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我知道你的名字叫比利,”玛丽说,“我叫你比朋友,只是因为我那长得
和弗兰西一模一样、就是肚子里没有婴儿的堂姐凯西是这样叫你的,尽管先想到
这个叫法的是我,那时候我还是个婴儿。不过,当然是已经出生的婴儿。”
“我喜欢这个名字,”比利一边说着,一边把大家让进屋里,“因为是你叫
的。”
弗兰切斯卡四点钟就起床了,她开箱取出厨房的用具,去食品杂货店,做早
餐。她累坏了,但已经习惯了。毕竟,胎儿在肚子里踢得很厉害,她睡着的时候
不是很多。
“差不多都准备好了。”她说,“屋子里很乱,请原谅。我们搬到这里刚刚
两天。比利,为什么不领着大家参观参观,然后我们就吃饭。嗨,桑儿! 过来,
快点! 家里来了客人! ”
她的儿子从电视机前站起身来,跑过来抱住安东尼并绊倒了他。桑儿快三岁
了。安东尼十岁。安东尼没和他计较。迈克尔叔叔注意到儿子的耐性,脸上很明
显地露出了赞赏的神情。她以前从未注意到迈克尔叔叔与维托爷爷之间有多相像,
但是突然之间,她在叔叔疲惫的眼神里看到了这一点,明显得如爷爷的鬼魂附体。
“这就是桑儿了,”迈克尔说着把他抱了起来,“我是迈克尔爷爷。你很厉
害,是不是? ”
弗兰切斯卡转了转眼珠子。“桑儿不愿意摘掉头盔,他甚至有一半的时间戴
着它睡觉。都怪弗兰基,圣诞节那天,他做的就是教桑儿打橄榄球。”
比利因为某个并不显而易见的原因,密切注意着迈克尔叔叔,仿佛害怕迈克
尔叔叔会把桑儿扔到地上。
“我相信他一定是个不错的老师。”迈克尔说。弗兰基·考利昂是大学二年
级学生,刚开始担任圣母学院橄榄球队的中后卫。
“你喜欢橄榄球吗,小伙子? ”比利问安东尼。
安东尼耸耸肩。
“我也是。”比利说着揉乱了这个小男孩的头发。
“他特别讨厌别人动他的头发。”玛丽说。
“我不介意。”安东尼说。
玛丽伸手去碰他的头发,安东尼啪的一声打掉了她的手。迈克尔放下桑儿,
一只手把玛丽抱起来,另一只手握住了安东尼的手。
“不好意思。”迈克尔说。两个孩子立即停止了吵闹。他是一个很称职的父
亲。
“没关系,”弗兰切斯卡说,“他们只是孩子。我敢打赌,你和你的哥哥们
还有康妮姑姑打得更厉害。而我也很幸运,因为我不曾杀了我的姐姐。”
“公寓很不错。”迈克尔说。
这栋大楼的历史超过一百年了。以前它是一座庄园,如今被分成了四套公寓
房间。他们的公寓位于一楼,包含了以前一定是舞厅的大部分空间,现在改成了
起居室、餐厅和厨房。木地板有些倾斜变形,桑儿的玩具和弹子球总是不停在地
板上滚动。弗兰切斯卡喜欢这样的情形。她以前从未住过历史超过二十年的房子,
格调当然也没有这么雅致,尽管这房子有些旧了。每天好几次,她都会走到路边,
只为了看看这栋房子,惊讶地慨叹这就是她住的地方。
她想着这些,又朝路边望了望,看见亚伯特·奈里还坐在车里。“你的司机
也可以进来,你知道,”大家坐下的时候她说,“我想他一定饿了。”
“他已经吃过了,”迈克尔说,“他起床很早。”
弗兰切斯卡对早餐并不是那么担心,毕竟,除了迈克尔叔叔,就是比利和三
个小孩子了。不过,她还是为香肠的质量道了歉。这是她匆忙之中所能买到的最
好的香肠了。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买东西,但是其他的人都觉得香肠的味道很好。
她买到的面包卷也不是她觉得应该买的,不过它们也很受欢迎。至于那盒夹酱的
油炸面圈,她只得怪自己怀孕行动不方便了。
她的担心使得她能找到恺婶婶之外的话题。她不知道该怎么提起那个话题。
考利昂一家人都是天主教徒,但在过去的几年里,康妮姑姑( 她与埃德·费代里
奇分开前结婚不到一年) 和迈克叔叔都离婚了。她的母亲和“酒水商”斯坦一直
不结婚,也一定有原因。所有这些,还有比利的出轨,叫弗兰切斯卡怎能不忧虑。
她想不出多少能比与自己的孩子相隔很远更为可怕的事。
“我听说了你和恺的事情,很难过。”比利脱口而出,就是那样。弗兰切斯
卡不知道是该佩服他的直率,还是该扇他一巴掌。
迈克尔懊悔地点点头。
弗兰切斯卡把手伸过饭桌,满怀同情地捏了捏了叔叔的胳膊。
“我整个孩提时代都在鼓动我的父母离婚,”比利说,“但你和恺不是——”
她从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你从不知道,我猜。”比利说,“你多久看一次安东尼和玛丽? ”
就这么说话,当着大家的面,真该扇他一巴掌。
“没有我希望的那么频繁。”迈克尔叔叔回答,“我正在想办法调整我花费
在生意上的一些时间,这样我就有更多的时间来看他们。”
“爸爸有了一架新飞机! ”玛丽说,“现在他可以不断地飞过来看我们。”
安东尼又拿起一个夹酱油炸面圈,但是他还没有吃完盘子里的那一个。
“我在纽约有一套小公寓,出差过来时住。”迈克尔说,“我可能会买一套
大一点的公寓,不管什么时候我来东部,他们也可以住在里面。”
“我仍然觉得你们大家都在纽约,”弗兰切斯卡说,“感觉似乎你们刚刚搬
到内华达。”
“六年了,”迈克尔说,“将近四年在塔霍湖。我两处都有房子,在拉斯韦
加斯和塔霍湖,面积都比我需要的大。但是对安东尼和玛丽来说,两边都是他们
的家。它们一直都是我们的家。”
“如今时代不同了,”比利说,“人们四处迁移的次数比以前多多了。瞧瞧
我们,甜心,结婚三年,搬家三次。”‘
“感觉很怪,”她说,“在佛罗里达州待了那么些年,而我仍然觉得纽约
是我的家。我应该在纽约读大学,就像凯西一样。她喜欢回家。“
“不过那样一来我们就不会相遇了。”比利说。
弗兰切斯卡朝他歪着脑袋。他十分真诚,十分沮丧,仿佛他真的在想象不能
遇见她的情形。他的表现是如此不可思议地无懈可击,弗兰切斯卡感动得一塌糊
涂。
“我的终生至爱。”她也非常真诚地说,还伸出手去抚摸他的下巴。
“弗兰西和比朋友坐在一棵树上,”玛丽说,“快点,安东尼。和我一起唱。”
“爸爸,”安东尼说,“让她闭嘴。”
迈克尔·考利昂举起了咖啡杯。“为爱干杯。”他说。
这个时候说这句话再合适不过了。
孩子们停止了争吵,大家都举起了杯子。没有谁,弗兰切斯卡心想,这时感
受到的除了爱还有别的东西。
比利除外,他举杯一起祝酒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迈克尔叔叔一家离开时,弗兰切斯卡给保镖送了一盘食物。
车子开动了,他们站在房前白色的大理石台阶上,挥着手。“你总说你爱我
的家人。”她对比利说。桑儿正在绕着圈子跑,胳膊上下挥动,像抱橄榄球一样
抱着泰迪熊。“那么你为什么不喜欢我的叔叔? ”
他们一起克服了那么多困难,为什么不摆脱这个禁忌呢?
比利什么也没说,他叫桑儿不要到大街上去。桑儿其实没那么靠近大街,比
利却抱起他,走进了房子。
那天夜里,桑儿睡着之后,弗兰切斯卡筋疲力尽地来到卧室,却看见比利在
她的床头堆满了文件夹。他侧躺着,撑起身体,正在阅读。
“要我睡沙发吗? ”
他抬起头,吃了一惊,随后立即抱起文件夹,扔在了地板上。她上了床,他
关掉灯,开始为她按摩。他不紧不慢,小心翼翼,长时间地揉捏着她肿胀的脚和
酸痛的腰背部。她上床的时候,几乎连闭上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当他最后脱掉
她的睡袍时,她仍然侧身朝向他。当他的舌头滑进她的双唇时,她发出了一声低
沉、饥渴的喘息。
“怎么回事? ”他问。
“别多问,只管爱我。”她回答。
有片刻的工夫,几分钟的时间,她忘记了自己所担忧的一切。她只是她自己。
事后,气喘吁吁、浑身被汗浸得湿滑的她感觉到自己又恢复了巨大的体形。
比利把一只晒黑的胳膊搭在她那小山似的、如鱼肚一样洁白的肚子上。他们保持
这种姿势躺了很长时间。
胎儿开始踢动了,比以前都要重。
“我为什么不喜欢你的叔叔呢? ”比利说。
“不提了。”她回答。反正她知道原因,或者,她以为她知道。“我应该什
么都不说的。”
她感受到了一阵宫缩的疼痛。
“哎哟,我感觉到了,”比利说,“踢得好厉害啊! ”
她咬紧牙关,忍着疼痛。疼痛有些缓解了。
“记得我跳伞摔断腿的时候吗? ”比利问。
“当然记得。”她说。此刻她的呼吸放慢了下来。
“我撒了谎,我这辈子从没跳过伞。”
她的臀部因为又一次的宫缩而弓了起来,这次宫缩的力度更大了。
“我想到时候了,”弗兰切斯卡说,“我觉得我要生了。”
那天夜里,弗兰切斯卡成了家族一段严酷历史的受害者。她的奶奶一向拒绝
谈论这件事,但她至少有过四次自然流产。每到7 月22日,她的外婆会去做弥撒,
悼念她那流产的孩子。她的母亲和康妮姑姑、恺婶婶都发生过自然流产。
弗兰切斯卡的婴儿早产两个月,她的生命差不多持续了一天。她的名字叫卡
尔梅拉,沿用了太婆的名字。弗兰切斯卡也想把她葬在长岛的家族墓地里,葬在
太婆身边。比利不同意,他觉得婴儿应该葬在佛罗里达州。各种情况——失去婴
儿的极度忧郁,此前比利的全面悔罪态度——都确保他表达的只是不同意见,而
不是坚决的主张,弗兰切斯卡最终占了上风。
迈克尔·考利昂负责一切费用。弗兰切斯卡知道比利表示反对,但他毕竟还
比较明白事理,没有拒绝叔叔的帮助以伤害他,她对此感到高兴。
葬礼规模很小,是冒着猛烈的暴风雪在家族墓地举行的。
比利的父母连来都不来。她自己的孪生姐姐也没有来,只是从伦敦发来一封
电报,说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很难过。她的弟弟弗兰基因此错过了春季的队际橄
榄球赛,却没有一句怨言。她的弟弟奇普因此没有庆祝自己的十六岁生日,他也
没有多想。这就是一家人。
这是一个传统的意大利墓地,加了浮雕边框的死者照片镶嵌在大理石墓碑上。
弗兰切斯卡离开墓地时,俯身去亲吻了那些冰凉的照片。卡尔梅拉奶奶、维托爷
爷、安杰利娜太姑奶奶、卡罗姑父、她的父亲桑迪诺·考利昂。她盯着父亲微笑
的眼睛,心想,下次再见,爸爸。
弗烈特叔叔失踪了,估计是死了,不过这里没有他的照片。这里也没有小宝
贝卡尔梅拉的照片。没有给她照过。她活过,很短的时间,还没来得及生活。
迈克尔叔叔尽管很是忙碌,但却来得很早,留到很晚,这对她是一个很大的
安慰。连她的母亲也不能像迈克尔叔叔这样坦率地和弗兰切斯卡谈论失去孩子的
噩梦。在接下来的宴会上,弗兰切斯卡看到桑儿与安东尼、玛丽在一起玩,注意
到他们相处得非常融洽,心情欢快,她心里也萌生出可以坚持下去的希望。
比利还在为婴儿的死感到难过,所以,他几乎不能谈论这件事,这不难理解。
她却很难做到不责怪他。这是不理智的,她知道,但这似乎是天道对他们的
惩罚,因为在她怀了桑儿后,他要她去做流产手术。还有,他告诉她,自己本来
不愿意娶她,只是在她叔叔派人打断他的腿之后他才这样做的。他以为告诉她这
些,他就成了故事里的好男人,他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
不仅如此,每次她注视着他,她总觉得他在担心被警察局或联邦调查局拍到
自己参加一个正宗的黑手党葬礼的场景。这也许对他不公平。她并不知道他在想
什么,不过,他们曾被拍到过。邪恶的、无情的坏蛋。她开始懂得了她的叔叔每
天都感受到的压迫,她的父亲也曾面对这样的压迫。
就在她埋葬自己女儿的这一天,她恍然大悟了:他利用父母的钱财和在谢伊
竞选团队中的努力表现,得到了司法部长办公室的这份工作,为的就是摧毁她的
家族。
那太荒谬了,她马上意识到,她并没有清晰地思考。她感情用事,心烦意乱,
导致发疯的荷尔蒙已经失控,正从头到脚瞎跑一气。他是比利。不管他犯了什么
错——谁又能不犯错呢——他仍是她这辈子唯一的真爱。
然而有一次,当她指责比利,说他们家族的财富是靠某种罪恶的行径积累起
来时,他满不在乎地回答说,他相信是几种罪恶的行径。那些卑鄙的家伙什么都
干得出来,他说,而且他不是在说笑。那么,为什么他要担心她的家族可能或不
可能做的任何事情? 她知道她的姐姐会说,因为我们有意大利血统。是凯西发现
新总统的父亲曾经与维托爷爷一起做过生意。贩运私酒——一种早已销声匿迹的
罪行,一种本就不该归为罪行的罪行,但终归是罪行。到了下一代,詹姆斯·K
.谢伊入主白宫,而迈克尔·考利昂( 又据凯西说,她的消息来源是康妮姑姑,
她已经不再烂醉如泥,提供的信息似乎比过去更为可靠) 已经抽身退出任何一种
不法活动,但是在这个只有家族成员参加的侄外孙女的葬礼上,他仍然遭到政府
执法部门那些卑鄙家伙的跟踪。为什么? 因为我们有意大利血统。
几个星期后,弗兰切斯卡接通了从葬礼过后一直想打的越洋电话,把姐姐从
熟睡中叫醒过来,告诉她说,凯西没有回来参加葬礼,令她有多受伤。
“你们举行了葬礼? ”凯西说,“我以为你只是自然流产。”
“只是自然流产? 毕竟,她活了——”
“你知道这里现在是几点? ”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们举行了葬礼? 当我失去卡尔梅拉小宝贝的时候——”
“你给胎儿起了名字? 哦,甜心,甜心,你把奶奶的名字给了胎儿? ”
胎儿。
弗兰切斯卡挂上了电话。
尽管吉米·谢伊本人都说过,在新政府开始工作的头一百天之内,他可能无
法出门去拉斯韦加斯,但约翰昵·方檀从离开华盛顿回来的那一刻起,便从忙得
发疯的职业日程安排中抽出时间,监督他那新近扩大的房子里的准备工作,仿佛
新总统的首次来访就定在明天。约翰昵在自己的家政雇员中又加了十个人,包括
一个财政部特勤处的退休特工,他的工作是与老单位保持经常的联系,如果总统
需要来西部稍微放松娱乐一下,他一经通知就要立即做好准备。约翰昵的住宅里
现在有一个客房,借助一个设计巧妙的隐藏式控制板,可以从即将作为总统办公
室的房间进入,也可以从衣橱问地面的楼梯进入,这样一来,财政部特勤处的人
便可以带着女人从新的地下车库进出。路易·鲁索在北非城堡给丽塔·杜瓦尔开
了一个套间,但作为补充,方檀至少联系好了三个好莱坞正走红的性感女星,她
们嚷嚷着要提供服务,也是一通知就到。丹尼尔·谢伊又和安妮·麦高恩好上了,
她嫁给约翰昵之前曾是他的情妇,而约翰呢也对他们两个都说过,随时欢迎他们
来,不管是一起来还是单独来。他给洛杉矶几个最好的厨师每人五万美金,他们
同意一旦约翰呢需要,便可以丢下其他一切赶过来。约翰昵自己不喜欢毒品,但
博比·查德维克和总统都特别喜欢可卡因,古西·奇切罗为他搞至怕的可卡因据
说是纯度最高的。
从商业角度来看,约翰呢的事业正处于颠峰。路易·鲁索和“乒乓球”
杰基可能有也可能没有给他的唱片公司提供一定的资金。约翰昵总是试图不
插手这些事情,而是让他的律师和会计师团队全权处理。他对自己的电影制作公
司及考利昂家族的投资也是这样处理的。他确确实实知道的是,这两家公司都在
赚大钱。他自己的唱片都卖疯了,为此他得到的版税是原来在全国唱片公司的三
倍。他已经从全国唱片公司挖来菲尔·奥恩斯坦管理公司,菲尔已经签字同意的
演出也正在筹备之中,演唱的歌曲将制成金唱片。连他公司发行的烂片也挤满了
电影院。从1959年到1962年,公司的影片中只有一部在刚发行时赔了钱,就是《
油炸颈骨》,奥利弗·史密斯一克里里斯特马斯在其中扮演一位身患绝症的南部
律师,小J .J .怀特扮演被错误指控强奸一个白人女孩的小酒馆黑人歌手,如
今这部片子被认为是经典作品。如果约翰昵·方檀购买一只股票,这只股票便会
升值。如果他购买土地,情形也是一样。他在塔霍湖赌场占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那个云中楼阁呢? 更不用说了,一年到头,那里每天都挤满了容易上当的傻瓜,
是当地最热闹的娱乐场所。当然,做总统的密友是一件好事,做约翰昵·方檀的
密友更好。
就职典礼结束之后,约翰昵还没有与谢伊兄弟说过话。他当然很理解,但是
就在谢伊上任还不到一百天,约翰呢再也忍不住了,拨通了谢伊给他的那个私人
号码。秘书拒绝转接他的电话。
“你能捎个口信吗? ”
“当然可以,方檀先生。”
“听着:在你那玩意儿掉下来之前赶快来这里。爱你的约翰昵·方檀。
一个字都不要改。“
那天晚些时候,消息开始传出,对古巴的小规模疯狂入侵不仅仅是一帮愤怒
的流亡者的作为,背后还有美国政府的支持,约翰呢不由得为留下如此轻佻的口
信而感到难为情。那个退休的财政部特勤处特工说,再打电话给秘书,叫她不要
传达口信。已经太迟了,如果那个口信已经记录在案,那是不能删除的。
然而,不久之后,古巴争端最严重的阶段过去了。整个行动毕竟是由吉米的
前任批准的,他接手之后,这个行动已经进行到了无法停止的地步。科比特·谢
伊打来电话说,总统正在计划他对西部的首次访问。他已经签署了一项法案,批
准在离拉斯韦加斯不远的地方建立一个新的国家公园,他准备在公园的选址上发
表演说。他还要去其他的一些地方——对夜间新闻的忠实追随者来说,这些都是
兴高采烈、悠然自得的时刻——不过这主要是一次度假。
“太应该了,我也许可以加一句。”约翰呢说。的确如此,就连吉米的政治
对手也不得不承认,除了古巴危机这一政治越轨行为,具有超群领袖气质的年轻
总统已经开始创造美国历史最好的新开端之一。“如果你想的话,就早点出来吧,”
约翰昵说,“带上你的妻子或者一个人来,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我的妻子! ”大使狂笑着说。他到约翰昵·方檀在贝弗利山的家去过几次。
那是个最好色的老家伙。
几天后,他只带着财政部特勤处的一个小队来了。他自始至终光着身子坐在
游泳池边,持续不断地打着长途电话,看上去差不多一直很恼怒,但始终压低着
他的声音。时不时地,他离开几分钟,上到自己的房间里与方檀安排的高级妓女
中的一个乐一乐。大使一直没有进城看一场演出,或者下一些赌注以示友好,甚
至都没打网球,尽管据说他仍然保持着这个爱好,而方檀也已经建好一个灯光球
场。
为即将到来的客人准备的成卡车的食物和饮料运来了。总统出访西部的头一
天,约翰昵推着一辆手推车,把刚刚拿回来的一件东西推到大一点的游泳池边给
客人看。这是一块厚重的青铜匾额,四英尺长,三英尺宽,上面刻着:詹姆斯·
卡瓦诺·谢伊总统在此睡过觉。
“你他妈的要拿它做什么? ”
“你觉得怎么样,科比特? 我有一队工人马上就会过来,把这个钉在吉米要
住的房间的床头板的上方。我要给睡过觉加上引号,但我不想显得失礼。”
大使皱起了眉头。“太大了,你不觉得吗? ”
“四处看看,科比特。这里有最大最好的东西。次一点的东西配不上我的朋
友。”
大使摇摇头。“你一定还不知道,约翰昵,吉米不打算来了。”
约翰昵大笑起来。“不过,说真的,知道他们明天什么时候到这里吗? 有些
安排我得亲自过问一下。”
“你聋了? 你这个愚蠢的意大利佬,他不来了。我没说过他要来。你邀请我
来这里,我就来了。吉米目前有其他太多的事务要处理。他要发表那个演说,他
没有时间度假。即便有时间,让他在拉斯韦加斯这样的地方被人看见或者在……
嗯,你的家里,这样的主意可是很糟糕。”
“我家里有什么不对吗? 你在说什么? ”
不过,此刻方檀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我们都很感谢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大使说。
“你这话听上去特别像是绝交的说法。”
“如果有误会的话,我很抱歉。约翰呢,要怪就怪古巴那个家伙,他让我的
儿子很难堪。我们正在考虑我们如何才能报复。不过,你们意大利人懂这个,对
吧? 报复! ”
古巴那个家伙与这样一个重大的失礼行为有什么关系? “你以为这些吃的是
为谁准备的? 所有这些——”
“我他妈的怎么知道? ”他站起身来,任浴巾掉在地上。他的两只胳膊张开,
全身赤裸。他块头很大,但已经衰老了。为什么这样一个老色鬼非要四处不停地
转悠,听任萎缩的生殖器在风里摆来摆去,约翰昵真是想象不出原因。“我看上
去像是身上藏着你的社交日程表吗? ”
约翰昵·方檀摇摇头,他抑制住了胸中燃起的怒火,把匾额扔在原地,转身
走进了房间。他觉得把总统的父亲打得血肉模糊不是明智的举动。他恨不得打几
通电话,找几个有病的妓女做科比特·谢伊的睡前酒,但想想还是算了。他只是
躲开了这个可鄙的老笨蛋。
第二天大清早,大使不辞而别了。
表面看来,约翰昵·方檀似乎是以西西里岛人的坚忍克制来对待这种怠慢的,
他甚至租来一辆货车,帮他的工作人员把食物装运上车。他指令司机将车开到洛
杉矶最穷的社区中的一个,将这些食品送给免费施饭站,又严令他的工作人员说
这些食物来自一个匿名的捐助人。
总统发表了演说,约翰昵·方檀看了电视转播。很难对一个能让你为国家的
未来感到那么兴高采烈的人感到愤怒。
不过在报道的最后,记者说总统下周将在马利布度过,在他的一个普林斯顿
大学同学家里度假。那个大学同学现在是律师,按记者的说法,“是约翰·亚当
斯总统的直系后代”。
方檀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电视。
你这个愚蠢的意大利佬。
然后,他关上电视机,出门走到建筑队一直使用的工场。他们曾用黄色炸药
在岩石上炸开一个洞,建成了现在的第二个游泳池,那一板条箱的黄色炸药只剩
下两捆了,所以他又找来一个汽油桶和一把大锤子。他以前从未用过黄色炸药,
不过他是如此怒不可遏,根本就忘了害怕这码事,至少是在他点燃第一捆炸药,
看到火焰沿着导火索飞跑之前。他把这捆炸药扔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直
升机停机坪的中央。空气中如雨点般地撒下沙砾和拳头大小的水泥块。
你这个愚蠢的意大利佬。
第二捆炸药爆炸之后,直升机停机坪成了一个十足的弹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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