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节:二、从长沙来的张枣(1)
二、 从长沙来的张枣
在一个寂寞而沉闷的春日下午我向年轻的张枣发出了确切的召唤,很快收到
了他的回信。他告诉我他一直在等待我的呼唤,终于我们相互听到了彼此交换的
声音。诗歌在40公里之遥( 四川外语学院与西南师范大学相距40公里) 传递
着他即将展开的风暴,那风暴将重新修正、创造、命名我们的生活——日新月异
的诗篇——奇迹、美和冒险。我失望的慢板逐渐加快,变为激烈的、令人产生解
脱感的急板。
1984年3月末的一个星期六下午,彭逸林熟悉的声音从我家黑暗的走廊
尽头传来,我立刻高声喊道:“张枣来了没有? ”“来了。”我听到了张枣那紧
迫的声音。
从这天下午四点一直到第二日黎明,有关诗歌的话题在转瞬即逝的春夜绵绵
不绝。我们像前辈诗人芒克和多多一样继续着一场新的诗歌决斗。他不厌其烦地
谈到了一个女孩,谈到了岳麓山、橘子洲头、湖南师院,谈到了童年可怕的抽搐、
迷人的冲动,在这一切之中他谈到诗歌,谈到庞德和意象派、谈到弗洛伊德以及
注定要死亡的爱情……一个痛惜时光流逝的诗人,一个被死亡、青春、瞬间笼罩
的诗人,一个孤独的年轻漫步者,他已来到重庆的歌乐山。
交谈在继续。诗篇与英雄皆如花,我们要来酝酿节气。
在半夜,我打开了窗户。校园沉寂的芬芳、昆虫的低语、深夜大自然的停匀
呼吸,随着春天的晚风吹进了烟雾缭绕的斗室。发白的蓝花点窗帘被风高高吹起,
发出孤独而病态的响声,就像夜半人语。这时他在一张纸上写下“诗谶”二字,
并画了一个圈将它圈上;接着他又写下“绝对之夜”,并在这四个字下面连续划
出三道有力的横杠。我们的友谊( 本该在半年前就开始的友谊) 随着深入的春夜
达到了一个不倦的新起点。说话和写诗将成为我们频繁交往的全部内容。他在一
首《秋天的戏剧》中记录了我们交往的细节:你又带来了什么消息,我和谐的伴
侣
急躁的性格,像今天傍晚的西风
一路风尘仆仆,只为了一句忘却的话
贫困而又生动,是夜半星星的密谈者
是的,东西比我们更富于耐心
而我们比别人更富于果敢
在这个坚韧的世界上来来往往
你,连同你的书,都会磨成芬芳的尘埃我们就这样奔波于北碚和烈士墓之间,
奔波于言词的欢乐之间。那时还没有具体事件。
在四川外语学院,夜半的星星照耀着一条伸向远方的铁路,我们并肩走着,
荡人的春气,森林或杜鹃正倾听我们的交谈,他的声音变得柔和而缓慢,“东方
诗人表达聪慧、明智、愉快的内心生活和体现我们对文字工作和精神境界的偏爱
和禀赋,老子、陶渊明、毛泽东正是顺应了这种倾向的圣人。诗人的事业是从3
0岁才开始的( 当时他只有22岁) 。诗的中心技巧是情景交融,我们在15岁
初次听到这句训言,20岁开始触动,20—25岁因寻找伴侣而知合情,25
—30岁因布置环境而懂得‘景’,幸运的人到了30岁才开始把两者结合。中
国人由于性压抑,所有人只向往青春期的荣耀,而仅有几个人想到老年的,孔子、
老子……因而成了例外。”他谈得最多的是诗歌中的场景( 情景交融) ,戏剧化
( 故事化) ,语言的锤炼,一首诗微妙的底蕴以及一首诗普遍的真理性。他那时
正热爱庞德的意象派和中国古典诗词( 这刺激了我并使我急匆匆地将“历史”和
“李白”写入诗中) ,他温柔的青春正沉湎于温柔的诗篇,他的青春也焕发了我
某些熟睡的经验。我的感受一直多于他的技巧,我曾在另一个春日的下午,在歌
乐山一个风景如画的明朗斜坡,对他谈到秋天是怎样在1965年从一间教室、
一件暗绿色的灯芯绒开始的:这是1965年初秋的一天,一夜淅沥的秋雨褪去
了夏日的炎热,在淡蓝的天空下,在湿润的微风中,我身边的一位女同学已告别
了夏日的衣裙,换上了秋装——一件暗绿的灯芯绒外套。由于她刚穿上,我自然
而然地就闻到了一种陈旧的去秋的味道(需知这件衣服在衣箱里已沉埋了整整一
个春夏秋冬),这味道在今天清晨突然集中散发出来,便被我终生牢记了,那可
是最精确的初秋的味道呀(充满人间稚气的温暖)!时光在经历了“盛大的夏日”
(里尔克)后,正在渐凉地到来并悄悄地又阴凉地流逝。接着又是秋游,她仍旧
穿着那件灯芯绒……“在初秋的日子里,/ 有一段短暂而奇效的时光——”(丘
特切夫《在初秋的日子里》)张枣倾听着我的感受,同时不久也创造出完全属于
他的《灯芯绒幸福的舞蹈》。我们彼此就这样幸福地学习着,我甚至还想用狄兰
·托马斯、西尔维亚·普拉斯和法国早期象征派诗人的风格改变他雍容的节奏,
但那只能是我徒劳而美丽的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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