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恺·考利昂第一眼看到西西里岛时,便不由得喘了一口气。
迈克尔从正在读着的书上移开视线,抬起头来——这本书的书名是《佩顿广
场》,是恺买的,因为她母亲、德亚纳·邓恩和拉斯韦加斯女青年俱乐部的几个
女士都向她推荐过,但几个小时前她读完之后,觉得这本书毫无价值。“出什么
事了? ”
“没出什么事,”恺说,“我的上帝。你从没告诉过我,这里有多美。”
他放下手里的书,俯身越过恺,靠向窗户。“的确很美。”
一脉顶部积雪的山峰环绕着城墙内的巴勒莫,从空中望去,巴勒莫城内是数
不清的尖塔、雕刻的石头和有涡形装饰的阳台。此时正值2 月,地中海却湛蓝得
令人难以置信,阳光照耀在海面上,闪烁着点点金色,如镜的水面只有轻微的水
波荡漾,如同轻声播放节目的收音机上放着的一杯葡萄酒。飞机跑道位于城西北
的一个海角上。迈克尔曾列举了无数的理由,试图说服恺不要来这里度假,其中
之一便是,从数据上看,这是世界上最危险的机场之一。大多数情况下,他先飞
到罗马,然后坐火车和渡船来这里。飞机降至水面倾斜转弯的时候,一艘灰色的
小渔船靠得非常近,她竟然可以看到渔夫没有刮胡子的脸。恺曾经来过欧洲,但
都是坐轮船,这次她兴奋极了,庆幸自己坚持一路坐飞机过来。
只是在飞机的影子落在海岸线的巨石上时,一阵剧烈的恐慌才传遍了她的全
身——我的孩子们! 但只是一阵恐慌而已,几秒钟之后,他们降落在跑道上,触
地的瞬间比平时要猛一点,但终归是一次平安无事的降落。
“这么多年了,”恺带着惊异的语调说,“我终于第一次来到了西西里岛。”
“维纳斯在这里出生,”迈克尔抚摸着她的大腿说,“爱神。”
恺自打成年之后,便一直听到与西西里岛的特色有关和无关的说法,因为不
是西西里岛人,她永远无法明白。迈克尔因公来这里的次数多得数不胜数,甚至
还在这里住过三年,他最该做的事情便是领她参观这个地方:值得花一个星期看
风景,第二个星期躲到陶尔米纳附近的在山腰上的一个浪漫的度假胜地去。他欠
她这么多。至少有这么多。
飞机向航空站滑行的过程中,恺注意到跑道内的草地上整整齐齐地停放着一
溜小巧的意大利轿车。车的旁边大约有三十个人,他们中的不少人胳膊底下夹着
面包或鲜花,站在齐腰高的绳子后面,微笑着朝滑过来的飞机挥手。绳子前面站
着四个穿制服的意大利警察,两个警察举着闪闪发亮的银剑,另外两个的剑装在
剑鞘里,胸前挎着机枪。
“这些都是你认识的人? ”恺问。
她说的是玩笑话,但迈克尔点了点头。“朋友,”他说,“朋友的朋友,其
实,蒙德罗海滩上的一家餐馆里应该有个意想不到的聚会。”
她白了他一眼。
“我明白。”他说。
“我以为我们达成过共识。”
“没错。想给你惊喜的不是我,我不会再给你惊喜,这是我们的协议。
但那不受我的控制,你必须向上帝提意见。“
“你是什么意思? ”他是不是在拿她皈依天主教开玩笑?
“没什么意思,”他回答,“听着,之前我并不确定会有这事。我一看到这
事难以避免,就立刻告诉你了。如果我给你讲的这个惊喜聚会最后没有办成,带
给你的惊喜也是一样的,对吧? ”
她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膝盖。他的确需要度假休息,她也是。她把一只手放
在他的大腿上。“我们不能先到酒店冲个澡吗? ”
“如果你真想的话,”他回答,这是他说“不行”的另一种方式,“千万不
要露出惊讶的表情。为了他们的缘故。”
飞机停止滑行了,那两个没有挎机枪的警察把剑插入剑鞘,急匆匆地走过停
机坪。一个乘务员请乘客们坐在座位上不要动。
“出了什么事? ”恺轻声问。
“不知道。”迈克尔扭了扭头,几乎没被人觉察,但足以和坐在他们后面两
排的亚伯特·奈里交换了眼神。迈克尔同意只带一个保镖( 是最优秀、他最信任
的一个) 来这里度假,似乎清楚地表明,形势已经好转。而且,正如迈克尔保证
的那样,他们在飞机上或在机场里待了几乎整整两天了,感觉像是亚伯特·奈里
不在场。
舱门打开了,旋梯放了下去。乘务长和那两个警察说了一会儿话,尽管恺总
觉得自己听得懂意大利语,但她几乎没听清楚什么。
乘务长转过身,面向乘客。“大家请注意,”她用准确的英语说,“考利昂
先生和夫人,请你们示意一下好吗? ”
她的英语口音比迈克尔大多数的下属都要纯正,她甚至把考利昂发成了美国
式的读法。
奈里站起来,朝飞机前舱走去。乘务长询问他是不是考利昂先生,奈里什么
也没说。
只是在他走过迈克尔和恺的身边之后,迈克尔才举起了手,恺也跟着举起了
手。
恺的嘴唇没有动。“这也是惊喜。”她咕哝着。
“我想这没什么,”迈克尔说,“纯粹是航空业务。”
奈里开始用意大利语同乘务长交谈——关于保护,关于迈克尔·考利昂在美
国是怎样重要的人物,关于无礼和好客。他们的嗓门压得很低,恺还是听不出他
们在说什么。随后,奈里转身朝着迈克尔和恺做了一个拍打的手势。好啦,好啦
! 迈克尔点点头。乘务长请考利昂先生和夫人坐在原位,等别的乘客先下飞机。
奈里在靠近前舱的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一直待在那里。
“怎么了? ”十岂轻声问。
“不会有什么事的。”迈克尔回答。
“答非所问。”
其他人下去之后,那两个警察登上了飞机。奈里拦住了他们,他们飞快地轻
声聊了几句,随后走过过道,站在迈克尔和恺的身边。
迈克尔用意大利语对他们表示欢迎,其中一个警察似乎认识他。迈克尔示意
他们坐下,他们站着没动。他们解释说,据可靠消息,他们不能百分之百地确定
蒙德罗的欢迎聚会是一个陷阱,但很有可能是,他和夫人此时踏上西西里岛的土
地是不明智的。
“‘可靠消息’? ”迈克尔用意大利语重复着这个词。
两个警察的神情仍然凝重。“是的。”似乎认识他的那个警察用英语说。
迈克尔瞅了奈里一眼,后者做出“芝加哥”的口形。他这可能是什么意思呢
? 也许他做的口形是别的什么词,一个人的名字。
迈克尔站起身,朝前舱点了点头。两个警察跟着他,他们在那里继续交谈,
声音很低,她听不到。恺不知道是该害怕还是愤怒。外边,挥着手的人们跑过来
跑过去,对着飞机做各种表达感情的姿势。有几个人钻进车里,离开了。恺拉下
遮光窗帘。终于,迈克尔拍了拍那两个警察的背部。“好吧,”他提高了声音,
用意大利语说,“下一班飞罗马的飞机什么时候走? ”
似乎认识他的那个警察微笑起来。“我们非常高兴地向你报告,”一个警察
说,又是用英语,“你正坐在这架班机上。”说完他们就下了飞机。
迈克尔、恺和奈里不仅已经坐在飞往罗马的飞机上,这趟飞行居然还是私人
飞行。乘务员们说她们无论如何已经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解释原因时却找不着
词了。
“免费乘客,”迈克尔说,“这是你想说的词。”
“您再说一遍好吗? ”那个英语毫无瑕疵的乘务员说。
“对应的英语词是免费乘客。”迈克尔用意大利语说。
“免费乘客,”她说,“对,谢谢。”她对他用意大利语解释似乎有点不高
兴。她和其他乘务员打扫完机舱,离开了。
“这太像你的风格了,”恺对迈克尔说,“你就是不想来西西里岛,现在你
如愿以偿了。”
“恺,”他说,“你是说着玩的吧? ”
“想想你的母亲。”她说话时心里想着放在飞机上哪个地方的那个装满礼物
的箱子。准备这些礼物是支持她活过过去几个月的原因,所有的人,甚至包括医
生都认为,这是她与死神遭遇却康复得这么好的原因。
“我会让他们卸下来的,”他说,“我认识人,他们可以把礼物带给该送的
人。”
“你当然认识人。”
“恺。”
“我觉得很难受,一路飞过来,把孩子们留在家里,为的是什么? 什么也不
为。”
迈克尔什么也没说,他没有必要说什么。他本想去某个地方,带上孩子们,
那样的度假才是他所想要的。他必须做的最难的事情就是静静地坐着,把身体埋
在沙里。恺却要忙着照顾安东尼和玛丽,她喜欢照顾孩子,但那不是度假。两年
来,她一直无私地做着迈克尔需要她做的事情。她必须独自照顾孩子们,仿佛她
是一个寡妇( 包括那一年,他忙于他在古巴要做的谁知道什么事情,甚至无法脱
身回家过圣诞节,孩子们哭了几个小时,根本劝不住,她只能抱着他们) 。她仍
然没有回去教书,她开始担心,怕永远也回不去了。她独自协调了搬往拉斯韦加
斯的整个过程。随后,她承担了更大的工作,即设计塔霍湖的综合建筑,并监督
施工。他们自家的房子、用于娱乐的露天音乐台、黑根家、康妮和埃德·费代里
奇家、弗烈特和德亚纳·邓恩家、亚伯特·奈里家的初步建设规划,甚至还有供
客人留宿的小平房都必须由她来筹划,并且要造得完美和谐。事实上,恺非常喜
欢参与建造房子的过程,这连她自己都感到惊奇:数不胜数的细节和决策以及大
肆采购的机会,这些都与整个家族的利益密切相关。然而,这些仍是工作。她几
乎没有向迈克尔要过任何东西,只有一样:去她想去的地方度假,只有他们两个
人。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恺问,“转过头回国? ”
“我们没有必要回国。这种状况,如果你愿意回想一下的话,就是我不愿和
你来西西里岛的一个原因。”
“看在上帝的分上,迈克尔,我们正在逃避谋杀的威胁。”
“我们没有逃避。”
“没错,我们正在飞。”
“我不是这个意思。与其说那是威胁,不如说是防备。听着,恺,如果有什
么事情是我……我想说的那个词是什么? 坚定不移。对。如果有什么事情是我坚
定不移要做的,那就是保护我的家人。”
恺望向别处,不再说话。事实上他对任何事情都坚定不移地去做,这是他的
优点,也是他的缺点。这是他身上最好的、也是最差的品质。
“那些人,”他说,“那两个警察,其中一个是卡罗杰罗·汤玛西诺——我
父亲一个好朋友的儿子。我和他的父亲有过交往,跟他也有交往。我信任他。我
们现在百分之百没有危险,也许一直都没有。还是那句话,只是防备而已。请你
理解。而且很明显的是,你无论如何都不会有危险。有条惯例规定不许——”他
没有再说下去。
“伤害妻子或孩子。”她骨碌碌地转着眼珠说,“毫无疑问,这惯例在西西
里岛就变得模棱两可了,我当然别想搞明白了,因为我不是西西里岛人。”
迈克尔没有回答她,他的脸色很难看,也许只是因为这一路飞行的劳顿。现
在她不愿承认,但是如果她真的知道从拉斯韦加斯飞到巴勒莫的过程艰险,她可
能早就同意去夏威夷或阿卡普尔科了。
飞行员回到驾驶室。奈里走到驾驶室和他们交谈。片刻之后他坐了下来,离
恺和迈克尔很远。车和人都离开了停机坪。飞机起飞了。
“你其实没法明白,”迈克尔终于说,“你怎么能明白呢? ”
“哦,耶稣基督。”恺说。她站起来,坐到远离迈克尔的位置上。几分钟之
内,他已经两次逼得她轻慢地呼唤主的名字了。
他没有拦她。
不过她知道,这最终会有用的,她的沉默。就因为他非常善于运用沉默作为
武器,并不表示沉默对他毫无作用,尤其是她的沉默。她坐在机舱的右边,耐心
地看着意大利的海岸线轻灵地拂过眼帘。
大约一个小时后,他过来了。“这个座位有人吗? ”他说。
“那你已经读完你的书了? ”
“读完了,”他回答,“我觉得写得不错,事实上,很解闷。”
“你可以这么说。”他拿去读的那本书是埃德温·奥康纳的《最后的欢呼》,
那是恺送给他的圣诞节礼物。他不停地打盹。她读完手里的书不久,他就拿走了,
而她也把他手里的书拿了过来。恺认为《最后的欢呼》是她读过的关于城市政治
的最好的书,他竟然不喜欢,这令她非常吃惊。“对了,没错,这个座位有人坐。”
“恺,”他说,“你不明白,是因为我没有——”他闭上了眼睛。对于这一
点,他总得费劲地找要说的词,这也与这次长途飞行有关,但是此时他身上流露
出来的似乎更多的是心神不宁,而不是疲惫不堪。“因为,”他说,“这是真的,
我没有完全……你知道的……”他发出一声灰心丧气的叹息,随后转成了苦闷的
轻声呻吟。
“迈克尔。”她喊道。
“我想告诉你一些事情,”他说,“我必须告诉你一些事情。”
大多数时候,她看着他,几乎无法认出她爱的这个男人。他的脸被人打坏了,
后来又整了形。他的头发有一部分已经变成了灰色,他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酷似
他父亲的人,尽管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她的想象。不过,此刻,他的眼神与几年
前一模一样,那是一个星光灿烂、温暖和煦的夜里,在新罕布什尔州的一个高尔
夫球场,他告诉她自己在战争中的所作所为,他从未告诉过别人,讲到最后他竟
然哭倒在她的怀里。尽管她很生气,但是此刻,突然之间她的心变软了。
“我很想听,”她说话时声音有点发抖,“谢谢你。”她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他坐了下来。“抱歉。”他说。
“不用抱歉,”她握着他的手说,“不用说对不起,只要给我讲讲就行。"
他们在罗马逗留的时间刚好能把时差调过来,他们还在恺几年前与父母去过
的一家餐馆吃了一顿美味佳肴。第二天,迈克尔还在睡梦之中,恺亲自找到饭店
前台服务员,在瑞士阿尔卑斯山的一个度假地预订了房问。服务员还帮她租了一
架飞机,由迈克尔驾驶,她知道他一定很喜欢。她从未去过阿尔卑斯山,不过他
们一路过来飞过阿尔卑斯山上空时,她对自己许诺说,总有一天会来。结果,这
一天却是明天。
她安排好了之后,回头看见亚伯特·奈里坐在大厅对面的皮椅上吸着烟,后
来又大声地嚼着一个小甜面包。她摇了摇头,他点了点头。她对饭店丽台服务员
说她搞错了,她需要预订两个房间,最好不要相邻。他叹了口气,做了一个恼火
的手势,但还是打了电话,修改了预订的房间数目。
恺在饭店的酒吧里要了一杯浓咖啡。饭店有一个四周镶着玻璃的院于,恺走
过去找桌子的时候,有一个年纪与她相仿的男子对着她吹起了口哨。他身边一个
更年轻的男子挑起了一侧的眉毛,大声说她很美。她试图不做任何反应,但她是
一个快乐的女人,实际上,他们的赞美令她更快乐。
她只有三十二岁。是的,他们是意大利人,不过想到自己是一个能够获得陌
生男人脱口而出的赞美的女人,她感觉还是很开心的。
她独自坐了下来,全身沐浴着罗马特有的橘黄色的阳光。
迈克尔向她求婚的那一天,他便提醒过她,他们不可能是平等的伴侣。恺表
示抗议。迈克尔的父亲显然是向他母亲说真心话的,不是吗? 的确如此,迈克尔
说,但是他母亲首要的忠诚对象总是他的父亲,四十年一贯如此。如果他们相处
融洽,迈克尔说,也许有一天他会告诉她一些她并不想听的事情。结果,那个有
一天却是昨天。
恺可能应该愤怒、恐惧,或者,至少应该坐立不安吧。听了迈克尔告诉她的
那些事情,或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恺竟然记不得上一次这么快乐是什么时候了。
这非常地不理智,但是话说回来,所有的快乐都是不理智的。
她丈夫是一个杀人犯。他逃到西西里岛,不是因为他被莫须有地指控谋杀了
那两个人——那个警官和那个毒枭——而是因为他的确射杀了他们,子弹打在一
个人的脑袋里,还打中了另一个的心脏和喉咙。三年后,迈克尔回到美国。当他
和恺谈恋爱时,他坦白说他和一个女人在一起,是的,当他不在美国的时候,但
那只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再也见不到恺了,最起码在六个月里是见不到的。他直到
昨天才说出那个女人——一个名叫阿波罗妮娅的十几岁的农村姑娘——其实是他
的前妻。至于为什么是六个月,那是因为六个月前,她被装在一辆小罗密欧车里
的饵雷炸得粉碎。
他的哥哥不是死于撞车事故,他在一个过路收费站被打成了马蜂窝。
汤姆·黑根两年前告诉她的一切都是真的,迈克尔下令杀害了卡罗、忒希奥、
巴茨尼、塔塔格里亚,以及其他一些相关的人。黑根对她说这些事的那一天还告
诉她,如果迈克尔发现这事,他将死无葬身之地。她感觉这天像是她生命中最黑
暗的日子。
昨天,迈克尔对她表现出足够的信任,亲口告诉了她这些事情。昨天说不上
是快乐的一天,但也不是她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天。听说发生过这些事情,没有人
会感到开心,他能亲口告诉自己,这令她欣喜若狂。恺非常震惊,但并不感到害
怕。妻子是了解丈夫的,她了解迈克尔是什么样的人。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
他就一直是一个典型的好坏参半的男孩子。在康妮的婚礼上,恺怪自己喝了度数
高的红酒才感到头晕目眩,但真实的原因却是迈克尔对自己家族所做的事面无表
情地做了一通说明。后来,迈克尔拽着她一起拍全家福——六年后他们才结婚—
—恺感觉自己被强行拉进了一个莎士比亚戏剧作品的演员阵容。她很不情愿地参
加演出,但这毕竟是演戏,她很喜欢。
如果她诚实的话,她必须承认她有自己的秘密——尚未向迈克尔坦白的秘密。
他躲藏在外的那些日子里,她和她的历史教授在霍利奥克谈过一段时间很长的恋
爱( 她也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迈克尔了) ,迈克尔对此事还蒙在鼓里。德亚纳‘
邓恩对她说过弗烈特的一些事情,她却永远也不敢告诉迈克尔。另外,恺也从来
没有透露过黑根对她所说的话。
那天夜里,迈克尔告诉她在太平洋那些小岛上发生的恐怖事件和那些被砍掉
脑袋、烧成灰烬、在滚烫的泥浆中腐烂的伙伴,恺因此爱上了他。
他还和她谈论了被他杀死的那些人。蕴涵其中的最原始的男性暴力以及他所
显露出的力量明显地打动了她,他不仅能够活下来,而且伏在她的臂弯里,向她
倾诉真实的内心感受。他在那里也杀了人,这令她兴奋。如果恺能够爱上一个为
国家杀人的人( 爱上他,恺知道,是因为这一点) ,那么当他为了保护自己的亲
人而杀人或下令杀人,她又在多大程度上会感到震惊呢?
当然,现在,恺的年龄增长了,她做了母亲,这改变了一切,没有变的是她
对这些事情的感受。她喝完了咖啡,她的心脏开始猛跳起来。
她回到楼上房间里( 她听到奈里跟在后面,但没有回头看) ,挂上身后门上
的链条,拉开窗帘,让光线洒进房间。迈克尔的身子动了动,但没有彻底醒过来。
恺脱下衣服,在他身边的床罩下钻来钻去。
“我们要去阿尔卑斯山。”她轻声说。她的心脏跳得更快了。
“我不滑雪。”他说。
“我们不是去滑雪,”她说,“我不能确定我们是否能离开房间。”
“除了做弥撒,很显然。”
他不是嘲弄她。“连那个也没必要,”她说,“我不必每天都做弥撒。”她
说这句话时,才突然意识到,她真的没有必要每天做弥撒。
她告诉他所有的安排:他们将租一架飞机,由他驾驶。他们将待上一个星期,
然后提前回家,带上孩子们,一起去迪斯尼乐园。她已经打电报给纽约她认识的
一个旅行社的职员,那趟旅行的事项也安排好了。她居然如此快速地重新安排好
这个差点毁掉的度假,他似乎很惊讶。
“你低估我了,”她说,“你知道我们在塔霍湖的工程比原计划提前多少天
完工的吗? ”
“我真的得飞越阿尔卑斯山吗? ”
“我原以为你会喜欢的,”她回答,“如果太危险,或者——”
“我的确喜欢,”他说,“我喜欢。”他轻轻捏着她的臀部。她剧烈地、颇
为放荡地扭动着身体。
这一向都是他们认为最美妙的地方:在床上。他会让她怀孕,这并非完全不
可能。她此刻觉得怀孕也不是不受欢迎的事情,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最近,在他们难得的几次做爱的过程中,迈克尔在她上面,或者她在迈克尔上面,
他们自始至终保持同一个姿势,像做某件讨厌的家务活那样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这一次,正如他们刚到这里时做的那样,他们用恺最喜欢的方式做爱,不断地交
换位置,他先在上面,随后换做是她,然后她转过身,背向他,她的双眼紧闭,
使劲地扭动臀部,这也许就足够了,两个人都相当陶醉,就是这样。但令她惊讶
的是,他没有射精。他从床上爬起来,把她举到大理石水槽上。冰凉的大理石令
她全身感到一阵阵颤栗,她用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她把头后仰。迈克尔的双手
滑过她的乳房,轻柔地捋过她的肋骨,她又开始颤栗,这一次更为猛烈。当她感
觉到他快接近高潮时,她用手指尖轻轻地触着他那被汗水浸得湿滑的胸部。她无
需说什么,她赶忙回到床上,匍匐着。迈克尔又进入她的身体,她听到自己的喉
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洒在她皮肤上的阳光似乎正烘烤着她,灼烧着她,把
她烧焦了。被单脱离了四个床角,光秃秃的带条纹的床垫露了出来。
恺的手臂发酸,脸贴到了他的身上。他使劲地向下拽着她,贴着她的身体。
他脸上的神情、他的开放、他的脆弱、他的热忱和他对她的关注,让她再也
控制不住自己了。有点疼,更像是电击,她感到仿佛阳光正从她的身体向外辐射,
形成朦朦胧胧的一片起伏荡漾的光波。在轻微的颤栗中,她感觉到他身体的痉挛,
在她身下,很远的地方。在那一刻——也许是十秒钟,也许是十年——恺筋疲力
尽地跌落在湿透的床垫上。
迈克尔温柔地吹着她湿淋淋的脊背。他触摸着她,轻柔地,用一根手指。他
描画着我爱你的字样,一遍又一遍。她的呼吸和心跳终于放慢了。突然,她连珠
炮似的说出了一段话,充满感激、表达爱意的长长的一段话。只是在说完之后,
她才意识到自己说的是意大利语。
“我的天哪,你从哪里学来的? ”迈克尔惊奇地笑着问。
“我也不知道,”她用英语回答,说着便翻转过身来亲吻他,“那是——”
他把一根手指放在了她的嘴唇上,他们笑了起来。他是对的,没有说话的必
要。
每天,不管到哪里,玛丽都戴着刚买的米老鼠的耳套,穿着灰姑娘的裙子和
戴维‘克罗克特的鹿皮靴。三岁的玛丽以为与她一起跳舞的狗熊是真狗熊。安东
尼到处转悠,他大声地唱着各种装置和景点推出的歌曲,音符唱得很准。他有这
种奇异的本领,一首歌听完一遍之后就能唱出来。在幼儿园里,这给他惹了不小
的麻烦,不过恺相信,长远来看,这种本领对儿子来说是个好兆头。事实上,他
的父亲,一个歌剧的狂热爱好者,计划从安东尼的下个生日开始,请人给他上歌
唱课。他们是幸运的孩子,恺心想,而能拥有这样的孩子,她感到自己更幸运。
迈克尔有可能知道由于经常出门,他错过了多少乐趣吗? 不过他也爱他们。
带他们来迪斯尼乐园,他很明显地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愉悦。迈克尔在家的时候,
他对玛丽的溺爱是毋庸置疑的。安东尼对他来说要疏离一些,但正是迈克尔对安
东尼毫不掩饰的爱,使得他对儿子的关心如此令人感动。假期结束之后两三天,
迈克尔必须去纽约,既要处理公事,又要看看母亲。他的母亲有一些并发症,但
又出院回家了,他不知道她身体恢复得怎样。他在打包的时候,把恺叫到卧室的
窗户跟前。安东尼在秋千架后面挖了一个大洞,他站在上面,一个人低着头做着
祷告。
“他在为自己的浣熊皮帽举行葬礼。”恺解释说。
“你在开玩笑吧。”
“别生气。”她说。
“我没有生气。我是——”他似乎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自己。
“我觉得这在一定程度上很可爱。”
“那顶帽子花了四个美元。”
“除非你还有什么秘密没告诉我,不然的话,我们是掏得起四美元的。”
他没有说话。显然,还有一些事情他不能告诉她,他们俩都很清楚这一点。
“我不是这个意思。四美元,很显然——”
“哦,真的?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 ”
安东尼埋掉那个帽子,恺知道,与其说他是出于对一只死浣熊的怜悯,还不
如说是因为几个月前,他在电视上看到田纳西州的一个参议员戴着同样的帽子参
加总统竞选活动,公开点名谴责迈克尔·考利昂等人。买这顶帽子是迈克尔的主
意,不是安东尼自己想要的。安东尼很少能告诉父亲,他想要或不想要的东西,
而迈克尔是出于好意,但他却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整件事不是恺打算和迈克
尔谈论的,不是现在。
迈克尔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就当他埋的是真正的浣熊毛皮吧。”迈克尔
说,“或者,算是兔子毛皮? ”她吻了吻他的额头。他挤出了一声轻笑,走到外
边安东尼那里。恺观望着。他们面对面站在洞的两边。安东尼的眼睛看着地面,
看上去似乎什么也没说。在某个时刻,他突然说:“万福,马利亚。”迈克尔从
头到尾听完他的祷告,即便他得知自己的儿子其实是来自火星的小绿人,他的神
情也不会比此刻更尴尬。
迈克尔去纽约的这段时间里,他家在塔霍湖半完工的房子被全部烧毁。回来
担任家族律师的汤姆·黑根走过来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恺。是暴风雨造成的。保险
公司会赔偿所有的损失,他向她保证。地基没有受到损坏。
恺之前的各项决策都做得非常好,他们只需多雇一些人,很快就可以盖起来。
另外,里诺有一栋大厦,其实是一座城堡,以前的主人是一个铁路大亨,这座城
堡正在拆除,以便再盖一座现代化的酒店。恺想要的任何房屋的固定装置都可以
拿过来。恺一旦看到这个地方,黑根说,她会觉得这场火灾实在是因祸得福。黑
根知道她一直希望这个夏天就能搬过去,但是他和领头的建筑商谈过,后者似乎
认为在劳工节前还是有可能完工的。
“你和他谈过了? 在他和我谈之前,还是你和我谈之前? ”
“他也是我们的建筑商,也负责我们在那里的房子。”
“迈克尔知道吗? ”
“他知道了。”
她皱起了眉头,双手叉腰,站在门口,没有邀请他进屋。从今天起,她已经
意识到她没有怀孕。从此刻开始,这是个好消息。
“我其实没有亲口告诉他,”黑根说,“我留了一个口信。”
“让卡尔梅拉转达的? ”
“当然不是。”他没再说让谁转达。“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
“别那么自信。”
“我们正在调查,好了吧? ”他说,“但是,临时来了一阵暴风雨,你必须
承认,只有上帝才能控制。”
“你敢肯定那是暴风雨? ”
“是的。”
“你们怎么知道那是暴风雨? 谁看见了? ”
“我知道你很烦,恺,我也会这样的。我也很烦,那里的每个人都很烦。”
“有人看见了? ”
在她身后,玛丽开始哭泣起来。安东尼跪在地上,伸出胳膊,开始唱起一首
歌,这首歌最先是由一辆名叫达德利的忧郁的卡通破汽车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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