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总理行动”
第十章
别洛谢尔采夫不想见到格列奇什尼科夫,好几天都没再想到他,可是这天早晨,
他却打来了电话。电话里传出一个友好的声音:“对不起,亲爱的维克多。安德列
耶维奇,我一直没给你打电话,我出了趟差,时间不长……我闷得慌,想见见面…
…所有的同事都闷得慌,他们说,该见见面了……还出了一个叫人开心的主意——
我们打猎去!……我们有自己的猎场,我们去打驼鹿,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再
喝上两杯,躲开外人的耳目……你去吗?”
“我早就不打猎了,”别洛谢尔采夫回答说,“我连蝴蝶都不抓了,你还说什
么驼鹿……”
“还像从前那样吧……森林,美景……猎人的小屋……我们坐下来,亲密地围
成一个小圈子……傍晚启程,天黑之前就能赶到地方……睡上一觉,天一亮,披着
朝霞,我们就去打猎……你等着,我们去接你!”
跑到大老远的地方去打猎,这个念头一开始让他感到有些可怕,不可思议。但
是渐渐地,他突然有了一阵青春的冲动,这阵冲动来自美好的少年时代,当时,他
还是一个中学生。
有次曾与一位年纪比他大的朋友一起,到沃洛科拉姆斯克(在莫斯科州。)
的森林里去打猎。出发前的那个晚上,他一直在台灯下面忙着往子弹里装枪药。
他用一根亮闪闪的顶针把一小堆无烟火药扒拉到硬纸弹筒里去,那火药是一些灰蓝
色的细小块粒。
他往弹筒里塞进一个毛茸茸的盖片,这个药筒塞是从一只毡靴上剪下来的。他
把一些霰弹装进弹筒,那些霰弹就像一粒粒泛着银光的黑鱼子。然后,他又用一种
专用装置为弹筒滚了一道边,后来,每当他用一把特殊的螺旋开瓶器打开一瓶葡萄
酒的时候,他都会想到那个装置。这些填满了火药的子弹被抹上一层石蜡,放进了
子弹带上一个又一个的小口袋里。
擦过油的单管猎枪,被装在帆布枪套里。那只装满食品的旧背囊已经收拾好了。
打猎之前的这个夜晚,充满了甜蜜的幻想和预感,那些幻想和预感最后被清晨一阵
突如其来的唤醒所打断了。临别前外婆的张罗和担心,然后便是已经很寒冷的车站,
嘎嘎作响的站台,冻透了的旅客,冰冷的电气列车车厢,电气列车声音嘶哑地一声
长鸣,然后便向着朦胧的旭日奔驰起来。这些回忆让别洛谢尔采夫感到很陶醉,于
是,他决定前去打猎。
傍晚时分,一辆很宽敞的吉普车开到他家门口,科佩伊科和布拉夫科夫从车里
向他伸出了结实的手来,他俩一身猎人打扮,穿着夹克衫,一个人头戴蒂罗尔贝雷
帽,另一个头戴一顶花格鸭舌帽,帽顶上还有一个绒球。格列奇什尼科夫脚套一双
合脚的靴子,戴着一顶可笑的尖顶帽子,他拥抱了别洛谢尔采夫一下,让后者上了
车,开车的是一位彬彬有礼的年轻人。
“近卫军全部到齐!……我们要去弄它一只驼鹿!……
走吧,廖尼亚!……“格列奇什尼科夫精神抖擞地下达了命令,同时往后背箱
看了两眼,那儿放着几支套着皮套的猎枪,还有几大箱啤酒、伏特加和威士忌。汽
车轻轻地启动了,驶进了莫斯科傍晚那浓密的车流。
别洛谢尔采夫在后座上坐下来,看着阿尔巴特街上亮起的橱窗,并不因为自己
的决定而后悔。短暂地离开这个华丽的城市,知道自己过一天就会回来,这样的旅
行是很愉快的。
凯旋门就像一个带有生铁栅栏、古希腊战车和罗马武士的壁炉。在城外的公路
上,汽车提高了速度。
这伙人的举止表明,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似乎就是打猎这惟一的兴趣。关于
不久之前发生的那件事情,他们一个字也不提。他们只说一些笑话,开一些玩笑,
彼此淡淡地嘲笑一番,——嘲笑科佩伊科的蒂罗尔贝雷帽,嘲笑布拉夫科夫的绒球,
嘲笑别洛谢尔采夫那个像猎袋一样的皮包,看来,他是打算用这只皮包来装那只被
打死的驼鹿的。
过了一会儿,布拉夫科夫掏出一个包着皮套的精致水壶,拧开银色的盖子,这
盖子原来就是一个小酒杯,他提议大家为了提提神来喝几杯法国白兰地。于是,他
们便喝了起来,轮流端起那个小酒杯,一杯,两杯,三杯,这提神的饮料使他们情
绪大振。
科佩伊科讲了一个关于“新俄罗斯人”的笑话。布拉夫科夫为表示对他的支持,
讲了一个关于克林顿和奠尼卡。莱温斯基的笑话。格列奇什尼科夫非常可笑地介绍
了他在德国的一次打猎,在那里,有人领他去打过野鸡。马力强劲的汽车的高速行
驶,让别洛谢尔采夫感到很舒服。
他们在深夜来到一个森林护林所,车灯照亮了一个用原木建成的木屋,屋前有
一个台阶,一个院子,两扇薄板院门,一堆干草,四周围着晒草架,不远处的森林
显得潮湿而又深邃。
一个猎场看守人在等着他们,他烧开了茶炊,然后便也参加进了这场吃喝,心
满意足地吃着贵重的城市食品,吃着熏鱼和香肠,不停地往还没喝干的酒杯里倒伏
特加。
“要一枪就撂倒它,”喝得醉醺醺的猎场看守人说道,他感觉到了客人们的兴
致。“最好是瞄脊椎,瞄骨架。叫它一下瘫倒。上一次来过一个将军,他一枪打穿
了一头雄鹿的心脏,可那头雄鹿并没放慢脚步,又跑了两百多米。”
“主要的事情,是要马上把睾丸割掉,”科佩伊科很内行地补充道,“趁它还
没咽气就要割掉。否则那肉就会有一股尿臊昧。”
“只要是发情期的鹿,不管是雄鹿还是雌鹿,它们的肉都有尿臊味,”布拉夫
科夫指出,“但是放点白酒,加点调料,就没事了。”
“喂,朋友们,这是最后一杯了。明天早晨要早起啊!,,格列奇什尼科夫宣
布会餐结束。”谁起得早,上帝就会给谁好运!“
他们走进卧室,在舒服的床铺上躺了下来,别洛谢尔采夫一边盖上被子,一边
想到,他没有拒绝前来打猎,这太好了,他来这里猎捕的,并不是驼鹿,而是能使
他年轻的那些久远的、珍贵的感受。
清晨,他被一阵说话声、脚步声和杂乱的叮当声给惊醒了。窗外还是一片黑暗。
衣服还没穿整齐的猎人们,站在灯光下准备猎枪,抚弄着那乌黑的烧蓝钢枪管。
一杯凉茶,几片夹肉面包。猎场看守人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件帆布夹克,头
戴一顶便帽,显得很灵巧,很精干:“马车套好了,该走了……先赶到小岛那儿,
然后再各就各位……要不,畜群跑过去了,你们就只好整整一天都跟在它们的屁股
后面了……”
他们鱼贯而出,走上门前的台阶,走进夜色,走进附近的森林散发出的神奇、
潮湿的芳香,附近的森林绵延不绝,黑乎乎的一片,森林上方的天空才刚刚现出一
道勉强可以觉察到的蓝色。一辆大车停在亮着灯光的窗户下。关在笼子里的几条狗,
在汪汪地叫唤。一只公鸡撕破喉咙,也叫了起来。
他们坐上太车,把猎枪放在干草上。他们沿着森林旁边一条被车轮碾过的柔软
道路向前走去。马儿吐出一阵阵热气,有人点起香烟,飘起一股烟雾。睡意了无踪
影了。
天亮的时候,他们来到一片潮湿的小树林里,林子里长着湿漉漉的枯草,还有
茂密的、已枯萎了一半的柳叶菜,几株松树举着稀疏的树冠。
“你们站到那边去,守住出口,”猎场看守人跳下大车,说道。“我去轰它们
出来……它们没路可逃,只能从沼泽往你们这边跑……”
他领着猎人们走过一片林中空地的边缘,空地的旁边就像是沼泽地,浆果和青
苔散发出一阵清新、酸甜的芳香。那群驼鹿在结束了夜间的觅食之后,肚子装得饱
饱的,就躲到那边去了,在那里警觉地听着晨风吹拂杨树发出的沙沙声。
他们让别洛谢尔采夫一个人留在那些绿草茂密的小草丘上,站在几株瘦小的松
树间,站在清晨那金黄色的天空之下。
他们塞给他一支双筒猎枪,他未必打算使用这杆枪,但那精巧别致的枪托,以
及那种激动人心的铁和油漆的气味,却让他获得了满足。其余的猎人继续向前走,
把沼泽包围了起来。别洛谢尔采夫远远地看到了科佩伊科,他躲在一丛灌木中,他
那预蒂罗尔贝雷帽和那张白生生的脸,都隐约可见。
四周安静下来。天色在迅速地变亮。眼前可以看到林中的老鹳草开出的一朵鲜
艳的紫花,几株叶子细长的蕨草,叶片上已出现了秋天的枯黄,身旁还有一丛枯萎
的马林果树,别洛谢尔采夫摘下一粒浆果,放到了嘴里。
他听见,在沼泽的另一边,响起了一阵高亢、尖细的声音,那声音时高时低,
此起彼伏。那声音响了一阵,又响了一阵。
这是那位猎场看守人把憋得发白的嘴唇紧贴在树干上,吹奏出来的复杂旋律。
在那片小松林里,在那些枯萎的灌木丛里,还传来了一阵阵敲击声。年轻的司机跟
在猎场看守人的后面,用一根棍子不停地敲打树干。就在这时,一群驼鹿从那片小
树林里冲了出来,就像是从一扇敞开的大门里冲出来的,它们迈动修长的腿,晃动
着鼓鼓的背。一头长有鬃毛的雄鹿竖着毛发,在三只胆怯的雌鹿后面压阵。它们有
节奏地摆动着身体,嘴巴里的热气喷向寒冷、潮湿的草地,它们从别洛谢尔采夫的
身旁走过,并没有发觉他,它们吧唧吧唧地跑着,在草茎和灌木之间踩出一条路来。
别洛谢尔采夫怀着喜悦和甜蜜的恐惧看着这些野兽,感觉到了它们滚烫的气息,感
觉到了光滑的皮肤下面那一块块运动着的肌肉所具有的力量和美丽。
他看到,它们跑进了那片灌木丛,枝条抽打着它们的背部。
传来一声清脆、刺耳的枪响。紧接着,又是一枪。走在最前面的那头雌鹿被一
颗子弹击中胸部,它被这可怕的一击掀翻在地,倒向一侧。它像一阵沉重的旋风压
倒了身边那几株纤细的小松树,它的蹄子刨着草茎,溅起了地面的泥浆。另几只驼
鹿急忙逃走,弄得枝条劈啪作响,然后,森林安静了下来。
“打中啦!”响起了科佩伊科那得意洋洋的喊声。
大家都纷纷从灌木丛、小松林和沼泽深处跳出,冲着这喊声跑了过来。他们围
在那头母鹿的周围。
“谁打的?”猎场看守人迈着两条麻利的罗圈腿跑到跟前,咧开了嘴巴。
“是我!”科佩伊科神情激动地说。“两枪都打中了!”
“好样的!”猎场看守人称赞道。“是头三岁母鹿……”
“雄鹿走在后面,却让母鹿迎着枪子上……”
“雄鹿见多识广,让母鹿走在前面……”
布拉夫科夫突然离开众人,出人意料地跑到母鹿跟前,抓起它的一绺硬毛,提
起它的脑袋,然后从刀鞘里掏出一把长长的刀子,刺进了母鹿的喉咙。母鹿的喉咙
咧开一个口子,鲜血咕咚咕咚地流了出来,溅在叶子上,黏糊糊的。布拉夫科夫这
个灵巧的动作,表明他是一位很有经验的猎人,知道要赶紧放掉猎物的血,但是,
这个动作也体现出了这位猎人那没有得到释放的激情,他没捞到开枪的机会,他也
想以某种方式参加到动物的猎杀中来。
大家围着这头被打死的母鹿,兴奋地高谈阔论起来。
“哎呀,真见鬼!有肉饼吃啦!”那位帮助猎场看守人驱赶鹿群的年轻司机,
抓起了母鹿的一条腿。
猎场看守人拉着缰绳牵来了马。马儿顺从地迈着步,不停地龇开黄牙。大伙儿
抓着猎物的四肢和耳朵,艰难地把母鹿抬上大车。大车装不下这头母鹿,于是,猎
场看守人就用绳子把鹿的四肢捆住,让四肢紧贴着肚皮,又把鹿的脑袋拧过去,然
后就结结实实地坐在母鹿的眼睛上。马儿迈动脚步,大伙儿都跟在后面,在沼泽里
留下了一个潮湿的黑坑,坑的四周却是粉红色的。
大车在车辙中缓缓地摇晃着。母鹿的后背鼓了出来,那后背上沾满了青草。别
洛谢尔采夫跟在大车后面,看着鲜血一滴一滴地落下。
他们回到护林所,关在笼子里的狗狂吠不止,它们老远就闻到了野兽的肉体所
发出的气味。猎场看守人跳下大车,从干草堆里抽出一根绳子,他灵巧地用绳子拴
住母鹿的一条腿,把绳子的另一头系在一根柱子上。他赶了一下马,绳子绷紧了,
母鹿就咕咚一声,滑落在了干草上。卸下了重负的大车,轻松地向前滑去。
母鹿躺在院子的中央,在它的一条腿和那根柱子之问,是一根绷得紧紧的、像
琴弦一样的绳子。大家围拢在母鹿的周围。
“谁来剥皮呢?”猎场看守人问道,他面对科佩伊科,就像是在问这份猎物的
主要主人。“别把皮子弄坏了。能做成一张很好的毯子。”
“让布拉夫科夫来剥吧,”科佩伊科笑了笑,“他一生都在剥皮,从没弄坏过
一张皮子。”
布拉夫科夫掏出一把长长的、明晃晃的刀子,迅速、准确地在母鹿四个蹄子以
上的部位划了一圈。皮一下就裂开了,皮下露出了鲜红的肌肉。布拉夫科夫抓住皮
子的边缘,咬牙切齿地使劲扯了起来。鹿皮吱吱作响地被剥了下来,现出了骨头,
现出了紧绷着的白色筋腱和珠母色的血管。他用粗短的指头扯着皮,不时在皮毛上
擦擦手。从这张兽皮的下面,肌肉一团一团地冒了出来,就像是从一口敞开的锅里
冒出来的热气。布拉夫科夫的脸在热气中透着赤红,他收缩鼻孔,在捕捉飘散开来
的血腥味。大家都在热心地帮他,他们抓住皮子,使劲拉扯着,嘴里骂着什么,带
着喜悦的仇恨用脚踹着那头母鹿。
“动动它!”布拉夫科夫命令道。“翻一面,翻过去!……”
大家把母鹿翻了过来。突然,母鹿的身体里咕咚地响了一声,从被割开的脖子
里涌出一股黑血,溅到了布拉夫科夫的靴子上。他嫌恶地把腿缩了回来,踢了母鹿
一脚。
“把劈柴的斧头拿过来,”他说道,“把皮子扯紧些!”
有好几双手一起抓住皮子,扯了起来,让皮子与肉相互分离,布拉夫科夫用湿
漉漉的斧头后背敲打着乳白色的隔膜和珠母色的筋络,从鲜红的肌肉上剥下皮子。
皮子被劈啪作响地撕了下来,母鹿鲜红的身体被扯了出来,就像是被脱去了一件长
衫。他们把皮子铺在院子的草地上,草地上的这张皮子,就像一块银灰色的地毯,
冒着粉红色的热气。
大家把刀刃刺进脊椎,切下了鹿头。那几条狗在笼子里窜来窜去,狂叫不止。
他们开始分割鹿肉。刀子捅进了肺叶。
腹膜被切开了,露出一大堆颤巍巍的肠子,周围筋络纵横。胸腔也被打开了,
在那里,在那两片淡粉色的肺叶之间,是一颗颜色很深的心脏。
“我就要抓住它了!……”
“嚯,真滑呀!……”
那堆肠子颤颤巍巍的,就像一只橡皮艇。蓝颜色的肝脏躲在其间,就像一个皮
肤光滑的小海豹。一双双贪婪的手抓住内脏,扯了出来,这内脏就像是一只巨大的
降落伞包。
大家回到木屋里,把脸盆弄得叮当作响,洗净了手上的血迹和黏液。他们在一
块木板上切碎了鹿肝,洗净了洋葱,然后把肝片和洋葱放进了嘶嘶作响的炒锅。他
们从箱子里取出了伏特加和威士忌。他们吃着滚烫的肝片,频繁地举起酒杯。
那块带有粉色小花图案的漆布闪闪发亮,漆布上滴上了许多油珠。猎场看守人
和司机酒足饭饱之后,走出木屋,拿一些筋腱和骨头去喂狗。格列奇什尼科夫一边
贪婪地吃着爆肝尖,喝着一杯冰啤酒,一边说道:“现在,离开我们的驼鹿,回到
我们的绵羊身上来吧。”他开心地、充满爱意地看了别洛谢尔采夫一眼。“‘代表
’向你表示特别的谢意。他很赞赏我们采取的行动。他说,这次行动应该被载人俄
罗斯当代情报工作的历史。”
“很荣幸。”别洛谢尔采夫答道,他感觉,自己像是吃得太饱了。
“我们应该讨论一下‘斯瓦希里计划’的下一步骤了,”格列奇什尼科夫用大
会主持人的腔调继续说道,同时挪走了那只黑锅,锅里的油脂已经凝固了。“让科
佩伊科简单地分析一下当前的情况。”
“应当明确指出,”科佩伊科开了口,他的腔调就像是在总参谋部作战会议上
做汇报,“在实施了取缔检察长的特别行动之后,‘代表’在总统周围的人当中赢
得了极高的信任度。‘女儿’邀请他加入了亲近朋友的小圈子,他俩一起在精英夜
总会里呆了好几个小时。扎列茨基也到卢比扬卡去拜会了他,向他透露了自己的秘
密计划,其中就包括那个与车臣石油有关的计划,他提议合作,答应利润分成。‘
傀儡’本人也在官邸接见了他。‘傀儡’超乎寻常地说了许多话。他谈到了自己的
孤独,自己的健康,抱怨了下属的不忠,助手的无能。他说,他正在寻找一个他可
以向其移交权力的继承者。”
别洛谢尔采夫明白,他又成了一次秘密聚会的参加者,像先前一样又参与到一
场阴谋中来了。他诚实地完成了分派给他的任务,虽说良心上有些过不去。其余的
一切都与他无关了。他早就退出了情报界,如今又正在远离政治。他将离开莫斯科,
躲到秋天的别墅里去,在隐居中度过自己的余生。读一读喜爱的诗句,翻一翻外婆
那本薄薄的《福音书》。
“在撤换了检察长之后,权力上层的分歧并没有缩小,但是,却具有了另一种
性质,”科佩伊科继续说道,他的话很简洁,思路清晰,就像是在做作战汇报。
“市长和阿斯特罗斯被削弱了,他们不再向总统发起正面攻击,不再追究总统的贪
污腐败,不再指责总统的弱智,他们竭力想与‘傀儡’达成一种妥协。总理的位置
就是一个交易对象。如今这个软弱无力的总理应该退休。他的位置将由市长来取代。
对于总统来说,这样做就能平息那些毁灭性的批评。对于市长来说,这也是一个绝
佳的进攻基地,便于他向克里姆林宫发起下一次冲击……”
秘密活动的物件精巧地摆放在桌子上。一只空酒瓶。几只湿漉漉的、闪亮的酒
杯。一只油光光的黑锅,锅里的鹿油凝固了起来,就像是硬脂精。
“这样一来,”科佩伊科准备结束自己的汇报,“总理就成了保持各种政治力
量平衡的链条中薄弱的一环。在这个位置上将展开一番厮杀。如今这个总理缺乏主
见,没有能力,一定会下台,我们应该抢在市长之前,让‘代表’占据这个位子…
…”
“谢谢。”格列奇什尼科夫用大会主席的腔调说道,同时看了别洛谢尔采夫一
眼。他想用这个眼神告诉别洛谢尔采夫,这些汇报是专门说给他别洛谢尔采夫听的。
这是在特地向他说明计划的下一步骤。“现在请布拉夫科夫简要地介绍一下‘总理
行动’的内容。”
布拉夫科夫是一个制定此类行动计划的高手,过去曾镇压过持不同政见者。他
败坏他们的名声,让他们失去公众的支持,用各种威胁去刺激他们。如今,他又运
用自己的经验来铲除新的牺牲品了。
“这个总理软弱虚荣,胆小多疑,有自大狂倾向。这使他成为一个很容易被控
制的对象,这一点无疑要加以利用……
我们认为,有可能促使总理在电视上发表一系列声明,可是后来的实际情况却
表明这些声明都是错误的,这样一来,他在政治上的无能就会充分暴露在公众面前。
还有一种做法也同样是有效果的,这就是,总理经常不合时宜地吹嘘他的军官荣誉,
而我们却要让他成为一个军官荣誉准则的破坏者。为此,要让强力部门把他看成它
们利益的出卖者,要让他表现得没有能力,不愿挺身而出,袒护任何一位被强力集
团看好的、富有影响力的将军。高加索地区不稳固的平衡,和车臣人的虚假和解,
达吉斯坦瓦哈比教派地区的骚动,——这些都是总统的痛处。如果高加索的和乎被
打破了,哪怕是打破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对这些问题负有责任的总理,就会引起总
统的注意。北高加索地区的动荡,就是让总理下台的一个最彻底的手段……“
他们不做声了,三张警觉的鸟面围着别洛谢尔采夫。白发的大猫头鹰站在秋天
的干草垛上看着他。体态沉重、黄色的嗉子塞得满满的鹈鹕,站在一个很小的泻湖
里张望着。目光敏锐的林鸽蹲在富有弹性的树枝上,瞪着那双橙色的小眼睛看着。
而别洛谢尔采夫自己,则又变成了一只疲惫不堪的、已不年轻的椋鸟,凌乱的黑色
羽毛泛着暗淡的绿色和粉色的反光。他是鸟群的一员,他是一位密谋者。
“你能行吗?”格列奇什尼科夫问道。“天才而又忠诚的人真是太少了。”
“我能做什么呢?”
“起草一份关于瓦哈比宗教运动的简短报告。让总理面对电视镜头告诉公众,
说这是一种爱好和平的、并不危险的学说,这一学说并没有什么可怕的。第二件事
情,就是恢复你在达吉斯坦的那些联系。你过去和年轻的伊斯马伊尔‘霍扎耶夫很
熟悉。他现在很有影响,指挥着好几支部队。他们都听他的。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去
见他。你能去吗?”
“能去。”别洛谢尔采夫说道。
“这就好。”格列奇什尼科夫晃了晃肩膀,甩掉了几根鸽子羽毛。
他们干了最后一杯酒,然后就开始准备回莫斯科了。
第十一章别洛谢尔采夫写的那份关于瓦哈比教派的报告,有两页纸的篇幅,其
中介绍了这一神秘的宗教学说,这一学说要将穆斯林团结成一个和睦的人间大家庭,
在这个人间大家庭里,平等、禁欲、共同的劳动和牺牲,能使信徒们步入天堂。别
洛谢尔采夫省略了此学说的玄学实质,使其带上了乌托邦社会主义大家庭的某些特
征,置身于当今世界的不平等和现实生活的不公正,该教派要建设起一种伊斯兰社
会主义。清真寺塔顶的湛蓝,《古兰经》的美丽和智慧,会唤起英雄和受难者去为
他人做出牺牲,成为对真主有用的人,洗刷掉人类的放荡和下流,团结为一个神的
真理的统一王国,一个神性的王国。
报告就以这样的形式提交给了总理。几天之后,别洛谢尔采夫被格列奇什尼科
夫请到了克里姆林宫,出席给车臣战争参加者授勋的仪式。患病的总统没有到场,
勋章由总理来授。像一个卫队成员那样可以自由出入克里姆林宫的格列奇什尼科夫,
把别洛谢尔采夫带了进来,他想让别洛谢尔采夫也参加这个有趣的活动,看一看总
理怎样在电视镜头前朗诵别洛谢尔采夫写的那份文稿,却不解其意。电视记者将把
录有总理讲话的录像带带出克里姆林宫,不是现在,而是稍后几天,那些讲话将成
为总理临刑前最后的话语。
于是,在一段不长的时间里,别洛谢尔采夫第二次来到乔治大厅,置身在这大
理石的四壁之间,墙壁上悬挂着近卫军团队的旗帜,头顶上是刺眼的吊灯。大厅里
的椅子上,坐着那些获得勋章的军人。这里还坐着一些身穿制服的将军、教会人士、
演员和著名学者,他们都是嘉宾。大家都看着那块空荡荡的地方,那里摆着一个大
花篮,还有一个精致的小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些羊皮小盒子,里面装的是勋章。大
家都在等待总理的出现。
稍远些的地方站着那些电视记者,他们挤作一团,在摆弄着自己的器材。别洛
谢尔采夫看着那些默默无语、一脸冷漠的记者,竭力想看出来,他们中的哪一位将
把摄像镜头那黑色的玻璃漩涡摆到轻信的总理面前,他的命运将被吸人这个玻璃窟
窿,就像被吸进一个黑洞,将消失得无影无踪。
根据一阵勉强可以感觉到的摇曳的光影,可以感觉到一位重要人物的迫近。总
理从侧面的门走了进来,他的前面是耀眼的灯光。他看上去很开心,同时也很庄重。
他很普通,很一般,同时又很崇高,和最高权力自身一模一样。全体起立,总理面
带微笑。他站到了花篮旁边,面对那张放着勋章的台子,在那台子旁,已经站着一
位身穿整洁的英国套装的漂亮女人,一位颁奖助手。
摄像机发出了轻微的响声,红色的指示灯在不停地闪亮,那像敏锐的狗鼻子一
样嗅来嗅去的镜头,都对着总理。
“尊敬的同志们和朋友们,我奉命向你们转达俄罗斯联邦总统的祝贺,他由于
身体稍有不适,不能前来克里姆林宫出席这个仪式,他委托我来完成这个光荣的职
责。今天将获得祖国奖赏的这些人,在不久前的战斗行动中以自己的勇敢和英雄主
义精神捍卫了民主,制止了俄罗斯南部地区的不稳定状态,为在我们的土地上建立
渴望已久的牢固和平做出了贡献。”
这些话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它能让人想起一面被涂上了油彩的胶合板屏风,
这扇屏风遮挡住了那满目焦土的格罗兹尼、一辆辆烧焦的坦克、一节节装满冷冻尸
体的列车车厢和一片片不断扩大的军人墓地。
“祖国的最高奖赏,‘俄罗斯英雄’称号,授予空降兵中校……”总理的脸上
洋洋得意,他提高声调,歌唱似地喊了起来,沉醉在自己的角色之中。他不仅是在
暂时代替一下总统,他几乎就成了总统,他不仅要让在场的人赞赏中校的英雄功勋,
也要让他们欣赏他自己,在这个庄严的大厅里,他成了国家的最高人物。
中校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这是一位健壮的空降兵,他蓄着军官们常有的小胡子,
脑门上有一个十字形的伤疤。他走到总理面前。总理从那位漂亮的女助手手里接过
那个装着勋章的羊皮盒子。他打开盒子。他做了一个魔术师的动作,把勋章展示给
四面八方的到会者看,一边微笑一边微微鞠躬,就像是一位能用空气造出星星来的
巫师。别洛谢尔采夫看着那位空降兵,他胸前挂着一颗星形勋章,脑门上却是一个
战火留下的十字架,这是在那里,在杜达耶夫宫殿的楼梯和过道里被爆破弹炸伤的,
当时,冲锋小组冲进了杜达耶夫的宫殿,他举着一面残缺不全的旗帜,冒着密集的
弹雨,冒着曳光弹划出的道道弧线,冲向墙壁上的一个豁口。后来,他们的团队又
奉命撤出了格罗兹尼,那些大胡子枪手们就跟在撤退的部队后面,发出轻蔑的嘲笑。
中校从总理的手中接过勋章,说了一句:“为俄罗斯服务!”然后,就回到了自己
的座位上。
“为了表彰其在战争条件下的英雄行为,在恢复车臣共和国宪法秩序的工作中
所发挥的作用,特将‘勇敢’勋章授予武装直升机指挥员、少校……”总理从女助
手手中接过羊皮盒子,盒子里是一枚十字勋章,其形状就像是四个放在一起的小斧
钺。总理把勋章授给了那个身材瘦削、有些秃顶的少校。
少校手忙脚乱地接了过来。他结结巴巴地说出了那句仪式性的话。置身在这些
金字彩条和大理石四壁之间,站在明亮的吊灯之下,他的眼睛都被晃花了。
直升机轰鸣着,螺旋桨叶已经被子弹打穿,飞机降落在一条峡谷里,在那里,
一支特别行动队遭到了伏击。被打死的人躺在雪地上,伤员在呻吟,还活着的人则
装上最后的弹药,抗击车臣人潮水般的进攻。他们在祈祷,在道别,就在这时,天
上出现了一架直升飞机,就像一个浑身布满斑点、长着钢铁羽毛的天使。飞机的四
周是一次接一次的爆炸,机身也被打出很多窟窿,飞机的发动机一直没停。机组人
员一边用机载机枪向车臣人扫射,一边把生者和死者都抬上了飞机,飞机腾空而起,
飞在峡谷上方,躲开了地面射出的弹雨。它转眼就飞走了,只在空中留下一团油烟。
“为表彰其在战争条件下的勇敢和无畏,特将‘为国建功二级勋章’授予海军
陆战队大尉……。”
一位身穿黑色阅兵服的海军陆战队员走到那块灯光明亮的空地上,总理手里拿
着一个羊皮小盒子,正在那里等着他。
陆战队向格罗兹尼中心的一座大楼发起了攻击。坦克的炮火直接射向地下室,
压制住了机枪火力点。陆战队员们冲进大门,同时扔着手榴弹。在楼梯上展开了肉
搏战。人们尖叫着,嚎啕着,把尖刀刺人对方的身体,用手撕对方的嘴,用铁铲砸
对方的脸。大楼被攻占下来,他一边向司令部报告损失情况,一边看着从大楼里抬
出来的死者和伤员,副队长的脸被手榴弹炸烂了,就像一盏红色的探照灯。一个月
之后,已经返回舰队的他在电视上看到,车臣部队又回到了他熟悉的那栋大楼的院
子里。他们举着绿色的旗帜,在大锅里煮着吃的,还不断地对天鸣枪,向他们的司
令致敬。而那位司令,满脸都是油乎乎的大胡子,他龇着白牙笑着,举起拳头,高
呼道:“真主万岁!”大尉和战友们喝着酒,眼睛里流出了愤恨的眼泪。
仪式的最后一项内容是冷餐会,冷餐会在隔壁的房间里举行。总理在随从们的
陪同下向餐厅走去,但半中又在电视镜头前停了下来,厚道、亲切地与记者们开着
玩笑,以显示他平易近人,善于与新闻界打交道。
“记者这碗饭,是最不好吃的!……就跟总理这碗饭一样,是不是?……我们
总能彼此理解,将来还要继续理解下去!”他在镜头前摆出一个姿势,镜头上方的
摄像灯射出几道耀眼的白光。
第一个问题是由那位身高体壮、嘴里嚼着口香糖的记者提出的,内容涉及政府
中即将出现的人事调整。
“据说要对上届内阁留任的最后几位部长进行清洗,此事是否属实?”
“内阁又不是一只脏皮鞋,它不需要清洗,”总理开着愚蠢的玩笑。“而我,
你们看,也不像一个擦鞋匠,尽管我对擦鞋这份职业也很尊重。他们还将继续工作
下去,一如既往。”根据那位记者脸上荡漾开来的笑容,总理知道,他受到了欢迎,
他这些愚蠢的、军人式的玩笑话将在今晚的节目中被播放出来。
第二个问题问的是迁都圣彼得堡的可能性,提问的是一位瘦小的黑头发记者,
早在苏联时期,他就在克里姆林宫里进行新闻工作了。
“您是否感到,俄罗斯已经厌倦饱食终日、冷漠无情的莫斯科了,不愿再把这
座城市当成自己的首都?您的故乡圣彼得堡,完全有可能恢复其主要城市的地位。”
“我们彼得堡人,从来不认为自己的城市是第二位的。但是,莫斯科仍将是首
都。我主张修建一条高速公路,这样一来,我们的内阁会议就可以时而在涅瓦河畔
举行,时而在莫斯科河畔举行。”
第三个提问的是一个面色绯红的年轻记者,他在克里姆林宫的环境里感到有些
胆怯,于是便竭力想表现得具有独立精神,抛出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尖锐问题。
“总理先生,您怎样看待把列宁遗体迁出红场陵墓的可能性呢?关于这个问题
的争论越来越尖锐了!……”
总理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了,因为他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危险性。作为一位自由
派人士,他赞成迁出遗体。但是,他的回答又不能冒犯杜马中“红色”多数派的利
益,在年度财政预算通过之前,与他们闹僵是不值得的。
“您还记得吗,当人们在撒马尔罕捣毁铁木儿的坟墓、扒出他的尸骨之后,都
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吗?他们这样做,就是释放了战争的幽灵,让它满世界地游荡。
您想让那被惊动的共产主义幽灵再回到人间来吗?要它留在陵墓里,留在水晶棺里,
不是更好吗?”
年轻的记者十分满意,脸涨得通红。总理欣赏着那记者的朝气和温情。他在想,
和这位记者接近接近,什么时候出国访问的时候带上他,倒是不错。
在只有五分钟时间的这场记者招待会的最后,一个相貌一般、有些秃顶、像个
会计似的记者提出了第四个问题,这位记者穿了一件破旧的背心。
“总理先生,达吉斯坦有一块为瓦哈比教徒所控制的不大的山区,宣布脱离俄
罗斯而独立。这是不是国家开始分裂的一个新征兆?当局打算怎么做?派部队到那
里去镇压分离主义分子?还是放任这些山民,重复我们在车臣的经验,搁置领土问
题?”
总理亮出一副严肃的、几乎是生气的脸色。
“讨论派兵的问题,就意味着走向直接对抗。高加索的问题不能借助军队来解
决,”总理强调指出,他想训斥一下这位不懂民族政策的记者。“瓦哈比教义是不
需要用坦克和军用飞机去对付的东西。瓦哈比教义是一种完全没有敌意的乌托邦学
说,它是从当代伊斯兰主义中派生出来的,主张普遍平等。伊斯兰理念包含着许多
陈旧的中世纪特征,在瓦哈比教徒看来,这一理念也需要现代化。”总理几乎逐字
逐句地重复了别洛谢尔采夫向他提供的那份报告中的一个段落。
“达吉斯坦的两个小村庄天真地宣布了它们的独立,这是一场滑稽戏,是一个
大笑话,我们对此将报以微笑。这些山民很快就会清醒过来,我们会在共同的节日
里和他们一起,为伟大的、不可分割的俄罗斯干杯!……”
总理朝记者们亲切地点一下头,表示接见已经结束了。
他精神抖擞,竭力想体现出自己的军官举止,朝冷餐会走去,在那里,一只只
高脚杯里已经斟满了香槟酒。别洛谢尔采夫发现,那个会计模样的电视记者打开摄
像机,取出磁带,小心翼翼地把磁带装进了他那件旧背心的口袋。
冷餐会在挂着金字和国徽的金色客厅里举行。餐桌在镶满镜子的墙壁上映出一
层又一层的影像。这些影像彼此重叠,使桌上的盘子、水晶酒杯以及将军的肩章、
军官的小胡子和勋章都延伸到了很远的地方,似乎,这场冷餐会是无边无际的,从
克里姆林宫的宫墙一直绵延到乌拉尔,然后,再绵延到太平洋。
总理端着酒杯,像个军官那样抬起肘部。他用那种锐利的、他自己觉得很像苏
沃罗夫的眼神,看了看餐桌周围的人。
说出了祝酒辞。
“军队,是俄罗斯最优秀的东西。你们,是军队最优秀的代表。因此,让我们
来为你们这些无与伦比的英雄们干一杯。
我也要以一名俄罗斯军官的身份向你们保证,我将竭尽所能地为军队做出贡献!
为你们的健康干杯!“接着,他猛地一仰脖子,一口干掉了杯中的香槟,他把那喝
干的酒杯使劲一挥,似乎想把它捧在地上,但在最后一刻又改变了主意,规规矩矩
地把它放在了台布上。
那位身穿法衣、头戴僧帽的主教朝总理走去,主教的胸前有一个挂在金链上的
镀金圣母瓷像。他和其他人一样,也端着一杯香槟酒,他走向总理,把酒杯举在自
己那副梳得整整齐齐、洒了香水的大胡子前面,就像是举着一盏长明灯。
“我们的军界为崇高地服务于祖国和受难基督的行为做出了榜样。”主教得到
了总理的关注,于是便睁着那双敏锐聪明的,同时也是愉快恭顺的眼睛,看着总理。
“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俄罗斯的军队越来越像是东正教的军队了。我毫不怀疑,
我们的军人为了祖国和正教信仰而建立的功勋,将永放光芒,就像那些受难圣徒们
的功勋一样,他们将被列入我们庞大的圣徒行列!”主教向总理伸过酒杯,总理恭
顺地弯了弯腰,似乎在碰杯的同时也接受了祝福。
“俄罗斯需要新的圣徒。俄罗斯历史的新阶段应该被献身者所映亮。主教,您
为加强教会和军队之间的联系所作的工作,在总统那里赢得了深深的理解。请您多
多祈祷吧,让总统的病情有所好转,让各种疾病都离开他。”
一位身材瘦削、稍稍有些懈怠神情的将军凑到他们旁边,这位将军负责军队中
的教育工作,他说道:“我们应该在部队里的教育工作中把东正教和民主结合起来。
我们已经获得了成功。有一些军官在对车臣战争进行总结的时候,就写出了一些学
术论文,谈的是东正教价值和民主理想的一致性。”
“两者彼此之间并不矛盾,”总理很深刻地指出,让他感到很满意的是,话题
终于转到宗教和哲学方面来了。“其实,如果正确地看一看,基督就是人间的第一
个民主派。也可以说,他的训诫都是坚持和捍卫人的权利的。”
那个从事教育工作的将军赞赏地仰着脑袋。主教则正相反,低下了僧帽,他的
这个动作既是在表示赞同,也是为了不让大家看到他眼睛中一闪而过的喜悦神情。
获得奖赏的军人们站在餐桌的另一端喝酒。别洛谢尔采夫看到,他们把勋章放
在伏特加酒杯里,酒杯泛出了红色和金色的光泽。他们彼此之间三言两语地交谈着。
他们端起酒杯,喝着那被映成红色和金色的伏特加,他们的喉头不停地蠕动着,脑
门上的伤疤绷得紧紧的。他们喝的是战争的苦酒。
这是用一座座燃烧的城市和村庄酿造出来的果酒。这是用炸毁的装甲运兵车和
坦克做成的兴奋饮料。这是用鲜血、眼泪和呕吐物调配出的鸡尾酒。他们屏住呼吸,
把酒喝了下去。
他们把酒杯放在台布上。玻璃杯里的勋章闪烁着鲜艳的红色和金色,就像浅滩
上湿漉漉的软体动物。空降兵中校把金星英雄勋章别在军服上。他迈着侦察兵的轻
柔脚步,向总理走去,他摆动着宽阔的军人肩膀,紧紧地握着拳头,那拳头似乎能
把砖头砸碎。总理远远地就感觉到了中校的迫近。一阵红白相间的斑点出现在总理
的脸上。
空降兵走到总理身边:“总理同志,我可以向您提个问题吗?”
“请讲。”总理回答。
“没有任何人对我们解释过,我们为什么要撤出车臣。我们打垮了这些捣蛋的
车臣人,把巴萨耶夫赶进了深山,在那里,他的蛋蛋被冻得紧贴在石头上,可是,
有人却让我们撤出了车臣,夺走了胜利。半个营的战友我都没能活着把他们带回俄
罗斯,如今我该怎么向那些寡妇们交代呢?我怎么去寻找在沙托伊附近被俘的那位
连长呢?现在,他们正在扎瞎他的眼睛,把他折磨得皮开肉绽。是谁靠我们的尸骨
和皮肉赚了钱,赚了多少?我们从车臣的撤军让银行家们赚了多少,让俄罗斯赔了
多少?总理同志,我们什么时候再去夺取格罗兹尼,让我们的脑门冲着巴萨耶夫的
火箭筒?……”
空降兵面无血色地站在那里。在那张苍白的脸上,两只天蓝色的眼睛像冰凌一
样闪闪发亮。他缓缓地动了动,冻住的关节嘎嘎作响,薄薄的冰层撒落在地板上,
他来了一个“向右转,齐步走”,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在那里,那些慌了神的战友
们想让他暖和过来,于是便向他那没有血色的嘴唇里倒进了一杯白酒。
大家都注意到了这难堪的一幕。大家都很害怕,停止了咀嚼,看着总理,不知
道是该围到他身边去保护他呢,还是该四下里散开。
“在谈到车臣人民的时候,不应该说什么胜利或失败,车臣人民也是俄罗斯民
族大家庭中的一员。”总理确信,难堪的危险已经过去了,此刻,他的语气是教训
式的,稍稍有些动气,他原谅了那个受过震伤的英雄。“军队完成了主要的任务,
制止了流血,保障了对宪法的遵守,赢得了和平,这和平尽管还很脆弱,但是众所
周知,它还是胜过任何一场出色的战争。”总理的胆子彻底地大了起来,他用胜利
者的目光巡视着餐桌旁的人。“我们的牺牲不是白白付出的,因为它是为了宪法、
民主和人权而付出的。我总是在说,我们需要更耐心一些,更迁就一些。我前面已
经提到了,瓦哈比教义,就是一种独特的信仰学说,它在伊斯兰主义的陈旧形式中
注入了新的能量。请你们相信我,我对这个问题有所研究。应该去理解、掌握瓦哈
比教义,使其成为我们高加索政策的一部分,而不应该动辄就以开火相威胁。我对
高加索稍有了解,对高加索性格也有感觉。我知道,在高加索,朋友轻而易举地就
变成了敌人。我们应当更经常地回忆起我们那些伟大的先驱——莱蒙托夫和托尔斯
泰,他们不仅在高加索战斗过,他们也热爱高加索。我们应该爱上高加索,不使俄
罗斯失去高加索那珍贵的芬芳。”总理激动了起来,因为他谈到了美。只是意志的
作用才使他控制住了自己,没把他记得的莱蒙托夫的诗句朗诵出来。他不仅是个政
治家。不仅是个军人。而且也是一位精通历史的人。
一位俄罗斯诗歌的爱好者。一阵灵感把他的面颊染成了温柔的红色。“我要向
你们通报一下,明天,我就要派我的高加索事务特别代表舍普顿将军前往格罗兹尼。
他将乘坐普通的民航飞机,为此不需要动用歼击机和轰炸机。舍普顿将军将把我的
一封亲笔信转交给马斯哈多夫总统。我坚信,这封信将有助于莫斯科和格罗兹尼之
间友好关系的发展。”他再次举杯,透过人群向一位身材高大、相貌出众的将军点
头示意,那位将军听到总理提到了自己的名字,便高兴地冲总理转过身来。“将军,
为您成功的使命干杯!”那位将军兴奋地摆动着他那健壮、漂亮的身躯,走到总理
身边,满面春风地和总理碰了杯,把香槟酒倒进了浓密唇须下的嘴巴。
别洛谢尔采夫很看不起这番废话,他离开总理,走到了餐桌的另一面。此时,
他关注的对象是舍普顿将军,这位将军看上去像个幸运儿,像个宫廷侍臣。那个在
颁奖时不断将装着勋章的羊皮盒递给总理的女士,冲着舍普顿将军灿烂地微笑着,
面带惊讶、幸福的表情看着他,同时下意识地整了整衬衣,让领口敞得更开一些,
舍普顿将军的目光正盯在她的胸口上。
“我真想变成您胸口上的一枚勋章。”别洛谢尔采夫听到了这挑逗的一句话。
那女人不好意思起来,脸色绯红,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舍普顿在离开她的时候,
吻了吻她那修长的、涂了油的指甲。
他已经走到了主教的旁边,看来,他们两人早就认识。将军有些玩世不恭地捋
着小胡子,打量着主教身上的法衣、僧帽和金链上贵重的圣母像。
“主教,我们两人都属于服务阶层。只不过,您服务于上帝,我则服务于君主。”
他的语气有些放肆,但同时也带有尊重。看来,主教很开心,在这个高级聚会上,
他能忍受对刻板教规的这种淡淡的嘲讽。他俩相互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玩笑话,然
后,主教面对将军,在将军的脑门上画了一个十字。
舍普顿走到那些获奖军官们中间,军官们喝得兴起,已经有些醉意了,不时发
出一阵很难压抑的躁动波浪。舍普顿自如、无畏地潜入这片波浪。他与这一位拥抱
一下,又与那一位很响地碰着杯。他把大家招引到身边,说起一个笑话:“马斯哈
多夫来到一家军火公司,那里坐着一个准尉,醉得连舌头都伸不直了。马斯哈多夫
说:”听着,给我来几个罐头,但是不能有猪肉!‘那准尉就脱下裤子……“说到
这里,舍普顿担心地看了总理一眼,总理正在表情严厉地对一位瘦小的礼宾官说着
什么。于是,舍普顿压低了声音,别洛谢尔采夫也就没能昕到那个笑话的结尾。他
只看到,那些军官的脸都松弛起来,充满喜悦,然后便爆发出一阵哄笑,还把总理
吓得一抖。军官们举起酒杯,友好地和舍普顿将军碰了杯,把他当成了自己的战友。
别洛谢尔采夫很喜欢舍普顿,喜欢他那副剽悍的禁卫军派头。他那佩带着金色
肩章的健壮肩膀,那个长得很合适的圆脑袋,以及那双突出的蓝眼睛和浓密、整齐
的唇须。别洛谢尔采夫一直在盯着,这颗脑袋如何在镜子、帷幔和镀金的饰条问穿
行。
“真是一个活脱脱的尔热夫斯基中尉,”格列奇什尼科夫笑了起来。“这就是
说,他明天就要坐民航飞机去见朋友马斯哈多夫,不要歼击机护航?……嘿一嘿一
嘿,这些酒席上的政治家啊……军队跟着他们就只有去扒大粪……我们该走了,”
格列奇什尼科夫说道。“我们在这里没什么事好干了……另一个地方有人在等
着我们呢。”说着,他抓起了别洛谢尔采夫的胳臂。
第十二章他们乘车在雨中离开了克里姆林宫,这场雨像一张闪亮的厚布,覆盖
着莫斯科。别洛谢尔采夫感觉,他似乎漂游在一座沉没的城市里,钻过一道道街道
的绿色河道和胡同的支流,在那些沉没的大楼里,在那些被水淹没的住宅里,灯罩
还悬挂在那里,书籍仍立在书橱中,盘子和杯盏仍摆放在桌子上,那些默默无语、
随波而动的人们还坐在餐桌旁,散开的头发来回飘荡。一座奇异的教堂,镶着瓷砖,
带有一丛金色的十字架,旁边,比它还要高大的,是一瓶巨大的“波罗的海”牌啤
酒,瓶口冒出了珠母色的泡沫。普希金纪念碑忧伤地立在那里,普希金没精打采地
垂着脑袋,在他脖子周围缠着一圈闪亮的题字,就像一把巨大的、发光的水草。
城市还能被辨认出来,墙上的街道名称和门牌号码还能看清,但是,城里却已
经住满了水下世界的居民。带有明亮玻璃穹顶的车站广场上挤满了粉红色的海蜇,
通体透明的它们来回游动,就像一只舰队。在高高的大厦四周,鱼群来回穿梭,它
们身上的鳞片闪闪发光。
“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我看你已经很累了,各种疑惑把你折磨得够戗。”
格列奇什尼科夫那柔和、慈祥的声音透过雨水声和马达声传过来,造成了一种催眠
的感觉。“你应该知道,我非常理解你。我自己在忧愁的时候也会想到逃走,想到
安静的居所,孤独的老年,到那时,一座荒凉的别墅,花坛上的紫菀,壁炉里微暗
的火苗,你坐在那里,肩头披着小毯子,手里翻看一本书,塔西佗或者普卢塔克,
再看看窗外,白昼怎样悄悄地逝去。”
国防部也沉到了水底,在灌进了水的存衣处,将军们的大衣在缓缓地来回摆动,
不时顶撞着天花板,而在被淹没的办公室里,在巨幅世界地图前面,军官们在漩涡
中静静地跳着华尔兹,周围是海葵和贝壳,还活动着一些天蓝色的小螃蟹。
“对于像你这样一位哲学家来说,最重要不过的事情,就是对经历过的巨大生
活进行思考,领会它的意义,写出自己的《列王纪》,你征服了那些王国,你要恭
顺地去敲天国的门,相信天国的门会为你而敞开的。”
体育场就像一丛茂密的水草,运动员的雕像上也附着上了一层珊瑚。
“但是,我的朋友,现在还不是我们阅读巨著、写作远征高卢回忆录的时候。
祖国正处在危难之中,她被人俘虏了,就像一个女奴隶。她在经受折磨和残害,除
了我们,谁也帮不了她。”
一座奇特的银行大厦,半圆形的窗户,铸铁的灯杆和柱子,整座大楼就像一个
水下洞穴,入口上方趴着一条章鱼。
梦境和雨一同结束了。人群在潮湿的马路上来回奔走,撑着湿漉漉的彩色雨伞。
城市又显现了出来,她清洁,鲜艳,泛出珠母一样的色泽。他们的车开到了奥斯坦
基诺电视中心。
“你把我领到哪里来了?”别洛谢尔采夫在钻出汽车的时候问道。“在这个该
死的地方,我的旧伤会复发的。”
“这不奇怪,”格列奇什尼科夫回答,“在奥斯坦基诺,恶的密度最高,要超
过俄罗斯其他任何一个地方。有特异功能的人无法在这里工作。他们会出现心肌梗
死和脑溢血。要想让这块土地重新适合耕种,起码需要三百年的时问。”
布拉夫科夫从这座玻璃大厦里走了出来,他把双手伸向电视塔,似乎是在向它
祈祷:“欢迎光临阿斯特罗斯电子帝国!……”
他们乘着电梯升向高层。他们经过一道道走廊,走廊里来回穿梭着一些神情疲
惫的小伙子和一些看上去像是烟鬼的姑娘。在他们中间有一位脸熟的人,他的脸色
就像一只旧台球那样有些发黄,他瘸着一条患有痛风的腿,跑了过去,这位就是电
视主持人波兹涅尔。他们走到一个岗哨前,这里有一扇亮闪闪的不锈钢旋转门,门
口摆着检测仪,监视器上的镜头闪闪发光,身穿黑色制服的警卫人员手持枪身很短
的进口冲锋枪,目光很冷地看着他们。
“这两个人是和我一起的。”布拉夫科夫说道,带着自己的战友通过了安检系
统。
大门后面呈现出另一个世界,这是一个清洁的世界,水晶玻璃的世界,它豪华,
透明,散发着臭氧的味道,窗户上镶嵌着彩色玻璃和其他装饰,雪白的墙壁上悬挂
着时尚艺术家珍贵的画作。
他们来到接待室,接待室很大,空荡荡的,就像是铁路车站的候车大厅。他们
在舒适的椅子上坐下来,别洛谢尔采夫打量起那些等待接见的来访者。那里有几个
制服上带着红色镶条的、畏畏缩缩的将军,一个装扮奇特、脚上挑衅性地套着一双
白袜子的先生,还有两个蓄着黑色胡须的犹太人,模样像是哈西德派教徒,身穿黑
色的上衣,头戴黑色的帽子。
在房问中央一个像祭坛一样的木头基座上,悬挂着一个玻璃烧瓶,瓶子里有一
条绿色的正弦曲线在不停地颤动。
“这几个军官是来自战略导弹部队的代表,”布拉夫科夫悄声说道。“我们打
算利用军用火箭从普列谢茨克试验场发射我们的一组电视通信卫星,对于火箭兵来
说,这就意味着对该兵种的拯救……瞧这个穿白袜子的先生,他是维亚泽姆斯基
(可能指与普希金同时代的俄罗斯诗人维亚泽姆斯基(1792—1878)。)庄园所在
的那个区的区长。阿斯特罗斯想在莫斯科附近建一座迪斯尼乐园,位置就选在他那
个区。那座庄园将被拆除,为了一笔不菲的酬劳,区长准备去把事情给摆平……那
是一个犹太人代表团,”布拉夫科夫指了指那几副油乎乎的大胡子和那几顶黑色的
帽子,“他们从特拉维夫来,为了向阿斯特罗斯出让以色列一份大型出版物的部分
股份。借助这份出版物,他可以控制那些移居以色列的俄罗斯犹太人的社会意识…
…”
别洛谢尔采夫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领他来这里。他正打算说点什么,布拉夫
科夫却突然神情一振:“在等我们呢,我们走。”于是他们经过一扇悄然打开的门,
走进了一间办公室。
这不是一间通常意义上的办公室。他们走进一个椭圆形的房间,四周半圆形的
墙壁上装满了为数众多的电视屏幕。
每一个屏幕都在不停地闪烁,跳动。阿斯特罗斯坐在控制台后面,调控屏幕,
放大那些不住闪动的镜头,将它们拉近或者推远。在他那双兴奋的眼睛紧盯着的那
个屏幕上,出现了一具年轻女性的尸体,她躺在一块水泥地上,肿胀的脸庞上挂着
黏液和血迹,上面爬满了苍蝇。一条腿上可以看到被电线捆绑后留下的印痕。两个
乳房被割掉了。在下腹处,在那丛阴毛中间,翘着个什么东西,阿斯特罗斯把镜头
放大,这才看清,扎进肉体之中的是一把湿漉漉的凿子。
别洛谢尔采夫一阵哆嗦,便把目光转向另一个屏幕,在那里。几个头戴安全帽、
身穿橙色工作服的抢险队员,正从一座被炸毁大楼的废墟中抱出一个被砸死的小女
孩。摄像师巧妙、细致地展示了孩子那双被砸扁了指头的小手。
别洛谢尔采夫很不舒服,他想躲起来,想逃走。但是,无论他那惊恐的目光投
向何处,满目皆是那一个个火光冲天的刺眼屏幕,映入眼帘的尽是那些受难的肉体
和尸体。被炸翻的列车,车上满是血肉模糊的牺牲者。刽子手行刑的场面,他们端
着手枪,直对着死刑犯的后脑勺开枪。楼房的爆炸,一阵阵炮火从近处对着那些楼
房直射。士兵的葬礼,母亲们眼泪纵横的脸庞。
“啊,我的朋友们,请进来!”阿斯特罗斯从电子控制台前站起身来,迎接走
进门来的这几位。“很高兴认识您!”他向别洛谢尔采夫递过手来。“我的朋友对
我说了,您干得非常出色,您是一个研究瓦哈比教义的高级专家。那盘录下了总理
白痴讲话的录像带已经在我手里了,已经在加工过程中了。
我需要一些有才能、有特长的人。很高兴与您合作!我们应该由此开始,让策
略发生根本的转变。“阿斯特罗斯举起一个粉色的指头,指头上长长的指甲经过细
心的修剪,一枚天蓝色的宝石发出了透明的光泽。”无能的检察长垮台了,我们在
他身上花了很多钱,可他却叫联邦安全局的一个特工给盯住了生殖器,在这之后,
我们的整个计划,用我们这位像金色的橡实一样结实的市长去取代老朽‘傀儡’的
计划,都要进行修改。
为了达到我们的目的,我们停止批评总统,不再去追究他那些国外账户,对他
的奥地利别墅和瑞士存款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暂时也放过扎列茨基,建议与他
结盟,建立友谊。市长已经站到了总统一边,全力支持总统,把他所有的敌人全都
给已不年轻的椋鸟,凌乱的黑色羽毛泛着暗淡的绿色和粉色的反光。他是鸟群的一
员,他是一位密谋者。
“你能行吗?”格列奇什尼科夫问道。“天才而又忠诚的人真是太少了。”
“我能做什么呢?”
“起草一份关于瓦哈比宗教运动的简短报告。让总理面对电视镜头告诉公众,
说这是一种爱好和平的、并不危险的学说,这一学说并没有什么可怕的。第二件事
情,就是恢复你在达吉斯坦的那些联系。你过去和年轻的伊斯马伊尔‘霍扎耶夫很
熟悉。他现在很有影响,指挥着好几支部队。他们都听他的。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去
见他。你能去吗?”
“能去。”别洛谢尔采夫说道。
“这就好。”格列奇什尼科夫晃了晃肩膀,甩掉了几根鸽子羽毛。
他们干了最后一杯酒,然后就开始准备回莫斯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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