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节:四、诗人少秋和我的早期诗观(4)
诗观的第二节是对象征主义诗歌技艺庄严、纯粹的呼应,对马拉美式的彼岸
世界和诗歌命令法的肃然谛听——氛围、罗马末期苦闷的诗歌、神秘的“骰子一
投”、偶然、遗憾、高洁倦倦的幻美、守旧的天鹅的远举。试下去、再试下去,
可能穷其一生徒劳的努力,我们或许会抵达象征的纯粹、自然的纯粹,哪怕只有
两行悦耳而无意义、清楚而无用处、模糊而令人愉快、精妙而富于智性的纯粹。
正如瓦雷里所说:“纯诗的概念是一个达不到的类型,是诗人的愿望、努力和力
量的一个理想的边界。”
诗观的第三节是我最初也是一贯的对诗人的认识:诗人比诗更复杂、更有魅
力、也更重要。诗人的一生是他的诗篇最丰富、最可靠、最有意思的注脚,这个
注脚当然要比诗更能让人怀有浓烈的兴味。如果说《恶之花》是一本让你在1小
时内活得比20年还充实的书,那么波德莱尔生命中的1小时就等于你生命的全
部。
这个佩带狭条印度绸巾,遵守最严格的社交礼仪的诗人坐在著名的白维纳斯、
“被蛇缠住的女人”身边,发着癫狂的刺人心肠的宏论。吸食大麻、鸦片后的波
德莱尔因他那人造天堂转瞬即逝的欢乐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他那过早磨损的夕阳
西下的青春、突发的歇斯底里悔恨以及狰狞可怕的波德莱尔之夜,他的一生、他
的全部生活细节以及他本身都让人( 尤其是青春探险者) 着迷,甚至超过对他诗
篇的着迷。我揣摸着这近乎“神”的形象——人性中绝不可能的基因。除了但丁
和更远更稀薄的古代狮身人面大师们,他是唯一超越了人类灵魂的现象。
我们的注意力再继续从诗歌转移到诗人:一颗一闪即逝的年仅19岁的诗歌
慧星,被放逐的不安的浅蓝色天使,地狱和天堂的通灵者,唯一的儿童炼金术士,
黑夜里“夜莺”般的行刺者,老超现实主义者们的小先知,兰波就这样从15岁
到19岁愤然加速结束了他诗的生命。四年出发的狂热与烦躁的冲锋已足够激起
他对自身天才的无比厌恶和蔑视以及对世界疯狂的叛逆——向左、向右、全面出
击。一道爆发的闪电、全部感官的错轨反叛了他惨痛的童年。他从15岁起就逃
往巴黎。那时,有大诗人幻觉的雨果领着他——这头发着蓝光的凶猛逼人的幼兽,
四处炫耀。这幼兽最后却亲近了魏尔伦——另一个被排斥在法律之外的微胖的革
命者,一个现实主义的神经病人,一个爱流泪的自我虐待狂,一个月亮下遍体鳞
伤的提琴手,一个用半小时激情与冗长荒谬的史诗狂作斗争的小职员,一个傲岸
独立承受一切痛苦的诗人。他们二人相互诱惑、相互折磨,演出了一场万众瞩目、
举世罕见的诗歌悲剧性传奇! 终于,他(兰波)抽刀断水、痛斩诗情,立刻转向
非洲枪战、军火、毒品、地下黑市交易。他用他36岁的生命( 被太短的酷热席
卷而去的生命) 完成了一个率先投身商海的诗人形象——这一预言般的形象——
这一伟大的历史性壮举。一个大惊叹! 一个大玩笑!
而一个喜爱夏天最后几个憔悴日子的诗人,一个全心倾听着手风琴在夏日的
白杨树下漫长的人行道上响起的枯坐者,一个在朦胧的回忆中耽于绝望的梦想家,
一个幽暗的瘦削的吸烟人,一个严肃有仪的中学英语教师,他就是巴黎罗马街5
号的“上帝”——马拉美。马拉美“星期二”是全世界诗人的“国际歌”,同时
也是法国古典诗歌甚至西方古典诗歌的最后绝唱。
许多年后,当我回首往事时,我才看清了这一点:我早期诗观的形成不仅仅
是因为突然迷恋上法国早期象征主义诗歌,而更多的是持久地迷恋上诗人们那缭
乱瑰异的传奇生活——一个生活中的象征——一个象征中的现代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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