课名单。
“您要讲什么?”小鲁问。他对自己的顶头上司并不憷头。
“讲什么还要你批准吗?”郑处长反问道。
“既然您让我安排,我当然要知道讲课内容了,别安排重复了。”
“那我讲工作,处里的工作,会重复吗?”
“张局长在讲话中会谈到我们处的工作,不用单独列出来了。”
“他是他,我是我,我要不出来讲讲,大家以为我怎么着了呢。”
“您要非讲不可的话,我就安排上去呗。”
“不是我要非讲不可,而是你安排这件事情的时候,思路有问题。”
“没那么严重吧,我又不是阶级异己分子。”
“小鲁,我就不讲了,把郑处安排上去吧。”我对小鲁说。我不想和老郑同志
同台演说,如果让他出丑的话,他肯定会认为我是有意陷害他。
“不行,有关人力资源开发理论方面的内容,就安排了您这一讲。”小鲁说。
“有什么不行的?按宋处长的意见办。”郑处长马上说。
“可是……”小鲁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他不愿接受这种改变。
“没有可是,就这样定了。”郑处长口气坚决地说。
局领导的英明总是在关键时刻体现出来。在去北戴河的前一天,庞局长突然从
党校回来了。可能是学习太累了,她的气色看上去不太好,但这丝毫不影响她处理
问题的果断。
“老郑,你不能上台讲课,”她坐下后直截了当地说,“这是给全市职业培训
管理干部讲课,不是开玩笑的事。”
郑处长的脸上还洋溢着见到老领导的兴奋,听庞局长这么一说,满脸的笑意凝
固成尴尬的纹路,使他的脸沧桑得像一片霜打的叶子。我猜他原本是等着老领导的
夸赞呢,处里天下太平,工作芝麻开花,没料到会兜头浇下一盆凉水。也难怪他心
升凄凉的感觉,他为了北戴河的讲课,已经准备了半个月之久。天天一上班没别的,
戴上老花镜,坐在办公桌前又是看又是写的,把管材料的小吕支使得晕头转向。可
能他为了向我显示他的水平,在讲台上给我一个惊喜,来个一鸣惊人,或许他认为
他的水平高到没必要向我征求意见的地步,向我征求意见对他是一种侮辱,他的讲
课稿对我一直实行保密政策。
我看他非常辛苦,不管怎么样,一个向六十岁逼近的老人,肯把屁股粘在椅子
上,亲自准备讲稿,这种精神着实让人感动。现在突然被庞局长封杀,残酷得不近
人情,也不考虑老郑同志的心理承受能力。
“你不让我讲我就不讲了,我听你的。”郑处长垂头丧气地说。他没有发火,
其实他是可以发火的。讲课计划安排早就报到张局长那里了,一直没有批下来。没
批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默认了处里的安排,局领导没必要批,另一种是局领导还没
有考虑好,所以没有做出决策。要不是庞局长的突然出现,我们都以为是前一种,
而且已经按照前一种安排了。马上要开课了,硬要改变计划,郑处长作为一级领导,
完全有理由提出抗议,甚至抗旨不遵,或撂挑子不干。但是他没有这些激烈的反应,
在老领导面前,他是只见了猫的耗子,往日的趾高气扬变成了唯唯诺诺。
“庞局,现在作这样的改变不合适吧,郑处已经准备很充分了,就让他讲吧。”
这可能是我拿倒立的机会了。我在表面上为郑处长打抱不平,同时为他求情,让他
知道我这个助手是和他站在一起的。实际在我心里,我是想让庞局长彻底摧毁郑处
长的希望,反话要正说才能达到理想效果。官做到局级领导这个层次,说出的话一
般是不会轻易改变,特别是像庞局长这样咄咄逼人的女性领导,更喜欢勇往直前,
不可能走回头路。
“老郑来主持,不能讲课。”庞局长果然不留任何余地,但同时给了郑处长恰
当的定位和少许的安慰:“老郑,你的讲稿可以给我,把有关内容加到我的讲稿中
去。”
“张局长不去了?”我问。
“他不去了,我去。”庞局长说,“小宋,你也要去。”
“我就不去了,我在家盯摊儿。”我表态道。
“你不仅要去,还要讲课。”
“我讲课?”我疑惑地问。郑处长怕我登台,我也不愿意和他同台竞技。但现
在郑处长被拿下了,同台竞技的可能性已经不存在,我没有理由拒绝领导为我创造
的表现机会。只是这样的一上一下,对郑处长的刺激未免太大了。我们还要在一个
办公室里低头不见抬头见,而我又排在他后面,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讲企业人力资源开发这个问题。你的那篇论文写得非常有水平,讲你的论文
就可以了,这对拓展大家的思路会很有帮助的。”庞局长热情洋溢地说。
“论文已经发表了,大家看就是了,我还是不要讲了。”我以退为进,想让庞
局长当着老郑的面把事情凿死。我要让郑处长知道,不是我自己想讲课,而是领导
逼着我讲的。
“小宋,你不要再推脱了,就这样定死了。你不仅要讲,还要第一个上台讲。”
庞局长拿出她的果断,把事情敲定。
“庞局,不是我推脱。我的意见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办,郑处已经做好了准备,
而我一点准备都没有,这样会影响讲课效果的。”我是想听郑处长的表态,不管是
真心话还是违心话,他要张口说话,要对我讲课这件事表态。
“小宋,按庞局的指示办,不要再说别的了。”郑处长用他的权力满足了我的
要求。他的鼻头不如原来那么亮了,我现在才知道,人的情绪对人身上的闪光点竟
有如此大的影响。事情全部搞定,郑处长半个月的艰苦卓绝的努力化为泡影,浪费
了不少纳税人的钱。而我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把讲稿准备好了。看得出来,在局领
导的心目中,关键时刻就要让我的作用凸现出来,郑处长不过是个摆设。这种感觉
太美妙了,此时此刻,老郑可能在家里喝闷酒,而我泡在浴缸里吹起了口哨。
心情愉悦,当然能让老婆疯狂了。随着职务和年龄的增长,杨倩同志的欲望也
越发高涨了。用一帆风顺来形容她是非常恰当的,而我一路磕磕绊绊走来,欲望也
会潮起潮落,碰上如今晚这般的美妙时刻,自然会显露出英雄本色。女儿去参加夏
令营了,保姆告假回家,偌大的房间只有我们两个人。疯狂的战事停息后,杨倩居
然抱着我甜蜜地说,我好像变了一个人。我告诉她,等我代替了老郑的位置,我还
会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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