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对乘火车有一种最严重的厌恶,那种因无可奈何的被迫而有些恐惧的厌恶。
从那一方瘦长闭塞的空间里向外望去,风景总是美妙的,空气清新,阳光和煦,然
而享受其中的兴致去无从发挥。人更像望美食而不得的坦塔罗斯,承受着莫大的惩
罚。男人女人的汗酸味粘住车厢里的一切物件,在这高温的箱子里发酵着,以至那
均匀的、机械的车轮“嗒嗒”声听上去也是湿漉漉、黏糊糊。操着方言与普通话混
合的乌七八糟的口音,挎着装满劣质高价的鬼把戏的乘务员在人群中穿针引线,玩
命的推销。又想起婴儿的哭声。
幸好她还有座,靠近过道。为了这次“长途战役”,她特意准备了那本她最喜
欢的小说:《旅程》。她品尝起这第一百零一次的津津之味,可不断有人蹭她的右
半身,没有人出于故意,只是逼不得已。向左挤挤吧,又是以个汗臭浓烈的大汉。
不管向右或向左,都脏了那件她咬着牙,买来去见陈穆的衣服。
然而那本书又一点慰藉,多多少少;是一种仿佛能变大空间的放大镜,她不能
不看它。列车每停一站,都要塞进更多的乘客,该下车的下不去,只好从窗子里跳
出去,其中甚至有一个头戴方格巾的老妇。然后是变本加厉的拥挤,终于不得动弹
了。她想:如果我是这个衣钩那该多好啊!她的侧面现在正站着的是一个抱着孩子
的太婆,不停的换着姿势,像站在绳索上不停用手倒换一块烫金子的老守财奴。她
把头深埋进书里。
她试图看得入迷,可又无门可遁。事实上,她根本看不进去。火车每停一站,
她都神经质的盯住那些跳窗户的人。仿佛他们就是这沉闷的夏日星夜那颗弥足珍贵、
稍纵即逝的流星。他们到站了,解脱了。
“生命是漫长的旅程
每到一站
总会离开一些
又新添了一些
我们哭着送走离开的
我们笑着迎接新来的
我们就在这哭声里,在这笑声里
来到一些地方,离开一些地方”
她“啪”的合上书,终于连看的想法也收起来了。她想起它带给她的唏嘘喟叹
;想起对它的着迷,一遍、一遍又一遍的翻过来、弄过去……,她讪笑着它,继而
推翻了自己。
她决定把把座位让给那位抱孩子的大妈。她太累了,坐上去便垂下头,永不起
来,也不搭话,收复失地一般。她在脑海里三番五次的想象把这老女人赶下去,及
至看到孩子歪睡着,躺着口水的小嘴儿,终于忍住了。
她没有手表,想看一下时间,问一下吧,周围实在没有不十分讨厌的面孔;又
不敢开机:手机里一定是多得要溢出来的未接来电,未读短信。
雷钧是个好人,将来一定会找到更好的,她想。随即改了口:不,会找到一个
好的。
车厢里太噪杂,她的思绪很难连贯,仿佛烟花绽放后的片屑,像雪一样,零零
洒洒的飘下来。
毕业后,她选择了工作,而雷钧去遥远的汾城继续深造。去年冬天,她手上的
冻疮最严重的时候,雷钧还来看她,用短信单密匝匝缠满上半身,只露眼睛和嘴巴,
作出一口生硬的中文,“卧从埃鸡来,木耐伊地,王子地,来到要远的东方地,寻
照王后地,我的‘地’恨多地,可我不四日本银地,亲唉地姑娘,你愿意加给卧吗?”
然后他从身后拿出三枝玫瑰……。
她劈开这个片断,头脑里的空白却再次闯入那句如影随形的话:你先不要决定,
等我到了米城,见面再说。
然而她想起两天前的夜里,他和陈穆疯狂的做爱。刚受到沉重的指控,接着目
见凿凿的证据般的心情。
她去见陈穆,一半的原因是为避开雷钧,同时也在预谋如何把陈穆的要求告诉
妈妈。她盘算的很精细:给家里人介绍陈穆时,她一定要穿平底的鞋子,陈穆则穿
高底儿,那样他就比我高出一截来……还要蓄满胡子……。然而终于无法开口。九
年前,她上高二的时候,坐了第一次的长途火车,由父母陪同,去“汾城”做人流。
那天她正吃早饭,并不油腻,忽然就放下碗筷,一阵干呕,却吐不出来。家里
人并没当成大事,只喂给她两片胃药,后来反复发作,去医院检查,结果是怀孕。
之前大约两个月,父母外出,临行前叮嘱她说,如果你怕得话,找同学一块住
吧。她叫来陈穆,计划看通宵影碟。她还记得进门时陈穆的扭扭捏捏,他有一双汗
脚,怎么也不肯换拖鞋。她记得清清楚楚,是在放一部叫做《夜行人》的恐怖片时
停的电,当时雷雨交加。
她好容易找到半截蜡烛,半截旧红搀绿、烧起来灯光昏暗,有种奇异香味的蜡
烛。后来她闲着无事,用爸爸送她的电子辞典查过蜡烛底座的英文,才知道那是一
种产自印度,用于催情的香料。她迷迷糊糊的感觉出他的身体烧起来的烫,微微震
颤着。他着魔的一遍又一遍用颤抖炽热的声音重复着: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
蜡烛终于熄灭,一股更浓烈的烟。
直到今天,或许永远,她仍为供出陈穆而自责。她的父亲无法忍受这个事实,
第一次打了她的耳光。然后逼问她,是谁,是,是谁……,一句句像那晚干燥、冗
长的巨雷。她并不说话,也不哭,父亲便只能唉声叹气。到底妈妈也是女人,只说
了一句“你不说是吧?我去问你同学就知道的差不多,再告他强奸我女儿。”她便
崩溃了。事后她想,父母都是视面子如命的人,怎会自扫家誉呢?于是更恨起自己。
陈穆被狠狠地收拾一顿后,再也没有消息。他的母亲打发他去南方打工了。因
为她被告知,如果以后你还让他去上学,就在也见不到这个儿子了。陈穆的母亲只
是一个整天被城管赶来赶去的街头小贩,父亲早在陈穆两岁时在煤矿遇难了。她觉
得对方已经格外开恩。
事情过去后,她转学去了D 市。从那时起直到两天前的偶遇,两人中间一直没
有联系,至多是些旁敲侧击得来的零零碎碎。虽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但她肯定双
方仍存有芥蒂。按陈穆的说法倒是简单明了:自己一个人光秃秃跑过去,结婚证也
不要领,办桌酒席,就算了。然而婚姻到底是大事,对一个女人而言,(不蒂)家
破人亡,这样马马虎虎,无论如何都是不妥。可陈穆问下来有什么不妥,她也说不
出好理由,总之是不肯草率。按照一般之下的程序,起码也要通知双方家长,置办
嫁妆,拍婚纱照,发布请柬……,这里不是欧洲美国,这里是中国。陈穆作诗作的
半傻了,愣了半天,竟然说什么“那不是你的选择,那是破烂的礼节的选择!”
然而最根本的原因,是她对婚姻隐隐约约的怀疑,尽管怀疑头上压着沉重的负
罪感:我该不会是陈穆拿去为他的母亲冲喜的吧?当然,他爱她。更可能得是两者
兼之,她能接受,但总抑制不住那一丝半缕的悻悻。然后突然父亲那双血红的眼珠
又闪现在她的眼前,字字含血的对他吼叫:你懂什么?他不过看中了你家的钱势!
她不觉苦笑一声,继而是十分的幸福的满足。她决定为陈穆做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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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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