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弗烈特·考利昂开着租来的雪佛莱轿车加速冲上车道,到了侍者提供停车服
务的挑出的屋檐下。又猛踩了一脚刹车。车的后座上,费加罗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用英语咒骂着,卡普拉则用西西里岛方言咒骂。“楼上见,伙计们。”弗烈特说
着跳出了车门。他把二十美元的钞票塞给帮助他们停车的侍者,见他是一个固定
职工,便停下脚步问道:“只是好奇而已,你得到的小费最多是多少? ”
侍者神情古怪地盯着他。“一百美元,”他回答,“有过一次。”
方檀,弗烈特心想。他就知道是他。他塞给侍者二百美元。“给我找个好地
方,好吧,先让后座的流浪汉下车。那么,我打破了谁的纪录? ”
“你的,先生,”侍者说,“就是上个星期。”
弗烈特笑了起来。他走进酒店,开始一路小跑。此时是凌晨三点,但在沙中
楼阁里,来客可以看出这并不是一个更体面的时段,唯一的迹象大概便是神情恍
惚的女人穿着家居服,戴着卷发夹子,没有抹口红的可怕的嘴角叼着香烟,她们
正在向吃角子老虎机里塞硬币,仿佛是在为不知感激的家人做晚餐。没有很多人
会跑着穿过赌场,但是没有一个女人看他一眼,玩二十一点的桌子那边也没人抬
眼看一看。赌台老板自然会瞅瞅他,如果楼上有人的话,天花板上的监视器也会
注意到,但是这些人以前见过弗烈特这样急匆匆地跑过,也就是说,如果与安全
监视器小组或内华达赌博委员会无关的人问起他们,是不是看到考利昂先生经过,
他们会皱起眉头,问一声:“谁? ”
他住在三楼的一个套房里——五个房间,包括一间私室,里面带酒吧和台球
桌。他离开了两个星期,去纽约处理了一些生意上的事,帮母亲做好西迁的准备。
他一打开门,便本能地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他注意到的第一个具体迹象是窗帘被
拉上了,房间里一片漆黑。弗烈特从不拉上窗帘,也从不关上电视机,即便屏幕
上显示的是电视台的测试图,即便他去了外地。白天睡觉的时候,他会戴上一个
面具。他跳回过道,躲开易受攻击的位置,伸进上衣里拿手枪。
没有手枪。那把精巧的科尔特“和平缔造者”手枪,那把在一千部尘土飞扬
的影片中打死过一万名亡命之徒的手枪,丢在了底特律地区荒野中的某个地方。
过道的另一端,一扇门开了,一个戴着发网、穿着家居服的邋遢的老女人走
了出来,手里拿着一锡杯的硬币和一个马蹄铁。她后面跟着一个胆小如鼠的人,
穿着一件汗衫、一条百慕大短裤,戴着一顶发亮的牛仔帽,一定是那天早些时候
买的。弗烈特呆住了。他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响声。那个邋遢女人一定看见弗烈特
蹲伏在过道那一端的一扇客房门外,但她一直低着头,径直走到楼梯口。她丈夫
挥了挥手,脸扭曲成了龇牙咧嘴的绝望模样。
楼梯问的门关上了。
弗烈特数到了十。“哈罗,”他喊道,“谁在里面? ”
他应该去找保安,但他太累了,脑子转不过来。他只是想赶快冲个澡,然后
上楼去舞厅。他不想做胆小鬼,不想让别人知道只因为哪个新来的女佣没有被告
知不要拉上考利昂先生房里的窗帘,不要关掉他的电视机,他就跑去找酒店保安。
里面没有任何响声。一定是这样的,他心想,新来的女佣。他走进房问,伸
手去开灯,却突然想起,许多人就是在这个时刻双眼正中间中弹的,许多人就是
在这个时刻放松警惕,心里想着,嗨,他妈的,什么也没有。
他按下电源开关的一刹那,传来了马桶冲水的声音。他的心脏差点把肋骨上
的肌肉撞下来,但是他还没来得及逃跑或躲闪甚至大喊“谁在那里”,从洗手间
开着的门里便出来一个全身赤裸的女人,满头淡色金发的女人。她尖叫起来。
“我的上帝,”她说,“你把我吓死了! ”
很重的法国口音。听上去像是真话。弗烈特关上身后过道上的门,感觉到心
脏跳动得慢了一点。“我认识你吗? ”
她朝他走过来,微笑着。她的阴毛是乌黑的,但她的眉毛是金色的。
“我一直在等你,你知道有多长时间了吗? ”
“说真的,甜心,你是谁? 他妈的这是怎么回事? 谁让你进来的? ”
“从下午五点开始。”她说着指着他床边的香槟桶,“里面的冰块几个小时
前就化掉了。”她耸耸肩,这使得她的小乳房弹跳起来。她有着暗红色的乳头,
乳头很大,几乎盖住了整个乳房。“很抱歉,但是那瓶香槟,现在已经空了。”
她的口音不是装出来的,她还有些口齿不清。
“甜心,”他说,“我觉得你不知道是在和谁打交道,是不是? ”
“我觉得有可能。”她撑出一边的髋关节,不高兴地努起下嘴唇,“你是弗
烈特·考利昂,对吧? ”
“为什么不先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呢? ”
她伸出一只手,哧哧笑着。“我叫丽塔。玛格丽特。不过——”她垂下一侧
赤裸的肩膀,露出害羞的神情,“我现在用丽塔这个名字。”
弗烈特没有和她握手。“你好,丽塔,你私闯我的房间,要我不把你送进监
狱,理由是什么? ”
“一个女人光着身子在你的房间里等着和你做爱,这还不够吗? ”
“我没耐心听你瞎扯,甜心。”
“嗳! ”她生气地仰起头,“你一点都不好玩。约翰昵·方檀派我来的,行
了吧? 我是——”她大笑着,仿佛是听了一个令人沮丧的私密笑话,“我是送给
你的礼物,不是吗? 约翰昵说,你知道,我应该脱光衣服,躺在你的床上等你。”
她脸红了,“但是一个女孩子,她喝了香槟,总得小便吧。”
“方檀先生真是太客气了,但现在太晚了,你喝得太多了,而我也太累了,
另外,今晚我还有一件事要做。如果是早上,怎么说都行。你该走了,甜心。如
果你需要出租车或什么的,我可以安排。”
她点点头,转过身,去取她的衣服,那些衣服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
柜上,他有点于心不忍。她的腿部肌肉结实,腿型很美。他一开始就注意到了。
他钻进储藏间,急着找自己的换洗衣服。等他出来时,她只穿上了一件缀满
花朵的棉布乳罩。他永远也不会懂得这是怎么回事。你觉得她们总是先穿上遮羞
布,因为一般情况下那是最后才脱下来的,但是如果让一个女人独自在那里穿衣
服,大多数人都会先戴上乳罩。她双手捧着头,坐在床边哭。
喝醉了的小妞儿,他摇摇头,心想。
“我很抱歉。”她说。
“对不起,其实没什么。”弗烈特说,“听着,这不能怪你,我不知道——”
他伸手去摸她的脸颊。她抬头看着他。的确满眼是泪,她正试图忍回去。她
看上去对自己很气恼。“你是个美丽的女孩,不是吗? 只是现在时间很晚了,而
我必须去一个地方。是公事。我的意思是,我想如果你真的想在这里等,我——”
她摇摇头。“你不懂。”她抓起内裤擦了擦眼泪。内裤与乳罩是相配的。
他瞅见了商标:西尔斯。“我不做这种事。我是说——”她转动着眼珠,望
着天花板,“我是说,我做这件事,不是——”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我是一
个舞蹈演员,知道吗? 现在我参加了一个演出,一个很有品位的演出。都不用露
两点。这其实是——闹着玩。就是这个词,不是吗? 这是我对自己的挑战。我不
是一个——”
弗烈特递给她一条手帕。自打搬到拉斯韦加斯后,他泡过很多的女人,她们
哭的时候,他学会的对付办法就是,与其告诉她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还不如闭
上嘴,递给她们一条精巧的手帕。
他挨着她坐下。他该走了。他用手抚摸着她的后背。他能看到她溜圆的屁股
的一部分,那个部位的肌肤比大多数女人——甚至包括年纪很小的女孩——脸上
的皮肤都要紧实光滑。这不能不说是舞蹈演员的长处,她们的下半身与众不同。
然而,他不能再和这个女人浪费时间了。约翰昵只是想做出慷慨、体贴的表示,
但有可能他先制服了她,然后扳转她的头,说服她同意做这件事,不管她来自法
国的哪个小村庄,在那里,即便等上一百万年,她也决不会做这种事。“我有个
主意。”他说。
她抬眼盯着他。看上去她似乎已经控制住了眼泪。
“约翰昵给了你多少钱,让你上这里来? ”
“一千美元。”
“等一下。”
弗烈特走进私室,向后拉开那幅活动的《蒙娜丽莎》的油画复制品,打开他
的保险箱,取出两张一千美元的钞票。她可能从未见过一张千元钞票,更不用说
两张了。政府在设计这种钞票时没花多少心思。钞票的背面只是印着一千美元。
正面是克利夫兰总统? 他妈的克利夫兰总统做过什么? 他把两张钞票对折起来,
走出私室,塞到她的手里。
“留着你已经得到的一千美元,”他说,“另外再收下这些钱。你不会感到
难受,觉得自己是个妓女,对吧? 你怎么能是妓女呢,如果我们没有……
你知道的? “
“性交? ”她说。
她说这话的语气充满着希望,令弗烈特感到迷惑,似乎性交能使她快活起来。
他本来一直避免说性交这个词,因为她显得如此难为情,总觉得自己也许是个拉
客的娼妓。“对,”他回答,“我们没有性交。我觉得你只是一个值得追求的人
而已。”
她点点头,接过钞票,放进她身边的红裙子口袋里。
“你要做的就是回去找约翰昵,当他问你情况怎么样时——”他一定会问的,
弗烈特很清楚,约翰昵就是那样的人,“你要答应我,告诉他——”
弗烈特停下来眨眨眼,冲她咧嘴一笑,“毫无疑问,我是你碰到的床上功夫
最好的男人。”
“毫无疑问,”她重复了一遍,开始穿上她的内裤,她似乎很难过,
“好的。”
“好姑娘。”他说。
电话铃响了,打过来的是费加罗。他一直这么称呼新来的那个保镖。
让他感到难堪的是,他不能总是记住他的名字。对,弗烈特说,他很好。
她穿上衣服的时候,他脱掉了鞋子、短袜和衬衫。
他立马上楼,他说。费加罗说上面仍然有人。弗烈特说那太好了。迈克尔还
在吗? 他不在。“太糟糕了。”弗烈特舒r 一口气,挂上了电话。
他早就不穿汗衫了,在那部电影放映之后。在那之后,一个男人穿汗衫,那
些摩登的女人会以为他是刚到美国的移民。他只穿着长裤站在那里,此时他才意
识到如果他稍有一点绅士风度的话( 他一直装得像个绅士) ,他应该等她走后再
换衣服,或者去另一个房间。她的裙子是红缎子做的,不知怎么的,她穿着那件
裙子。看着她那个样子,又想到她贴身的便宦内衣,他对她的感觉发生了变化。
他有了某种感觉。
“那是一幅好画。”她指着挂在他床头的小松木画框里的圣母马利亚的画像
说。还有一幅画是房间的装饰,画面很大,一个印第安人骑着一匹白马,懒洋洋
地坐在马鞍上,望着夕阳西下。“是你画的吗? ”
“什么? 不是。”
“你认识那个画家? ”
“那只是一幅画,对吧? ”
“我看了好久。那个模特儿,她没有什么虚荣心。那是一幅好画。”
“一幅好画? ”
“我学过艺术。”她垂下眼睛。她脚指甲上的彩绘已经脱落了一些。“很久
以前。”
“那的确是一幅好画。”他说。
“好了。”她抓起她的手袋说。
“好吧。”他说着送她出了门。
她掏出一支香烟。他把手伸进口袋。“该死,”他说,“我把打火机丢了。”
“你真好。”她说着把手里的香烟夹在他的耳朵后面。
“真的不用,”他说着把烟还给她,“不是我喜欢的牌子,甜心。”
她的身子向他靠过来,那架势完全是想让别人在她脸颊上匆匆一吻,但是弗
烈特对这些找人性交的西部女人有所了解,很多凌晨三点发生的事情表面上可以
按照下午三点的规则去理解,结果却会变成那些睡在自己床上的男人完全不能相
信的事情。她的双唇分开了。他将舌头用力伸进她那湿润的小嘴,双手摩挲着她
那粗糙的淡色金发。她轻轻地哼了一声,似乎把他们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他们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她睁大了双眼,仿佛刚刚找到了丢失的一个耳环。
她没说谎,她不是一个专业的妓女。她们不会这样看着你。
“我的生活,”她说,“他妈的特别复杂。”
“每个人都这么想,”弗烈特说,“不过可能你是对的,就你自己而言。”
这个丽塔露出狡黠的笑容。
“哦,”她说,“那你呢? ”
“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他回答,“但我还是会抱怨。不过,我想我的生活
已经完全归我自己掌控。”
“你这么想吗? ”她用食指顶着他赤裸的胸膛,像拧螺丝那样转来转去。
他们又开始接吻。因为喝了香槟,她的嘴里有股酸味,不过他还是坚持着没
有松开。
“弗烈——特·考——利——昂。”
要不是现在是凌晨三点,他一定会觉得冒这样的风险很愚蠢:有一天,这个
女孩信口说出她是怎样在弗烈特·考利昂面前脱得精光,而他付给她两千美元,
就为了不和她性交。他为什么要急着上楼呢? 楼上的事情已经结束了。“愿意为
你效劳。”他说。
“你这个脏兮兮的老鼠。”她说话时声音听上去怪怪的。
“说什么? ”
“没什么。”她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伸手去抓门把手,“希望在那些滑稽的
报纸上再见到你,好吗? ”
哦,对了,她在模仿某部影片里的匪徒。他按住她的手。“留下来。”
他说。
她撅起了她那滑稽的不对称的嘴。“我不知道,”她说,“你是不是要收回
你的钱呀? ”
“我不是为了让你走才付给你钱,”他回答,“我付给你钱是为了让约翰昵
·方檀做噩梦。”
这句话似乎引起了她的深思。“那么我可以把他的钱还给他,是吗? ”
弗烈特笑了。“对极了,”他说,“告诉他,你知道,我付钱请你告诉他我
说的话。”他说,“需要我写下来吗? 还是你已经记住了? ”
“毫无疑问,”她回答,“你是我碰到的床上功夫最好的男人。记住了。”
“然后对他说,把他的钱收回去。”他说,“那种感觉太好了。”
“对这个我不能确定,”她说,“也许——明天。我们可以从头开始,约会
或干些其他什么的。”
“现在已经是明天了,宝贝。”
她看上去仍在沉思。她把手指伸进嘴里,吮吸片刻,又开始抚摸弗烈特的脖
子,手沿着他赤裸的前胸缓缓下滑,一直到他的皮带扣环。她让手停在那里。
“我喜欢性交。”她说,仿佛是在承认失败。她的声音很细,不像人们总说
的法国女孩沙哑的嗓音。她说话仍然含含糊糊。“这不好,你知道,但我喜欢性
交,就像个男人。”
片刻的工夫,她的话——我喜欢性交,就像个男人——如电流一般传遍了弗
烈特的全身。尽管她当然不是那个意思,但有一瞬间,他以为她就是那个意思。
他随即恢复了常态,双手抓住了她的两个小乳房。
她呻吟起来,此刻她听上去有点专业妓女的味道了。装得太过分了。
不可能感觉那么舒服,她的乳房。
他们向床边走去,她解开他的皮带,用力猛拽他的长裤和内裤。弗烈特倒在
床上,她站在他身上,伸手去拉开裙子的拉链。
“别。”他说。
她转过身来让他去拉。
“穿着裙子,”他说,“感觉很妙。”
她耸耸肩,坐在他身边。他们亲吻了一会儿,她把手放在他的腿上。他本可
以怪这天喝的酒太多——这天早晨,还有,天知道他在底特律机场候机的时候喝
了多少,尽管之后再也没有喝酒。另外,天知道他有多累,因为时差反应,他不
愿想、不愿想、不愿想另一件事。那件事从未发生过。不管怎么样,在他睡眼惺
忪的时候,他曾让比这个女人更性感的歌舞演员怀过孕。而现在他却在想那件事,
当然就完蛋了。那么,好吧,不要想它,他心想。他想着她,亲吻她,抓着她的
乳房,和她性交的时候让她穿着这件亮闪闪的裙子,感觉多刺激。只要他不再想
正在脑海里翻滚的那些事情,差不多十秒钟他就能搞定。如果他能停止思考该多
好。狂欢的时候他的确应该悠着点。
她跪下来,快得他都来不及拒绝。他全身感受到了一阵可怕的颤抖。
“别。”他说,用手抓着她的腋窝往上拽。
她看上去有点伤心。
“我不做那个,”他说,“不要生气,好吗? 来吧,吻我。”
她顺从了。
“你跪着可以吗? ”
她叹了一口气。她看上去似乎有点不耐烦了。她的样子像个正在工作的女孩。
“别,”他说,“按我说的做。”他想说得更温柔一点。她没有做错什么。
她似乎是个好女孩,愿意和他性交却分文不取,可能是因为她听说他是一个
危险的匪徒,也可能因为他很慷慨,尽管他也许没有必要这么做。他进入她的身
体,从第一下抽动开始便全力冲击。他只能做,不能想。
他的身体绷紧了,他大叫起来。
把这些湿润的珍珠滴到她的身上和红裙子上,还有什么比那更美妙的享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那样做。
其实不是那么回事,他心里清楚,他喜欢让她们怀孕。他说不出是什么原因。
不过,这也不是全部的真相。
他砰的一声仰面躺倒,又闭上眼睛,用手掌捶打着自己的头,断断续续地轻
轻捶了六下。他打心眼里恨自己。
丽塔侧躺下来,身体蜷缩成了球状,然后又开始哭起来。
他跳下床,走到窗户跟前,把窗帘拉开。
感觉好多了。他非常喜欢那些霓虹灯。房间里不再是一片漆黑。
电话铃又响了,他在私室里接了电话。他告诉费加罗不要着急,他马上上楼。
费加罗说他们决定开车回来,而不是在洛杉矶过夜,真是很明智,因为有一个消
息,弗烈特可能想亲耳听一听。弗烈特反问他是不是耳朵聋了,他已经说了,他
马上上楼,行了吧?
弗烈特拿出另一块干净的亚麻布手帕,能买到的最高档的那一种,随后躺回
床上丽塔的身边。“嗨,亲爱的,”他说这话时像个牛仔,“嗨,美女。”
她擤了擤鼻涕,安静得有点怪异。
“我马上回来。”他说。他看了看表——他打小就养成了这个习惯——不到
五分钟就冲完澡,刮完了胡子。他穿上一件浴袍,浴袍很厚,他总觉得像是橄榄
球球衣的护肩。他走出浴室时,她还在那里。
“抱歉。”她说。
他不想听她道歉。他希望她离开,是的,马上离开,但是他不想让彼此感到
难堪。不过她不再哭了,这倒令他感到安慰。
“真够快的,”她说,“你冲澡。”
“现在我对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很熟悉了。”别人这样说的时候,他总是
这样回答。
“我该走了。抱歉。我知道我该走了。”
“你想待多久都可以,”他说,“我非常抱歉,但是我——”
“有公事要处理,”她说,“我知道。对不起。”她抹了抹眼泪,指着浴室,
“我很快就出来。”
趁她在里面的工夫,他匆匆穿上几件衣服,又给楼下打电话要出租车,费用
由他出。
难熬的十二分钟之后,她终于出来了,她梳好了头发,脸刚洗过,泛着粉色,
抹了口红,身上散发出一股香味,她来的时候一定是洒了这种香水。
她洒得很多。他最讨厌的东西,除了浓烈的香水味,别的不是很多。他打开
电视机,急匆匆地把她送到过道里。
“我们有个协议,对吧? ”他说着按下了电梯的按钮。
“没错。”她伸出右手,手掌朝上,“我是,”她非常严肃地说,“一个说
话算话的女孩。”她挤出一丝笑容,“你在想,我怎么也不会说那些话的。毫无
疑问。”
他妈的,他该怎么回答呢? 他觉得他可能应该要她的电话号码,但通常情况
下,那只能令事情变得更糟。
电梯门开了,把他救出了难堪的沉默。她走进电梯时,他拍了拍她的背。
“祝你的公事,”她说,“顺利。”她给了他一个飞吻,“考——利——昂。”
他看着电梯门合上。他又看了看磨光的黄铜电梯门上自己那变形的脸。没有
什么可看的。他按下通往六层的按钮,双手感受着金属的冰凉,疲倦的脑袋耷拉
着。谁说生活轻松? 然而,他挺住了。他犯过错,和任何人一样,但他活着就会
讲述自己犯过的错,这和他认识的很多人不一样。
电梯门开了,他走了进去。
人们认为他是一个相当善良的人,不过很脆弱,还是个大笨蛋,他心里很清
楚。但是有多少人能承受得住今天这么一整天的折腾,比弗烈德里克·考利昂表
现得更好? 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不敢再想的错误决定。中途醒过来,不知道自己
在哪里,甚至不知道在他妈的哪个国家。不过,他还是想办法在拂晓的微光中艰
难地离开了那里,又受着不可思议的本能的指引,找到了正确的方向。的确,他
遗忘了自己的手枪,不过那是在另一个国家,所以事情就到此为止了。他也许在
海关那里干了些蠢事,不过看在老天的分上,那些橘子根本不是他的,他喝的那
点酒只是为了提神,而提起约瑟夫‘扎鲁其的名字更是一种冒险。这样做本来可
以轻易地让海关的人挥挥手放弗烈特过关,可是,没错,没有成功。即便如此,
有多少人能像他那样在出现紧急情况时保持镇静? 他走那条白线的时候,就像一
个冠军。
海关那些土包子都很敬畏他。他又走了两次,每次都一丝不差。他没有说不
该说的话,甚至没有叫律师。那些愚蠢的家伙放他走的时候,还以为他是卡尔。
弗烈德里克——沙中楼阁酒店拖车式活动房屋停车场的经理助理( 在档案中,他
的确是。他开车路过那个停车场,但从未进去过) 。
总之,人们认为迈克尔聪明绝顶,而弗烈特是个大笨蛋,唯一的理由是迈克
尔想建立一个庞大的帝国,而弗烈特只想过得快乐,同时拥有一点完全属于自己
的生意。比拖车式活动房屋停车场大一点,比通用汽车公司小一点。他妈的这有
什么错吗? 然而,连这迈克尔都不能给他,他宁愿给弗烈特一个该死的头衔:二
老板、二当家的。不妨让他做宫廷的弄臣小丑、骡子身上的山雀、副总统。
电梯到了六楼,他走了出来,用他的万能钥匙打开了人体模型酒吧的门。这
里全部的布置都是弗烈特的创意。大家都很喜欢这儿,一些人说自己也曾想到过
这样的布置。他听说别的赌场正在模仿。没什么了不起。谁需要在自己的功劳簿
上记上这么愚蠢的东西呢?
“喝点酒吗,先生? ”站在隐秘楼梯平台上的酒吧侍者问。
“不了,”弗烈特回答,“只要一瓶冰啤酒,好吧? ”
也许他应该走上楼去,这样可以让血液循环起来,但是他累极了,啤酒拿在
手里,感觉非常冷,所以他还是等着电梯。
电梯到了,费加罗、卡普拉和纽约的两个新成员走了出来。他们看上去不像
是刚刚参加过那个喜庆场合,费加罗也不可能已经得知他错过了他的重要活动。
这是不在纽约举行的第一场入会仪式,所以他不可能猜得到,也不会有人告诉他。
“该死的,”费加罗说,“我们准备要派一个搜索队。其实,我们几个就是
搜索队的。你到哪里去了? ”
“你给我的房间打了二十次电话,你他妈的还问我到哪里去了! ”
“不是,我的意思是,什么事情需要这么长时间? 我们到那里时只剩下几个
人,而现在一个人也没有了。除了罗科,他在等你。”
弗烈特应该亲耳听到这个消息。
“与我的家人有关吗? ”弗烈特问。
费加罗摇摇头。“差得远呢。你应该上去见见罗科。”
“没有人在上面? ”弗烈特问,“或者没有很多人在上面? 除了罗科,我是
说。”
费加罗还没来得及回答,卡普拉( 他的真名叫盖塔诺·帕特诺斯特罗,太长
太拗口了,而且对他这样一个长着娃娃脸的乡下男孩来说,也太庄重了) 拦住了
他,问他弗烈特刚才说了些什么,对此弗烈特已经忍无可忍了。
弗烈特能言善辩,而这个该死的理发师也许只是来自俄亥俄州咂巴着嘴吃蛋
黄酱的傻瓜。作为赛马赌注的登记人,理发师也许很会赚钱,但除了这一点,到
目前为止,弗烈特几乎看不出迈克尔还看中了这个家伙的什么潜质。
“我问我们的朋友——自大得不同凡响的理发师,”弗烈特用西西里岛方言
回答,“我们其他的朋友还有多少留在宴会厅里? ”
卡普拉大笑起来,他用西西里岛方言说:“我不知道。可能是五六个。”
弗烈特点点头。他总要上楼转一圈,如果他连面都不露,那么这么连夜开车
赶回来,而不等到明天坐飞机来,又有什么意义? “听着,”他对费加罗说,
“你说我为什么花了这么长时间? ”
“你以为我是明知故问? 算了吧,弗烈特。我被派来做什么,我就老老实实
地做什么。该有的尊重我都有,不惹你讨厌,不是吗? ”
卡普拉和另两个人去了酒吧。周围都是咖啡的香味。
“我不想打碎你的睾丸。”弗烈特挑起一侧的眉毛,“你是说,你没有听到
她的声音? 在电话里? ”
“你又在骗我吧。”因为他今天早晨的借口和这个基本相同。
“法国女孩。歌舞演员。我忘了问是哪个团的。我上来的时候撞见的。
事情往往接二连三地发生,你知道是怎么回事。没什么好说的。“
费加罗是秃顶,他比弗烈特大十岁。除了妓女,他可能不知道别的艳遇是怎
么回事。他摇摇头。“你这个瞎搞的家伙。你想要打破哪项纪录吗? ”
有人关掉了带动舞厅旋转的电动机。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烟味和酒味。一张
铺着肮脏的白色桌布的桌子旁,坐着四个老资格的成员,他们来自忒希奥的分部,
正在玩多米诺骨牌。有两个是迪米塞利兄弟,其中一个( 弗烈特分不清楚他们兄
弟俩) 有个儿子叫埃迪,就在这天夜里正式入会。
他不认识另外两个人。弗烈特对布鲁克林的成员不是很熟悉。
独自一人懒洋洋地坐在一把海蓝色扶手椅子里的是罗科·拉朋,他两眼瞪着
窗外,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只要看看室内的装潢格调,弗烈特感觉似乎走
进了高瓦努斯的某个低级娱乐场所。老主顾们每天上午进来,第一件事情便是要
一杯( 杯子有豁口) 加白兰地的咖啡,要么静静地、忧伤地坐在那里,要么为投
币式自动唱机有什么节目、世界如何发展之类的问题和别人小小地争吵一番。
“嗨——嗨! ”迪米塞利兄弟中的一个大喊,“敢情这不是我们的二老板嘛。”
弗烈特等着谁再拿这个开开玩笑。他并没有开口要这个头衔,他知道大家觉
得他软弱无能。他知道他们不清楚他的职责,也不清楚迈克尔为何设置这个职位。
错过今晚的入会仪式可不是件好事,不过那张桌旁的人只是点点头,咕哝着打了
声招呼。
罗科示意弗烈特过去,他的身边靠窗摆着一把空着的金属椅子。窗外,一个
小型铜管爵士乐队正在楼顶临时搭建的舞台上演奏那部关于黑人的著名音乐剧里
的一首曲子。整个楼顶挤满了人,不过游泳池里没有人。几十台吃角子老虎机、
四张二十一点纸牌桌、两张掷双骰子赌博桌都已经搬上来了,还有几个完整的吧
台和一个自助早餐供应台。
“他妈的那是什么? ”弗烈特指着那些东西问道。
“你去哪里了? ”
“底特律。洛杉矶。说来话长。”
“这些我都听说了。回来以后你去哪里了? 让我在这儿等你,就好像我是—
—”罗科搓揉着他那废掉的膝盖,“让我等。在这儿。等你。”
一个玩多米诺骨牌的人呵呵地笑了起来。弗烈特扭头去看。那个呵呵笑的人
搓揉着一个神情严肃的人的秃头,后者坐着没动,随他搓揉自己的脑袋。
“说真的,”弗烈特说,“下面在做什么? ”
“请坐。”罗科从来都不擅辞令。从他脸上的神情就能看出来,他还没有想
清楚说什么,或者怎么说。
弗烈特坐了下来。“是妈妈吗? ”他不假思索地问道。
“不是,”罗科摇摇头,“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他说,“我们的朋友。
应该说很糟糕。”
在那个摇晃不定的舞台上,拉斯韦加斯的市长( 她以前是齐格菲尔德手下的
舞蹈演员,一个很有魅力的半老徐娘,风韵犹存) 把一条荧光闪闪的橘黄色绶带
挂在那个笑容满面的黑发白人女孩很不实用的巨乳上,正在调整位置,很显然,
没有经过任何竞争,哈尔·米切尔指定她为原子弹小姐。戴冠仪式更是进行得不
顺利。原子弹小姐的头发向上盘着,用虫胶固定成了硕大的、乱蓬蓬的一团,有
点像蘑菇云。市长试图从前面给她加冕,但是如果不倚靠着她的巨乳的话,几乎
没法做到,于是市长改为从身后加冕,可冠冕却不停地往下掉。市长干脆停下来,
把冠冕递给黑发白人女孩。
原子弹小姐不得不给自己加冕。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羞怯。她是一个非常快乐
的年轻女子。她的泳衣前口很低,完全可以看见她的肚脐眼。长号手带着乐队开
始演奏。原子弹小姐走到麦克风跟前,开始演唱“赞美上帝,传递军火”。
赌桌旁挤满了人。所有吃角子老虎机都开动了。到处都是坐在躺椅上和野餐
桌旁的人,他们正端着一次性碟子,吃着堆在上面的鸡蛋。
弗烈特还未弄清楚这里在做什么,便径直过来了。即便是在自家的酒店里,
他后面也跟着随从费加罗和卡普拉,再加上纽约来的那两个家伙。
他们如影相随,直到克利夫兰事件引发出一系列问题。
原子弹小姐边唱边跳,她笑得如此灿烂,看上去如此发自内心,哪个有理智
的人都恨不得上去扇她一耳光,让她伤心欲绝。她开始演唱“乘坐特快列车”,
不过改了歌词,成了“投下原子弹”。
弗烈特完全赞成早早地、经常性地把傻瓜们哄骗出他们的房间,不过他已经
见得多了。他朝出口处把脑袋一歪,那些骨头都累酥了的保镖看着他,仿佛他是
带着巧克力的耶稣基督。
就在此时,不知是什么原因,周围突然安静下来了。乐队停止了演奏,客人
们喋喋不休的嗡嗡声似乎已经被他们吸进了喉管,他们似乎才意识到楼下大街上
一直隐隐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现在这些声音突然之间消失了。弗烈特仰起头,
他看见东北方的天空中升起了一股白烟。
随即,周围的声响又恢复如初。
就是这个?
楼顶上的人们不是在闲逛就是在赌博。玩吃角子老虎机的傻瓜们眼睛一眨不
眨地盯着转动的水果贴纸。刚选出的美人似乎是唯一一个拍手喝彩的人。随后一
股热浪猛地压低了他的头,他感觉像是站在布满了太阳灯的干燥机的排气口。弗
烈特用双手捂住了眼睛。
几秒钟前,在六十五英里外的盐碱地里,还存在着一个叫世界末日镇的地方。
那儿有一群式样各异的普通美国人的住宅,没有任何两栋建筑是雷同的,每家每
户的饭厅桌子上都摆放着美国普通人家的饭菜,这些等着放凉的饭菜香气四溢,
每张饭桌旁都放满了人体模型,它们都穿着崭新的花色各异的J .C .彭尼牌衣
服。在世界末日镇里和它的四周,在与位于镇中心的五十英尺高塔有一段距离的
地方,放着几十头分开关在笼子里、安静得有点怪异的猪。二百名美国士兵蜷伏
在他们自己挖的离世界末日镇外围一英里的壕沟里观察着。美国政府引爆了两万
九千吨的原子弹。第一秒钟,离塔最近的房屋、人体模型、食物和猪都化为火焰、
风沙和尘土。稍远处,政府的摄影设备呼呼地转动着,墙板燃烧着,断壁残垣把
草坪修剪工和坐在碎裂高脚椅子里的被削掉脑袋的婴儿模型压成了粉末。着火的
猪尖叫着在不规则的小路上奔跑。半秒钟过去了,这些都化为灰烬。又过了半秒
钟,比二十场天然飓风破坏力更强的灼热风暴夷平了小镇的其他部分。沙子、盐、
玻璃、钢铁、木材或铀的微粒和猪都成了牺牲品。这些碎屑以超音速的速度涌过
感恩节晚餐桌、闪亮的车辆、烟斗里装着真烟草的塑料人形、固态监控设备、砖
墙和其他一切东西。
壕沟倒塌了,士兵们被活埋,不过他们全都活了下来——暂时活了下来。
离塔超过一千码远的猪大多数都活了下来,但是它们的烧伤非常严重,人们
根本来不及取出它们身上的盖格计数器,就把它们射杀了。
黑根家的人永远也不会找到他家那得了关节炎的达克斯猎狗“鹰嘴豆”。不
过这也无妨。
真正的主场是世界末日镇,这属于官方机密。因为那些房屋( 由拉斯韦加斯
的某个建筑商承包) 和那些食物( 由旧金山的食品批发商提供,趁热空运而来)
必须来自某个地方,所以这已不再算是机密了。
哈尔·米切尔的沙中楼阁楼顶依然是大厅表演的场所。从弗烈特·考利昂想
到要用手捂住双眼,到他的双手挨到自己的脸的这段时间里,那种酷热已经消退
了。之后掉下来某种灰尘,小得看不清,少得几乎感觉不到,根本没有引起大家
的注意。人们继续赌博,几乎没有移动位置。
“这不可能是好事。”弗烈特说。
“这些恶心的东西,你是说? ”理发师指着灰尘和空气说。
年轻的牧羊人把舌头伸了出来,好像是在接飘落下来的雪花。
“共党分子希望你觉得这些恶心的东西有问题,”理发师说,“不过那只是
一个阴谋,想让美国停止这些试验,俄国人就能迎头赶上我们了。相信我。这没
什么。灰尘。什么都不是。走吧。”
“没什么。”弗烈特一边咕哝着,一边掸着衬衫袖子上看不见的灰尘。
头顶上的舞厅里,被这家赌场的顶层低墙挡着的两个大镜面窗户消失了,从
下面完全可以看见那些来自帕特里克·亨利社交俱乐部的玩多米诺骨牌的老家族
成员,他们张着嘴,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弗烈特没有抬头看。他怎么会抬头呢
? 那些窗户发生了内爆,每片碎玻璃都落进了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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