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益母草
我们要把晒干的益母草切成一小截一小截,每截半寸长左右,分装成一千克一
包,然后送到县药材收购站。
丁家干心不在焉,铡刀在他手里老是跳,老是晃,我老是担心他要把老杨的手
铡了。老杨续草,丁家干管铡刀,这是一项配合必须非常默契的工作,但是我却觉
得丁家干和老杨的配合有些问题。老杨两只有力的大手卡紧益母草,送到铡刀底下,
丁家干把铡刀压下来的过程中,老是要打晃,不是人打晃,就是铡刀打晃,或者,
铡刀锋利的刀刃在接触益母草的瞬间,铡刀要跳一下。稍微对农活有点了解的人都
知道,丁家干的犹疑不定,很危险,一刀下去,能把老杨的手指或一个手腕铡掉。
可老杨却浑然不觉,依然按照自己的节奏往刀口下送草。
我知道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他们两人配合多年了,已经习惯了,不会出现我想
象中的不幸事件的。就在铡草的声音在我耳边不停响起的时候,大白牙跑来了。我
看到大白牙从小桥上跑过,往我们干活的水泥场上跑来了。
大白牙脸都跑白了,她胸前的大乳房上下窜动,感觉很累。她没有喊,也没有
叫,一直跑到丁家干身边,把双手按在丁家干的肩膀上喘气,大口大口的。
丁家干被她焦急的样子吓住了,冲着铡刀喊,什么事什么事!
大白牙没答他话,一把就拉走了丁家干。
什么事什么事……丁家干一边走一边说。
大白牙还是没说什么事,而是一直把他拉到场边上,趴在他耳朵上说几句什么。
丁家干又跑回来了,他涨红着脸,对老杨,也是对我们说,我操……操他家二
姨奶的,我说我心里怎么老是疙疙瘩瘩的,真出事了,老杨,你领着大家干,我到
小崔庄去一趟。
丁家干跟着大白牙急匆匆走了。
老杨望着他们,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那样似是而非的笑。
小胡望着他们,说话了,什么事啊,这样急啊?
他们能有什么事,还不是……好事。小胡是自问自答。小胡所说的好事,听起
来并不是什么好事。小胡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挺朴素的样子。要不是下巴上有
一块冬瓜子一样的胎记,长相还应该算不错的,但是那粒冬瓜子没有放正,斜在下
巴偏左的地方。说是下巴,还不如说在脸上。讨厌的是,那粒冬瓜子和左嘴角差不
多连起来了,颜色也和嘴唇差不多,给人的感觉就像嘴巴拐一个弯,向下延伸而去。
不过,她的身材还是说得过去的,她和许多女青年一样,扎着两根又粗又长的
辫子。
大白牙急成那个样子了,老杨,你说说小崔庄能有什么事? 小胡说,她的好奇
心很重。
你不是说没什么好事吗,小崔庄能有什么好事?
我是说小崔庄有好事。
什么好事啊,乱七八糟的。老杨点到为止。
看来,老杨不想跟小胡说下去。
小胡撇撇嘴,说,我看也是,大白牙就不是什么好人,她一个寡妇,天天晃着
屁股,甩着大奶子,往我们植物园跑,和丁家干黏黏糊糊,我看着不顺眼,小崔庄
的男人又没有死绝,丁家干又老又怪,没一点人形,稀罕他一个斜眼的! 他天天晚
上把电视搬来搬去的,把小崔庄的人都引来了,小崔庄什么人没有啊,偷鸡摸狗,
流氓闲汉,占全了,崔园长也不管管,照这样下去,我们植物园迟早会出事。
老杨嘴角上的笑容扩大了一圈,他抽出一根烟,说,歇歇再干吧,小陈、小胡、
大李、徐师傅,歇歇吃袋烟,就这点活,不着急。
老杨的话,似乎不想小胡再说下去。小胡也果然不说了。大李和徐师傅在下石
子棋,老杨也跟过去看了。小胡还想说什么,她意犹未尽地看我一眼,觉得跟我说
也没劲吧,我一个新来的小屁孩,能懂什么呢? 小胡便起身走了。
我去一趟宿舍。小胡走到场边上,才回过头说,我去去就来。
没有人答理小胡。
我觉得小胡有些孤独。
谁不知道大白牙和丁所长那档子事? 小胡是明知故问,这个小女人呀! 下棋的
大李意味深长地说。
老杨城府很深地抽着烟,看着远去的小胡,把嘴里的烟吐成一根线。
短短的几天里,我就感觉到,植物园有着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或者暗涌着许多
不确定因素。我有这样的感觉,就像小胡说的,植物园迟早会出事。我想起那天夜
里遇到的那对鸳鸯,那个高高的男青年,确实就是小谢。我第二天就知道他是小谢
了,他是我们植物园开手扶拖拉机的,难怪他身上有一股很浓的柴油味。那天他把
手扶拖拉机停在食堂门口,在食堂门口的大水池上洗手,他手上有许多油灰,打了
许多肥皂也洗不干净,他干脆把油手放在水池上蹭。小胡出来洗碗,便笑着说,小
谢,干吗呢? 小谢说,修修手扶拖拉机,弄了一手灰,洗也洗不下来,你瞧我这手
上。小谢举起一双乌手。小胡说,修手扶拖拉机啦? 你要进城啊? 给我带点花线。
小谢说,胡姐又要纳鞋垫子啊? 小胡说,是啊,我家那位又来信了,跟我要两双鞋
垫。小谢说,胡姐你真有福气,你家那位在部队上当干部,一定还要升官。小胡说,
升不升就由他了,他现在是连级干部,我就想他早点复员,我们一家也好团聚。小
谢说那是那是。小谢看到我时,跟我笑笑,说,你就是小陈吧,挺年轻的,不错不
错,要不要坐我手扶拖拉机进城玩玩? 我领你去看场电影,吃碗杂烩汤。你在药材
所那边是吧? 跟丁斜眼干也不错,有咱们胡姐照顾着,他也拿你没办法。小胡说,
我能照顾他什么啊,小陈人家高中生,有文化,人又老实,没问题的——人家才没
时间跟你进城啦,小陈要上班,是不是? 哎,别忘了,给我带点花线。小谢说,不
忘。小谢又说,有没有信要我带去寄? 小胡说,信我才不让你寄啦,我自己寄,放
心。小谢说,哟哟哟,还怕我偷看呢。小胡在小谢肩上打一拳,说,你死滚吧!
因为小谢给我印象深刻,我便有意注意他,他似乎很忙,经常开着手扶拖拉机
出去。植物园就这一辆手扶拖拉机,什么事都离不开他,他人缘也特别好,跟谁都
笑脸打招呼。不过,晚上看电视的时候,我就一次也看不到他了,我想,他是不是
又跟那个穿裙子的女孩去盐肤木树林里约会了呢? 这是完全有可能的,那个女孩看
起来是那么漂亮,尽管我只在夜里看过她一回,而且也没有看到她的正面,但我依
然感觉到她的芳香四溢。小谢正在谈恋爱,可他为什么老是夜晚才约会呢? 我从没
看过小谢白天和那个姑娘一起出现过,况且,我也没看到有穿裙子的女孩来找他。
小崔庄有许多人过来看电视,每到晚上都是成群结队的,可看电视的人堆里,没有
一个穿裙子的女孩。当然,我也没有再在夜晚碰到过他们的约会。他们一定还在约
会,我想,只不过,他们为了躲避像我这样的冒失鬼而更加隐蔽了。因此,我看到
的小谢,都是开着手扶拖拉机的小谢。这不,突突突的声音又从桥那边传来了。
小谢的手扶拖拉机上站着小胡,她从宿舍回来了。
大李和徐师傅还在下棋。老杨看一眼由远而近的拖拉机,说,不下了,干活了。
手扶拖拉机开到水泥场上,刹住了车。小胡从后车厢跳下来,大声地说,小谢,
我差点给你颠死了,下次不坐你这破拖拉机了!
小谢把油门放小点,说,你说什么?
小胡说,你去死吧,不理你了! 你成心要颠死我! 你别想我再送军装给你穿了
!
我不是成心的啊。
那你就是有意的!
小胡的生气,一点也不像生气。
小谢打着哈哈,说,等我开小轿车时,我带你跑北京上海,保证一点都不颠。
小胡嗔怒地拧着鼻子,也有点可爱。
小谢又快乐地对我喊道,小陈,我送几张画给你。
小谢要送画给我,这是我没有想到的。我不知道他要送什么画给我。我看到他
掀开屁股底下的工具箱,从箱子里拿出厚厚的一卷画,说,给你,拿去糊墙。
他送画给我,原来只是让我糊墙。我接过他的画,感谢的话还没有说,他就开
着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走了。
中午下班比较早,也许是因为丁家干去小崔庄还没有回来吧,群龙无首,大家
干活都没有什么积极性,尤其是小胡,老是心事重重的,刚到十一点,就说要下班,
她的话说到了大家的心里,所以,大家早早就回来了。我在宿舍里,打开小谢送给
我的画,原来是许多张《常见中草药图谱》,彩色的,厚纸,很好看,和园部办公
室墙上贴的宣传画一样。这些画,用来糊墙确实是好东西,又可以观看、欣赏,又
可以学习中草药知识,可谓一石三鸟。我想起这几天我们所干的活,是把益母草改
成小包装。
我就在图谱上找益母草。我很快就找到了,绿色的杆状上,叶子很茂密,有针
尖大的紫色小花。图上的益母草和现实中的益母草不太像,不过,仔细看看,还是
像的。图下的说明是这样写的:“益母草,又名野麻,或小胡麻,为传统药材,系
唇形科草本植物,生于山坡、路边、荒地,夏秋季割取全草,晒干供药用。治月经
不调,痛经,水肿尿少,肾炎水肿。益母草的种子也供药用,名茺蔚子,治目赤翳
障,头晕胀痛。”这就是我们天天忙活的益母草了。我觉得这些宣传画对我很起作
用,我能了解许多植物知识,可以做一个合格的园艺工人了,我也可以在同学们面
前吹吹牛了。为此,我觉得,小谢对我还真不错。同时,我又觉得,小谢对我不错,
还不是因为我无意问发现了他的秘密? 看来,他和那个女孩的约会,并不是正当的,
否则,他为什么要如此遮遮掩掩呢? 他对我好,无非是想堵住我的嘴,不让我透露
他的秘密而已。
吃饭的铃声还没有响,我决定给侍红写信。
如前所述,侍红是我高一的同学,她是石湖乡粮管所所长的女儿,因为开学第
二天,我撞了她一下而喜欢上她了。那天下着很大的雨,我在教室的走廊上准备往
宿舍冲,我一步冲出去就和往走廊上冲来的侍红撞到了一起。
侍红尖叫一声,摔到了地上。我以为她会很生气的,会骂我的,可她在学生的
哄笑声中爬起来了,红着脸,居然对我灿烂地一笑,跳上走廊,钻进教室了。侍红
那天穿着红色的的确良衬衫,扎着长辫子,衣服都叫雨水淋透了,屁股上也因为被
我撞倒在地而沾上许多泥浆。我后来走进教室看到她,她瑟瑟地坐在课桌前,整理
着课本,等着上课,好像把先前的事忘记了。我感到歉疚,对不住她似的。此后我
开始注意她,开始喜欢她,她走路的样子、她说话的样子,都让我着迷。她家就住
在粮管所的院子里,她每天中午放学回家,或者上学,都要沿着供销社的墙根走。
供销社的墙根是一溜阴凉,她是为躲避中午太阳的曝晒而行走在墙根的,只有我知
道她这个秘密,因为我偷偷看过她几次,在没有阴凉的地段,她都是要拿一本书挡
住脸。我决定到植物园当工人的那天,首先想到的,就是要和侍红分别了,也许从
此再也见不到她了,我特别地伤感。我自然也想到给她写信。我想我上班第一天就
给她写信,可一直到今天,信还没有写。我觉得她一定在等我的信。我给侍红写信,
告诉她,我在植物园上班了,我把我知道的,植物园里许多植物的名字写了长长的
一串。我着重介绍了益母草,我当然没有把益母草的药用价值告诉她,我觉得对她
说月经啊、尿少啊太不合适了。我只是对她说,这种草,我们学校的操场边上也有。
我怕侍红不认识,照着图谱上的益母草,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棵,不像,我又画第
二棵。我从小学到初中,图画课一直很优异,画什么像什么,可这一次,我却怎么
也不能逼真地画出真实的益母草,我画了好多棵,从中选一棵最像的,和信一起装
进了信封。在信上,我还热情地邀请她放假来我们植物园玩,我会介绍她认识更多
的中草药。
我由于集中精力写信而忘了中午吃饭的铃声,当我想起来,拿着碗跑到食堂时,
食堂已经关门了。我饿着肚子回到宿舍后,又把信读一遍。我心情很好,沉浸在爱
情的幻想里。侍红看到我的信会怎么样呢? 她会脸红吗? 她会恼羞成怒吗? 她会给
我回信吗? 她会不会说我画的益母草不像?
这封信,我是请别人帮我带进城里寄,还是我自己寄? 要是请别人带,我就请
张会计。
不知怎么,我觉得,只有张会计,才能让我放心。
有人来了。我听到走廊上的脚步声。我赶快把信藏到了抽屉里。
小陈在不在?
是张会计的声音。
我答应着,莫名地紧张起来。
张会计走进屋里,跟我又是灿然地一笑,说,中午怎么没看你去吃饭?
我知道张会计住在县城里,早出晚归,中午饭是在食堂吃的。我不想告诉她我
是因为写信忘了吃饭的,但我还没想起来要说什么。我看她一眼,就赶快把目光躲
开了,因为张会计的笑意还在脸上,她的笑,特别是那灿然的样子,真的很像我的
同学侍红。张会计看我没有话说,又说,这间屋子还可以吧,东西够用是吧,没有
更好的屋子了,我看这间还行。
她帮我收拾宿舍,帮我准备生活用品,我已经感谢过她了,她吃过午饭,到我
宿舍来,肯定不是要我再感谢她一次,说不定她有别的什么事。因为屋里只有一张
椅子,我只好起来,坐到床上,让她坐椅子。可她并没有坐,却是扶着椅子站着。
她在屋里打量一圈,看一眼小谢送给我的宣传画,再次看一眼我时,依旧一笑,只
不过比刚才要浅了许多,可以说,是灿然一笑的余韵。
我说,张会计有事啊?
这句话一说出口,我就知道我说错了,太愚蠢了。
张会计愉悦地说,没有事,刚吃完饭,没事,转转,我等会儿要到办公室去看
书。
张会计又跟我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情,还问我下午干什么,问我生活习不习惯,
间或地说几句植物园里的情况,她的口气都是随意的,散漫的,甚至带有几分温情,
很好听,然后,她就跟我招呼一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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