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崔园长
我们在装配车间里干活。所谓的装配车间,其实就是一间大仓库( 有人也的确
叫它仓库) 。车间前边有一块大水泥场,还有几排支起来的木架和几块水泥台,这
些都是用来晾晒中草药的。装配车间里堆着收上来的各种药材,我们分拣、包装以
后,统一送到县药材收购站。
这是我们植物园的主要收入之一,另一项主要收入,来自园艺所那边的苗圃。
所以,在冬季,我们的主要工作,都是在装配车间里完成的。
装配车间在园部大院的东南,和园部相距大约有六七百米,崔园长很少在我们
干活时过来视察。所以,当崔园长不声不响地走进我们装配车间时,我们都感到出
乎意料。
园长来看看啊! 老杨毕恭毕敬地说。
我来看看。崔园长说。
崔园长站在车间的中心位置上,神情既威武又冷漠。崔园长的双手是背在身后
的,他环视了一圈,走到小胡身边,抓起一把龙葵,说,唔,挺干燥的,连钱草吧
?
这是龙葵,园长。
噢,是龙葵,能卖多少钱?
一公斤一块六。
噢,不值钱啊,收有多少?
不多,百把来斤吧,顺便收来的,去年没收,都扔掉了,今年人手多,我跟丁
所长建议,就收了。小胡抓起一把药草,送到崔园长眼前,说,龙葵是好药,能治
感冒发热,慢性支气管炎,还有牙疼。
小胡知识面不错啊。崔园长说着就走到我跟前了。
还是在崔园长一进门时,我就开始紧张,我觉得,他是来找我的,我犯大错了,
我不该在盐肤木林里看到他和豆叶的约会,我怀疑崔园长发现我看到他们了,而他
迟迟不找我谈话,就是等着我主动去向他汇报的。
工作还习惯啊小陈? 崔园长的口气里充满了关心。
我说还行。
崔园长说,慢慢学,你要向小胡多学点,我们园,年轻人不多,以后就靠你们
了。我和你爸是老熟人了,有什么事情,多跟我谈谈,不要跟离边牛似的。你上班
有两个月了吧? 噢,两个多月了,快三个月了,你看,都这么长时间了,你连我的
办公室都没去过,生活啊,工作啊,有什么想法啊,我们都可以交流,新时期了嘛,
都是国家的主人,一起振兴中华,实现四化,不要把我当领导,好不好?
我不敢说我经常去他的办公室,事实上,他也是知道我常去办公室的,除了中
午,他回小崔庄家里吃饭,其他时间,我都看到他在看报纸,喝药饮。崔园长跟我
说这些,我觉得都是别有用心的。我唯唯诺诺,不敢多说什么。崔园长也没再跟我
多说,在我肩膀上拍拍,又往另一边踱着方步了。
南边第三个窗户下边,有一个蛇皮口袋,引起了崔园长的注意,他没有跟大李、
徐师傅他们说话,一直走过去了。崔园长用脚上的三节头皮鞋踢踢鼓鼓囊囊的蛇皮
口袋,说,这里是什么?
那是小偷在断魂岗偷的葛根,我和丁家干从土窑里扛回来的,丁家干把它扔在
这里了。
我心里这样想着,但是我没有说,我怕再说出什么是非来。
老杨走过去,说,谁知道啊,好像是丁所长扛来的,对了,是他从小偷手里没
收的。
小偷? 我们植物园会有小偷。崔园长说着,解开口袋的扎口绳,弓下腰去看个
究竟。崔园长像是被突然熏了一下,直起了腰,呀地一声,说,臭了,有臭味! 这
个老丁啊,既然没收来了,就好好处理好啊,这样随便乱扔,还不如被小偷偷去卖
点钱花花了。老丁呢? 怎么没看到他!
老杨嘿嘿笑两声,像是被逼迫似的,说,丁所长去小崔庄了。
他去小崔庄干什么? 他没事往小崔庄跑,有事也往小崔庄跑,我是小崔庄的人,
都没有他在小崔庄时间长,这个老丁真有问题了,啊? 你们说说,有问题了。
老杨说,崔园长你不知道? 我们还以为你知道的,还不是那个事?
什么事? 崔园长是明知故问。
崔二朋家里的事啊,豆叶的那点事啊。二朋回来了,在外赌了个把月,他奶奶
不行了,再不看到二朋就要死了,二朋这才回来。他奶奶听到二朋的声音,倒是活
过来了,可他和豆叶还是闹,这回更凶了!
能凶到哪里去? 上次豆叶喝了药,二朋尿都吓下来了。
这回是豆叶凶,她说她上次就不该喝药,这回她硬要逼着二朋喝一回,说二朋
赖她偷人养汉,坏了她的名誉。老杨拿眼睛盯着崔园长,实则是在观察崔园长的心
思。老杨放开胆量说,丁所长是叫大白牙请去的,大白牙跟丁所长的关系,崔园长
你又不是不晓得。丁所长也是怕崔二朋吃亏啊。
崔园长说,老丁管得也太宽了,这种事情,他老丁能管得了? 算了,由他管去
吧,我看他能有什么好下场! 喂,你们好好干活,我抽空得找老丁谈一回了。
谁都看出来,崔园长是带着一肚子气走的。
崔园长后来找没找丁家干谈话,我们不知道。就是谈了,丁家干也不会说,崔
园长更不会告诉我们。丁家干领着我们干活,有事没事的,还会朝小崔庄跑,从他
嘴里,还会听到崔二朋和豆叶的事。倒是老杨,常被崔园长叫去谈话。我甚至还见
过崔园长在园部办公室前的水杉林里,和老杨一边散步,一边谈心。
后来,就有人私下里议论,丁家干要不当所长了,要让位给老杨了。这话不会
是空穴来风,因为小胡也这样说。小胡对谁当所长无所谓,可我却希望,不应该是
老杨。现在,我已经改变我对丁家干最初的印象了,他说话的口气、做事的动作,
虽然比较夸张,容易造成错觉,让人对他产生不良印象,但这个人本质不坏,性直,
心善,没有恶心眼。而老杨,表面上是个和气佬,实则上很阴的。丁所长好像也知
道他比不过老杨,吃过老杨的阴亏,却也是有苦说不出。所以,内心里讲,我希望
丁家干还当所长。但这样的希望其实很渺茫,因为丁家干和崔园长结下仇了,丁所
长死活要把豆叶的野男人找出来,而豆叶的那个野男人就是崔园长,崔园长能不给
丁家干小鞋穿? 能不把丁家干往死路上整?
有一天,崔园长到多管局开会,就张会计一个人在办公室,我便去玩了,我小
声问张会计,听说老杨要当我们所长啦?
听谁说的? 张会计从书上抬起头,看一眼崔园长的位置,那里没有崔园长,只
有崔园长的大玻璃杯还在,大玻璃杯里黑红色的药饮没有了,上面的茶垢却同样是
黑红色的。
张会计跟我一笑,说,你也听说啦?
真的呀?
张会计轻轻摇摇头,又一笑,含糊其词地说,我也不晓得啊。
张会计的话尽管让我失望,但我能听出来,这事不会有假了。因为作为张会计,
在没有宣布之前,她也是不便透露的。
有女同学回信啦?
每次张会计都关心这个话题,这回她又说了。常说常说,我脸就不红了,脸皮
也厚了。我说,还没哩。事实也正是这样,不久前,我又给侍红寄了一封信,主要
内容就是问问她给没给我打过电话。又是个把星期了,侍红还是没给我回信。我的
感觉是,侍红不会给我回信了。
我的初恋( 权且这样说吧) ,也就此无疾而终了。
张会计说,人家还念书,不想跟你谈恋爱,你其实年纪也轻轻的,太轻了,这
时候谈,叫早恋。早恋不好。
张会计脸色红红地说着,眼睛始终看着我。
早恋? 对,但是,它结束了。我在心里说。
我喜欢看张会计的脸红,她的脸红的感觉让我想入非非。我也喜欢听她说话,
喜欢到她办公室里,要是崔园长不在,我天天都想待在办公室里。其实,张会计比
我大四五岁,正是女孩子最漂亮的年龄,我的喜欢,纯粹是浮光掠影,真正的恋爱
是不可能的。说不定她正跟城里的某个青年谈恋爱呢。不过她每天骑着自行车下班
的身影,我都喜欢看,一直看着她消失在大门口,然后对她胡思乱想起来。有时候
我在灯下给侍红写信,也会无端地想起她来。有时候我思念侍红时,她也会喧宾夺
主地挤走了侍红而出现在我的思念里。更有时候,我天真地想,张会计要是再小几
岁就好了。而张会计好像也说过,你怎么这么小啊。她的话,不是也在表达着某种
意思吗?
张会计的目光凝视着我,玻璃碴般锐利,幽潭般深邃,然后突然一笑。在她这
样的目光下,我往往不敢和她正视,也想不起要说的话,心里不停地发毛。
你最近心里有事吧? 张会计突然说。
我摇摇头,没,没有啊?
不要瞎想八想的,趁着年轻,多学点文化知识。张会计像老师一样对我说,但
我总觉得她说得不自然。不过,她说我心里有事,这倒让她说中了。
我心里确实有事。本来,植物园的工作是枯燥而乏味的,但是由于我无意间撞
见了崔园长的秘密,使我的生活变得紧张起来。我天天像背着什么心事一样,害怕
在园部里见到崔园长,有时候,又希望他找我去谈谈,把事情谈开来,该怎样就怎
样。崔园长要是找我谈,我已经想好了借口,我什么都不承认,我不承认我看到他
们了,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到盐肤木林里,是看狐狸的,狐狸跑到水塔上了,到水
塔上去作揖拜月去了,这是个非常有趣的现象,我年轻,我好奇,所以我去偷看。
怎么样? 我说你心里有事嘛。张会计得意地对我笑着,说,你呀,是人小鬼大
!
张会计这句话吓我一跳,难道我心里的秘密都让她发现啦?
我略有慌张,打岔说,崔园长天天喝什么茶呀? 怪吓人的。
崔园长讲究养生……我也不晓得是什么茶,领导的事情,我们少关心为好。
张会计这句话像大姐姐,她似乎也在告诫我,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管的不管,
不该看的,也不看。
但是,万万没有想到,我又一次撞见崔园长和豆叶在一起了。这回不是在树林
里,也不是在夜晚,而是在白天的医院和饭店里。这天是星期天,说起来真是冤家
路窄,我不过是普通的感冒发烧,到县中医院去拿点药,就看到捂着大口罩的豆叶
了。豆叶没有看到我,但是她捂着大口罩我还是认出了她来。我以为她也是来看病
的,但是,当她走后,当我也离开医院,想到人民饭店去吃一碗杂烩汤时,我又意
外地看到了崔园长和豆叶正在一张桌子上吃面。我没有走进人民饭店,杂烩汤也没
有吃成,我像做了错事一样落荒而逃了。
崔园长一定是带着豆叶到中医院做人工流产了,这可是他们筹划之中的事。
我想起张会计告诫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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