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午饭的时间到了,她拧开办公室的水龙头,用冷水浸了脸,然后站在走廊上,
向单人病房望去。
病房的床头柜上摆着两只碗。徐麟坐在床沿上,跟落座在沙发上的梁启德对视
着。
昨晚,徐麟老人几乎一夜未睡,整夜地看着陈子彬从法国带回来的女儿徐玫琳
的照片。
“我这里有玫琳的照片,启德,你想看吗?”分别多年,梁启德还是第一次有
机会看到前妻的照片。她在法国的香槟酒、印象派油画和马赛曲的环境里生活了多
年,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从徐麟的手里接过照片仔细地端详着,几乎每一张照片里,
她都是一脸的渴望表情,就像烈日炎炎下的步行者对冰激凌的渴望,她仿佛渴望着
找到原来的自己。
“照片是玫琳寄来的吗?”梁启德把照片还给了徐麟,“她什么时候回国?”
显然,徐麟误会了梁启德的意思,单方面地认为他在等待着玫琳回国后与他复
婚。实际上,梁启德是希望她能回来看看年迈的父亲。为人子女,哪有弃父亲不顾
的道理。
“陈子彬大夫带回来的。”这一答案让梁启德联想到刘希克警告自己的那番话。
他果然认识自己的前妻徐玫琳?可陈子彬没有向自己提起过。“她暂时回不来了。”
徐麟的语调听上去有些悲凉,“启德,你说,我在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女儿吗?她的
出国给我造成很大的遗憾,如果当初我反对她出国。现在,她还是你的妻子。对不
起,启德,这都是我的错。”他的话音刚落,安韦怡拿着听诊器走进了单人病房,
冲淡了徐麟因女儿而引发的伤感情绪。“让我听听你的心跳是否规律。”说着她把
听诊器放到了他的胸前。
“她进来得正是时候。”梁启德坐在沙发上思忖道:看上去,安韦怡大夫更像
是徐麟的女儿。
“心跳七十二次,没有杂音。老人家,您的心脏恢复得非常好。”安韦怡安慰
着徐麟,然后回头看了看沙发上的梁启德。
梁启德的眼睛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包裹起来似的,她凝望着他,两人心有灵犀的
交流被徐麟老人看在了眼里。
“爷爷,我来了。”小秋的手里拿着一个空碗,准时出现在单人病房。她把空
碗放在床头柜上,从床头柜上拿起热水瓶,出病房为徐麟打来一暖瓶开水。
徐麟住到单人病房不久就注意到了懂事的小秋。那天早晨,他打饭时看到她站
在营养科的送餐车前,眼睛紧紧地盯着车上的煮鸡蛋。在人民医院,病人用餐是需
要现金购买的,他特意买了两只鸡蛋,把她叫到单人病房问:“孩子,你叫什么名
字?”
“爷爷,我叫小秋。我妈妈住在一号病房。”徐麟把鸡蛋放到了她的手里:
“爷爷的胆固醇偏高,你替爷爷吃掉好吗!”
“这是真的吗?”她瞪着一对大眼睛,拿着鸡蛋飞奔出了单人病房,很快又回
来了:“爷爷,我会做许多事,让我来照顾你好吗?”
从那天开始,小秋经常出现在单人病房,打开水、扫地,有时候还会把没卖掉
的报纸送到徐麟的手里,徐麟看报纸的时候,她会陪着他,在床头柜上写作业。
“阿姨,爷爷的心脏跳得好吗?”看到安韦怡的手里拿着听诊器,小秋爬到了
病床上,靠在徐麟的身旁问,“爷爷的心脏好了吧?”
“非常好。”
小秋笑了。但很快,笑容从孩子的脸上消失了,她的手伸进了裤兜里,像是在
里面攥住了什么东西。
“孩子,你的裤兜里有什么好东西,拿出来给爷爷看看。”徐麟问,“是不是
期末考试的成绩单?拿出来给爷爷看看。如果考得好,爷爷有奖励。”
“不是考试成绩单,爷爷。我妈妈说多亏了你们这些好心人的帮助,她才可以
住在这里治病。”说罢,一种沉重的跟她的年龄很不相称的表情袭上小秋的眉头,
“可以不花钱查一次血吗?”她突然问:“可以吗?”
“为什么,孩子?”安韦怡追问道,“你哪里不舒服,让阿姨检查一下。”
“我很好,阿姨。如果我的血跟妈妈的一样,我可以把我的血给妈妈用。昨天,
妈妈说不能再输血了,她看到了这些。”这时,小秋才把裤兜里的一沓纸拿了出来,
那是病人每天用药的一日清单。
梁启德看到小秋的小手里那沓一日清单,心里很不是滋味。一个上小学的孩子,
她在操心母亲的治疗费,还有什么比这种操心更现实的吗?
梁启德一直在酝酿一件事,就是在院长的位置上做一些事情,帮助像小秋妈妈
这样的生活困难者。
“没有钱,到人民医院。”这是李荷在特定的背景下提出的口号,也是梁启德
的心愿。现实吗?像人民医院这样自负盈亏的医院,以药养医,各科室的医生承担
着增加收入的任务,而药价与任务又跟前来就诊的病人构成正比关系。老百姓看病
难,难在看病的费用居高不下。一些生活困难者只能靠社会捐助或者放弃治疗。整
座城市,这样的百姓为数不少,而靠社会捐助的人仅属少数的幸运儿。梁启德一直
在为这些生活困难者想办法。他认为办法会有的,他相信并希望从人民医院做起。
“开饭了——”梁启德应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看到安韦怡有离开的意思,他
邀请道,“安韦怡大夫,在这里吃午饭吧。”
“我还是去职工餐厅吧。”安韦怡愿意留下与梁启德在这里共进午餐,这样的
情节可以逐渐地培养出男女之间的亲密关系,但在人民医院,人言可畏仍然发挥着
作用。她不愿意给梁启德添麻烦,便乘电梯去了职工餐厅。
职工餐厅的外面,刘希克在做眺望状,站在他身旁的是周政。看上去,两人是
特意在等安韦怡。
果然是这样,看到她走近,刘希克凑过去,神色委琐地打了个招呼:“周主任
找你,一个餐桌吃饭吧。我们边吃边聊。”他说罢从安韦怡那里索取了饭票,就像
是绑票者,把安韦怡和周政安排在餐厅的一个僻静处。
“他说你有事找我?”刘希克去窗口买饭时,安韦怡问周政,“什么事?”她
感到奇怪,平时不来往的人怎么会突然有“事”来往。
奇怪的不仅仅是安韦怡大夫,连周政本人也感到奇怪。在她的印象里,刘希克
是一位致力于自己必须得到的人,与他打交道可谓弊大于利,但他刚才与周政的一
番谈话却让两人达成了共识。为此,两人必须站到一起。
前三十分钟,刘希克特意去了药剂科,把周政叫到了她的办公室,从口袋里掏
出一大把青霉素对她说:“我想用青霉素换一些治疗感冒的药。”以往,这都是病
房护士乐此不疲的事。如,病人上午出院,中午的药就被护士扣下,归自己所有。
然后分门别类,积攒在一起,到药剂科以易货贸易的形式换回自己需要的药品。这
种做法在护士当中已成为公开的秘密。周政出于自己业绩的考虑,三令五申,禁止
药剂师为护士换药。可是,结果总是因私人关系方面的原因屡禁不止。这也是药品
耗损量上升的原因之一。
很少有医生做这等事。他们手里的处方权可以整合来自各种渠道的收入,十分
蔑视这种小打小闹的行为。刘希克是怎样攒下这些青霉素的,过程只有他本人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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