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野鸳鸯
我的宿舍和丁家干的宿舍紧挨在一起,他刚一进屋,我还听到他轰轰的几声咳
嗽,马上就传来呼呼哈哈的鼾声了。他真能睡啊。他的鼾声非常的饱满,像海潮一
样浪花滚滚,波澜起伏,在这样的鼾声中,我能睡好觉吗? 我不免担心起来,联想
到他对我的态度,我便有一种预感,我和他肯定玩不来,我在他手下肯定没有好日
子过。这个人有些怪,长得丑陋不说,脾气也怪,为人处事似乎也是怪的。因此,
我上班第一天,就萌生了不想在药材所干而换到园艺所的想法。
由于初来乍到,水土不服吧,我一个下午肚子都咕噜咕噜的,已经跑了两三次
厕所了。
丁家干的鼾声让我睡不着觉,也让我的肚子不舒服。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肚
子里翻泡冒气,又想上厕所了。
厕所在植物园办公室的前边,偏左,就是那片高大的水杉林的边上,我要穿过
宿舍区的月牙门,走过园艺所管理的那片盐肤木和黄连木小树林边上的红砖小道,
才能跑到厕所。这段路不短,大约有250 米到300 米的距离,我得一路跑去才能来
得及。我抱着肚子,弓着腰,脚下生风,一路狂奔而去。厕所就要到了,厕所边上
那盏灯已经越来越明亮了。但是一个黑色的人影吓了我一跳,更吓我一跳的是,一
个黑影马上变成两个人影,他们就在盐肤木树的林子边上。我突然刹车,腿肚一软,
差点跪在地上。我虽然没跪到地上,屎却吓到裤裆了。我下意识地夹紧屁股,嘴里
慌张地问,谁,谁……
对方说,是我……
他不是妖怪。他说人话了。他是人。他个子高高的,很瘦,声音虽然有些沙,
但也是真实的人话。是人我就不怕了。我感觉到裤裆里又湿又热,大概也是很臭的。
我感到不好意思,但已经没办法了。好在没人知道我把屎吓到了裤裆里。我又看清
了说话人的身边,是一个女人,她把脸背过去,我看到她的长辫子,还有裙子。她
穿裙子,是那个时候非常少见的,而且,已经是秋天了,是十月里了,夜,已经有
了点凉意。月光似水,女人的裙子非常醒目,裙子的颜色一时难以断清,裙子上的
花却清晰可辨,是一朵一朵的向日葵。我只能看到她的后背、她的削肩、她高高的
脖颈,还有因为裙子而显得很细的腰、腰下丰满的屁股。她把脚在地上踏来踏去,
显然,对我的突然出现感到不安。她不愿意转过脸来,似乎我认识她似的,或者,
她怕我认出她来。
你是谁? 那个男的说,露出牙齿笑着。他似乎在掏烟。他想敬我烟。他身上有
一股很浓的柴油味。
你抽烟?
不不不……我是新来的……我我,我上厕所……
噢,我是……
我没有听他说,撒腿跑了。
我惊动了一对鸳鸯,我很不好意思。我蹲在厕所里,想,这人是不是就是丁家
干找的小谢? 完全有可能,那女的呢? 是他的女朋友,还是……
从厕所里出来,我不敢走原路回去,我怕我在路上还碰到那对鸳鸯,这样反复
打扰人家,太不够意思了。记得,从食堂那边绕过去,沿着围墙,也可以走到我们
宿舍,我吃完中午饭时,就是跟着丁所长、老杨他们从那一条砖路走回来的。
我从园部办公室门口向西,往食堂方向走去。四周不是很静,总有一些不明就
里的声音。
植物园园部的院子不算小,又坐落在整个植物园中间,四周都是密密匝匝的植
物,空气里飘荡着植物的清香,还有秋露的凉爽。我感受着清香和凉爽,从食堂拐
过去,从水塔旁边走过,走上了那条红砖小路。路旁边也是栽种的一丛丛花卉,因
为是秋天里,花都谢了,但花丛的杂草里,还有野秋菊在开放。月光明丽,和树木
一样安静。老鼠很多,“剌溜”从我脚前跑过,还有呜叫的秋虫,让这种安静越发
地不够真实,也叫人希望这个世界发出点真实的声音。
果然有声音传来,是一个女人低低的啜泣,和秋虫一样。我的心一下提起来了,
是女人在哭,还是像哭一样的虫鸣? 或者是鬼怪妖狐? 抑或就是刚才那一对男女?
我大气不敢出,腿在颤,心在抖,迈不开步子了。她是在哪里哭呢? 是在低矮的盐
肤木树林里吗? 还是在不远处的水塔里? 抑或在半空中? 我判断不出啜泣声来自何
方,啜泣声开始婉转,开始抽泣,声音也渐渐大起来并渐渐清晰。我正想快步走开,
那啜泣声又突然消失了。我更加惊慌,胸窝一阵阵发凉,恐怖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
我盼着啜泣声快快响起。我望着眼前低矮的盐肤木树,月色里的树林上空,升
起了薄薄的雾岚,难道是哭声所致? 稍远处的高高的水塔也被雾岚埋住了顶部。突
然而至的雾和突然消失的啜泣声让人猝不及防。我只有一个想法,赶快逃离这里。
就在我移动脚步的时候,一阵突然的笑声更让人毛骨悚然。是女人在笑,笑声喳喳
喳的,非常地特别,我还从未听过这样的笑,喳喳喳……喳喳喳……像某种乌,或
者秋田里的土蛙。她的笑,先是有前奏,接着便像流水一样了,接着便上气不接下
气了,接着便有声音传来了,你想要我命啊……喳喳喳……
你要我命……
我终于长吐一口气一一果然还是那对男女,我想躲开那对鸳鸯,没想到绕了一
圈,还是碰上了。
那你就要我命吧。这是一个男中音,昏昏沉沉的,声音里也带着笑。
喳喳喳……要,要命……
我不想惊动他们,我觉得听到他们的声音都是一种罪过。我蹬着雾,快速离开
了。
我走上我们宿舍的走廊时,看到前边一个人,正在开门。我还没有说话,那个
人就说话了,是小陈啊,这么晚了,干啥去啦?
这是老杨。我心里踏实多了。
我说,我拉肚子。
我没有告诉老杨我碰到了一对野鸳鸯。但是,来植物园的第一晚,我就意识到,
植物的夜晚也是不安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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