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节:一、科技情报所(1)
第三卷重庆(1982—1986)
一、 科技情报所
重庆就这样在热中拼出性命,腾空而起,重叠、挤压、喘着粗气。它的惊心
动魄激发了我们的视线,也抹杀了我们的视线。在那些错综复杂的黑暗小巷和险
要的石砌阶梯的曲折里,这城市塞满了咳嗽的空气、抽筋的金属、喧嚣的潮湿、
狭路相逢的尴尬、可笑而绝望的公共汽车,以及汽车里易于勃起的热情性器、红
色的冲锋的迷宫,难以上青天的疯狂,重庆的本质就是赤裸! 诗歌也赤裸着它那
密密麻麻的神经和无比尖锐的触觉。诗歌之针一刻不停,刺穿灰雾紧锁的窗户,
直刺进我们的居室、办公室、脸或眼角。学田湾、大田湾、陈家湾、猪市坝、沙
坪坝、李子坝、烈士墓、渣滓洞、杨家坪被逼进细窄滚烫的梯坎,在黑铁般陡峭
的梯坎边上吐露恐怖壮丽的诗之长舌。夏天,人们彻夜躺在街上犹如一堆白热的
钢铁、一团革命的高烧! 这城市以夏天的快节奏和高速度飞着圈圈,它的永不衰
老令人震惊,它自身的效率就不是中国,它是里昂或芝加哥的贫穷的小兄弟。道
路在疯跑,干燥的司机在疯跑,老人、孩子、青年在疯跑,树、大楼、墙和空气
也在疯跑,夏天、夏天,一万个夏天后又是一万个夏天。这城市与颓废无缘,正
剖开胸膛,打开一个璀璨炫目的军火库,谁要就给谁!
左边第三卷重庆兀立于市中心的解放碑是夏天武器的尖端,是霸王硬上弓的
精神堡垒,是敏感而乐于尖叫的本地诗人颈部充血的肿块,是一个大庭广众之下
的川东象征! 一个1950年代的诗人在此歌唱,他的生活打倒了;一个197
0年代的诗人代替他歌唱,他的生活又打倒了;谁在此歌唱,谁的生活就打倒!(
“打倒[dào]”,是重庆话,指生活一塌糊涂)
崇山峻岭腰斩了这座城市的鸿篇巨制,将它分割为互不关怀的八块或九块
(现在更多,应是几十块,因为重庆已成为直辖市)。传统中国应有的串连品质
及人情轻抚与这个城市彻底绝缘,形成了另一种面目全非的中国生活:寂寞的自
我囚徒、孤僻的怪人、狂热的抒情志士、胆大妄为的梦想家、甚至希特勒崇拜者。
由于缺乏沟通和交流,“创造性”成了年轻人抗拒孤独的“核武器”。口语黑话
近似于地下诗歌的接头暗语,被激烈地创造出来,又被激烈地改朝换代,比如:
扁挂( 指拳师) 60年代专门指打架斗殴的高手;操哥( 指花花公子) 普遍用于
60年代和70年代;脏班子( 指出丑) 从60年代沿用至今;锤子( 男性性器
) 四川经典的日常性感叹口语,长用不衰;干燥( 指性格急躁) ;牙刷( 指一个
人一无是处) ,洗白或下课( 指某人完蛋了,毫无前途了) 均用于80年代和9
0年代。这些“黑话”在公开反抗这个城市的同时也潜在地创造了这个城市的诗
歌,并为当地诗人打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在此仅举三个最鲜明的重庆诗歌的
“黑话”特征:那就是炫热,爆发力和生猛的速度。这三点在李亚伟和我的诗歌
中可谓一目了然,俯拾即是。
这城市远郊的秘密幽静的风景曾是我少年时代的安慰,但也留给我一个关乎
美丽的错误印象。我从26岁起才真正第一次认清了这座城市,并毫无保留地接
受了这座城市的烦躁折磨和残酷打击。我像一个“外国人”停在它发烫的心脏—
—一号桥、七星岗或解放碑,停在科技情报所,而它对我下达了如下指令:“工
作就是破坏! 就是作诗! ”这座昔日的武斗名城( “文革”时中国武斗最厉害的
城市) ,它的肺早已烂掉了,肝也差不多快坏死了,但它红肿的咽喉还在动,还
想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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