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散国壮游 峥嵘山水纵放怀
旧地登临 隐晦古事藏幽微
暮春的香岩寺,在经历了寒冬的萧杀之后,经过短暂的酝酿,如今又是一片柳
绿花红、人山树海的动人景象。
寺旁的石窟前,老藤垂下浓绿的枝条,在春风中轻轻摇荡;石窟前游人如织,
一对对一群群的红男绿女在这里漫步徜徉,领略着大自然的无限风光。不远处的山
上,是新增加的一处景点。高高的悬崖上垂下一条人工引流的瀑布,犹似一条匹练,
带着巨响和轰鸣急湍直下;散落的水滴在阳光下幻成一条彩虹,飞架在山梁上,打
破了山的沉寂、山的凝重,为空阔的山谷注入一种鲜活和生动;山风吹来,带给人
一片馥郁的花香,却是从寺后那片新开辟的园林中喷涌而来的。
这里被辟为自然林区,汇聚了北方各种各样的花木品种,也引进经过改良的许
多南方花卉,在自然起伏的坡谷间有规则地铺开,黄红绿翠、五彩纷呈,真让人舒
情悦志,目不暇接。园中还豢养着一些从世界各地引入的珍禽异兽。
高视阔步的丹顶鹤,像一位风度翩翩的佳公子,昂首阔步,时不时向群聚而来
的游人投去不屑的一瞥;鹤是神物,更是一种祥瑞,伴随着中华传统文化的蔓延曲
折,出现在人们的传说中,神话里,寄托着人们的美好向往和悠悠情思。
五彩斑斓的蓝孔雀,像一位雍容华贵的贵妇人,迈着矫健轻盈的舞步,矜持地
漫步在花丛中;它使人联想起印度史上孔雀王朝的阿育王,他不仅创造了印度史上
的辉煌,更因为他皈依佛门,把佛教定为国教,讲求仁信修善、公平慈爱、戒绝杀
戮而被后人推崇备。
至。
园中还有个小湖,却是把溪水汇聚而成的;湖面虽然不太大,但湖水清澈,深
可见底。湖面上浮了几只雪白的天鹅和几对色彩艳丽的鸳鸯,时不时的把头伸进水
里,啄起拼命挣扎的鱼虾。
在华夏文明中,鸳鸯是忠贞不渝的美好婚姻的象征,而在实际上,它的忠贞不
二却是徒有其名;倒是那洁白如雪的天鹅,却在奉行事实上的终身伴侣制,反而不
被人们称道。这种认识上的误区也许能引起游人对人类情爱关系的反思:人们注重
的只是一种表象,忘记的总是表象背后的复杂和真实。
山间一块草坪上,却是一个现代化的游乐场,有各种各样供儿童玩乐的设施,
也有为年轻人挑战冒险的“蹦极”;当那些青年人在异性关注的目光中,系着保险
绳,忐忑不安地从高空坠落的时候,脸上显露的总是一种闯过生死关,做过英雄的
洋洋得意。
这天,风尘仆仆的吴夜生花了数百元游遍香岩寺所有新增的景点之后,走进香
岩寺内,叩响了净尘大师居住的院门。
自从上次与马进道别之后,吴夜生怀着一腔无奈远出壮行。
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吴夜生摒弃了心头杂念,悠哉悠哉地从祖国最南端的天涯
海角、琼岛雨林起,沿长江溯流而上,过瞿塘、出三峡,下太湖、游峨嵋,足迹踏
遍大江南北的几乎每个景点;最后又翻越秦岭,拜谒始皇陵,登高华山巅;然后东
去潼关古道,泛舟跨越黄河,消消闲闲地一路行来,回到龙城境内;屈指数来,已
是四百五十多天,走的时候秋日熙熙,如今却又是和风拂柳,万紫千红的春天了。
山川壮行,荡涤了吴夜生埋藏心头的不快。他曾对着滚滚而去的长江水,体味
过奔波游说,“厄于齐梁,困于陈蔡之间”,期望一展雄才却终无所成的孔夫子逝
者如斯的苍凉心态;也曾在云遮雾障的华山之巅,聆风观松,遥想过陈抟老祖游戏
风尘、自得其乐的人生境界;他也曾在佛教最早驻足的白马寺留连,对着古寺的斑
驳,发过无色、无相,万象皆空的慨叹。
岳阳楼头的烟雨,曾引发他“去国怀乡、忧谗畏讥,,的悲怀,和”先天下之
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浩浩情思,让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滕王高阁王勃
语惊四座、才华横溢的题咏,更让他生发起”物换星移“、世事沧桑的悲怆情怀。
披发行呤的屈子、躬耕南山的陶潜,又让人感发人生天地间不求闻达,但愿自
保所应具有的大觉悟、大智慧;岳武穆的忠勇、文天祥的壮烈,又让他陷入是忠君
还是爱国的反思;如果不是赵构的狭隘,“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
岳元帅,一定会直捣黄龙,恢复祖国的大好河山。
然而,这场民族的千古悲剧却在奸臣得道、英雄落马的哄闹中落幕。
世事变迁,人间百态,这一切一切,都在他心头激起重重涟漪,令他沉迷,也
让他深思……
在吴夜生踏上故乡龙城这块土地的时候,情感的回落,使他终于为自己确定了
一个新的目标,人生苦短,大丈夫当有所为而有所不为。有所为者,做自己想做的
事;有所不为者,保持自己人格、品行的端庄正直,一切顺其自然,不随波逐流,
不争名夺利。正是因为确定了这个目标,他准备今天会会他的好友,香岩寺的主持
净尘大师,对人生做一次深入的访谈。
几年前,净尘从五台山到香岩寺做主持后不几天,便在一个夏Ft融融的上午登
门拜访吴夜生。
简单的寒暄之后,两人开始研谈黄老佛学,讨论得热烈而又投入;进而他们又
交流起琴棋书画的心得和体会,激情涌动的时候,又展纸研墨,挥臂舒毫作起画来。
这天,他俩绘就的是被历代文人雅士青眼有加的“四君子”:梅花的铁骨傲寒、
兰花的清纯幽雅、竹子的高风亮节、菊花的艳丽脱俗,都被幻化为做人的品格,成
为蕴藉意趣、感慨人生的寄托。
原来这净尘自幼喜欢书法绘画,遁人空门后更是乐此不疲,于书法绘画有着较
高的造诣。特别是他所绘的梅、兰、竹、菊,墨笔直描,粗犷雄浑,寓意深远,自
成一种风格。
而吴夜生却以清高自居,所绘的也多是四君子的写意。只是他的风格却走清瘦
高雅一路,素笔淡描,清新儒雅,柔而不媚,娇而不俗。两相比较,吴夜生盛赞净
尘的豪放,私下里却对这位出家人名利之心尚未尽去的做派另生一种看法。
净尘也对吴夜生的超群脱俗大加赞赏,却又对他画中透现的忧伤情怀不以为然
;但是,这些看法并没有影响他们间的交往。
从此之后,每隔一段时间,两人总要聚在一起,或在吴夜生的院里品茗,或在
净尘的斗室里纵谈;古今中外地探讨评论一番,海阔天空地胡侃闲聊半天。说来也
怪,两人的谈话却很少有因为观点不同而发生争论的时候。
却说这天吴夜生敲了半天门,却见里面走出个美貌的中年道姑来,虽然灰衣灰
袍的不见半点装饰,却掩不住她的天生丽质;特别是她眉梢眼角溢出的笑意,神情
体态显示的温柔,根本不像个出家人,更像是一位沉浸在温馨幸福中的家庭主妇。
吴夜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更不知道她与净尘的关系;他只是微露惊讶地说:
“请问,净尘大师在屋吗?”
女尼落落大方地说:“在屋里呢。您是……”
吴夜生说:“我是靠山村的吴夜生,常来这里串门的。”
吴夜生话音刚落,就见净尘手里拎了串佛珠,大步跨出门来,呵呵地笑着说: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夜生兄弟,快请进屋。”
吴夜生毫不客气,同净尘一起进屋,后面那位女尼也紧跟着走进来。
净尘的屋里很简朴,一进门的桌子上是一尊释迦牟尼佛,神态肃穆地端坐在莲
花宝座上面,低眉垂首,似在打坐沉思;桌子上是一个硕大的香炉,炉里余烟袅袅,
缕缕不断地飘摇在佛像前。桌前的地上放了只蒲团,显然是净尘打坐用的。一旁放
着一对很小的龇牙咧嘴的欢喜佛,是吴夜生早就见过的。
吴夜生没结过婚,也没有接触过女人。年轻的时候,他想过成家,想过与异性
同欢;也曾对着漂亮女人痴迷,看着婀娜的女人曲线心跳。可天性使然,觉着那些
卖风弄骚的女人虽然可爱,但总有点俗不可耐,于是就有了个寻找红颜知己的念头。
然而,尘世中来来去去的女人们,遇着的多是现实的,很少有像他这般解脱的
人物;日久天长,干脆也就放弃了娶妻的念头;随着年龄的增加,加之他清心寡欲
的功夫,也就渐渐地忘了那回事。
但眼前一僧一尼斗室中相晤,凭着他生活的经验,不由地在他心头升起些疑问
来。
对着略显拘谨的吴夜生,净尘反倒没觉着不好意思,他轻描淡写地给吴夜生说
:“这是后面空空庵的妙能禅师,来这里闲坐说禅的。”
吴夜生口里“唔唔”两声,斜眼看去,就见正在沏茶的那位娇媚的女人脸上飞
起两片红晕来,艳艳地更加迷人。
女人就是曾跟净尘肌肤相亲过的李应梅,她同李小嫒返回固县后,便找到香岩
寺,见到已做了住持的净尘。
两人相见,自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意缠绵;在长久别离的绵绵低诉和情不自禁
的缠绕中,净尘禁不住李应梅的诱惑,忘却了四大皆空的祖训,坠入那久别的温柔,
落人激情的深谷。在飘摇震荡中,他们抹平了僧与俗的界限,实现了人类最原始的
满足,了却了相思相念的心愿。
寂寞的女人找到了自己的归宿,更不愿承担这别离的苦痛,也就在净尘的介绍
之下,在“空空庵”做了名女尼,每日里守着自己的心爱,伴着暮鼓晨钟、老树寒
鸦,敲打起木鱼古磬,课诵着佛典金经,每日里“阿弥陀佛”地过起了衣食无忧的
生活。
只是这对尘缘未了的男女热情不减,俗缘缠身,一腔欲念风情涌动,未免抽着
空儿,伴着古佛青灯说点儿难以忘怀的往事,倾吐一番你疼我爱的热情;在山前山
后的草坪里,香烛飘摇的禅房中,偷做交颈鸳鸯,再续浩荡春梦,反倒忘却了做人
的艰难和苦痛。
虽说吴夜生没有男欢女爱的体验,但却有着做人的经历;他从女尼温情脉脉的
眼波中读懂了两人的情意,也明嘹了他们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
倒是净尘大师没把吴夜生当外人看,指着女尼讲叙了他们的往事,也讲叙了他
们曾经有过的生死相依的期许。
吴夜生听罢,立刻生起一种同情来。他想,如果不是李应梅奔走外出,如果不
是净尘出家为僧,眼前这一对男女,一定是举案齐眉的俗世夫妻;只是,命运对他
们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让他们在这清净之地相逢相遇,重续旧好。
吴夜生弄不明白的是,净尘对着自己的红颜知己,为何不去还俗,名正言顺地
过普通人的生活,却要在这清净之地偷偷摸摸、遮遮掩掩做这种儿女情长的勾当呢?
当然,吴夜生不会提这样的问题,他也知道,净尘不会也不可能正面回答他的
这个疑问。
简单的介绍之后,净尘改变了话题。他问吴夜生:“你失踪了好长时间,究竟
去了哪里?”
吴夜生呷了口妙能刚沏的新茶,说:“我到外面走了一段时间,去了却一个老
早的心愿。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几十年米,书是读了不少,可足迹还
未曾出过龙城市呢,也算得上孤陋寡闻了。这回,我坐飞机到南方,从最南端的海
南出发,沿长江、跨黄河,实实在在地跑了一番,着实开了不少眼界。”
净尘听他这样讲,转头看一眼妙能,笑眯眯地说:“你可真会活呢!既没有家
庭的羁绊,也没有儿孙的负累,一个人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想去那里就去那里,何
等地逍遥自在!”
吴夜生也笑着说:“怨不得你要出家呀,原来是想着不负责任呢!我无拘无束
不假,可还没有抛弃世俗的勇气,可你却落发出家,这胆识可比我大多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瞟了瞟站在一旁的妙能。见她白净的脸儿上泛着红晕,眉梢
眼角漾着笑意,漂亮的大眼睛正盯着自己,让人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不禁心中一
荡,脸马上也莫名其妙地热起来。
一旁的净尘看着吴夜生叹口气说:“其实,人生就是个大舞台,人人都在演戏,
生、旦、净、末、丑,只是角色不同而已。”
这句饱含哲理的话,倒引起了吴夜生此行的话题。他说:“我今天来,是想跟
你谈谈我的想法,请你参谋参谋,该怎么办?”
净尘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也就收起了笑脸,说:“那你快讲呀。”
吴夜生装作漫不经意地瞟一眼妙能,对着净尘说:“我这次外出旅游,真让我
大开眼界,也改变了原来的想法。你刚才讲得不错,生活就是大舞台,每个人都是
演员,都在演自己的戏。可是,做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做得怎么样,却总是当事人
自己的事。”
说到这里,吴夜生顿了顿,目光落在正听他讲话的净尘的身上。
净尘没弄明白他话中顾左右而言他的含义,抬头看看吴夜生,说:“你究竟想
说什么?”
吴夜生说:“人的出身没办法改变,可是,靠着自己的努力,总可以改变一些
事。我过去的消沉,说穿了是一种沉迷,一种自以为是。我现在想改变一下,努力
一下,把自己从那种沉迷中解放出来。人生苦短,为什么不能做更多的事呢!”
这回,净尘听懂了吴夜生的话,他晒然一笑,说:“弄半天,你这隐世高人准
备着要出山呀?”
吴夜生说:“陶渊明说‘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营,而以求自安
’。我想明白了,人总得做点事,总得先求自饱、自足;这不是说一定要去随波逐
流,而是一种‘称心固为好’的努力。更何况‘隐世’不等于‘遁世’,隐世有待
价而沽的意思,像隐居南阳的诸葛亮;而‘遁世’却完全是一种逃避。”
说到这里,他忽然打住话头,自觉对着一个僧人这么讲,有点不太合适,更怕
他心生他念,错解了他的意思。
谁知道净尘听罢哈哈大笑起来,他说:“你这话太有道理了。
功名利禄谁说是过眼烟云?君不见连那些佛协的头头们每日里都在盘算着升迁,
成日里讲什么县团待遇,私下里总不忘娇女红颜,又兼着想法儿骗些施主的钱物,
何曾干净得了!我只想问,你是想着隐世呢还是遁世?是想着做点儿事、赚点儿钱
呢,还是真的那么看得开,一点儿也不考虑过些好日子?不过,人生就是一场戏,
虽然角色不同,但台前幕后却大不一样啊!“
吴夜生闻言一愣,但他马上明白了净尘话中的含义,不由得心领神会,冲着静
尘拊掌大笑起来。
净尘见他的样子,也就直言不讳、略带玩笑地说:“吴兄,我这里有几间靠院
门的房屋,原本有许多人要抢着租,只是他们经营得不对路,我没给他们。如今你
要有兴趣的话,倒可以租给你,开个古玩书画店,写写画画的倒也蛮有闲情逸致。
至于房租,你看着给点儿就行。只是有个条件,我有个箱子要存放在你老家,不要
让人知道。假如我遭到什么不测之祸,你才可以打开它,然后由你处理。不过,我
可讲清了,这个皮箱也许会给你带些麻烦,别说我没告你。”
吴夜生说:“山野之民,自然理会山野之事,还怕什么麻烦。你这样吩咐,俺
就恭敬不如从命!谢谢你了。”
石窟被盗的第二天,秦教授一个人来到碎石狼藉的石窟,他想在这里进行一次
搜索,以期更大的发现。
那天,他面对记者的侃侃而谈,虽觉着有很大的说服力,可在他还有一个疑问
萦绕心头。这个疑问是在他观察玉辟邪的时候产生的。因为,以他自己研究古玉的
经验判断,玉辟邪的刀功风格,根本不像是唐代之物,严格一点讲,应当是典型的
汉代玉作。假如这个事实成立,那么,关于摩尼教的说法就应当全数推翻。因为谁
都知道,摩尼教在中国出现是唐代的事,不可能追溯到更早的年代。
正是因为这个怀疑,秦教授又来到石窟里,想着为自己的怀疑找点儿实证,求
得一个合理的结论。
山洞中的视线不太好,秦教授打开随身的手电,细心察看着凹陷不平的洞壁。
大概因为时间的原因,洞中被切割的地方很粗糙,有的地方还残留着部分石像。
秦教授来到洞窟最深处,他记得在这里塑着的是大明尊者的像,如今,这里已
剩下高高鼓起来的一处石块。他伸手在石上揣摩着,却发现其中有个小小的洞穴。
秦教授用手电对着洞穴照了照,看到里面放了几块东西。当他伸手把洞中的东西取
出来之后,发现是几条窄窄的玉片,上面有许多扭扭曲曲的图案,一时间也看不出
究竟;另外还有一个雕刻精细的双连玉璧,两边是两只生动的飞龙,合璧的部分也
是只小巧的飞龙。看上去显然也是汉代的作品。
这个发现使秦教授十分兴奋。他把这些东西放进背袋里,又开始细细找寻。直
到找遍整个石窟,再没有什么发现。
秦教授回到家里的时候早过了午饭时分。老伴儿见他灰头土睑的样子,又心疼
又好笑地埋怨几句,赶忙张罗着让他洗手洗脸,又把准备好的饭菜端上饭桌来。
秦教授心不在焉地胡乱拨拉几口,来到书房坐在书桌前研究起那几片玉来。
从这几件玉器的玉质来看,全是一色的和阗白玉。秦教授把几块玉片凑在一起
拼对,发现是一个十分繁复的九宫八卦图。上面三个上古文字,写得却是“种玉国”。
这使秦教授顿时产生了联想,干宝的《搜神记》上有个种玉得妻的故事,明摆着是
古代的神话传说。难道这个种玉国在远古社会真的出现过吗?如果真有的话,它又
会在哪里呢?
这也使他联想到大草甸和藏军洞探测的惊人发现。
关于大草甸的种种传说,秦教授早有耳闻;但他不相信那里真会有鬼神。他认
为村民们造出来的恐怖,仅止是对自然现象的不理解,和由此而产生的神秘感。为
此,他带了一个指南针,一个强光手电,便匆匆上了路。
大草甸在五指峰西侧,茂密的树林遮蔽了所有路径。秦教授依着自己的判断,
沿着树林边缘绕了过去,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就看到了那片沼泽地。
从地形的高度判断,这里应当位于五指峰的半山腰,显而易见,峰上那条永不
涸竭的瀑布,正是从这片沼泽地而来。
沼泽地很大,从树林这边一直延伸到远处弯弯的石壁前,看上去足足有几公里
远近;沼泽地里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芦草和几丛水柳,长长短短地杵在水面上、泥地
里。栖息在这里的除了各种水鸟外,还有许多不知名的鸟儿:吱吱喳喳地叫出一片
噪声来。
秦教授沿着树林走,转来转去就到了一处起起伏伏的山地。从方向上看,这里
应该在沼泽地的北面;虽说是岸边,却也到处长满了灌木和杂树,一样的浓荫蔽日,
荒草没胫。
秦教授对着这片坡地看了好半天,忽然间从参差的林木间看出些蹊跷来。原来
这里的几个坡地均是人工堆筑而成,依着八卦乾、坤、巽、离、兑、震、坎、艮的
式样,挖了些长长的沟垄、植了些花花杂杂的树木。看到这里,秦教授不觉着哑然
失笑,很为古人这种认真得有点儿过分的游戏不值;但他也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
先人在这里布下这样的阵式,一定有着不同寻常的用途!
在秦教授而言,他对古人的八卦阵有过书本上的接触,那被过分夸大了的神秘
没有什么复杂;他甚至认为,这种神乎其神的阵式,只是古代帝王的一种宫廷游戏,
根本没有实用价值;尤其在古代战争的排列组合中,这种花哨的阵式,只会是一种
虚张声势而已!
虽然如此,秦教授并没有进入阵式中,他绕树徘徊,却在阵的东北方向发现了
一个低矮的石室。
石室高止一米,建造得很简单,全部用石块砌成;石室的顶部采用拱形楔合结
构,也见出筑室人的匠心独具。
石室中一方绿苔斑驳的大理石碑上面,却刻了个斗大的鸟篆“杨”字,右下方
却是方寸大小,也是鸟篆书就的“杼”字。这杨杼本是杨姓始祖,既然出现他的石
碑,这里很可能是杨姓的墓地,或者是他们族居之所。这个发现对秦教授鼓舞很大,
他正想着找寻这个古迷宫人口,探索一下其中的奥秘,却见阵中掀起一片遮天蔽日
的大雾,漫漫地向四野扩散开来。
秦教授忽然领悟到,这古人的迷阵都藉山川自然地势展开,自然有其玄妙之处。
他一时不明深浅,又见天色已晚,不敢再事耽搁,便匆匆赶向归途。
就在他登上五指峰山半腰的时候,脚下的景物已被一片浓雾笼罩,放眼望去,
已是一片苍茫云海,不由得冒出两把汗来。
秦教授想,同是在五指峰上,那个神秘的山洞中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会不会是
通往大草甸的又一条秘径?而那个神秘的大草甸中,又保留着古人什么样的神奇?
为了解开这个心结,三天之后,秦教授提了个提兜,拿上老伴准备的干粮,慢
悠悠地爬上了山后的小道,爬上离汉唐古墓博物馆仅数里之遥的五指峰。
秦教授来到那个圆圆的湖边,就见清清的湖面上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和悠悠飘过
的白云,显得格外沉静;峰顶满是苍松翠柏,郁郁葱葱的一片鲜绿生嫩,一眼望不
到边。
湖边原是片很大的庄稼地,现在已然荒弃,没有庄稼,只长了些乱蓬蓬的野草,
轻风吹来,就像一群纤歌曼舞的女人在搔首弄姿。只是近日来为了游客的需要,古
墓博物馆的馆长娟子投了点小资金,在这里建了个凉亭;还以小湖为中心,筑了个
小花园,供游客小憩时赏景。
小湖后面连着的中指峰下面却是一片光滑的山壁,因为年深日久,壁上长满了
青苔和茂密的野藤,野藤后面却喷涌出一条瀑布来,清清的水流像一条舒展开来的
白练,欢快地跳落进峰下的湖水中,溅起朵朵浪花,荡漾在湖面上。
湖上浮着几只野鸭子,还有群鹭鸟,一个个悠哉悠哉地左顾右盼,时不时地把
头伸进湖水里,叼出一只小鱼来,然后高高伸起头,把小鱼儿生生咽进肚里。
秦教授听爷爷讲过一个故事。那是在很早很早以前,附近村子里有对青年,男
的叫杨铁柱,女的叫秦玉英。玉英姑娘不仅生得美貌,而且能弹一手好琴;铁柱很
壮实,膀大腰圆,不光一人能打别人好几个人的柴禾,而且还有一手好箭法。
铁柱和玉英自小一块玩耍,长大后就结成了夫妻。
那时候,这里村前村后都是树林,河谷间流淌着四季不断的泉水,村里人上山
种地,下河捞鱼,日子过得很富足。
忽然有一天,山里来了一条恶龙,它口里喷出毒雾和火焰,毒死了水里的鱼虾,
也烧死了山上的树木,连带着村里人也死了许多。看着肆虐的恶龙,村里许多人只
好逃到别处谋生。这时,年轻力壮的铁柱决定为民除害,杀死恶龙。他告别了新婚
的妻子,背着一把铁弓和一柄长剑,一个人上了山。
山上到处是烧焦的树木和腐烂的枝叶,还有那些未能来得及逃避的动物的尸体。
铁柱在山上走了九日九夜,爬过了九座高山,终于发现了那条恶龙。
看着恶龙庞大的躯体,铁柱也感到心惊;他藏在一块巨石后面,对着恶龙连连
发出九支铁箭,铁箭贯穿了恶龙的身躯,恶龙的鲜血染红了山涧的溪水。
尽管这样,疯狂的恶龙并没有毙命,它蹿出洞来,尾巴击碎了山石,张着血盆
大口向铁柱咬来;铁柱拔出长剑,同恶龙搏斗起来;恶龙的巨尾击打在山石上,山
摇地动,掀起了漫天尘埃;恶龙喷出的毒烟,让铁柱头晕眼花。
最后,铁柱乘着巨龙扭转它庞大躯体的时候,将长剑插进巨龙的心脏;巨龙轰
然倒下,但它在倒下的时候仍然用巨爪压住了已经精疲力竭的铁柱。
在经过一阵拼死挣扎之后,巨龙终于死了,但铁柱也已经遍体鳞伤。当玉英同
村里人找到铁柱的时候,他奄奄一息地躺在已然死去的恶龙身边。
铁柱死了,但他为民除害的事却在这里流传开来。人们为了纪念他,便在这里
建庙立祠。这时的玉英已怀了孩子,她决定守着铁柱的墓,终生陪伴他;好心的村
民帮她在这里建了房屋,居住下来;村里人怕她孤寂,也在这里居住下来,年复一
年,就在这里形成一个村落,这就是现在的宰相垴。村里人说,那条恶龙的血至今
都在流淌。你要不相信,他们会领你到五指峰下,让你看山脚下流出的红色泉水。
其实,秦教授对红水做过研究,里面含有大量的三氧化铁和朱砂,以致把泉水染红,
造成了村民的联想。
秦教授知道,这种相沿而来的传说往往有两种情况,一是反映先民的一种意愿,
一种精神寄寓;另一种则是对当时发生的事进行的忠实记录,当然不免夸张和想象
的成份。
在生产力极不发达,生产条件十分落后的条件下,先民们所拥有的只能是一种
与大自然奋争拼博而表现的无所畏惧的牺牲精神,和对这种精神的赞扬和歌颂,这
种精神也造就了人类从荒蛮走向文明,成为主宰人间万物的精灵。
秦教授为探测古洞做了许多工作,而这些工作又是在一种秘密状态下进行的。
因为前几天采石场发生的事让他震惊,也使他警悟,他不想因为他的发现而使一座
古迹再遭破坏;他有一种预感,他的这次工作一定会有惊人的不同寻常的发现。
秦教授没有马上进入山洞,他进行的前期工作,是对山洞周围的岩石进行考证。
在考证中,他发现了岩石中大量存在的碳化了的树木和一些古树的化石;也发现了
包藏在石块中的一枚巨大的牙齿化石。
这个发现,使他联想到十八世纪英国刘易斯小镇上的那位曼特尔医生,正是他
从妻子发现的一块牙齿化石中,叩开了恐龙这个在太古洪荒时代,称霸地球一亿五
千万年的物种世界的大门。
时至今日,对恐龙的认识已成了妇孺皆知的事,对这枚牙齿,秦教授只做了简
单的对比和对照,就确定它是一枚恐龙的牙齿化石,而且很可能是肉食龙类中最大
最凶残的暴龙,这种龙可以咬穿猎物的骨头,可以一口吞下重五百磅的猎物。
然而,令人不解的是,迄今为止的科学发现表明,恐龙时代还没有人类,先人
的传说何以会把人类同这种动物的斗争联系在一起呢?喜欢在海滩筑巢的恐龙,何
以在这崇山峻岭中现身?
随之而来的发现,让秦教授更加惊讶不已,他在裸露的岩石中发现了许多菊石
贝壳化石。这个发现表明,太古时代的这片土地,一定是浩瀚大海中的一片沙滩,
一角海岛;只是沧海桑田的变幻,埋葬了大自然太多的记忆,我们只能从一点一滴
的发现中去遥思默想,推演升华,进行一种只属于现代人的不完全的思维和辩证。
正是以上发现,增加了山洞的神秘,也坚定了他这次探测的决心和信心。
今天,他要完成的作业是,进入山洞,进行深入的探索,他相信,这个曾被人
利用的深入山腹的石窟,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
山洞隐没在山壁中间,垂挂的青藤又掩住了洞口,从外面看去很难发现。到达
洞口只有一条奇奇怪怪的小径,是人工凿成的,看上去根本不像是路,只是几个浅
浅的石坑,壁上还有供人攀爬的石坑,只有你亲自走上去,把这些石坑联系起来,
才可能发现它是进入山洞的路径。
秦教授抬头看了看,时间大约上午十点左右,明艳的太阳照下来,暖融融地让
人很惬意。
秦教授站在山壁前,看看过去踏踩过的浅坑,只见里面长满了青苔,显然没有
人上去过。他蹲下身来,系紧了长筒球鞋的鞋带,便一步一蹭地向上攀去。
大概是年龄的缘故,秦教授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爬到洞口,人还没站稳,就见从
洞里飞出一只秃鹫来,扑楞楞地冲天而去,险些把秦教授撞下山。
秦教授定了定神,打开随身的手电筒,小心翼翼地来到洞口。
从洞口回望,山下是层层叠叠的梯田。一片片绿色在黄土地上铺开,犹如一块
巨大的地毯;近处山野里的果树林里,花开正艳,装点出片片艳丽的春色来;远处
千山叠翠,轻烟如带,淡淡的山岚和缭绕的薄雾把浓重的黛色笼入一片朦胧之中;
犹似一幅荡人心魄的云锦天章,一幅瑰丽奇妙的山水画。
幽深的山涧里,欢快奔流的溪水泠冷作响;繁花似锦的花树枝头,飞动的小鸟
儿轻吟低唱;阵阵钟鸣、声声梵歌,又在空寂中敲出一种凝重来。
这产生在大自然的音响,构成一曲奇妙的奏鸣曲,让人感到那么生动、和谐而
又充满无边的感召力。
秦教授收回目光,缓缓地向洞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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