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朱文在他的一番诠释之后突然鼓掌:“好吧,你是理想主义者。可你毕竟没有
在临床一线工作过。有的手术病人哭着喊着要知情权,认为病人在更多的情况下处
于被动地位,但对没有医学知识的病人来说,怎样告知?任何手术都存在风险,一
旦死亡,只能迁怒于主刀大夫吗?梁院长,我是够尊重病人的,并没有让家属在手
术单上签‘如果出现不测,医院的主刀医生概不承担责任’这样的条文。我不知道
你是否看过郑明桂病人的X 光片,他的心脏因为二尖瓣的问题,负担过重,代偿失
调比正常人的心脏大出一倍。我即使为他修好‘门’,也难保他那负担过重的‘破
屋子’不出问题。基于这个原因,我愿意出席明天下午的死亡病例讨论会。事情已
经这样了,我也想弄明白。但有一个条件,我必须马上从这里出去。启德,你刚才
说过的,站在平等的立场。如果死亡病人的家属都采取这种过激的行为,谁做医生?”
朱文的一番话在病理科的寂静的环境里分量也是够重的。“好吧,我去跟她谈谈。”
梁启德表示道。
他们的谈话透过解剖室的门上方的窗户传到了资料室。此时的郑晓慧也稍显平
静。她坐在被沈殿青当作床用的长沙发上,两条腿僵直地伸在前面,梁启德走进资
料室时,她移动一下要站起来,祁汉忠伸出缠着纱布的那条胳膊,为她做了“横杆”,
她抓住“横杆”站起来:“谁能保证他不会一走了之?”她担心地问。
“听我说,郑晓慧,朱文是主刀大夫,但他的手术是在人民医院进行的。你可
以这样理解,你要求的知情权,人民医院会给你的,我是院长,请你客观慎重地考
虑我的承诺。”
“是啊,院长一开始就在跟你合作。叶主任正在那里出诊断报告。他可是遵守
医学道德的人,他是有专业声誉的医生。”祁汉忠在梁启德的面前,多出了几分自
信,他甚至用到这样的说法:“你只要求知情权,并不想把其他事情弄得一团糟。”
突然之间,他的话在郑晓慧那里起了作用,把朱文关到解剖室时,谢锋说过的
:“你失去父亲,我非常难过,可是过激的行为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她当时大
喊大叫道:“事情没有发生在你身上,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劝我?”她记得,谢锋随
后一直用手揉搓着太阳穴,把她带到资料室,托付给沈殿青之后,离开了病理科。
终于,某种理解在他们之间达成了。郑晓慧交出解剖室的钥匙:“我没想把他
当人质,如果他真的是医生,希望能在讨论会上见到他。”
十分钟之后,梁启德、朱文和祁汉忠走出病理科。
朱文看上去已经精疲力竭:“启德,谢谢你,如果在解剖室呆上一夜,我极有
可能是另一具尸体。”随后提出了要求:“我想到手术科洗个澡。男医生更衣室里
有张床,我想在那里睡一觉。如果许冠今主任同意的话,我想仔细地阅读一下他写
的大病历。”说到许冠今,祁汉忠说:“他年事已高,体力不支,已经回家休息了。
明天上午我会到心外科找他。现在,你去洗澡,然后到外面的街上吃饭。梁院长,
你同意我的安排吗?”
“好吧。”梁启德随后问祁汉忠:“住在资料室的年轻人是谁?”
“他叫沈殿青,是进修医生。如果郑晓慧留在病理科为她的父亲守夜,沈殿青
会照顾好她的。”
如祁汉忠所预料的,郑晓慧没有离开病理科。准备全力以赴照顾她的人正是机
会主义者沈殿青。从她进入到资料室的那刻起,她中指上那颗至少一克拉的钻戒让
他觉得这个女人不同寻常。
“饭还是要吃的。”沈殿青在资料室里转着圈,找出一把扇子,递给郑晓慧。
“我到外面去一下,你在沙发上躺一会吧。这一天够累的。”他从后门走出,穿过
停车场,到附近的一家法国人开的超市里买了烤面包、肉酱罐头、西红柿,还有一
大堆法式炸薯条和速溶咖啡。
他知道,熬到黎明,得靠这些食物提神。可他刚走出超市,就听到有人喊他的
名字。
“那不是王宏亮吗?”因为他经常陪伴李荷的左右,一直暗自研究李荷的沈殿
青自然知道他是谁。他不会怠慢李荷身边的任何人。因为他断定她是能决定自己命
运的人。如果她对自己有很好的印象,就有可能留在人民医院。
沈殿青拎着购物袋走近王宏亮。“你们在附近的饭店吃饭吗?”他朝一个居民
院指了指:“到里面说吧。”
王宏亮与他不期而遇绝非偶然。整个下午他一直跟李荷在一起。李荷接到沈殿
青的电话顿时没了食欲,与他一起分析了事态的发展。一开始,王宏亮便用先知先
觉的调子起诉了祁汉忠:“我早就说过,他那水果糖的故事不可靠。糖还是橘子味
道的水果糖,可他换了阿姨。”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李荷的思维围绕在解剖一事上,“于彩珍说不定会埋
怨我背信弃义呢?”
王宏亮说出了相反的观点:“冰刺把心肌组织刺破了?怎么琢磨像侦探小说里
的细节。李荷,你不是在现场吗?”李荷的心脏嘭嘭地跳起来,那颗瘫软的心脏像
个肿瘤似的移植在她的大脑深处,想起来惊恐的感觉会传遍她的全身,就像肿瘤扩
散了似的。
梁启德要开讨论会,如果哪个愚蠢的家伙把它跟创三甲连在一起,可怎么办?
他们分析来分析去,最后把结论集中在一点上:“关键是叶世煌的报告。”李
荷分析出了眉目:“他有一个习惯,所有的组织样本备一份。如果能拿到其中的一
份,到市立医院的病理科找人看看,起码,我们在第一时间知道结果,也防止他们
从中做手脚。”当然,这也是李荷生活中的部分内容:怀疑一切。
换成别人,分析到此该大脑缺氧了。即便如此,王宏亮也得挺住,他知道李荷
之所以在乎病理诊断报告的重要性。如果郑明桂因其他原因死亡而不是手术本身的
原因,那么,在某种舆论层面的意义上,对她不会造成太大的负面影响。
“宏亮,我知道你老婆在家待产,急需你照顾。可我还能指望谁?你是我最信
赖的人。你得想办法联系到沈殿青,让他想办法从叶世煌的办公室里拿到备份的组
织样本,后面的事让祁汉忠去做。”
在居民院里,王宏亮把李荷的指示传达给沈殿青。“她这是让我去偷。”沈殿
青的第一反应是自卫。“如果让叶主任发现了,我会被赶出病理科的。”王宏亮仿
佛是李荷的代言人:“你违背了她的指示,想调到人民医院的可能性为零。你在原
单位的处境和挫败的婚姻,能回去吗?你还会有什么发展?”
“我操!”沈殿青暗自骂道:“不就是个司机吗?有什么可张狂的。”他嘴上
的功夫可没那么硬,暗自想道:这台手术有如此多的蹊跷,其意义似乎超出了手术
本身。他对手术本身没有多大的兴趣。只是现实地考虑,朱文大夫被关到了解剖室,
院长出面协调,对病理切片的诊断报告最为关心的又是李荷副院长。她是人民医院
举足轻重的人物。当然,他也考虑到新院长梁启德,但认为他单枪匹马的形象不足
以跟李荷在医院长期经营的势力对抗。经过多方权衡利弊,他选择了冒险进入叶世
煌的办公室拿病理样本,“好吧,我试试看。”
“这就对了,有人会跟你联系的。”两人言来语去愈发像小说里的情节了。
“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返回病理科,沈殿青把食物放到资料室惟一的桌子
上,“我去烧开水,给你冲咖啡。”
“我应该怎样称呼你,”郑晓慧虚弱的声音问道:“你是这里的医生吗?”沈
殿青回答她:“是的,我是进修医生沈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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