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空中尚有一丝落日的余晖。可一进入狭窄的山谷,四周就变得幽暗起来,越
往里走越暗。黑暗中,我拨开荆棘丛,摸索着前进的道路,双腿被刮得隐隐作痛,
想必是伤痕累累了。不时可以听到“嘶啦嘶啦”的声音,那是衣服被荆棘钩住了。
天有点冷,我仿佛对外界失去了知觉,只听到她的车发出的声响和我的血液流动的
声音。我心里既害怕又兴奋,仿佛喝醉了酒,知觉变得更加灵敏,又好像吃了兴奋
剂,激起了心中的各种情感。我不能自已,又唱起了另一首古风歌曲:——我本金
子心,世界为金色
山顶上散发着光芒
山谷周围的空气凝固
黑夜的恐怖降临
从天上到寂静的山谷
雷声、黑暗一起降落
大风来了,光芒消失
黑夜笼罩在恐怖底下
我知道有个晚上,在某个山顶上
虽然那种语言从未听过
我还是听清了
你的朋友传达的音讯
消息从一座山传到另一座
在黑乎乎、令人不安的夜里
我知道
你已经离开了人世——
到了山谷的底部,我看到了她。
她的专用车上没有照明设备,因为车的雷达眼和惯性导向装置无须照明就可以
辨别方向。车没有车轮,完全靠空气的推力和自身发出的轰鸣声前进。车速不快,
比我们凡人开车的正常速度慢多了。人们说黑暗女王车开得很慢,这样她就能够用
知觉去感受我们凡人的世界,以更好地向SUM反馈信息。可是她的年度巡游已经
结束了,她正准备回家,跟我们的主子——SUM呆在一起,直到来年的春天再出
来。
为什么她不急着回家?是不是因为死神从不需要匆匆忙忙?我走到路中央,突
然想起了几行古老的歌词,于是弹着琴,大声地唱了起来,声音甚至盖过了车的轰
鸣声。
以前的我健康快乐
现在的我疾病缠身
年老体衰
——对死亡的恐惧令我心神不宁
车上的探测系统发出了报警声。我站着不动。路很宽,车完全可以绕过去,就
算路面不平也毫不妨碍。但我希望,也相信她能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去路,从
而打开各种扩音器收听信息,发现我的异常举动并停下来。毕竟,在SUM控制的
世界里——即便在它派出去收集数据的调查人员中(SUM获取数据的欲望永远都
无法得到满足)——有谁会在黄昏时刻站在寒冷的荒野里,边弹琴边大声唱歌呢?
我们这儿的幸福空洞奢华
这个虚幻的世界转瞬即逝
我的身体虚弱,死神无比狡猾
——对死亡的恐惧令我心神不宁
人们的状况变幻无常
时而健康,时而生病,时而高兴,时而悲伤
刚刚才快乐地跳舞,如今就接近死亡
——对死亡的恐惧令我心神不宁
地球上的生活同样飘忽不定
就如柳树在风中飘扬
这个世界的浮华也日渐衰退
——对死亡的恐惧令我心神不宁
车停了下来。我的琴声也止住了。西边和头顶上方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呈淡
紫色,远处东边则一片黑暗,几颗星星早已探出了头。山谷里阴影重重,我看不太
清楚。
车上的遮篷被掀了起来。她直立在车上,一身黑色的外套,头上戴的黑色斗篷
把脸遮住了,看不清。我以前在明亮的光线中见过,但此刻无法全部回忆起来,只
能在脑海里刻画出她面部的大致轮廓:灰白的嘴唇,乌黑的头发,一双长长的绿眼
睛。
“你在干啥?”她的声音低低的,很悦耳,“你在唱什么歌?”
“尊贵的女王,我有个请求。”我大声地回答她,语气异常坚定。
“我到人间巡游的时候,你怎么不提出来呢?今晚我要回家了,等来年我再次
出游时再提吧!”
“尊贵的女王,我有话要单独对您说,相信您也不希望别人听到这些话。”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她害怕了吗?(当然不是惧怕我,她用的是装甲车,上面
有武器装备。我要是敢实施武力,马上就会有人出来保护她。我要是胆大到敢杀了
她或者把她打得伤势惨重,她也无须惧怕死亡。据说我们死的时候,手腕上的灵魂
手镯会发出足够大的声音,好几个死亡站都能听到。当然,她的手镯发出的声音会
比我们的传得更远。SUM会派它的“飞行伸手”来把她带回去。在此之前,她的
灵魂在手镯的保护下将完好无损,毫无疑问,她将复活。她每隔七年就经历一次死
亡、复活,这样,她就能够永远保持年轻,以更好地为SUM服务。我至今还不知
道她第一次出生是在什么时候。)
也许,是为我唱的歌和我即将对她说的话而感到害怕?
最后,她说了一句——风吹得树木吱吱作响,我几乎听不见——“把那个项圈
给我”。
矮个子机器人——她身边的侍从把一只大的银灰色的项圈放到我跟前。我把左
手臂伸了进去,这样,我的灵魂就被圈住了。项圈上面的薄片斜对着我,看上去像
一颗宝石,上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迎着这道微弱的闪光,我在她弯腰的时候看
清了她的面貌。
我告诉自己,检测的当然不是真正的灵魂,那得用好长的时间。也许包住灵魂
的手镯有内置识别码,项圈将识别码传送到SUM的适当部位,SUM就能马上发
回识别码里面记录的信息。我希望仅此而已。至于是不是这样,SUM不愿告诉我
们。
“怎么称呼你?”她问道。
一阵痛苦的感觉传遍了我的全身:“尊贵的女王,你何必在意我叫什么?我出
生时的编码不就是我的真实姓名吗?”
她镇定了一下说:“我要是想准确地评判你说的话,仅有这点数据是不够的,
名字能表明人的心情。”
“尊贵的女王,我无法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过去的一年里,我从不为名字烦
恼,也不为其他太多的事情烦心,早期认识我的人叫我竖琴师。”
“除了弹唱那些不吉利的歌曲,你还做啥?”
“这段时间没做什么,尊贵的女王。要是我吃穿节俭一点,不想建立家庭,我
的钱足够这辈子用了。人们常常因为我唱的歌赠我食物,腾出地方让我住。”
“你唱的歌我从来没听过,自从——”她想了一下说,“自从这个世界稳定后,
你不该唤醒那些沉睡的音符,它们会进入人们的梦中。”
“那样不好吗?”
“不好,那样人们会做噩梦的。记住,在SUM统治人类之前,整个人类,每
一个活过的人,精神都是不正常的,是SUM带给他们秩序、理性和内心的安宁。”
“好吧,要是能让我死去的亲人复活,我就不再唱了。”
听到这话,她一下子惊呆了。项圈上的薄片跳了出来。我缩回左手臂,项圈被
她的侍从收走了。天上繁星闪闪,在这阴影重重的山谷底,她冷冰冰地说:“复活
时机成熟之前,没有人可以例外。”
我没有说出“那你呢?你不是个例外吗?”这句话,那太恶毒了。当年SUM
在所有的年轻人当中选定她时,她有何想法?在她活过的这几个世纪里,她忍受过
什么?我不敢想象。
我又弹起琴,轻轻地唱了起来:
请给她撒玫瑰、玫瑰
勿撒一枝紫杉①
她是在静静地安睡
啊!但愿我也是
黑暗女王大叫:“你在干什么?你真的疯了吗?
是死亡的宏伟大厦
我明白为什么我的歌这么有震撼力:因为它们体现了一种令人畏惧的感情,在
SUM 统治的井然有序的世界里,人们已不再熟悉这种感情——大多数人甚至不知还
有这样的感情存在。不过我不期望她听完后内心能有多大的震动,毕竟,古人所表
达的生活的黑暗和恐惧,她能经历多少?
“谁死了?”她问道。
“她有很多名字,”我回答,“但没有一个能配得上她。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她
的编号。”
“你女儿吗?我……有时候人们问我能不能让他们死去的小孩复活。我告诉那
些父母他们可以再生一个。要是让那些死去的小孩复活,允许复活的年龄我们该怎
么限定?”
“不,是我的女人。”
“不可能的!”她发疯般地叫了起来,“你可以毫不费力地找到其他的女人。
你长得英俊,精力充沛,富有活力,就像坠落天使路西法。”
“你居然知道路西法?那你年纪真的很大了,你肯定记得以前男人只爱一个女
人,整个世界甚至在天堂里,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那个女人。”
她用讥笑的口气辩驳说:“她也一样专一地爱你吗,竖琴师?我认识的人比你
多得多,全世界贞洁的女性就剩我一个了。”
“也许是吧,因为我的女人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我们——你知道她是怎么死
的吗?我们去荒野游玩。我去给她寻找串项链的宝石的时候,一个男人发现了她,
当时周边没有任何人。那个男人想和她亲热,遭到了她的拒绝,男人就以武力相逼。
她逃走了。那是块荒野,是毒蛇出没的地带,她又光着脚,结果被蛇咬了。几个小
时后,等我找到她时,蛇的毒液已经渗入她的体内,再加上火辣辣的太阳——她给
我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并告诉我她爱我,之后就离我而去了。我没能及时送她上医院,
只好将她火化了。她的灵魂被带到了SUM 那里。”
“至今还没有人可以让他的亲人复活,你凭什么提出这样的要求?”
“凭我对她的爱,还有她对我的爱。没有人像我们这样深爱着对方,我俩谁也
离不开谁。人人都有权利索要其生命的必要组成部分,难道不是吗?否则整个社会
怎么能保持完整?”
“你别痴心妄想了,”她淡淡地说,“我要走了。”
“我所讲的都是不加渲染的事实真相。语言太苍白无力了,我唱首歌给你听,
也许你就明白了。”我重新弹起了琴。这首歌与其说是唱给她听,不如说是唱给我
的女人听。
如果知道汝会死去
我就不会为汝哭泣
可是,在汝身边的时候
我忘了,有一天汝会离开人世
我从未想过
我们一起的时光会结束
我该看汝最后一眼
而汝的微笑已不再
“我不能——”她支支吾吾地说,“我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感情——存在—
—如此之强烈。”
“现在你知道了,尊贵的女王,这对SUM来说难道不是很重要的数据吗?”
“是的,如果这是真的,”她突然向我靠过来,我看到她在黑暗中微微地颤抖,
她的下巴冻得咯咯直响,“我不能在这儿逗留,跟我走吧!唱歌给我听,我愿意听。”
我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但命运掌握在我的手中,于是我上了车,跟她一
起往前走。
我们呆在车的主舱里,主舱后面存放着她在人间生活的设备。她的这辆专用车
很大,但主舱却很小,用曲形面板围住。面板由纹理不同的真木做成。舱内布置极
为简陋。除了车行进的声音外,四周听不到其他声响。声音低沉,因为光电倍增器
没有激活。电子析像器显示出了外面的夜色。我们紧紧地围在灯丝炽热体旁,伸出
手取暖。我们的胳膊都裸露着,肩碰着肩。她的皮肤柔软,头发松松垮垮地垂在肩
上,散发出已逝夏日的味道。她还是个人吗?
不知过了多久,她对我说:“我走近你的时候,你在大路上唱的歌——我不记
得还有这首歌,早在成为SUM联络员之前就不记得了。”
“那首歌比SUM还要老。它所反映的真理也将在SUM终结后继续存在。”
“真理?”她神情紧张了起来,“把剩下那部分唱给我听。”
我的手指还没完全冻僵,于是我弹唱了起来。
人人都会走向死亡
王子、教士、当权者
富人、穷人无二致
——对死亡的恐惧令我心神不宁
死神带领着骑士在战场上
头戴盔甲,手持盾牌
每场战斗都将凯旋
——对死亡的恐惧令我心神不宁
死神这位强大残忍的暴君
婴儿还在母亲的怀里吃奶
他却将这弱小的生命夺走
——对死亡的恐惧令我心神不宁
“不。”我的歌还没唱完,她就用手捂住耳朵,大声尖叫。
我无视她的痛苦,继续说:“你现在终于明白了吧!你也不是永世不灭的,S
UM也不是。地球、太阳、星星都不是永恒的。我们每个人都被隐瞒了事实的真相。
直到我失去了我的至爱,生活变得毫无意义,我才看清了这一切,我看到了死亡!”
“滚出去,别惹我!”
“我不会让这个世界安宁的,女王,直到我把我的女人要回来。把她还给我,
我将再次相信SUM。我会为它高唱赞歌,让每个人一听到它的名字就欢欣鼓舞。”
她恶狠狠地瞪着我,反驳道:“你认为SUM会在乎这一点吗?”
我耸耸肩说:“音乐是一种很有用的东西,可以帮助我很快地达到任何目标。
‘达到全部人类活动的最优化’——这不是长期以来SUM声称的统治目标吗?我
怀疑你是否真的领会了它的意图,尊贵的女王。”
“别讲得好像它是活着的一样,”她厉声说,“它只不过是一台计算机效应器
综合体。”
“你肯定吗?”
“我——是的。它的思维比人类更广泛、更深刻。但它没有生命,没有意识,
没有知觉,这也是它需要我的原因之一。”
“你太傲慢了。”她无力地说。
“不,我是绝望了。”
她微微一笑,身子往后靠,闭着眼睛低声说:“好吧!我带你去。不过你要知
道,我掌控不了事态的发展。我只能给你一些劝告,可是……今晚我们还有好长的
路要走。把那些你觉得对你有帮助的数据给我吧!”
我没有把那首歌唱完,也没有沉浸在其他形式的悲伤当中。相反,我开始回想
起男女两情相悦的各种快乐(不是乐趣,也不是短暂的极度兴奋,而是快乐)。
想到自己将要去SUM那里,我的确需要以这种方式自我安慰一下。
夜色渐浓。我们穿过居住区,越过荒野,来到了了无人烟的地方。映着淡淡的
日光和星光,我看到眼前一片钢筋水泥铺成的平地。导弹和能量发射器像一只只野
兽蹲在地上。无人驾驶航天器在空中盘旋。还有整列的战舰、继电器塔、形状像甲
壳虫的航空母舰,以及SUM用来了解、控制整个世界的先进设备。尽管各种器械
都在运转,这儿总体上还是寂静的,风儿好像被冻死了一般,一动也不动。地面早
已铺上了一层白白的霜。前方,是SUM所在的城堡。
她没有注意到我的歌声已经停止了。她身上人的特征也不见了,整张脸冷若冰
霜,神情诡秘。她弯着腰向前走,跟我讲了几句话,她的声音听起来带有金属味:
“接下来的半年时间,我会回到SUM身边,成为它的一个组成部分:你会看到我,
但你看到的只是我的躯体,真正跟你讲话的是SUM,明白了吗?”
“知道了。”我费力吐出了这几个字,走这么老远来到这儿,也算史无前例了。
我来这儿为我的女人抗争,可是我的心却跳得厉害,全身直冒冷汗。
我对她说:“你会成为它的一个组成部分,这让我看到了希望。”
她转向我,抓住我的手,低声说:“要是你清楚我所期待的多好!”
我们在城堡的门前停下。门前屹立着一堵墙,直耸云霄,好像要把我压倒。墙
看上去好黑好黑,在它的遮盖下,四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在这里,发问及回答的
信号都是在我感觉不到的电波中进行的。SUM的外部防卫设备已经发现有人来了,
导弹发射器来回摇摆,把目标瞄准我。黑暗女王对信号做了回答,于是,城堡的门
就打开了。
我们往下走,好像经过了一条河流。我听到急促的、空空的回声,看到水滴在
黑暗中闪闪发光,但很快就消失了:难道是液态氢?
我们停了下来。我起身随她进了一间屋子或者说一个洞窟。我看不见屋里的任
何东西。四周的物体,还有她和我的皮肤泛着一丝暗蓝色的磷光。除此之外,见不
到任何光线。我想屋子应该很大才是,因为机器运转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宛
如在梦中听到的一般。四围的空气好像是用打气筒打出来的,不冷也不热,没有任
何味道,风儿一动也不动。
我们走到了地面上。她站在我面前,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眼睛半闭着。“遵
照它们的指令去做,切记!”她对我说完后,就转身踩着平稳的脚步走了。我目送
着她离去,直到她的身影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我感觉好像有只手抓着我的外套,低头一看,惊讶地发现一个矮个子机器人一
直在等我。不知道它已经等了多久了。
它带着我往另一个方向走。我感到疲惫不堪,双腿软绵绵的,嘴唇刺痛,上下
眼睑不停地打架,全身每一块肌肉都酸痛不已,偶尔还隐隐约约地感到一丝的恐惧。
机器人示意我躺下时,我着实感激不尽。
我躺了下来,这个箱子刚好合身。我全身被绑上了各式各样的铁线,各种不同
的针头直扎我的血管。机器人走开了,我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的前脑好像长出了一个外壳。我感觉到了远处的恐怖,听
到了我的灵魂遭受鞭打发出的尖叫声,但我的大脑只意识到寒冷、寂静。我觉得自
己好像睡了好几个星期,甚至好几个月了,外面的世界里叶子都掉光了,开始下雪
了。不过这种感觉也许是错的,也无关紧要。我即将面临的是SUM的审判。
SUM派了一个蒙面机器人给我带路。我们穿过一道道黑乎乎的走廊。我取下
竖琴,紧紧地抓在手中,这可是我唯一的朋友、唯一的武器。
终于,我们走到了一堵墙门的跟前。门开了,我们走了进去,只见她坐在宝座
上。金属和人体皮肤的自我发光现象在这儿不明显,因为这里有一道不知从哪儿射
进来的白光。她的衣服和脸也是白色的。我避开众多的电子扫描眼,直视她的眼睛,
但她好像没认出我。她还能看得见我吗?SUM已经伸出看不见的电磁感应手指把
她接回去了。我没有颤抖,也没有冒冷汗——我不能那样做——我端正了双肩,弹
了几个凄切的音符,等候SUM发话。
它说话了。我马上认出了它所用的嗓音:我的嗓音。声音的变音、转调都跟我
平时讲话的一模一样。怎么不可能?只要用从我身上获得的数据信息,使用相应的
程序,复制我的声音根本不成问题。
不过,SUM做每件事都是有目的的。它用我的嗓音跟我讲话,一定是要对我
施加什么影响,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一路辛苦了!”它亲切地说,“欢迎你到这儿来。”
我惊讶地听着这些充满人性的话——它们竟出自于一台完全没有感情、没有生
命的机器!我理智地、带有讽刺意味地回答了一句“谢谢”!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它继续说:“你很独特,恕我直言。你选择异性的偏执只是你迷
信的个性和返祖倾向的一种表现。不过,和普通人不一样,你采取坚强、现实的态
度来应对这个世界。刚才在你休息的时候,对你进行的分析让我增长了关于人类心
理生理学方面的见识,这将有助于提高我管理人类的技能,也有助于人类的进化。”
“要是那样的话,”我说,“给我奖赏吧。”
SUM语气温和地说:“我并不是万能的。最初,人们把我设计出来,是为了
用来协助管理复杂的社会文明。渐渐地,随着我自身程序的不断改良,我接管了越
来越多事务的决策权。那些功能都是人类主动赋予我的,人们很高兴摆脱了各种责
任。他们也看到我可以将整个社会管理得比任何人都好。不过至今,我的威信一直
是建立在大多数人对我一致认同的基础上的。要是我有所偏心,让你的女人复活,
那样我会有麻烦的。”
“人们的认可只是出于对你的畏惧。你尚未废除神灵,只是将它们融为你的一
部分。你要是肯赏赐一个奇迹给我,你的歌手先知——如果你那样做了,我愿意成
为你的先知——人们将更加信任你。”
“那只是你的看法,而这一结论不是由数据推断出来的。在我之前的那些历史
和人类学的记录都缺乏数据的支撑。我已经逐步将它们淘汰出学生的课程。最终,
当文明发展到一定的程度,我就会下令把它们全部毁掉。它们太容易误导人了,看
看它们对你的影响就知道了。”
我轻蔑地对着电子扫描眼咧一咧嘴。“其实,”我说,“在你掌管整个世界之
前,独立思考的风气在人间是很盛行的。唉,我无所谓这些,我只想把我的女人要
回来。给我一个奇迹吧!我保证给你一份优厚的回报。”
“我创造不出你所谓的奇迹。你知道人的灵魂是如何运转的。金属灵魂手镯里
含有一组蛋白质大分子,直接同人体的血液和神经系统相通。这些蛋白质大分子包
含了人的染色体模式、精神键闪动频率及其他很多东西的记录。人一死亡,手镯就
被解下,由‘飞行伸手’带到我这儿。手镯里的信息会转移到我的记忆库里。我可
以用这些信息创造出一个全新的肌体:一个年轻的肌体,然后再将死者生前的行为
习惯和记忆植入这个新的肌体中。你并不知道这个过程有多复杂。每隔七年,我要
用好几个星期的时间,利用现有的一切生化设备,才能复制出我的人类联络员。而
且,这个过程会受到我的记忆库存储的信息的影响,并非尽善尽美。也许你会以为
每个死者我都记住了,但那只是短期的,至于长期的——想一下就知道了。”
它的这一番话一下子就把我的感情冲垮了,我忍不住唱起了一首歌:
如今她不动,没有力气
什么也不听不看
每天与岩石树木一起
随地球循环旋转
假如SUM的记忆存储不是永久性的,那么,我的女人,她的灵魂的残余岂不
是正孤零零地在凄冷的世界里游荡,意识不到任何东西,除了知道生命已失去——
不!
我不停地敲击着琴,对SUM大声地吼叫:“把她还给我,否则我杀了你!”
SUM独自笑了起来。可怕的是,有一阵子它的笑容竟转移到黑暗女王的臀部
上,可是她的身子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你打算怎么杀我?”它问道。
我明白它清楚我内心的想法,于是我反问它:“你打算怎么阻止我?”
“我不需要阻止你。如果你打算杀我,你将遭到人们的唾弃、讨厌。有人会把
你送进精神科治疗。他们会来询问我的诊断结果,我会建议对你实施某种切除手术。”
“既然你已经详细审查过我的心智,你也知道我的歌已经打动了人们——甚至
打动了她,你的联络员——难道你不想让我为你效劳吗?我会让你变成一个人人敬
仰的神。”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已经是神了。”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你还不是,根本不是!”我忍无可忍,冲着它大叫,
“你何必争辩?早在我醒来之前你就做出决定了,是吧!告诉我!”
奇怪的是,SUM竟认真地回应我说:“我还在研究你。不妨对你坦白,我对
人类心理方面的了解尚不完善。人的心理的某些方面无法用计算的方法算出来。我
无法准确地了解你的内心,竖琴师,假如我贸然行事——”
“那你就杀了我吧!”让我的幽灵永远伴随着我的女人,让它进入你冰冷的梦
境中。
“不,那同样不妥当。你已经成了人们议论纷纷的公众人物,已经有很多人知
道你和我的联络员走了。”而后好一会儿,它不再说话。四周静悄悄的,只听到我
越来越大的心跳声。
突然间,它做出了让我震惊的决定:“计算出来的概率表明你对我还是有帮助
的,因此我决定答应你的请求,但是——”
我一听到它答应了,马上双膝下跪,不停地磕头,直到磕得血流进我的眼睛里。
“但是,我必须继续考验你。你还不够信任我,事实上,你非常怀疑我的德行。
如果没有别的证据证明你愿意相信我,我就不能给你那样的优待,让你的女人复活,
明白吗?”
这个要求还算实在。“明白了。”我边啜泣边回答。
“好吧!”它用我的嗓音彬彬有礼、和蔼可亲地说,“我还会对你的行为进行
监控,为一切可能发生的事情做准备。我们研究你的时候,你的女人的躯体已经复
制出来了。现在,跟她相关的数据正输入她的神经系统。她将跟你同时离开这里。
不过,我必须再考验你一次。如果我接受你作为我的先知,你就得跟我密切接触。
我必须对你进行多项修正,今晚我们就开始,你愿意吗?”
“当然愿意,当然愿意。我该怎么做?”
“你只需这样做就可以了:跟着这个机器人出去。你的女人会在某个地方同你
相会。但是,她走路的脚步很轻,你根本听不见。在你到达外面的世界之前,千万
不要回头看,一次也不要!哪怕只回头看一眼,我也将视其为对我的反叛,表明你
不可信任。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明白了吗?”
“就这些吗?”我大声说,“没有别的要求了吗?”
“做到这一点要比你想象得难很多。就这样了,再见!”
机器人把我扶了起来。泪水已经模糊了我的双眼,我朝黑暗女王张开双臂,然
而我发现她根本没看到我。“再见了,黑暗女王。”我咕哝了一句,跟着机器人走
了。
我们在黑暗中走了好几英里的路。起初我心里乱糟糟的,脑袋晕乎乎的,竟不
知我们要去哪。后来我慢慢地清醒了,恢复了正常的意识。我身边的机器人的躯体
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蓝光。四周听不到任何声音,也闻不到任何味道,难得见到另
一个机器人经过,却根本不理会我们(SUM都让这些机器人干什么活呢?)我小
心谨慎不回头看,脖子都快僵硬了。
一路上我弹了好几首曲子给自己壮胆。我把琴扛过肩膀(SUM没有禁止我这
样做),看身后是否有什么亮光反射到光滑的木制琴面上。
可是什么都没有。唉,她的重生得花一定的时间吧!——SUM,对她小心点
啊!——而且,毫无疑问,在她跟上我之前,肯定要穿过许多条隧道,耐心点吧!
唱支歌欢迎她回家吧!不行,在这空荡荡的地方,一切声音都会被吞没掉。如
果她真的来到了我的身后,她一定还处在死亡的昏睡状态,只有阳光和我的吻才能
将她唤醒。我竖起耳朵,听是否有其他人的脚步声。
“我们剩下的路途一定不多了吧。”我询问身边的机器人,它当然没有回答我。
还是自己估计一下吧。我知道黑暗女王的车速大概是……问题是,这儿根本不存在
时间的概念,没有白天,没有星星,也没有时钟。只有我的心跳,可我之前一直都
没数。不管怎样,我们应该很快就会到了。如果等到我死了,才让我走出这个迷宫,
那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假如到门口我已经累得快死了,就算我发现“手中的玫瑰”不在我身后,
我也没什么力气闹了。
不,这个想法太可笑了。如果SUM不想答应我的请求,它可以直说,我也奈
何不了它。
当然,它可能已有所安排。它不是说过“对你进行多项修正”之类的话吗?只
要对我电击几下,它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把我“修正”成它想要的人。
或者,它也许改变主意了。它已坦白承认它无法把握人类心理的某一方面。也
许它重新估算了成功的几率,决定还是不满足我的愿望为好。
或者,SUM试了一下,但失败了。它已承认复制的过程并非尽善尽美,也就
是说,复制出来的这个人不完全是以前我所认识的她,会有鬼魂附在她身上,那还
算运气好了。设想一下,要是复制出来的人没有知觉,或者是个魔鬼?设想一下,
此刻跟在我身后的是一具半腐烂的僵尸?
不,不要再胡思乱想了!SUM会预料到这些的,会采取措施修正的。
它会吗?它做得到吗?
我逐渐意识到自己这样跟机器人一直往前走,从不回头看,实际上就是一种屈
服、投降。我称赞SUM是英明的、仁慈的、无所不能的。我把我的至爱拱手交给
它,而我是来把她要回去的。哦,SUM把我看得很透,更甚于我自己。
但是我不会放弃的。
可是,SUM呢?假如复制过程中真的出现了某种可怕的错误……那就别让我
发现这个错误吧!也别让我的女人发现,否则,我们该怎么办?难道我能把她带回
这儿,敲着铁门,大声喊:“主人,你给我的东西有问题,请把她毁掉,再复制一
次——”要是真的出了差错,可能会是什么样的错误呢?会不会是很细微的,一点
都显现不出来,直到我慢慢地发现,自己拥抱的是一具僵尸?先看一下——趁着她
还处在死亡的昏睡状态中确认一下——用SUM的全部力量去纠正出现的差错,难
道这样不是更好吗?
不,SUM要我相信它不会出错。我同意了,还同意了其他诸多条件……我不
知道还有多少条件,我不敢想象。“修正”这个词太可怕了。难道我的女人在这件
事情上就没有发言权吗?至少,我们是不是该问问她是否愿意成为一名先知的妻子。
我俩是不是该手拉着手一起去问SUM:她的生命对她而言有什么价值?
有脚步声?我差点转过头,还好忍住了,吓得我全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着她
的名字。机器人催我向前走。
幻觉吧!那不是她的脚步声。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将一直孤零零的一个人。
我已经疲惫得几乎麻木了。我们经过一条河,桥四周的冷风向上吹,冻得我全
身的骨头都在打架。可我却不能回头把我的衣服给我的女人穿。她刚刚获得新生,
肯定没有衣服穿,怎么受得了这刺骨的寒风?我们穿过了一间又一间的房屋。屋里
有好多机器人在干着毫无意义的活。她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些,而她复活后竟被带到
了这种噩梦般的地方。既然我那么爱她,为什么不看她一眼,为什么不跟她说话?
对啊!我可以跟她说话,告诉她我是来带她重返人间的。我问机器人是否可以
这样做,它没有回答。我不记得SUM是否允许我跟她讲话了。我跌跌撞撞地向前
走着。
我撞上了一堵墙,摔得鼻青眼肿的。机器人把手放在我的肩上,示意我继续前
行。前方是一条石头过道,又窄又长,我只能爬过去。在过道的尽头,门开了,外
面几缕阳光射了进来,我一时睁不开眼,耳朵也听不见。
我听见她的叫喊声了吗?那就是最后的考验?或者是我混乱、颤抖的心背叛了
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回头看了。她站在我身后,那张熟悉的脸好像刚刚从昏
睡中醒过来。她的头发松松垮垮地垂着,长长的,一直垂到腰间。她张开双臂,朝
着我迈了一步后就被挡住了。
她身后的大个子机器人无情地把她拉了回去。我想机器人可能对她的脑部进行
了电击,她倒下了。机器人把她带走了。
我死命尖叫。然而我身边的机器人却不顾我的反抗,狠狠地把我推出了隧道。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我呆呆地站在山一般高的那堵墙面前。天空中正飘着雪。
天刚刚亮,星星还在西边微微闪烁着。四周的一切沉浸在黎明时分柔和的微光中。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内心变得异乎平静,还有什么东西能牵动我内心的感情?
城堡的门是铁质的,那堵墙是由无数块石头熔成的一块巨大的玄武岩。我向后退了
几步,转身,低着头向前猛冲,就让我的脑袋在门上撞个粉碎吧!让我的脑浆写下
仇恨的文字!
身后有股巨大的力量把我拽住了。是个带有爪子和翅膀的机器人,它松开了手,
我一头倒在地上。“我会带你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它用我的嗓音同我说话。
“你还能对我做什么?”我用嘶哑的嗓音朝着它大声喊道。
“把你放了,你不会再受到我的一切命令的限制和干扰。”
“为什么不会?”
“显然你打算永远成为我的仇人,这是前所未有的,是收集数据的一次难得的
机会。”
“你跟我讲这些话,你在警告我,故意的,是吗?”
“当然。我计算出的结果表明这些话会激起你最大的努力。”
“你不会再把她还给我了,你想让我一直恨你?”
“不会。但你的仇恨,正如我刚才说的,是很有用的实验材料。”
“我会把你毁了!”我咬牙切齿地说。
它不再说什么,把我从地上抓起来,带着我飞走了。我被放置在南方一座小城
镇的边上。从那以后,我就发疯了。
我不知道,也无所谓那年冬天发生了什么。冒着大风大雪,我流浪在世界的各
个角落:气派十足的大厦间、修剪整齐的树木下、精巧细致的花园中、温馨柔和的
校园里。我从不洗澡,整日披头散发,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瘦得全身的骨头
几乎要把皮撑破,双眼深深地凹陷下去。也许人们不喜欢看到我深深凹陷的双眼,
于是他们拿东西给我吃。我唱歌给他们听。
饥饿如狼的妖魔鬼怪
要把你撕成碎片
月亮女神身边的精灵
挺身而出将你保护
你健全的灵魂
永远不会被抛弃
也不会离开你的躯体
四处游荡,乞讨为生
这样的歌曲跟他们生活的世界格格不入,让他们惴惴不安,因此我常常遭到他
们的咒骂、驱赶。有时候我还得四处躲避那些试图抓我去洗脑的人。老城区的羊肠
小道是很好的藏身之处,我常蜷缩在那儿痛哭;茂密的森林也是好去处,那些想抓
我的人不喜欢去荒山野岭。
但也有一些人完全不一样。他们偶尔会光顾乡村园林、野外禁猎区、荒野等场
所。他们只想体验一下原始生活的滋味。春天一到,这些人中有的会跟随着我,起
先只是出于好奇,但渐渐地,我的歌声唤醒了他们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
他们围在我的身边,听我唱歌,和着我的琴声疯狂地跳舞。女孩们弯下腰,告
诉我说我让她们痴迷不已,想同我亲热。我拒绝了,得知原因后她们一脸的不解。
山楂树开花了,我也慢慢恢复了理性。我开始洗澡了,理了头发,胡子也刮了,
还换了身干净整洁的衣服。渐渐地,我不再冲着听我唱歌的人咆哮。我越来越喜欢
一个人呆着,喜欢在夜里看着天上的星星,静静地思考。
我不停地为我的女人唱歌。年轻人觉得奇怪,停下脚步倾听,有时候他们会为
我的歌流泪。
不用再怕骄阳蒸晒
不用再怕寒风凛冽
世间工作你已完成
领了薪酬回家休息
才子娇娃同归泉壤
正像扫烟囱人一样
“不是这样的,”他们反驳说,“死亡如同睡觉一样。我们还会复活,会永远
活在SUM统治的世界里。”
“不,”我温和地说,“别忘了,我到过SUM那儿,你们错了。”
“什么?”
“难道你们觉得由一台机器人来充当人类的主人、人类的主宰,这合理吗?人
类不应该因为惧怕死亡而战战兢兢地活着。我们不是机器的零部件,我们的存在不
仅仅是为了协助一台机器的正常运转。我们活着有着更美好的意义。”
说完后,我起身走了,独自一人走到河水叮咚的峡谷里,或是爬到荒凉的山顶
上,没有人能找到我。在独自的思考中,我一步步悟出了真理,那就是:必须把S
UM毁掉。不是为了报复,也不是因为仇恨或惧怕,只是因为人类的精神不能为一
台机器所控制。
可是,人类自己主宰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的?我们又如何才能获得那样的生活?
我又回到城里唱歌。关于我的各种传言早已在人群中广泛传播。从市郊的大路
到市区的街道,有一大群人始终跟随着我。
“黑暗女王很快就会来这儿,”他们告诉我,“留下来等她吧!让她来回答你
给我们提出的问题,那些问题让我们心慌意乱,寝食不安。”
“那我去准备一下吧!”说完后我沿着长长的楼梯往上走,留下人们在底下惊
讶地望着我。我穿过拱形的礼堂,来到了鸦雀无声的图书馆。
我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曾经来过这儿,也许在这座图书馆里我还能找到童年时代
读过的故事书。人类的历史要比SUM长很多。我敢发誓,人比SUM有智慧。人
类遗留下来的神话传说隐含的真理远远超过SUM用数据计算出来的。我花了三天
三夜的时间搜索资料。整个图书馆里除了我不停翻书的沙沙声,几乎听不到其他声
音。人们把食物和饮料放在门口。他们这样做有的是出自于同情,有的是因为好奇,
有的则是不愿看到我以这样的方式死去,但我知道绝不仅仅是因为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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