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战火之外(10)

　　但是阿德南并不知晓这些，头三个月他天天精神抖擞准时上班，利比亚人迟
到的习惯在他身上一点踪影都没有留下。接下来就是整个一上午闲坐在办公室里
发呆，我有时会趁下楼的工夫走到他的办公室问候几句，谈到这种无事可做的局
面他作何感想时，没想到阿德南却信心十足地说: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外
企要有三个月的实习期，刚开始来你们是要让我先熟悉环境的。”我无言……

　　很快，三个月过去了，阿德南照样每天准时报到，只是随身会带着一本新买
的字典，里面是各种关于工程的术语，他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每每看到他，他
都在低头认真地阅读。等到这本字典翻得开始卷边的时候，阿德南开始迟到了，
他似乎也知道了自己对于这个公司来说没有什么余热可以发挥，但每天还是坚持
坐班，顺带解决一下我关于阿拉伯语的各种问题。我注意到他手边的书不再是原
来的字典，开始换成一本寓言故事集，接下来又是宗教方面的书。

　　终于，阿德南开始缺席了，他给翻译打电话说自己害了麻疹，要在家里耐心
休养一段时间，经理听了二话没说就点头同意。半个月后，一脸络腮胡子的阿德
南出现在我们面前，不过这次不是为了来上班，而是为了领取他的俸禄。他明白，
自己的角色只是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四开着车来到这里领取一笔可观的工资而已。

　　对于阿德南的境遇，公司的很多同事都艳羡不已——多美的差事啊，不用工
作，还每月有钱可花……我知道阿德南的心里定然不是这么想的，就像一块煤炭
被埋在深土中，永远没有被发现的机会，更不要提燃烧了。

　　对他来说，在公司领取俸禄待着，和在家里领取待业补贴待着又有什么本质
的区别呢？拿到手的钱与其说是换来了物质幸福，倒不如说是给了他加倍的精神
痛苦。名校的高才生阿德南，积极进取的好青年阿德南，在内你本应是一个疼爱
儿女和妻子的一家之长，在外你本应是一个受人尊敬工作认真的公司职员，是什
么样的原因，让你成了这样一个无所事事、坐享其成的人呢？

　　怀才不遇的阿德南，如果你也知道李白，想必有一句诗你会把它倒背如流：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与所有像阿德南一样在追求人生意义道路上彷徨的利比亚青年共勉。

　　小燕姐的四个婆婆

　　——除了自己这位亲婆婆以外，还有另外三个年龄不同、各有风姿的“婆婆
们”共同侍候着自己这位富翁公公。

　　我在利比亚待了一年多，当看公司里那十几个中国人的面孔看到百无聊赖，
看利比亚美女看到审美疲劳的时候，小燕姐终于出现了——一个年龄比我年长5
岁，身材却比我娇小许多的广东女孩。

　　邂逅中国女孩

　　我们俩的相遇发生在我的一次散步中，确切地说发现她的人并不是我，而是
我身旁的男性同事之一。当时我们自说自话地在公司附近的别墅区散步，旁边忽
然飘过两个身材相似的黑纱女子。她们刚一过去，大翻译就像发现了炸弹似的跳
到我身旁说：“刚才那两个‘黑纱’里面好像有一个是中国人。”——在这里且
把男性为何在视觉上比女性更为敏感的话题放在一边，要紧的是弄清楚对方是否
真是一个中国女孩子。在阿拉伯国家浸淫太久的大翻译羞于和女性打交道，我只
好代替他在后面喊了一句：“前面的人，是中国人吗？”令人惊喜的是，果然有
一个“黑纱”扭过了头，一样的黄皮肤一样的黑眼珠，欣喜若狂地朝我们飞奔过
来。我诧异这位仁兄是如何能从千篇一律的黑纱中辨别出有一个是中国人的，只
记得这个女孩当时异常激动和兴奋，抓住我的手晃个不停。那表情和我曾经在历
史书中看到的一个画面极为相像，后来我才想起，那图是描述红四方面军和红二
方面军长征会合时的情景画面——终于找到组织了！

　　小燕姐的家

　　就这样，我和小燕认识了，她邀请我到家里去坐，我惊愕地发现原来她的家
就是那个被誉为我们街区最大庭院的别墅。以前散步的时候我和几个女同事们总
爱绕着这家院落走上一圈，除了因为它外围很长需要走个十分钟之外，还为了去
这里启发自己对幸福的灵感。每到夜晚华灯初上，我们隔着雕花的围墙便能闻到
葡萄架上阵阵紫葡萄的香味，能听到里面的交谈声和嬉笑声，偶尔还能看到院里
人烧烤聚会冒起的浓烟。有一个年纪稍大的熟女曾信誓旦旦地说如果能住上这样
的房子，嫁个利比亚人一辈子穿黑纱她也愿意！没想到今天竟然能踏进这个憧憬
了许久的福地，不知道那位熟女要是知道了会多嫉妒。一时激动不已，我心中冒
出一个念头：干脆问问这个小燕姐有没有没结婚的小叔子，把我也嫁到这家算了
!

　　金钱真是万恶之首，把我这个向来立场不坚定的人熏得晕头转向，更让我头
晕的是这家庭院里竟然矗立着四座一模一样的独立小楼。一样的楼层一样的装修，
刚一进来真不知道该进哪个门该走哪条路。我正要打算挨个试试，却被小燕很谨
慎地领到了拐角处的第三栋楼那里。她说别的楼里住的和自己不是一家人，不能
随便进的——这是怎么个道理呢？

　　方才和小燕同行的女孩脱下了面纱也同我们一起进来，灵动的眸子泛着友善
的笑意。她是小燕丈夫的亲妹妹，就是小燕的小姑子。见到她进来小燕紧张的神
情才稍稍放松了些，两个人耳语了一阵，小姑子不一会儿工夫就给我们端来了糕
点和茶水。一阵寒暄，方了解小燕是广东外语外贸大学的英语高才生，和丈夫夫
唱妇随在中国的一家通讯技术公司工作，这次是第一次来利比亚，趁婚假来婆婆
家走访半月，之后还要和丈夫回到国内定居。

　　怪兽婆婆

　　跨国婚姻对于我来说是最为感兴趣的话题，我准备了一堆没有水准的问题向
小燕姐一一发问。比如两个人用什么语言交流什么语言吵架啊，两个人平时有共
同爱好吗，一起吃中国菜还是阿拉伯菜啊之类的……小燕姐都很耐心地给我一一
解释。我问两个人有没有宗教、思想上的矛盾，她赶紧摆手说不会。老公和家里
的兄弟都是在德国受的高等教育，在这方面非常开化，虽然每天按时做礼拜，但
从不要求自己去信奉一个宗教。

　　多和谐多美好的一对儿。我想起了三毛和她的完美丈夫荷西。

　　我双眼中闪烁的羡慕和憧憬的亮光并没有让小燕姐感到丝毫的欢乐，她反倒
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原来她满腔的烦恼，都因为自己那位乖戾而刁钻的婆婆的
缘故。

　　其实小燕姐这位婆婆，是个典型得不能再典型的利比亚老太太。和所有上了
年纪的阿拉伯妇女一样，她期许着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勤俭持家、烹得一手
好菜、孝敬公婆和门第相当的儿媳妇，对于自由恋爱自由婚姻之类的做法是非常
持反对态度的。更何况儿子许久未归，好不容易回来竟然还领回来一个语言不通
的外国媳妇儿——还是个有工作要上班的女人！单就这一点，小燕在婆婆家就尝
到了下马威的滋味儿。第一天进家门婆婆没有露面，第二天好不容易见着了又径
直把她带到厨房，让她做一顿饭菜来看看身手。试问现在的知识女性上得厅堂的
不少，可下得厨房的能有几位呢？小燕姐在厨房里除了会磕个鸡蛋、剥个大蒜之
类的活计，剩下的就只会做西红柿炒鸡蛋加方便面了。这第二关没过，第三关又
来。小燕来利比亚之前原本揣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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