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放眼山川 长风入襟高望眼
惆怅旧恨 红袖添香苦盈怀
边塞文化发展总公司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已发展为一个十几个亿资产的企业,
公司年收人数亿元,隐然是朔城市的龙头老大。
在为地方增加巨大收入的同时,增加就业岗位数千个。仅此一项,己使朔城市
年人均收入从全省最后一名跃居前十位。公司下属的十几个企业中,规模最大的影
视城资产已超过几个亿;此外,与之配套的餐饮、旅游、工艺品制作等行业也得到
了长足发展,引起了晋省各界的广泛关注。
为了把公司的发展纳入现代化企业的轨道,李耀宗提出了改变企业模式的建议。
他给省政府打报告,要求在确认公司资产性质和资金投入实际情况的同时,采取先
进的管理机制,成立公司最高决策机构——董事会,由董事会选聘经理,负责企业
的日常工作。同时,他也向省政府提出了辞职的要求。
接到这份报告,梅刚主持召开了省政府工作会议,批准了这个报告。对于李耀
宗的辞职请求,大家一致认为,在选定总经理之前,老省长不能离开,即使新经理
任命了,起码也要扶上马,送一程。再说,边塞文化发展总公司的改制也是件大事,
没有老省长主持,一定不会搞好。会议还决定,由省委副书记张鹄分管这项工作,
因为边塞文化发展总公司是他参与搞起来的,解铃还需系铃人,这项工作非他莫属。
这几天,李耀宗感到很疲累,从他步履蹒跚的行走姿态上,就能感觉到他的衰
老。李耀宗在最近的一次病检中得知,他患上了肺癌,并且已是晚期,这说明上天
留给他的时间已不太多。这也让他下了决心,要在最后的时间里做两件事,使他在
告别人世的时候不会有太多的遗憾。
在收到省政府批复的时候,李耀宗没说什么,第二天刚上班,他让秘书把文件
送给陶含之副经理,让他主持在处长以上干部会议上进行传达。然后他拄了个拐杖,
趁着艳阳晨风,一个人缓缓地上了勾注山。
塞外的山岭很少有鲜绿的时候,尽管已是暮春,这里的山上依旧光秃秃的看不
到一点绿色,只有漫漫无边的峭拔、险峻,表现着北部山区特有的奇诡峥嵘。
李耀宗怀着一种孤寂、凄凉的心情,沿着山间用乱石铺成的小道,吃力地、缓
慢地向山上爬去。他行走的目标是不远处的雁门关,他想在告别人世的时候,再亲
身体验一下山河的壮美和雄奇,在人世间留下深情的一瞥。
自从来到边塞文化公司,李耀宗曾数次登临雁门关,但这次的心情不一样,一
路走来,很有点“岸旁杨柳都相识,眼底云山苦见留”的味道。
去雁门关的路崎岖不平。李耀宗绕过好几道弯,又爬上一个并不陡峭的山坡,
就看到一片稀疏的松林和那座千古名关。
雁门关是蒙古高原与中原进出的门户,是历史上汉民族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的
交合融汇之地。
雁门关的险峻,可从关门的楹联中看到:“三关重要无双地,九塞尊崇第一关。”
雁门关处于勾注山的两座峰峦之间,雄关飞架,只能飞雁往还;险峻天成,惟
有白云翔飞;檐牙高挑,穿透悠悠白云;危关雄峙,阻断浩荡山风。
据考证,雁门关古称关镫,现存的雁门关是宋、明关址的遗存;相传周穆王去
见西王母的时候,就曾在这里登临;而出现在汉代以前史籍中的雁门关,却很有可
能是西去雁门五公里的“铁襄门”。
这里不仅有汉代遗存,还发现了许多战国时期的遗物。此刻,面对这里破碎成
砾的秦砖汉瓦、折戟残垣,李耀宗不禁浮想联翩、遐思悠悠。
李耀宗登上雁门关的时候,早已汗流浃背。他掏出手帕,擦去两鬓的汗水,举
头回眺:但见莽莽苍苍的群山如波似浪,在关隘两边伸展开来;峭壁如削、白云似
带,蜿蜒的古长城像一条巨大的蟒蛇盘绕回转在云遮雾障的山巅之上,构成一道天
然的屏障。山风吹来,掠过山巅的松林,奏出一阵凄厉的呼喊,很像是古战场上奔
马的嘶鸣,给人平添一种苍凉、悲壮、激越和沈郁的意绪,让人顿生“满目山河空
念远”的慨叹。
对着眼前的景况,李耀宗沉入对自己人生往事的回想之中。
李耀宗的老家在晋南一个农村,黄河水就在村子不远处不舍昼夜地流淌而过。
李耀宗的祖父是清末的举人,民国时期当过他们这个县的教育局长。在变幻动
荡的岁月中,老人恪守教育兴国的信念,孜孜不倦,在闭塞的村落里筹资建起了难
以数计的小学、中学,为故乡的教育倾注了全部的心血。直到今天,老辈人提起来
都对他念念不忘。
李耀宗的父亲是北平燕京大学的学生,毕业后遵从老父的意愿,在全省颇负盛
名的聚贤中学做了一名国文教师;风花雪月几十个春秋,直到谢世,都没有离开这
个学校。
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李耀宗幼承家学,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北京大学,成为
新中国培养的早期大学生。
在那个百废待兴的日子里,人才匮乏造成了政府机关巨大的需求空当。李耀宗
毕业后,本想着继承家风,在省城做一名中学教师。
那年,他拿着老父亲的亲笔信,见到时任龙城市市长的李炳生,李炳生详细询
问了他的情况。
李炳生和蔼地问他:“你愿不愿意做机关工作?给我帮忙搞点文字材料,同我
们一道建设新中国?”
怀着对父亲老同学的敬仰,也怀着对新生活的向往,年轻的大学生毫不犹豫地
答应了这位富有传奇色彩的独臂将军的要求,留在市政府机关,做了一名秘书。
说起李炳生来,晋省人没个不知道的。他与李耀宗的父亲是同乡,也是燕京大
学同学。他们毕业的时候,正是那个蜷缩在孤岛上的极具扩张野心的民族,在中国
这块古老的土地上杀人放火、疯狂掠夺的岁月。怀着一片投身报国的赤子之心,李
炳生同几位同学一起,冒着杀头的危险,翻山越岭,历尽艰险,千里迢迢奔赴延安。
在宝塔山下,李炳生见到了那位令世界变色、让世人举目的世纪伟人。他的侃
侃而谈,更坚定了李炳生为国献身的决心。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后,李炳生在基
层部队当了一名年轻的指导员。
血与火的考验,很快把这位柔弱的书生变成一员叱咤风云的虎将。短短三年时
间,他便成了一位鼎鼎有名的团长,这时,他的年龄只有二十一岁。
在日本帝国宣布无条件投降后不久,第二次国内战争的烽烟又起,李炳生率领
只有几百人的队伍回到了故乡的土地,在那里成立了晋绥支队,李炳生任支队长兼
政委。他率领着这支由三晋儿女组成的队伍,在敌后开展游击战争,神出鬼没驰骋
疆场,攻城略地,立下了许多赫赫战功,成为晋省老百姓心目中的传奇人物。
不幸的是,在解放龙城市的战斗中,已是解放军一名师长的李炳生,在指挥战
斗中被炸掉了一只胳膊。伤愈后,他便告别军旅生涯,留在地方当了龙城市第一任
市长。
李耀宗做了李炳生的秘书后,很快结识了李炳生的女儿李楠。
那时的李楠,虽然只有二十出头,却已经是固县公安局的局长,虽然稚气未脱,
却在反奸除霸的斗争中锻炼成一名很老到的公安。不久,经过双方家长的撮合,李
耀宗同李楠很快结成了连理。
比李耀宗大两岁的李楠,在与李耀宗成婚后调回龙市公安局做了一名科长。
随着岁月的推移,李耀宗的女儿降生了;接着儿子李如峰也呱呱坠地。一子一
女的到来,给全家人增添了许多欢乐、许多温馨。
这时的李楠也由一名女强人渐渐变为一个相夫教子的妻子;只是,天性耿直的
李楠,却不懂得温存、不懂得体贴,仍然是那种习惯了的颐指气使,习惯了的率直
认真。
文化大革命爆发后,随着李炳生被打倒,李楠也被解除职务,丢下才满一周岁、
还在嗷嗷待哺的儿子李如峰,住进了农场劳动改造。命运使李楠的个性发生了巨大
变化,当她看到来探视她的李耀宗时,这位坚强的女人感到她不是个好母亲,更不
是个好妻子!
蹉跎人生,如驹过隙。随着文化大革命的结束,己是龙城市革委会办公室主任
的李耀宗作为知识分子,被选任龙城市革委会副主任,走上了领导岗位,不久,又
提任省政府秘书长。这个时候,李楠已进入女人的更年期。
李耀宗的感情生活是不平静的。早在读大学的时候,与他同班的一名叫卢帆的
女同学爱上了他。
卢帆是个天真活泼的女孩,她的父亲曾是国民党北平市一位副市长,而她的母
亲,却是这位副市长的二姨太,也是燕京大学的学生。
读大三的时候,李耀宗与卢帆正爱得死去活来;这时,卢帆的父亲被打成“反
革命”,投入监牢;面对这样重大的人生变故,侨居美国的母亲来信让女儿出国。
那是一个月光如水的晚上,这对恋人如约来到风景如画的北海公园;融融的月
光洒下一地柔情,满脸是泪的卢帆紧紧拥着李耀宗,告诉了母亲的决定,也提出要
李耀宗同她一起走。
面对这样的选择,李耀宗犹豫了,在一阵深思之后,他拒绝了卢帆的要求。
真是“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李耀宗虽然爱卢帆,爱得认真、热烈;但是,
他对那个陌生的、被称之为“帝国主义”的国家有太多的不了解,不敢把自己的终
身同那个可怕的国度联系起来;既然自己不可能跟卢帆走,那么,以李耀宗目前的
处境,毕业后自己尚且毫无着落,当然不能够对卢帆有个合理的安排,更不可能承
担起对卢帆的全部责任。
卢帆走后,给他来过几封情意缠绵的信,给他介绍美国的风土人情,介绍那里
生存的自由和生活的现代化,动员他到美国落户;最让他激动不已的是卢帆的最后
一封来信,信里抄录了宋代聂胜琼的一首《鹧鸪天》:
玉惨花愁出凤城。莲花楼下柳青青。
尊前一唱《阳关》曲,别个人人第五程。
寻好梦,梦难成。况谁知我此时情。
枕前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
聂胜琼是长安名妓,她在烟花柳巷结识了一个叫李之问的男人,在半年的交往
中,她真心爱上了他。在李之问离开长安后,已陷人情网的聂胜琼无法掩抑自己的
情怀;日夕相思,寒窗愁对,她怀着满腔的思念写下了这首令人泪下的情词,托人
送给了归途中的李之问。李之问的妻子在箱底发现了这首词,并为词中的情感所动,
取出自己的首饰交给丈夫,赎回胜琼作了小妾;在以后的日子里,两个女人和睦相
处,成为当时的一段佳话。
李耀宗虽对卢帆心存思恋,念念不忘,但他却努力克制着自己,没有给远在异
国它乡的卢帆回信,没有再去接纳那从大洋彼岸飘摇而来的悠悠红绳。在他认为,
无情的现实已让他们无法选择,为什么还要徒增烦恼地加重对方的感情负荷!在他
认为,时间的尘土会掩埋人的忆念,假以时日,这一切痛苦的思念都会成为往事,
在生活中、意念里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当陈玉媛走进李耀宗视野的时候,那活泼泼的神态姿容,又一次掀起他感情的
波澜;陈玉媛有太多的地方同卢帆相像,不仅外表酷似,而且,她的神韵、她的气
质、她天真无邪、端庄贤淑的女性美,更频频震撼着他的心,让他为之痴迷、无法
自拔。
如果说李耀宗一开始对陈玉媛的爱仅止是一种长久压抑心头的感情宣泄的话;
而在他们长久的感情释放中,他们之间却建立了真正的爱恋,这种爱在人们眼里尽
管不是那么正大光明,但它却在经历了世俗的风风雨雨后依然鲜活地保存下来,取
代了他对卢帆的全部情感和思念。
陈玉媛的温情和缠绵在李耀宗的感情生活中掀起了狂涛巨浪,造成了他生活的
不平静。但是,事实上存在的年龄上的鸿沟,还有自己已经拥有的地方大员特殊的
地位和身份,不允许他在爱的路上进行像普通人那样的选择;他必须有一个遮掩自
己真实的面具,必须给周围的人一个形象,一种闪动着灵光、满含着神秘的形象,
以此来换取人们对他的尊重和敬仰。
为此,他也必须给陈玉媛一种合情合理的安排,一种从表面上看起来正大光明
的、属于一个正常女人应该有的全部生活;这不单单是为了自己,同时也为了自己
深深爱着的这个女人。
陈玉媛并不同意嫁人,不愿意接受李耀宗以外的第二个男人,她满足于这种虽
然不能公开,却是真真实实的拥有;但在李耀宗的说服动员下,陈玉嫒还是嫁给了
庞文明。
当然,对陈玉媛来讲,她并不是心甘情愿,而是为了那个同她愉悦偷情,却又
使她无时或忘的那个声名显赫的男人,她不愿由于自己而影响到他的名声、他的家
庭、他的事业以及他已经拥有了的一切。因而,在他们的交往中,陈玉嫒没有太多
的奢求和幻想,她只是用一个女人的温柔和牺牲精神,由衷地爱着李耀宗。
当陈玉媛有了一个合法的妻子身份之后,李耀宗想到过中止这种不太光彩的关
系,还陈玉媛一个安宁和平静,使她能够过一个正正常常的普通女人的生活;但是,
庞文明对陈玉嫒的不谅解、不宽恕,造成了陈玉媛不幸的婚姻。这种结果,又一次
激起他对陈玉媛的同情,使他再度陷入情感的沉迷,使他自责、也使他不忍舍弃;
他怕自己的举动,会给她造成更大的伤害。
庞文明的事情败露后,陈玉媛结束了这段畸形的婚姻,并按照李耀宗的安排,
远赴深圳办起了旅游公司。这段时间,他们虽然天各一方,但往来不断的书信却满
载着他们的浓浓深情,寄托了他们无尽的相思、相念和无微不至的关心。
当李耀宗发现自己身患绝症的时候,曾在多少个不眠之夜辗转反侧;他不知道
陈玉媛得知这个消息后会做出怎样的反应,他无法想象,当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
陈玉嫒又将怎样处理自己的感情和生活,如果她仍在自己的阴影里泥足深陷,将会
造成自己的终生遗憾。
李耀宗并不恐惧死亡。记得古代思想家庄子有句话:“知天乐看,其生也天行,
其死也物化。”既然死是事物的一种形态上的变化,那么就应该勇敢面对;人生自
古谁无死,这是他坦诚的直白,他清楚地知道,这是一种无法改变又不可抗拒的自
然规律。
他割舍不下陈玉嫒这位与他相亲相爱走过了许多年的女人,她给过自己温存、
给过自己慰藉,他也深切地感受过她对他的依恋、她对他忘我的爱。
为了去除这个心结,在陈玉嫒回龙城探望他的时候,他把陈玉媛介绍给了刚死
去妻子的张鹄,并向他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愿。
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两个人尽管相互都有好感,可交往得似乎并不亲密。他似
乎觉察到,影响他们关系进一步发展的原因,也许正是自己的存在。
这几年中,由于自己身体的原因,他与陈玉媛之间已没有了肉体上的亲密,他
们之间的交往已演变为一种心灵上的彼此安慰,一种情感上的相互渲泻。但过去那
种肌肤相亲的阴影已在他俩的心头刻下了无法祛除的印记。
正是因为这一点,他对自己面临的死亡看得很平淡,却对陈玉媛后半生的归宿
大费脑筋。
李耀宗的另一个心愿,就是把自己亲手开创的边塞文化公司纳入正常运行的轨
道。他太多地知道,作为一个国营企业,边塞文化公司的成就,如果没有一个称职
的人来领导,没有一个全心全意为它的发展无私奉献的人来掌管,很可能被毁在那
些只知道撞钟拆庙的“和尚”手中。
边塞文化公司的发展浇注了他过多的心血。在公司的发展中,政府只投入了区
区几十万资金,更多的却是来自他的募捐。在他刚任公司经理的时候,他四处奔走
游说,以他在晋省几十年工作的影响力,以他在垂暮之年依然奋争不息的热情和勇
气,博得了人们的同情和支持,争取到了几个亿的社会投资,其中最主要的自然是
卢氏集团的投资。
李耀宗不负众望,在很短的时间完成了他的构想,把边塞公司发展到现在的规
模。但是,公司的运作始终是不规范的。那些投入资金的人并没有必需的法律手续,
只是针对他个人的一种信赖和支持。他要在临走之前,给这些投资者一个交待,给
这些资金一个合法的身份。
李耀宗在给省政府的报告中如实陈述了一切,从既成的事实和法律的规定两方
面做了恰如其分的分析,也提出了自己的处理意见。这个意见的核心,就是按现代
运作模式,根据实际情况,把边塞文化公司由官办企业改建为一个股份制企业。如
今,省政府已有明确的答复,他准备在短时间内完成这项工作,为公司的正常运营
创造一个平台、一个前提,以保证公司在今后的日子里能够正常、健康地发展。
想到这里,李耀宗的思路又回到公司管理的继任人上来。
从目前的情况看,陶含之应是接替经理职务最理想的人选,他才思敏捷,思想
开放,勇于吃苦,长于探索,具有较强的开拓进取精神;惟一的缺点就是不善于交
际,不善于处理外围关系,这对于公司面对现实的社会环境和条件,可说是一个经
营者的大缺陷。
在这样一个法律和制度都不太完善的环境中搞企业、求发展,没有广泛的社会
交际是不行的。尤其面对那些所谓的“公仆‘,们对企业挖空心思的敲诈盘剥,对
于社会上毫无理由的摊派和勒索,怎样去应对,李耀宗有着深切的体会,也有一种
深深的担忧。法律对企业、对私人财产的保护,还只停留在一个很原始的水平上;
这种不完善造成的必然,就是企业运行中的诸多困难和意外,这就加大J 企业经营
的风险,而能够消弭这些风险的方式,惟有人性化的运作,这就对经营者交际能力
的要求变得格外突出。
前几天,李耀宗同陶含之进行了一次长谈,李耀宗隐隐透露了他的想法。李耀
宗说:“老陶,我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加上公司运作已经正规,我想退下来,好好
休养一下。”
陶含之没理解他的意思,只是如实陈说:“我发现你的精力也大不如前,应该
好好检查、好好调理一下,只是不一定非要退下去。你要走了,咱公司咋办呀?”
李耀宗长叹一声,说:“有些事也由不得自己,生老病死都是一种自然规律,
是一种新陈代谢,人力是不可以也不可能改变的。我是说,如果让你来接任公司总
经理,你觉得怎么样?”
陶含之愣了一下,沉默有顷,然后说:“你这个问题我没想过,老实说,真要
让我来接任,并不是合适的人选。你知道,我这种人说说话、出出点子、跑跑腿还
行,真要独当一面,恐怕干不好。搞企业不像当官,好与坏差别不大,让谁干都一
样。”
李耀宗说:“我看你的基本素质好,人吃苦,也善于思考,又熟悉公司的情况,
应该没问题。”
陶含之苦笑着说:“你知道我这两刷子,做个配角还勉勉强强,做一把手可没
这个能耐。你要真不干了,我也回龙大做我的教书匠去。我怕因为自己的无能,搞
垮了你辛辛苦苦弄起来的这个摊子。”
李耀宗说:“什么事都是干出来的,没试怎么会知道呢!”
陶含之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次谈话没有实质性的结果,但李耀宗可以肯定,陶含之从没有当总经理的思
想准备,也缺少在商场奋争的勇气和想法,他仍然固守在自己的那个圈子里,依照
自己的思维进行着一如既往的惯性运动;这从他谈话的表情、神态中可以明显看出。
可以说,陶含之是李耀宗走上领导岗位后感觉最好的搭档和助手。他没有奴颜
媚骨,也从不争名逐利,总是默默地做着应该做的事。但在这生命尽头,李耀宗想
的不是他的诚实和忠贞,而是他是否具备一个总经理的素质和起码的能力,以保证
总公司在今后的风雨颠簸中顺利到达自己的目标。让他主持全盘工作会怎么样?李
耀宗现在还没有底数。可除去他,还会有更好的人选吗?
思绪如潮的李耀宗对着逶迤的群山,漫卷的山风,忽然想起元人马致远的两句
诗来:“会作山中相,莫管人间事。”可他自己却实在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他面
对的事情太多,有许多事情需要自己来解决和完成,这样,自己才可能心安理得地
离开这个充满欢乐和痛苦的世界。他怀着一种难以弃置的慷慨悲壮的心情,为自己
的身前身后事苦苦思索着。
就在他为自己的思绪困扰难安的时候,背后走过一群羊来,一个脸色铜红,罩
了块脏兮兮的羊肚毛巾的中年农民赶着羊群走过来。他冲李耀宗说:“你是电视城
里的李省长吧?”老农话中没有尊敬、没有畏惧,却有一种浓浓的亲切让人激动。
自打边塞文化公司成立后,在这里建起了电视差转台,使长年闭塞的山里人也
看上了电视,用起了手机,沟通了同外面世界的往来和交流。李耀宗是电视上的常
客,又是帮这里人致富的名人,因此,只要是周围村里的人,没有个不认识他的。
李耀宗也随随便便地说:“是啊!你也认得俺呀?”
老农说:“俺就住在电视城外,天天见着您进进出出,哪能不认识呀。”
李耀宗问:“您贵姓呀?那个村里的?”
老农不无得意地说:“俺姓杨。就住在广武城外的杨家堡。”
李耀宗知道,著名的杨家将的故事就发生在这一带。因为这个原因,这里的杨
姓都争着把杨家将奉为自己的祖先,后辈的杨姓人无不为此沾沾自喜。果然,这位
看上去憨直的乡农紧接着对李耀宗说:“俺是杨五郎的第三十四代孙,叫杨奉先。”
李耀宗闻此言,不禁莞尔一笑,有点调侃地说:“杨五郎不是在血台山出家了
吗,怎会在这里出现他的后人?”
乡农一本正经地说:“那是说书人编的。先祖杨五郎在金沙滩兵败后一个人流
落到这里,呆过好长一阵子呢。”说着,他便给李耀宗讲起一个故事来。
那是老令公杨业及其七子在金沙滩一役中全家四散,老令公被俘,绝食三日英
勇殉国。勇猛的五郎杨延贵杀开重围,带着一身重伤,落荒而逃,在雁门关下碰到
一位叫杨瑛姑的姑娘,她把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杨五郎领回杨家堡。
在蓬草半掩的茅庵中,瑛姑为他疗伤饲饭,给他浆衣刷身,细心呵护着他。在
耳鬓厮磨中两个豆蔻年华的青年渐生情愫。
那是一个月圆之夜,瑛姑陪着渐渐伤愈的五郎坐在堡墙上叙话;看着那在清冷
的月光下绵亘而来的古长城,杨五郎悲怆地吟起了一首古诗:“秦时明月汉时关,
万里长城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听着五郎的吟咏,瑛姑话中有话地说:“将军高风亮节,常思忠勇报国。我觉
着你一定不是个普通兵卒呢。”
对着救自己于危难之中的瑛姑,杨五郎敞开胸扉,对她毫无隐瞒地讲了自己的
身世、自己的遭遇,也讲了自己报仇雪恨的决心和志向。
那时,忠心报国的杨家将早已是老百姓口耳相传的英雄人物。
出乎意料的姑娘怀着对英雄的敬仰、对忠臣义士的崇拜,芳心暗许,决定为这
一代英烈的杨家保存一线血脉、延续一种传承。就在这个风清月白的晚上,她怀着
一腔热忱,把自己献给了杨五郎。
此后不久,刚刚恢复身体的五郎怀着对瑛姑的眷恋和深情,一步一回头,依依
不舍地离开这里,踏上了报仇雪恨的艰难征途。
杨五郎在辞别瑛姑的时候,把自己随身的雌雄双剑留了一柄给瑛姑,告诉她作
为以后相认的凭据,并叮嘱姑娘:如果生了儿子就取名杨宗义,如果生了女儿就由
你起个名儿吧。咱杨家一门忠义,儿孙们决不做不忠不义、残害百姓的事,毁掉我
杨家的忠义名声。
杨五郎走后,姑娘十月怀胎,生下一子,依照杨五郎的吩咐取名杨宗义,自然
就是他们这支杨姓的祖先了。
以后的事怎么样,乡农说,这些都是老辈人口耳相传,倒是这柄剑被留下来,
成为杨家的传家宝,也是他们为杨家将正宗嫡传的证明。
乡农说,杨家堡最早建于汉代,这里的杨姓与杨家将并非一支,不是所有姓杨
的都是杨家将的子孙。像瑛姑也姓杨,但她们这枝杨姓却是当地土生土长,祖辈以
琢玉为生的。瑛姑的父亲和爷爷不仅沿袭着做堡主,同时也是琢玉高手,和平年代
还常给皇宫制作玉雕,杨家堡人也是多以琢玉为生。只是,从杨文玉开始,杨家堡
的琢玉才开始大规模地经营起来,业务遍及大江南北。杨家的人也从这里走出去,
在全国各地落户生根,繁衍生息。
乡农说,杨家堡自杨文玉担任堡主后,励精图治,很快大富。
尤在宋末元初北方相对稳定的形势下,动工修筑杨家堡,形成了现在的规模。
这杨文玉文武双全,当了堡主后便订立规矩;凡堡中男丁,十五岁之前集中勤修礼
乐诗书骑射等基本技艺,十六岁开始根据个人喜好确定文、武、百工、杂艺的专业
研修,当然也包括琢玉的技能培训,使族中子弟学有所长,由此培养了许多优秀人
才。除元时杨家族人不人仕外,历明清两代,杨家堡人官至侍郎以上的不下自人,
皆为品学超群的清廉正直之士。
李耀宗听毕乡农的讲述,不禁情思悠悠。他为杨家的一门忠义感动,更为村姑
的深情慨叹;她为杨家存续下来的不止是一个家族的绵延,同时还有杨家造福乡梓,
忠心报国的崇高情怀。
华夏民族漫漫几千年的发展,造就的不止是那群前赴后继的志士英雄,同时也
有惊天地泣鬼神,滔滔不绝、绵绵不断的文化和义明。历史抒写过悲壮,抒写过消
沉,但构成她主旋律的,更多的是昂扬无边的激情,是百转手回的狂歌高吟,这恰
如滚滚而去的黄河水,在浮沉起伏、跌宕奔涌中展现着自己的伟大和不可战胜。
人生如梦,在历史的长河中只是短暂的一瞬。然而,有人在这一瞬间抒写了神
勇、抒写了悲壮,赢得了后人的敬慕,成为民族英雄;也有人在这一瞬间苟延残喘,
为了一己私利祸国殃民,遭到了后世的唾骂,成为千古罪人;而更多的却是负载着
历史沉浮奔涌,起伏升腾的普普通通、默默无闻的普通百姓,他们用平凡的生活书
写着一个民族、一类人群的共同,构成了历史上那个特定时代的特殊性。像那位村
姑,像眼前这位淳朴的山民,还有千千万万个在那亘古荒漠的乡村小道上往来奔波、
在喧嚣拥挤的闹市中寂寂浮沉的平头百姓。
历史不会写出他们的个性,但历史却一定要折射出他们的共性,这就是中华民
族的特质和特征。
千百年来,这种关于英雄创造历史还是人民创造历史的讨论,困扰着政治家和
历史学家,让他们在喋喋不休的争论中陷入迷惘和沉沦。
其实,当我们冷静地面对现实和历史的时候,就能够发现:英雄是时代和民众
的产物,他来自于人民,反映着民众的利益和追求,代表着时代的进步;因而,当
他成为英雄之后,必然会对他生存的世界进行或多或少的改造,以适应民众的需求
和愿望。
这种历史上的改朝换代,必然会推动人类社会的发展和进步。
这是一种来自人类智慧的共性和个性的互动,没有明确的界限可以划分。当着
一颗新星出现的时候,人们也会同时看到反衬着它的群星闪烁、深邃而苍茫的夜空。
李耀宗没有再想下去,他对杨奉先说:“你家传的宝剑在吗?”
乡民。点点头说:“在。如果不是碰到你,我也不会讲这件事。”
李耀宗说:“是吗?”
乡农说:“俺觉着您做过省长,肯定识货,也肯定买得起。这把剑放在俺这里
没用,也不能当饭吃、当衣穿;俺想把它换点钱补补家用,这几年家里紧巴巴的,
孩子上学要花钱,娶媳妇、盖房也得花钱。咱一个乡下人,能从那里来钱呢?卖出
去就把死宝变活宝了。”
说着话,他抬头看看天色,说:“咱家里还有些好东西呢,都是俺平时收集的。
现在天气不早了,你要是有兴趣,抽个时间到家里看看,俺不会宰你的!”
李耀宗也抬头看了看,就见瓦蓝瓦蓝的天上看不到一点点云,太阳已经偏西,
大概到了下午的三、四点钟。
他知道这里人只有两餐饭的习惯,现在已是吃晚饭的时候,又想着怕单位上的
人找,于是便帮着乡民吆喝着羊群慢慢走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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