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节:第三章一纸遗书(4)
突然,扎西梅朵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鹰爪抓住了,她猛地伏到母亲胸上喊道
:
" 别说!妈妈……别说……"
母亲的鼻翼扇动得很厉害,扎西梅朵赶紧坐起来,怕压着妈妈,怕浪费妈妈
最后的时间……
" 我不想上天……已经上得够高了," 华君继续说,使劲地将嘴角向两边伸
了一下,表示笑了," ……' 比天堂还高' ……"
纳昌像小孩一样抽泣起来。
" 哪儿也不让你去……就在这儿。" 他又用英语重复了一句"It's here(就
在这儿)" 。接着,他反复用藏语和英语不停地念起来:
" 就在这儿,It's here ;就在这儿,It's here ……"
母亲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个可怕的表示笑容的动作,像一块冰落入扎西梅
朵的心房,使她的血凝固了。
" 也别把我埋在山上……" 母亲继续说,声音已经很弱了," 那儿太荒凉,
我一个人,一个人……孤单……害怕……"
母亲把视线落到扎西梅朵脸上,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只是簌簌地淌
着眼泪。
扎西梅朵赶紧把脸贴过去,但刚挨上,母亲挣扎了一下,居然抬抬头隔着扎
西梅朵向纳昌喊道:
" 五妹儿……五……"
她失去了知觉。她想说什么呢?是要提醒丈夫,扎西梅朵是一个孤儿,一个
远离故土的孤儿,还是想到扎西梅朵也和自己一样,永远也回不了那遥远的遥远
的故乡……
华君再没醒过来。中午,这个生长在长江边上的女人,将自己永远地留在了
雅鲁藏布江畔……
纳昌遵照夫人的遗愿,完全按汉族的风俗埋葬了华君。
庄园内的小树林里,多了一座小小的坟墓。坟前,有一个小小的墓碑,上面
用藏、汉文写着:纳昌·华君夫人。旁边,有两排刚刚种植的小松树。
庄园里那种凝固了的幸福,被夫人临终的泪水溶解了,流失了。而庄园里的
生气也像夫人身上的血液一样,凝固了。
许多天,整个庄园静得像坟墓。白天,仆人们都踮起脚尖走路。夜晚,他们
悄悄地爬进连灯也不敢点的屋里,无声地为夫人祈祷一阵,然后一声不响地躺下。
然而他们难以入睡,想到夫人永远不能进入天堂,永远在地狱里躺着,他们既为
夫人难过,也为自己担忧,生怕不小心打搅了夫人,惹得她生气……
扎西梅朵的屋里整夜点着灯,还让卓玛搬来陪她。她当然不是怕妈妈深夜会
来找她,如果真是那样,倒是她求之不得的。
安葬完母亲,当她从悲哀里苏醒过来时,在大昭寺里体验过的黑暗又包围了
她,她彻夜难眠。小卓玛呼哧呼哧的鼾声,使整个庄园的寂静显得更加深沉、可
怕。有时,她摇一摇卓玛,卓玛惊慌地猛地坐起来,反而把她吓一跳。卓玛揉揉
眼睛,又进入了梦乡,而扎西梅朵心里还是只有孤寂、黑暗、恐怖……
早上,扎西梅朵与卓玛端着托盘走来,将托盘里的食品放置在墓碑前。
扎西梅朵为新栽的小松树培土,然后合拢十指,低头为妈妈祈祷。
辛各从远处走来,手里拿着几张乐谱。
辛各陪着扎西梅朵在华君的坟前待了一会儿后,轻轻地劝慰扎西梅朵:" 扎
西梅朵,该开始正常的生活了,你不能总守在这儿……"
" 我想陪一陪妈妈。"
" 这里埋藏的只是你妈妈的肉体,她对你的爱和希望却留下了,留在了我们
心中,留在了我们的音乐里,让我们在音乐里寻找她吧……"
扎西梅朵点点头。
" 我作了一首曲,是给夫人的。"
扎西梅朵惊讶地望着老师。
" 她离开我们一个月了,我怕她太寂寞……过去她爱听印度音乐,我是照着
那种旋律写的。不知她喜不喜欢?"
扎西梅朵长叹了一声:" 要是妈妈真能听到就好了……"
" 怎么不能?只有音乐才能渗透灵魂。走吧,咱们给夫人弹琴去。"
好久没有弹琴了,钢琴上一层浮尘。卓玛在擦拭钢琴上的灰尘,辛各在收拾
着散落的乐谱:" 你已经一个月没有弹琴了,妈妈一定在埋怨你了。扎西梅朵,
人生短暂,可艺术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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