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服务员没看清他指的是哪个药,拿了两次都不对,就不耐烦地说道:" 老指
指点点的,你就说药名呗!"
梁梦一见周围顾客挺多,当着众人的面他怎么也不好说出那个带" 淋" 字的
药名,仍然是" 这个,这个" 地指点着。
服务员没好气地把梁梦一要的药扔在柜台上。这一扔,更把梁梦一的自尊心
扔得粉碎。在离开柜台,走出药店的时候,他似乎感觉到背后像有许多人正对着
他指指点点。他脸热心跳,狼狈地逃出了药店。
到了家里,梁梦一便急不可待地把药吃了。他是按最大剂量吃的。晚上十点
多钟,当他吃完当天的最后一次药之后,他静静地躺在床上,理想中这只是一场
梦,当早晨一觉醒来之后,发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早晨醒来的时候,梁梦一向窗外一看,太阳照常地升起来,但他裤衩里面垫
着的那块手纸仍然黏湿一小块儿。看来这绝不是梦。残酷的现实又把他的精神击
垮了。也许是精神作用,他感到尿道里微微地有些痛,浑身乏力,走路连腿都有
些发软。
本来,他若是再吃几天药,病情也许会得到好转的。但他不敢冒这个险,他
等不下去了。他又想起那个大夫说的如不及时治疗,病菌就会进入膀胱之类的话。
在他的感觉里,仿佛真有成千上万的病菌,就像电视里做的模拟细菌广告那样,
一个个有头无身,张着巨大的嘴巴,露着鳄鱼般利齿的家伙们,正向着他的膀胱
进军。它们一路不停地吞噬,不断地繁殖……他怕极了,他必须马上到医院去。
在三院病房,他终于见到了白大夫。
差不多有一年没见面了,一年的时光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她依然是
那么地年轻漂亮,依然是那么的热情爽朗。
" 白大夫……" 梁梦一站在医生办公室的门口向她打着招呼。
" 来来来,快进来!" 白大夫放下手里的工作,热情地和梁梦一打着招呼。
见梁梦一没有要进屋的意思,白大夫就知道他是有事不愿当着别人说,于是
就来到走廊里。
本来,当着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士说性病,就像吃着美味佳肴的时候谈论上厕
所的事,是很不适宜的。但是恰恰相反,梁梦一并不感到怎样碍口。一方面,事
已至此,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另一方面,异性之间的特殊魔力也在起着十分微妙
的作用:仗着医患关系,和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士谈论有关" 性" 的事情,心里总
是窃窃地有点快感。尽管这种感觉有点卑鄙无耻,但感觉就是感觉,它是客观存
在的,不因为高尚或卑污而有无。假设换成男大夫,或者是个老而丑的女大夫,
也许就没有这种感觉了,说起这类事反而难以出口。
梁梦一如此这般地把病情叙述了一遍。
也许是大夫职业性的无所避讳,也许是刻意给梁梦一留着面子,白大夫的脸
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淡而又略带关切地问道:" 有分泌物吗?"
" 有。"
" 那就是了。正常的情况下,男的是没有分泌物的……"
自始至终,白大夫都表现得周到热情。她告诉他本院的性病专科是个人承包
的,药费特别贵,宰人太狠;她告诉他淋病不是什么难以治愈的病,打几天点滴
就能好的,让他不用担心害怕;她告诉他专科那儿也是打点滴,都是一个治法,
不要到那儿花冤枉钱。她问他医药公司是否有认识人,那里的药便宜且保真,药
店的便宜但质量不一定有保证,医院的药质量有保证但价钱太贵。若是用她们医
院的药,她能按进价买出来。并且给他讲,用药时要增大剂量,不能按包装上的
说明用,因为谁得这种病都得治,能够存活下来传染给别人的病菌都是顽固的,
剂量小了杀不死。最后,是白大夫给开的处方,用的是她们医院的药,在普通门
诊病床打的滴流,这样可以省掉住院费和床费。
像人的智商有高低之分一样,人的痛域也有大小区别。梁梦一是属于那种对
疼痛特别敏感的人。平时有点小病小灾需要打针或挂滴流的时候,他总是有点打
怵,总希望能遇上一个好护士,减少些疼痛。但他现在的想法却不同以往。
当护士把针管插进他手背上的血管里的时候,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扎吧,
狠点扎!疼点好,活该让你疼!再疼点才好呢,疼点是对你的惩罚,疼点会让你
长记性!"
针扎上了,调好流速,护士走了,屋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眼望着滴流管里
一滴滴的药液滴下来,他感觉到那凉丝丝的药液正流进他的血管里。按照血液在
人体内的流速,他估计药液早已流遍了他的全身,当然也包括他裆下的那个地方。
他想象药液早和那些病菌们拼杀起来了。那些可恶的菌们当然是不甘心被消灭的,
它们一定会做垂死挣扎的,但药液的后备军正源源不断地补充上来……
它们究竟怎么个拼杀法,他看不到,也感觉不到。那么好吧,由它们去吧!
反正静脉滴液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治疗方法,按照白大夫的说法,一个星期就应
该好了。这两天里他着急上火再加上害怕,已经把他折磨得够戗了,现在姑且可
以暂时不去考虑它了。
他把目光从滴流瓶上移开,环顾一下房间,屋里空荡荡的。侧耳听听外面,
走廊里静悄悄的。在这傍晚时刻,在这空寂的病房里,一种孤独伤感的情怀袭上
心头。此时正是阖家团聚的时候,可自己却孤零零地躺在这里。假设妻子孩子知
道自己的情况,自己将怎样面对她们呢?她们会怎样对待自己呢?他越想越觉得
羞愧。他身在洁白的床单上,越发觉得自己的肮脏。不光是肉体上肮脏,灵魂上
更加肮脏。肉体上的肮脏可以通过药物治疗得到清除,而灵魂上的肮脏却是无法
洗刷的。不管他从前和将来怎样品行端正,怎样努力做个正人君子,他的品德记
录也会像一件打坏的瓷器,永远不再完整完美。他将为此而羞愧终生。
除了悔恨自己之外,梁梦一还怨天尤人。他怨社会,怨那些" 小姐" ,如果
没有她们,他就不会走上这一步;他怨自己的妻子,如果她对自己看得紧点,管
得严点,自己也不会到那种地方去;他甚至怨那二十万块钱,如果没有那二十万
块钱,他就没有条件到那种地方去。
悔恨之余,梁梦一在心里吟出一副对联。上联曰" 莫伸手,伸手即被捉" 。
--这是反贪宣传常用的一句话,梁梦一对的下联是:" 别乱扯,一扯就出事" 。
29
要到中午的时候,梁梦一的手机响了。一看号码,是" 乡情村菜馆" 那边打
来的。老林问梁梦一中午有没有别的事,要是没有别的事,让他到饭店去一趟,
他有事情要和梁梦一说。
老林从派出所放出来后," 乡情村菜馆" 又开张了。可是几天来,门庭冷落,
几乎没有客人光顾。梁梦一正为自己的病情愁烦,好几天不曾到" 乡情村菜馆"
去了。
中午,梁梦一去了。老林一副羞愧难当的样子,说饭店生意不好全是他的责
任,说他再在这儿干对饭店影响不好,他准备辞职回家,让梁梦一另请别人。
梁梦一对饭店的前景也不乐观,自己也正为得病的事烦恼,心灰意冷,对老
林说要辞职也没有表示挽留的意思。
末了,老林红着脸,要求梁梦一回老家的时候,千万不要和别人提他被抓这
件事,给他这张老脸留点面子。
就这样,次日早晨,老林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上了回家的路。
当天,梁梦一把服务员也打发了。从此," 乡情村菜馆" 就关门停业了。
汽车开动的时候,老林看着车窗外繁华热闹的景象,心里百感交集。想自己,
一个朴实的乡下人,来到这繁华的城市里,几个月的时间,就经历了那么多的事
情。城市这花花世界就像一个大染缸,很快就让他失去了本色。
不管怎样,他要向这繁华的城市说再见了。那熟悉的村庄,那熟悉的泥墙小
院儿,又渐渐地浮现在他的眼前了……
老林走了,梁梦一却无法逃脱。
滴流打到第六天,梁梦一回家一开房门,就听见厨房里有锅碗瓢盆叮叮当当
的声音。这是梁梦一听了十几年的声音,是最具家庭气氛的声音。梁梦一走到厨
房门口一看,果然是妻子在那里操刀执勺,正在做晚饭。再到北屋门口一看,孩
子正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聚精会神地写作业。冷清了多少天的家里又恢复了往日
的温馨,可梁梦一的心里却罩上了一层阴影。他和妻子有半个多月没办那事了,
晚上妻子准会叫他" 交公粮" 的。可这公粮已经发霉变质了,他如何交得!
没有女人的家里难免零乱和灰尘。妻子在做饭的空当儿里拿着抹布不时地擦
擦这儿,抹抹那儿,夫妻俩不时地拉几句家常。梁梦一表面上显得若无其事,可
他的心里面却在琢磨:怎么办,晚上这一关可怎么过呢?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找个理由--逃!
晚饭后,他叹了口气,显出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说道:" 今天晚上又轮到
我值班了。值班室的被褥脏得很,真不愿意在那儿住,可是没办法呀!"
值班这个理由当然是很充分的,妻子自然没什么可说的。
这一夜他是一个人在他的" 水晶宫" 里住的。夜里,辗转反侧,悔恨交加,
思绪万千,自不必说。
第二天晚上,他又在" 水晶宫" 呆到半夜,这才不得不回家。如果老是夜不
归宿,他就不好向妻子交代了。
一到自家的楼梯口,他就开始轻起脚慢落步,一步步地拾阶而上,悄无声息
地摸到门口。上楼之前他就把房门钥匙找好了,他一手摸着钥匙孔,一手轻轻地
把钥匙插进去,慢慢地转动,轻轻地把门打开,再轻轻地关上,贼一样地溜进屋
里。然后一点点地脱衣服,一点点地爬上床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果然没有惊醒妻子,她仍然打着鼾,沉浸在甜蜜的睡梦之中。
借着街灯透进屋里的微弱光线,望着妻子那安宁香甜的睡态,看着她被子下
面那浑圆的臀部轮廓,一种强烈的爱意在心中涌动,他真想像平时那样掀开被子
钻进去,把她那光滑的臀部紧贴在自己的肚腑上面……可他却不能那样做,他甚
至连望而喟叹的声息都不敢出。
早晨起来,妻子问道:" 你昨天晚上什么时候回来的?"
" 十一二点钟吧。"
" 干啥去啦?"
" 几个人在一起玩了一会儿。"
" 怎不早点回来呢!今天晚上不许再晚回来啦!"
说这话的时候,趁孩子不在跟前,隔着裤子,在梁梦一裆处轻抚了一下。妻
子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梁梦一想装糊涂都不能,只好" 嗯,嗯" 地答应着。
妻子又大声地带有警告性地说:"'嗯、嗯' 的,到底听见没有?"
" 听见了,听见了。"
在梁梦一的印象里,这是妻子第一次向他提出这种要求。他妻子的性格正如
她的名字一样,是温柔贤惠的。她不像别的女人那样老爱看着自己的丈夫,总想
把男人拴在自己的身边。她尊重丈夫的自由,很少干涉丈夫的事。这方面,梁梦
一是很满足的。在性事方面,她只是服从丈夫的要求,自己几乎从没有过要求。
在这方面,梁梦一多少还有点遗憾,他认为妻子是个没有什么性欲的人,因此还
多少感到有些乏味儿。现在他才理解,不是妻子性欲低,而是自己性欲太强,在
她还没感到需要的时候,他就已经给她了,她自然就不怎么要求他。他觉得自己
就像一个奶水很充沛的奶妈,在孩子还没感到饥饿的时候,他就早把奶头放进了
孩子的嘴里。孩子没挨过饿,自然就不知道自己要奶吃。现在,这孩子多少天没
吃到奶水了,又饥又渴,自然就吵着要奶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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