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吴耐搬来后,接待的第一位客人,是院里一位姓陆的南阳人,四十来岁,在潘
家园批发翡翠小件,每逢周六周日便到潘家园的大棚子里批货,有固定摊位。平时
就到其它市场零售小件。北京城大大小小的古玩市场多了去了。
一开始,老陆以为吴耐是附近上班的,便凑到吴耐的房中热情地攀谈,了解了
情况,便没了兴致,冷淡起来。无所事事的,到哪都让人瞧不起。聊天的过程中,
老陆的眼睛一直瞄着吴耐装满各种水笔的笔筒,离开时,到底也没忘了找吴耐要了
一支,说是记帐用。吴耐爽快地让他挑了一支。没想到,他挑了一支挺贵的,花了
吴耐一百多块钱买的,手感特别好,吴耐做公司时一直用这支笔签字。吴耐也顺带
着向他打听了一些古玩市场的情况。
头两天的生活,吴耐有些不习惯,用厕所,要走出巷子老远,是村里的公共厕
所,早起想办大事的时候,要排号不说,还要忍受难闻的气味,厕所脏得一踏湖涂。
不排不行,腾出一个位置,你不上,马上别人就占了。这年头,做什么不是如此?
晚上刚要睡着的时候,冷不丁地,还会传来巨大的噪音,不是醉汉野狼般自我
陶醉式的干嚎,就是房后头沉重急促的脚步声,要么就是其它院里重重敲打铁门的
声音,或是呼喊“小三”、“小四”的男女高音。这大多是房东整院出租、管理不
到位的后果,和房东住同一个院里,这些情况是坚决不允许的。慢慢也就习惯了。
人对环境逆来顺受的能力素来很强。
周四的报国寺古玩市场上,十分热闹,连内院的角落里也摆满了摊位。用摩肩
接踵来形容,毫不夸张。
茫然的吴耐挤在人流中四处瞎转,感受着古玩市场的热闹和兴旺。每走到一个
摊位前,只要你的目光在摊位上稍一停留,摊主就会不停地问:“老板,喜欢什么?”
“老板看看这个,天球瓶,正宗的康熙货,没一点毛病。”
“老板看这个,纯天然的翡翠手镯,正宗A 货,假一赔十,买一个送女朋友吧。
保证她喜欢。”
吴耐不停地摇着头。
市场角落里的一个摊位引起了吴耐的兴趣,可能是太偏的缘故,光顾摊位的人
不多。摊主是位看上去挺机灵也挺善良的小伙子,二十七八岁。吴耐感兴趣的不是
摊位,看了这小伙子一眼,便对他产生了好感。中学时候,吴耐的爷爷曾和他讲过
古人的一个哲理:相由心生。爷爷说,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人的相貌和心灵是相通
的,尤其是眼神。一个人的品性多多少少能从相貌和眼神里反映出来。爷爷说得很
认真。吴耐说,爷爷这是主观唯心主义。爷爷很疼他,说这孩子机灵倒是机灵,怕
是将来成熟得晚。爷爷说,这样也好,年轻的时候摔打一下不是坏事,到老了活得
更踏实。吴耐读大学的第一年,爷爷便去世了。
吴耐在这个摊位前蹲了下来。地摊上,翡翠、玉器、铜器、瓷器、字画、杂项
全都有,种类倒是挺全。
小伙子张开笑脸问道:“老板,看上啥了?开开张,价钱好商量。”
吴耐笑道:“啥都看上了。东西都不错。”说完掏出烟来,送给小伙子一支,
小伙子接了过去,互相客气着点着了火。吸了一口,吴耐说道:“同行,我也是干
这个的。”
小伙子略显失望:“哦,我知道了,你是上货的。”他还是不死心,说道:
“有看上的没?同行,价钱好说,照本给你,你拿去卖个好价钱。”
吴耐信口嗯了一声,笑着问道:“生意怎么样?好做不?”
“马马虎虎,够吃够喝。”
“我叫吴耐。兄弟怎么称呼。”
“我姓朱,朱洪雷。多个朋友多条路。互相关照下。吴哥主要玩什么?”
“不瞒兄弟,我准备入行,啥也不懂,正打算上点货。”吴耐尴尬地笑了笑。
朱洪雷很平静,不以为然,这种情况似乎是见多了,说道:“其实我也不懂,
干这行没什么懂不懂的,懂的不一定赚钱,不懂的不一定不赚钱,只要赚钱就行。
没什么诀窍,买的时候,把什么货都当假的给价,卖的时候,把什么货都当真的喊
价。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无非是挣口饭吃嘛。”小伙子的话语让吴耐心里一暖,
这是位热心直爽的小伙子。没看错人。
吴耐问道:“货都从哪进呢?”
“要搞真货就得下去收,本钱大,看打眼就栽了,我不干那个,就卖假货。有
专门放货的,放货的家里有仿制的小厂,大批量生产,主要是放给我们,不用付本
钱,我们拿到手卖完给钱,卖不掉再还他。碰上一个瞎眼的老板,宰个几万、几十
万都没准。”
“那人家发现货不对了,不找你?”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北京城这么大这么多市场,哪找去?再说了,买假了,
是眼力不济,怨不得别人,要是买真了,他转手卖个几十万几百万,也不会倒找钱
吧?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全假的,他们会买吗?”
“他们不买,我们吃谁的喝谁的?总有一部分人抱着捡漏的心理在市场上转来
转去,放大镜照来照去,做着梦都想着一不留神就能捡个大便宜。反正不出高价,
心里想着,常常买,总能碰到一件真品吧?还有的老板,一买就是一堆,一堆里面
总有一件真品吧?买到一件不就全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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