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故事里有三个女人:一个已经死了,一个还活着,还有一个虽死犹生,永远留
在SUM计算机控制系统里。
峡谷上方的一座小山丘上,一条大路横穿而过。我在大路上等候着她的到来。
今年霜下得早,路边的小草早已披上了一层白色的外衣。山坡上遍布黑莓灌木丛,
果实早已被鸟儿和过往的人们吃光了,只剩下枝丫。还有几棵苹果树,怕是前几代
人看管的果园遗留下来的(可以看到几块残垣破壁延伸到了黑莓灌木丛的上方)。
至于是几代人,恐怕只有SUM计算机控制系统才清楚。这几棵苹果树零星地散落
在小山坡上,上面残留着几个果实。天气寒冷,一阵风吹来,一个苹果被吹落到地
上,撞击地面发出的响声,犹如永恒声波钟敲打的声音。灌木丛被吹得沙沙作响,
好像在对风儿窃窃私语。
周围的其他地方树木茂盛,鲜红色的、黄铜色的以及赤褐色的树叶夹杂在一起,
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夕阳西下,光线惨淡,整个峡谷笼罩在薄雾之中,一片幽深
深的蓝色。这是深秋初冬季节里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
在我和她之前,地球上还有其他人,那时候,人们有诗歌可以吟唱。虽然我们
现在还有音乐,可我却费了好大的劲才将重新发现的歌词赋上旋律。我从背上取下
竖琴,重新调了弦,在这深秋的傍晚时分,对她唱起了《五月里最苍翠的时节》这
首歌:
——你来了,儿子在后紧随
翠绿树木长成金黄
鸢尾花带着灿烂微笑
绣线菊伴着爱情摇晃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惊动了路边的小草。女人咯咯地笑着说:“噢,谢谢。”
我的女人刚离开人世的那一段时间,我尚未从悲痛中恢复过来。有一次我站在
属于我们俩的家里——在一座引人注目的建筑物的第101层,夜幕降临,整座城
市都亮了起来,处处闪闪发光。城市里每一座高楼大厦的照明系统都为SUM计算
机控制系统所控制。实际上,SUM控制着整座城市的方方面面,从核电站到自动
化工厂、卫生系统、服务部门、教育、文化、社会秩序等等,使整座城市同外界隔
绝,永世不灭。生活在这样一座城市里,人们感到无比荣耀。
那天晚上,我叫厨子把为我准备好的晚餐倒了,把药房开的安定药踩了个粉碎,
对正在打扫垃圾的清洁器狠狠地踢了一脚,命令整座套房都不许开灯。我站在窗前,
看着窗外繁华的大都市,觉得一切都那么俗气。我手里拿着我的女人为自己捏的泥
人像,翻来覆去地摩挲着。
但我忘了在门上做拒绝访客的处理,它认出了这个女人,给她开了门。她是来
帮我从忧郁的心情中解脱出来的——在她看来,有这种心情是不正常的。我听见脚
步声,对着黑乎乎的房间四处张望。她的身高跟我的女人差不多,头发的盘绕方式
也一模一样。我一时间竟误以为是我的女人,手中的泥人“哐啷”一声落地,摔了
个粉身碎骨。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怨恨斯丽卡这个女人。
但此时,尽管夕阳的余晖已散尽,我也不会再犯那样的错误了。和我一样,她
的左手腕上也戴着一只银色的灵魂手镯。她一身荒野人的装束:脚穿靴子,身着真
皮方格呢绒短裙,扎着一条真皮腰带,腰间别着一把刀,肩上扛着一把来复枪。她
的皮肤晒成了古铜色,身上画满了五颜六色的各种图案,脖子上戴着一条用鸟的头
盖骨串成的项链。
我的女人认为,人死后会转化成森林、大地的孩子,而不是变成斯丽卡的追随
者。她很喜欢野外无拘无束的生活,所以当我们厌倦了城市生活,就会跑到郊外荒
野去玩,我也因此给她取了很多名字,像“森林里的小马”、“休耕地里的红色雌
鹿”等;我喜欢读古典书籍,所以有时也称她“森林女神”或“小精灵”(她喜欢
我给她取名字,并且乐此不疲)。
我止住了琴声,转身对斯丽卡说:“这歌不是为你唱的,也不是为任何人唱的。
别烦我,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阵风吹过,带来了她的气味——不是那种女性特有的
体香,而是一种令人恐惧的味道。她握紧拳头说:“你疯了。”
“你从哪学到了这么好的一个词?”我冷嘲热讽地回应她,因为我的痛苦——
更确切地说,我的恐惧必须宣泄出来,而此刻她正站在我的眼前。
“向你学的!”她反唇相讥,“你,还有你那些混账古风歌曲。‘混账’这个
词也是向你学的,用在你身上再合适不过了。你打算什么时候结束这种病态的行为?”
“然后把自己送进诊所,好好地洗一洗脑吗?没那么快,亲爱的。”我故意用
了“亲爱的”这个词,但她不知道这个词隐含着嘲弄和悲伤,因为她一度是我的女
人的另一个称呼。我们现在的社会,有了电子录音和神经元教育法,语言的正规语
法和发音系统乃至社会文明的各个方面早已变得僵化不堪。
我耸耸肩,干哑着嗓子说:“事实上,我的心态健康得很。我不逃避自己的感
情——通过药物麻醉,或者去接受脑神经系统调节,或者像你那样装扮成野蛮人—
—相反,我正打算实施一项具体的计划,把能带给我幸福的那个人索要回来。”
“你打算在她回家的路上拦住她?”
“黑暗女王在人间巡游的时候,每个人都有权力向她提出请求。”
“但时间不太合适——”
“法律又没有规定什么时候合适,什么时候不合适,那只是人们的习惯而已。
除了在人群当中,在城镇里、在光线明亮的地方,人们都不敢在其他场合见她(他
们害怕在其他场合见到她,只是不承认罢了)。可是我就是要在这儿等她。我可不
想对着录音机讲,让计算机去分析我的话。我怎么能肯定她是否在听呢?我要亲自
见她,看着她的眼睛说出我的请求。”
斯丽卡吞吞吐吐地说:“她会生气的。”
“她还能有这种感情吗?”
“我……我不知道。可是,你竟然要求SUM让你的女人复活,这太荒唐了,
不可能的,你知道SUM从不破例的。”
“难道黑暗女王不是个例外吗?”
“那不一样,别犯傻了。SUM需要一个人类联络员,为它反馈情感和文化方
面的信息和数据,否则,它怎么能够理性地管理整个社会?她是从整个世界中挑选
出来的,而你的女人算什么?什么都不是!”
“对我而言,她是整个世界!”
“你——”斯丽卡紧紧地咬着嘴唇,伸出一只手,抓住我光秃秃的前臂,用脏
兮兮的指甲掐我。见我没什么反应,她松开手,狠狠地瞪着我。
头顶上方,一群鹅排成V字形,在空中飞过,传来了阵阵刺耳的尖叫声。
“唉,”她叹了口气说,“你是个特别的人,一直都是。你去过太空,当今在
世的人可能就你还懂得古人,还有你唱的歌,没错,你的歌带给人们的不是快乐,
而是痛苦,让人难以忘怀。所以,也许她会听你的吧!但SUM不会,它不会破例
让人复活的。要是开了先例,其他人岂不是会提出同样的请求?”
“不一定。不管怎样,我打算试一试。”
“你为啥不能等到它向我们承诺的时间呢?到那时,SUM还会让你们俩成为
同辈人的。”
“那我至少要在没有她陪伴的情况下度过此生,”我望着远方,茫然地说,
“况且,你怎么知道真的有复活的机会?我们只有一次承诺,甚至还谈不上,只是
一项公开宣布的政策而已。”
她吸了口气,身子向后退,举起手,好像要把我挡开。她的灵魂手镯发出的光
直射我的眼睛。
我不耐烦了,不想再跟她争辩,只想一个人在这儿等候,于是对她说:“没关
系,在复活的时机成熟之前,可能会发生什么自然灾害,比如有颗大的行星撞击地
球,将整个系统破坏掉。”
“不可能的!”她发疯般地说,“系统有修复功能……”
“好吧!权当理论上不会出现这样的意外事故。就算我很自私,在我有生之年
想让我的‘燕子的翅膀’复活。不管这对其他人是否公平,别咒骂我。”
我想,你也不会在意的,你们没有人会在意的。你不会悲伤,你在乎的只是你
自己,没有人跟你亲密到能在你心中占据分量。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准备用自己
的生命向SUM换取我的“阳光中的花朵”,你信吗?
不过,我没把这个想法说出来,那太残酷了。我也没有说出更残酷的想法:我
担心SUM欺骗我们,死人永远都没有再生的机会。试想一下,游戏的目标是保持
整个社会稳定、公正、不出毛病,这就要求不仅要满足人们精神上的需要,还要满
足其本能上的需要,因此,人们繁衍后代的需要就不可能被遏制。每一代的人口数
目都有一定的限制,以保持总人口数基本不变。
同时,还有必要消除人们对死亡的恐惧心理,于是,SUM向人们承诺:只要
时机一成熟,SUM就会在我们生命力最旺盛的时期,根据我们记忆里所存储的全
部信息,将我们一一复制出来,而且可以一遍又一遍地复制。所以,死亡实际上相
当于睡了一觉。——咽气后的长眠里会是怎样的梦境?对此,我不敢想太多,只是
悄悄地自问:在这样一个稳定的社会里,什么时候时机才会成熟,SUM可以让成
千上万个复活的人安全地回到社会上,它又如何做到这一点?
SUM没有理由不欺骗我们,我们也是它操控的对象之一。
“斯丽卡,我们先前经常为此发生争执,”我叹了口气说,“你何苦再次自寻
烦恼?”
“我要是知道为什么就好了,”她幽幽地说,而后又自言自语,“我当然很想
跟你亲热。你一定很不错,想一想你的女人曾用什么样的眼神追随你,如何微笑着
抚摸你的手,如何——可是你不可能比其他人好,那不合情理。既然那样,我何必
在意你是否整天郁郁寡欢,是因为这样反而使得接近你更富有挑战性吗?”
“你想太多了,”我说,“即便在这儿,你也只是个自封的原始人。你游荡于
荒野之中,声称去平息人们与生俱来的返祖冲动……可是你无法拆除你体内的计算
机,甚至无法感觉到它的存在。”
她一听这话,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在不远的山上,可以看到她的追随者从树
林里钻了出来,清一色的女子,像她一样头发蓬乱、邋遢不堪。其中有一个女子腰
间绑着一对野鸭,鸭子的血沿着她的大腿流下来,留下一道道乌黑的血迹。这是斯
丽卡和她的追随者所特有的神秘行为:她们认为不仅男人应该一年里抽出几个星期
的时间,放弃闲适的城市生活,回复到繁衍人类的肉食动物的状态;女人也应该到
荒野里去体验生活,回城后才能更好地感受城市文明的优越性。
我一时觉得有点不自在。这不是在公园里,而是在荒野里。到过这儿的男人不
多,女人更少,因为这个地带实际上不受法律的约束,这里的任何行为都不会受到
惩罚。据说这有助于稳定社会,因为那些凶暴的人可以在这儿得到宣泄。自从我的
“晨星”离开人世后,我就经常在荒野里呆着——我只想独自一人——我目睹着荒
野发生的一切:各种习俗、仪式、部落文化以及在其他地方视为不正常的残暴事件
逐年增加,而且日趋复杂化。于是,人们返回城里后就会愈发坚信城市生活的优越
性。
如果继续惹斯丽卡生气,恐怕她就要拔刀了。于是我双手放在她肩上,极为温
柔地说:“很抱歉,我明白你的好意。你害怕她会恼火,会给你的人民带来灾难。”
“不,”她低声说,“我是怕你会出事,那样——”她突然投入我的怀里,手
臂、胸脯、肚子紧紧地压着我。她的头发散发着青草的味道,满嘴的麝香味。“你
会死掉!还有谁能给我们唱歌?”她痛哭起来。
“怎么会?这个星球上艺人多得满地爬。”我结结巴巴地说。
“你不只是个艺人。”她说,“说真的,我不喜欢你的歌——自从那个笨女人
死后,你所唱的歌都那么可怕!毫无意义——可不知为啥,我就是喜欢你烦我。”
我尴尬地拍了拍她的背。夕阳西下,看上去仿佛斜挂在树顶上。天渐渐冷了起
来。我打着哆嗦,不知如何是好。
一阵声响让我摆脱了这种尴尬的处境。声音来自脚下山谷的另一端。那儿两块
峭壁挡住了远处的风景。那是她的专用车发出的声音,大如雷声。我们之前在城里
听过,但那是在明亮的灯光下,周围还有一大群人。而此时,我们是在荒野里,没
有那么多人。
那群妇女——斯丽卡的追随者开始大声尖叫,随后消失在树林里。她们会找块
露营地,穿上暖和的衣服,围着火堆狂欢。至于狂欢后做什么,各种传言说法不一。
斯丽卡拉着我的左手腕说:“竖琴师,跟我来!”语气几近哀求。我甩开她的
手,沿着山坡大踏步走到大路上,身后传来了她的尖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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