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月亮隐去,夜色变浓,黎明将要来临。还有几个小时我就要离开人世了,我没
有死的恐惧,却有对生的留恋。我是个贼,我偷过不属于我的东西。贼,被人抓住
了就是贼,没有被人抓住还是个正人君子。然而,在正人君子的面孔下,则是一颗
无法安宁的贼心。
范平和马局长被“双规”了,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他们要向市纪律检
查委员会交代自己的问题。
是范平首先失踪的。在办公大楼就要竣工,已经在安排竣工典礼的时候,他突
然不见了。家里不见人,手机也不开,好像是从人间蒸发了。马局长急得不行,在
我们综合处办公室大骂范平无组织无纪律,要我们无论如何把他找回来,大楼竣工
有千头万绪的工作要做,基建办公室主任在这时缺岗,这不是故意让他难堪吗?我
对他发的邪火不以为然,范平不在还有别人,地球少了谁都转。但他是局长,他下
了命令我们就得执行。当所有的联系都没有回音后,我去公安局报案了。公安局将
范平列为失踪案,发出协查通告。我天天给公安局打电话,公安局的同志回答永远
是一个,此人没有找到。于是,谣言四起,有的说范平被暗害了,有的说他携款逃
跑了,还有的说他出去旅游了。
在谣言沸腾的时刻,马局长突然被“双规”了。他是在局办公大楼竣工典礼的
前一天晚上被带走的。当时我正在他的办公室和他最后敲定第二天的典礼议程,忽
然进来四个人,其中有两名武警战士。两名战士进来后,一个站在门口,一个站在
了窗口,像是担心他夺路而逃或跳楼自尽。没等对方开口,他就意识到了什么,脸
色在刹那间变白了。
“你先出去吧。”他对我说,声音已经在发颤了。
我对眼前的阵势感到十分震惊,快步向外走去。出门的时候,和要进来的黄局
长差点撞了个满怀。黄局长低声对我说:“通知其他局长,马上到我办公室开会。”
我没有马上打电话,而是站在卫生间门口关注事态的发展。大约过了五分钟,
两名武警架着马局长出来了,他们直接顺着楼道下去了,虽然楼道里的灯光不是很
明亮,但马局长瘫软绝望的样子还是被我看得一清二楚。
在晚上八点召开的局长会上,黄局长通报了范平和马局长被“双规”的情况。
我被要求列席会议,做会议记录。黄局长说,范平被施工单位举报,有贪污受贿行
为。纪检部门对范平进行了“双规”。因为范平是在上班路上被带走的,所以没有
走露风声。范平交代,马局长在接手办公楼工程后,对张局长的违纪行为进行了调
查,在看到张局长没有受到党纪国法惩处后,他们开始了违法乱纪活动。他从楼体
施工单位收取了三十五万元好处费,从装修公司收取了六十五万元。他和马局长各
分了五十万。
几个副局长纷纷表态,坚决拥护纪检部门对腐败分子进行调查处理,认为范平
和马局长忽视思想改造工作,本来很有前途的干部被拜金主义毁掉了,他们被“双
规”是罪有应得,为我们敲响了警钟。
散会后,黄局长让我写份会议纪要,明天一上班就交给他。我比各位局长晚走
了半个小时,把会议纪要在电脑上敲了出来。在我收好纪要,准备离开时,透过窗
口,猛地看到了新办公楼的巨大身影。在月色下,新办公楼像一座突兀的山峰,也
像一座寂静的坟墓。
在山峰上,我看到有许许多多的人在往上爬,他们爬得很慢,很吃力。在山的
下半部人最多,基本是年轻人,各个摩拳擦掌,意气风发,似乎并不把眼前这座山
放在眼里;山的中部人少了一些,主要是中年人,他们有的已经消沉,有的还在努
力攀登。在这些人里面,我看到了自己,一个汗流浃背,还在拼命往上爬的中年人
;山的顶部人最少,多是老年人,他们的脸上有的挂着饱经沧桑的疲惫,有的则飞
扬着成功后的喜悦。越到山的顶部,路越险,风越大,忽然,有的人一脚踏空,从
山上摔了下去,凄厉的叫声令爬山的人无不毛骨悚然。
在坟墓里,我看到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它们像一条条通体透明的蛇,在四壁
光滑的坟墓里爬来爬去。每条蛇都长着一颗人脑袋,脑袋上打着字,仔细看上去,
有科学家、艺术家、作家、企业家、飞行员、发明家、医生、旅行家、收藏家、政
治家、军事家,诸如此类,不一而足。我看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条蛇,脑袋上打着作
家的字样。原来这里埋葬的是那些爬山人的理想,因为他们去爬山了,所以他们的
理想只能像影子一样在坟墓里爬来爬去。
我问自己,山上有什么呢,值得把整个生命过程演变成爬山运动吗?我回答不
出来,但往上爬的信念却十分强烈。在坟墓里的那条蛇,也许穷其一生也爬不出坟
墓了,梦想就是梦想,永远变不成现实了。
新办公大楼的竣工典礼如期举行了。出席典礼的最高领导是主管劳动工作的副
市长。典礼由葛局长主持,花篮、鼓乐队、礼仪小姐配备齐全,讲话、剪彩、掌声
一样不少。典礼的时间不长,只用了二十分钟,却显得热烈隆重,喜悦之情溢于言
表,人人都把竣工典礼当成了幸福时刻。此时此刻,范平和马局长被遗忘了,不管
他们立下多大的汗马功劳,他们现在已丧失了享受喜悦的权利。
想到范平和马局长的处境,我不禁打了个机灵。在我的小金库里还躺着十几万,
幸亏它们的出身没有暴露,否则我就不会在这里眉开眼笑了。白校长也是应邀出席
典礼的嘉宾,在他的满脸笑容上根本找不到任何不安的影子。自从上次张局长的婚
礼后,我一直没见过他,他的额头似乎比上次更亮了。我真希望他只干过那一次违
规的事,如果他太贪心,倒霉的就不是他一个人了。
为了保险起见,在典礼之后,我邀请白校长一起登上了新办公楼的顶层。顶层
上空无一人,只有和煦的春风和温暖的阳光。极目望去,满眼翠绿,世界的无限美
好从脚下一直铺向天边。
“范平和马局被‘双规’了。”我突然说道。
“我知道了。”白校长说,脸上的表情并没有特别的变化。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你怎么就知道了?”我吃惊地问。知道这个消息的就那么
几个局长还有我,谁把消息快递给他了?
“你们散会之后我就知道了。他们活该,以为就他们能,自找倒霉。”他在评
论一件和他毫不相关的事。
“我们以后都要小心点,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我善意地提醒他。
“宋处,你想哪儿去了?他们倒霉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是没关系,但我们拿的那笔回扣……”
“那不是回扣。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好让你把心放在肚子里。那笔钱是我在印
刷厂的报价上加上去的,对他们的利益没有任何损害。”
“不会吧,在这之前的印刷费可没这么少。”
“印刷费高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印量小,印刷费自然高,一个是小姜虚报了,
没告诉你实话。”
“小姜会吗?”
“现在的人,有机会没有不捞的,不管是年轻年老的,还是官大官小的。”
“不管那么多了,总之我们都要好自为之,不该干的事绝不再干了。”
“我是不需要干了,我得到的已经足够了。月收入一万块钱,有车开,有房子
住,我还去冒什么风险?”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宋处,你提副局的事,这次该有戏了吧?”他把话题一转,戳到我的痛处。
“有什么戏?局长的位子又不是没有空缺,要考虑早就考虑了,不会等到今天。
你放心,再倒下两个副局长,也不会考虑到我头上的。”
“你也太悲观了吧,你的能力有目共睹,不提你提谁?”
“你要当了市长,说这话还管用。”
“这也是群众呼声嘛,组织部门应该听一听的。”
“这种事是可遇不可求的,像我老婆,从来不为这事操心,可人家是噌噌地往
上升,我看她将来当个部级干部是没问题的。”
“那你就受罪了,以处长的身份给部长当老公,我估计你会成为家庭奴隶的。”
“她不是那种人。回到家,只记得自己是贤妻良母,别的什么都关在门外。”
“不会有这么完美的人吧?她是不是做了亏心事,有意补偿给你们爷儿俩?”
“她那种人能做出什么亏心事,老实巴交的。”
“宋处,我现在为人处世有一个原则,就是对什么人、什么事都不轻信,都要
打一个问号,包括对自己的老婆。”
“那是你老婆,我相信杨倩,她不可能做出对不起我的事。”
“我是瞎说而已,不过你老婆升得也太快了,没有和上面的特殊关系,打死我
都不相信。”
有人上楼顶了,我们把话打住,不是所有人都能分享内心秘密的。
小白的话给我戴上了一副有色眼镜,等我再看杨倩时,觉得她身上确实有些不
对劲儿。以她的年龄来说,保养得非常好,使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至少小上七八岁,
这种保养和得体的服饰,要是放在一个商界女性身上,那是再好不过了,在五彩缤
纷的商品市场里,女人本身就是商品,需要包装,需要有魅力,否则她和她所经销
的商品就会黯然失色。杨倩是个国家高级公务员,不顾青春的消逝,依然让自己如
花似玉,她是为谁而芬芳四溢呢?为我肯定不需要,我们同出同进同走同游的机会
几乎没有,各人都在忙各人的,相处最多的时候是在家里,她在家里常穿的衣服是
睡衣,脸上也是素面朝天,她没有必要也不会为我打扮。为孩子更没必要,已进入
青春期的女儿,出落得比她母亲还漂亮。这孩子酷爱体育运动,长跑是她的长项,
曾在全市中学生运动会上拿过名次。在她健康的脸上,常常淌着汗水,对化妆品有
一种本能的拒绝。她对母亲的梳妆打扮不屑一顾。
为了考验杨倩对我的依恋和真情,我借口要重拾文学创作,搬到书房去睡了。
在我们婚姻发展史上,她曾经有过夜半送点心的壮举,也曾有过小睡后的求爱激情。
她如果对我还像过去那样依恋,就会重演过去的故事,让我深信她对我的一片真情。
但是这次我显然打错了算盘,我前脚把被子搬走,她后脚就把枕头摆放在了双
人床的中间。连续七个夜晚过去了,她没有走进书房一步,似乎那个在书房里充满
焦虑的男人和她没有关系。第八个夜晚来临时,我痛下决心,如果她再不出现,我
就去她睡的床上强奸她,让她知道,我即使是个处长也不能戴绿帽子。在这个世界
上,只有我能够合法地占有她,职位的高低不是占有她的理由,结婚证书才是进入
她身体的惟一通行证。
深夜零点的时候,我离开书房,走到客厅时,发现卫生间的灯亮着,门也开着。
开门方便是杨倩的习惯,我们全家只有她一个人方便时不用关门。我走到卫生间门
口,果然杨倩正坐在便池上方便。她手里拿着一条卫生巾,见我进来后说:“不知
怎么搞的,岁数越大血越多,肚子还挺疼。”
“去医院查查,看有没有问题。”我说。我的强奸计划破产了。在女人例假期
间,男人是不能进入的,这是男人对女人的一种体贴,带菌操作可能引起严重的不
良后果。
“这有什么可检查的?你真是瞎操心。”杨倩站起来,按了冲水按钮。
“有吃的吗?”我要把我的企图掩饰得完美无缺,不能引起她的怀疑。
“冰箱里有方便面,自己冲一盒吧,我去睡了。”杨倩打着哈欠走了。
这是老夫老妻的平平淡淡,看不出有什么破绽。古人云,攻心为上,我为什么
不杜撰一个故事,来对她进行心理测试呢?
在接下来的五个晚上,我编了一篇小说,写了一个女人如何利用姿色向上爬的
故事。故事发生的背景是在一家外贸公司,主人公因为和总经理如胶似漆,在五年
的时间里,从一个办事员爬到了部门经理。她的职业生涯只有五年,因为总经理的
老婆发现了她这个第三者,雇人将她杀掉了。小说写完后,我送给杨倩,请她提提
意见。我的目的是要看她读完后有什么评价,并以此来测试她的心理变化。
第二天夜里,她走进书房,把小说扔在写字台上,不客气地说:“你太不把自
己当回事了,这不该是你写的东西,要多无聊有多无聊。”
“怎么会呢?故事很动人的。你不觉得这个女人罪有应得吗?”
“抛开你的小说不谈,如果你想探讨女人如何有所作为的问题,我认为这个女
人没有什么可指责的地方。”杨倩开门见山,我却被吓得够戗。
“为什么这么说呢?这个女人我是带着批判眼光来写的。”
“当今这个时代,男人是英雄主义者,女人是机会主义者。对于女人来说,只
要有机会,不管是什么机会,都会抓住不放的。”
“她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引诱有妇之夫,破坏人家的家庭,不仅把自己的命
丢了,还拉上了一个垫背的,不应该指责吗?”
“女人在职业群体中是弱者,如果有更好的途径帮助她实现自己的理想,她也
不会卖身求荣的。要指责的话,首先应该指责女人的生存环境太不公道。”
“这个女人连最起码的羞耻心都没有,为了得到她想得到的,什么都不顾及了。”
“那要看她付出和得到的是不是成正比。如果付出的仅仅是肉体,得到的是机
会,很多女人都会这样做的。因为在观念开放的社会,女人用自己的肉体来做交易,
是一种非常小的付出,而得到的却是超值回报。她付出的对象手中的权力越大,或
者财富越多,她得到的回报就越丰厚。”
“换上你的话,你会吗?”我把问题的关键提了出来,这是我最想知道的,她
的回答将揭示她不断升迁的秘密。
“你说我会吗?”她反问道。她想考验老公对她的信心。
“会和不会都有可能,”我斟酌了一下,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说你会吧,
你不是这样的人;说你不会吧,你又认同女人的这种生存方式。”
“是这样,两种可能都存在。”杨倩认可了我的担忧。
“你真做过?”我脱口而出。在情感上我背叛过她,但不能容忍她背叛我。
“我说过吗?”她远比我冷静,绝对没有被人抓住狐狸尾巴的恐慌。
“你刚才说的。”我的心还在狂跳不已,如果杨倩也是从男人身上爬过去的,
那就太可怕了。我要知道是哪个男人糟蹋了她,那肯定会发生一场肉搏战。
“看来你还肯为我吃醋,说明你心里还蛮在乎我的。”杨倩说着,把睡衣脱了,
光着身子凑了上来:“闻闻你老婆身上有没有别的男人的味儿。”
她的身上永远散发着一种淡淡的体香,不是沐浴露的味道,是从毛孔中散发出
来的,令男人心旌摇荡、心神恍惚的香气。我不想让她的柔情化解我的执著,在我
没有把问题搞清楚前,我是不会动她的。我让她的乳房在我眼前停下,抬起头说:
“身上是不会有的,心上有没有就很难说了。”
“我想有也没机会,因为我的领导一直是个女的,到现在也是。我是在跟你探
讨问题,女人在面临选择时,会变为一个机会主义者。不像你想的那么肮脏,把你
老婆放在被告席上,还审理一番。”
“既然是这样,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们还等什么呢?”我把她抱回卧室,
一边心里痛骂小白多管闲事,一边和她重温蜜月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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