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是什么吵醒了我?是担心我们肩负起那项任务,还是忧虑基思母亲要我放弃的
那件事现在该怎么办?还是内疚于已经暴露出来的所有弱点,和我曾经有过的那些
错误思想?
或者仅仅只是由于拉着防空窗帘的睡房里的不自然的光线?
一道奇怪的白光从窗帘的边缘涌进来。我爬起来,将头悄悄地伸出窗帘。我发
现外面熟悉而又沉闷的世界发生了变化。在天鹅绒般柔软的黑夜里,我家前花园和
对面房子跟前纷乱的树枝显现出最精致的光泽和不可思议的纯洁。绝对的静止,绝
对的无声。小区仿佛变成了一幅画,海沃德家飘渺的钟声仿佛被凝固住了,只有一
个无声的影子。
夜晚——几乎被遗忘的时间。一轮满月,月光柔和地倾泻在房子的屋顶上,抚
平了杂乱的花园,抹去了对面房子褪色粉墙上的斑点,洗净了白日的耻辱和混乱,
只留下了这片完美的纯洁的寂静。
我们已经过了阴历的上半个月,到下一个月黑之夜还有半个月的时间。
我打算做什么呢?现在我不能再继续监视她、跟踪她,她已经知道了,而且也
相信我不会再干了。但是现在我不能停止监视和跟踪,因为我已经从她的话中或多
或少地听出来,如果我们继续下去,也许会发现一些她不想让我们知道的事情。
很显然,我得跟基思说这件事,让他来解决。她是他的母亲!她是他的间谍!
但又很显然,我不能对基思说,因为她要我别说。她要我别说,我无可奈何地点过
了头。我同意了。实际上我等于向她做了保证。
甚至在这件事之前,就已经积攒了许多不能告诉基思的事情。巴巴拉。伯瑞尔
的拜访。她的关于他母亲和蒂姨妈的荒谬的故事。现在我又背负了另一个不能让他
知道的秘密。但是如果我不告诉他这个秘密,我们怎么可能继续讲行下去?
试图在脑子里容纳所有这些自相矛盾的说法,我觉得我的头好像要胀破了。然
而,当我继续盯着窗户外面的那个安详宁静的世界时,所有的事情似乎开始明朗起
来。只要我有一根打了结的绳子——基思曾经建议过,我就可以从窗户里爬出去,
落在那片平静之中,融人进去,成为它的一部分。我应该采取一个简洁明快的、英
勇的行为一举解决所有的事情。
待世界完全静止下来的时候,她不在那里,就不用跟踪监视她,我应该到隧道
那边去。我会发现这次她把什么东西留在箱子里,在别人有机会把它拿走之前。我
可能会找到证据来证明基思毫无疑问是正确的,他的母亲确实是德国间谍。
明天早上,一个英雄的行为将呈现在基思的眼前。就这么一下,我的所有问题
都将获得解决,我的所有弱点和错误都将被抹去,就像白天的所有欠缺都被月光融
化了那样。
我应该穿过黑暗的隧道。我独自一人。走进远方的月光中。
只要我有一根打了结的绳子……
无边无际的白色寂静。以前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天地。
一个念头慢慢地进入脑海,实际上我不需要一根打了结的绳子。我可以就这么
走下楼梯。
我现在已经有了一个想法,我知道我得去做。我知道我会去做的。
不过,我立刻就害怕了。夏天的夜晚突然变得冰冷。
我开始不可遏制地打起哆嗦,我几乎无法把毛衣套到头上,无法把鞋子套到脚
上。我能听见我的牙齿咯咯地响,就像摇动器里的骰子。杰夫在睡梦中微微地动了
动,仿佛他也听到了似的。我摸索着走下楼,穿过厨房,来到后门,哆嗦着慢慢拨
开门上的插销。我轻轻地走出去,走进银色的黑暗中,成为它的一部分。
在我的一生中,以前我从没有在午夜时分从家里溜出来。我从来没有体验过这
样的寂静,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去什么地方干什么事情的陌生而新鲜的自由。
当然,我还没有行动的勇气,在我到达街道的尽头之前,我就会吓死。
但是,我必须去,必须的。
* * * 在我身后反射出来的银灰色的圆盘和我面前的第二个圆盘之间是一片黑
暗,这片黑暗的外形完全是由声音勾勒出来的:水从头上潮湿的暗处扑通扑通地落
在我身旁黑暗水面上发出的巨大响声,看不见的夜间生物四处逃窜的跑声和溅水声,
我的惊恐的呼吸声。惊骇中,我在看不见的水洼边狭窄的、看不见的堤道上跌了一
跤,为了稳住身体,不得不用手扶在沾满了稀泥的墙上。这稀泥里满是细菌——我
的手上布满了细菌。
我终于走出隧道,叉进入了开阔的夜晚,感激地抬起头看着漂流在铁路路堤上
的那轮安详宁静的白色面庞。我以后还要再出来的那个晚上将没有月亮照亮这方世
界。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一股冷空气微微地晃动,月亮穿行到云彩的后面,柔和
的白色世界消失了。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抑制着新生出的恐慌。慢慢地,我从周围深浅不同的黑暗
中,从一些轻微的声音中勉强拼凑出了一个世界。小道两边的树叶微微地摆动。头
上沿着铁道小路架设的电报线嗡嗡地响。
我蹑手蹑脚地向前移动。摸索着挡土墙上粗糙的砖块……生锈的铁丝网……折
断了茎秆的野香菜……光滑的金属箱子和盖子上凸出的字母。
我听着。树叶的沙沙声,电报线的嗡嗡声,我自己的喘气声,远方莱恩斯村子
里的狗吠声。再没有别的声音。
我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当盖子翻转过来时,闪亮的盖子底部反射出云朵的一
线微光。然而,箱子的底部却没有反射出一丝的光芒。我往黑洞洞的箱子里看。黑
洞洞的箱子里有些奇怪——里面的声音有些不对头……不对头是因为那里面没有声
音。坚硬的箱子内壁应该对晚上外界的细微动静有些许的反应,但是它没有。
我小心地把一只手伸进箱子里。当我的手指陷进某些东西里的时候,空气的质
感似乎发生了变化,气流积聚在手指的周围。我把手缩了回来。
惊讶平息之后,我才明白我感觉到的是一种柔软,一种干燥凉爽的柔软。箱子
里有东西。我渐渐明白了那是什么。
某种衣物。
我很慢很小心地把两只手都伸进箱子里。衣服,没错……许多衣服……不同种
类的衣服……有些是光滑的,有些是挺实的……衣服的下摆……一粒纽扣……又一
粒纽扣……
现在我的手指下面有个摸上去比较粗糙的东西,有棱有沟的,似乎很容易辨认。
我觉得我知道那是什么。我的手慢慢地绕着它移动,触摸它的底部测量它的宽度—
—然后停下来。
我周围的黑暗度有了小小的变化。我抬起头,看到了头顶上方云团略微发亮的
边缘。月亮随时会再从云团后面钻出来。但是还有一些事也有了变化。是声音……
我竖起耳朵。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树叶的瑟瑟声,电线的呜咽声,我自己的
一下一下的喘气声……
我又把注意力放回到我的手触摸到的物件上去。它的底部摸上去和上面一样,
宽度大约和我的手掌一样宽……
是的,我知道那是什么。我的手开始沿着它滑动,这样我就能触摸和检查它的
末端,我又停了下来。
我意识到,我的呼吸声有了变化。这声音变得更复杂了。它不再精确地与我的
胸腔的起伏保持一致。
我屏住呼吸。呼吸声依旧。
几英尺外的小道上有人——有人悄悄地走到铁丝网的豁口处,然后停下来,像
我现在一样侧耳倾听着。
又一个微弱的声音。一只手触摸着挡土墙的砖块,正像我触摸它……现在生锈
的铁丝网被轻轻地拨开,一个身影从铁丝网下面挤过来。
有人在我的后面,离得非常近,摸索着朝箱子走过来。
是个男人——我能听到男性的平稳的呼吸声。一个成年男人——我能听出他的
身材大小。再有片刻,我就会感觉到他的手,因为当他伸出手去够箱子时碰到的会
是我的后背。
我不能挪动。我不能呼吸。当我的后背感觉到了那双正在靠近的手时,极度揪
心的痛苦寒流一般地穿过后背。
忽然,黑暗融化在一片月光里。
刺耳沙哑的喘息声替代了我背后的平稳的呼吸声。
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动。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喘气。
只要转过头去,我就能看到他。但是我不能,这和你在噩梦中听见你背后有一
个可怕的影子,你也不能转过头去是一样的。
接着,月亮又钻进了云的后面,那个男人已经走了。我听见他从铁丝网下面爬
回去,向着高低不平的莱恩斯的深处跑去,匆忙中绊了一跤。
我等着,像一块静止不动的石头,仍然紧张得无以复加。
我等着……等着……直到又听到远方的狗叫声,我这才肯定他已经走了。然后
我转过身,不顾一切地钻过杂乱的铁丝网,冲进漆黑一团的隧道。
* * * 我没头苍蝇似的跑回小区。小区里布满了杂乱的四处晃动的手电筒光束,
疯狂的人影在街上跑来跑去。我一绕过街角,手电筒的光束立刻转向我,刺痛了我
的眼睛。一阵暴风雨般狂怒的抓挠和低语声铺天盖地地向我扑过来。
“你去了哪里?……你到底想于什么?……你疯了吗?
……我们都要叫警察了!……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吗?……“
满街狂乱的人影聚合成我的两个穿着睡袍的父亲和母亲。他们胡乱地把我向家
门口推去,压低着嗓子,以免吵醒四周的邻居。杰夫站在门口,嘲讽地看着。我猜
是杰夫告发了我。
前门刚在我们身后关上,他们就毫无顾忌地提高了嗓门。我父亲拧亮电灯,一
个惊慌失措的人站在他们面前。
“你都湿透了!”母亲大叫。“从头到脚都湿透了。”
这是真的。我好像是直接跑过隧道里的水洼,并且头朝下地摔倒在里面。
我母亲把湿衣服从我身上扯下来,好像我还是个三岁的孩子。
“天啊,”杰夫说。“这次你们在搜寻什么?德国潜水艇?”
“哦,和基思一起干这种蠢事,是吗?”我父亲大声叫着。
我以前从来没有看见他这么激动过。
“基思?‘’我母亲叫了起来。”基思还没有从那里跑出来,是吗?“
我没有说话。我的牙齿开始咯咯地打战。
“是吗?‘’我父亲问。”要不要我去敲他家的门,看看他是不是在家?“
在如此糟糕的情况下,我只好改变方针政策,摇了摇头。
“肯定吗?‘’我母亲说。”你肯定没有把基思也扯进去?
因为如果是的话,我都不知道他母亲会怎么想!“
我又摇了摇头。她真的以为是我把基思扯进去的,不会是正好相反吗?基思是
怎么设法欺骗了我们两家的母亲,欺骗得如此彻底?
“那么,你都干了什么?”我父亲问。“如果你不认为我这么问是不礼貌的话
……”
但是我又恢复到了沉默寡言的状态。我是故意要拒绝说出那些绝对不能向外人
泄露的事情吗?或者只是太震惊了,我无法张口说话?当我赤裸裸地、浑身打颤地、
哑巴似的、孩子气地站在那里时,我所想的只是一个绝望的念头:我本来可以转过
头去看看那人是谁。我本来可以转过头去。我本来可以看到他的。我又失败了。
当我母亲用一条毛巾围住我,使劲地给我擦身子的时候,我发现什么东西还在
我手里攥着——就在我听到他走过来之前,我在箱子里抓到的那个有棱有沟的东西。
现在我总算可以仔细察看它了,它的的确确是我所认为的那个东西。它像其他所有
的东西一样被浸湿了。我母亲把它从我手里抓过去,扔在了我脚下的一堆湿衣服里。
它在这个新家里似乎如鱼得水:一只长长的羊毛袜子,深蓝色,后跟打着厚厚
的补丁。
* * * 基思把袜子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仔细地审视着。
这块补丁的颜色比袜子其余部分的颜色要浅——我从我母亲的洗涤篮里重新找
回了这只袜子——穿旧了的袜底是褐色的。他把袜子的里面翻出来,除了几个蓬松
的小羊毛球,什么也没有。
我们坐在茶桌旁,在闪光的银蜡烛台和他父母在世界网球锦标赛上赢得的银盘
下面。我看着基思,我的心沉了下去。这只呈现在他面前的袜子是我的英雄行为的
伟大成果,是我在晚上出去猎获的珍宝。当然,它可能会是其他别的什么东西。如
果是基思干的话,它就会是别的什么东西。
它也许会是一张地图,一份计划,一封用密码写的信件,最起码也得是另一盒
有神秘记号的香烟。不会是一只袜子。
不会是一只旧袜子。
在闪亮的深色桌面上,在壁炉台上彼得叔叔坦率的目光的注视下,褐色的袜底
和打了补丁的后跟显得特别醒目。
“箱子里还有别的东西,”我又一次解释。“衬衫之类的东西。我刚抓住那只
袜子,就听到那个人了。”
我已经对他讲了那个男人的事,还有莱恩斯的狗吠声。
我没有告诉他月亮出来的事。我没有告诉他我可以转过头去,在月光下看清那
个人。
基思的眼皮往下垂了一点;又是一张他父亲的脸。我的伟大功绩没能使他高兴,
没能引起他的注目。我应该猜得到的。他是我们的行动计划的英雄,而不是我。
“你真的能肯定他没有看见你?”他问。
“我藏起来了,”我说,没有看着他。“我非常快地藏起来了。”现在我才明
白——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糟了。
“你没有看清他?”
“我没法看到。我藏起来了。”
基思又把袜子掉转过来,不是对袜子不满意,就是对我的解释不满意,抑或对
我和袜子都不满意。
“我想这也许是伪装的衣服,”我谦卑地建议。“我想可能是让什么人换上普
通的衣服。如果他们是用降落伞之类的东西着陆的话,他们穿的是德国军服。他们
也许藏在莱恩斯的什么地方。”
无论如何,一只旧袜子显然不会是用来支付定量之外的腌肉的,也不会是蒂姨
妈送给某个想象中的男朋友的礼物。这并不是说我曾经相信过那些故事。这也并不
是说即使我相信这些故事,我就可以把这些故事讲给基思听。这是在背后说人坏话。
你不能在背后说人坏话。特别是不能在背后说一个人的亲姨妈的坏话,说一个人的
母亲的坏话。
基思的母亲进到屋里来时,我一把抓过放在桌上的袜子,藏在膝盖里。
“我不知道斯蒂芬是不是喜欢葡萄干小圆面包?”她说。
“我在考特面包店只能搞到这个。”
她对我们两个人笑着,像往常那样细心周全却又目标含糊不清。一切——她是
在告诉我——还和过去一样。可是不一样了,不一样了!在桌子底下,我抓着的旧
袜子,正是她放到箱子里给x 的,给一个德国伞兵的,我把它又拿出来了,没有听
她的话。我不能看着她。我知道我脸上的神情又是很糟糕。“谢谢您,”我咕哝。
她又出去了,我不忍心把袜子放回到桌上。“你为什么要把它从箱子里拿出来?”
基思问。依然是不满意,没有因为小面包而分了心。“如果他们发现它不见了,就
会知道还有其他的人到过那里。”
我没有说话。如果不提及我的惊慌失措的逃跑,就无法解释后来我是怎么发现
它在我手里的;而如果不提及那个人在我背后喘气,以及我未能回头看他的可耻失
败,就无法解释我的逃跑。
我默默地把小面包强咽下去。
“我们最好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口气里有一种故意克制的调子。他正
重新负起领导的重担,承担起令人生厌的责任,那责任就是一个领导者需要容忍他
的部下所犯的错误。
为了信守我和他母亲之间的协议我做出努力,但这个努力做得太晚了。“我们
还是别去的好,”我说。
基思的眼皮又垂了下来。“为什么不?”他问。——当然,我不能解释。他以
为我是害怕了。我在夜间表现出来的勇敢和大胆现在都是不足信的。
“我只是想我们最好别去,”我无力地重复。
他引着我走到起居室门口,像以往那样叩着门。“我和斯蒂芬(英语里的习惯
是先说别人后说自己,基思所犯的语法错误是他自我中心)想出去玩,”他宣布。
当基思母亲考虑的时候,踌躇了一下。站在基思的后面,我能看到她坐在书桌
前,桌上的吸墨纸打开着,她的手里拿着一枝钢笔。她在掂量是否可以信任我会遵
守我们的协议,而且基思也会遵守这个协议。
“应该说斯蒂芬和我,‘’终于,她平静地低声说道。
“斯蒂芬和我,”他恭顺地重复。他向后退。我走上前站在他的位置上,遵循
着惯例。
“谢谢您请我喝茶,”我咕哝。
她笑了,大概是昕到了从我的嘴里又说出来的客套话。
“高兴就好,小伙子们,‘’她说。”尽量别捣什么乱。“
她是在提醒我。当然,一旦我尾随着基思朝街道的尽头走去,每走一步都是在
毁掉我和她订下的契约,每走一步都是在让她失望。我感到从来没有过的糟糕。
在街角,我们停下来,小心地回头看了看我们身后的空无一人的街道。
“她正在写信,”基思说。‘’她很快就会出去寄信。“
我知道。她会向右转而不是向左转,趁我们在看箱子的时候逮住我们,发现我
的背信弃义。我无可奈何地跟着基思在水洼和稀泥之间穿过发出回声的黑暗的隧道,
努力说服我自己:由于我们在她的前面,所以我们实际上没有跟踪她。我们翻起铁
丝网,爬了过去。
在挡土墙边的草木丛中,好像缺了什么东西。箱子不见了。
“很显然,他看见了你,”基思说。“他们已经转移了他们的躲藏地点。所以
现在德国人知道我们知道他们了。我们全都得重新来过,老兄。”
在他父亲说话的声调中,在他父亲惯用的措词中,在我自己的绝望中,我的心
缩紧了。
“对不起,”我谦卑地说。
我的食言引出了糟糕的结果。她随时都会到来,带着下一批要放到箱子里的货
物。她会发现箱子不见了——还会发现箱子不见了是因为我到过那里。
“对不起,基思,”我低声说。“我们还是走吧。”
但是基思露出了他那可怕的鄙视的笑容。我知道,由于我的不争气,由于我为
了证明自己勇敢的自以为是,我将要遭到羞辱。
“那么说,他看见了你,”他说。“而你却没有看见他。”
我被这种不公平气得说不出话。基思不知道,午夜时分,我独自一个人在这里
是多么的可怕!他没有经历过!
“天很黑,”我解释。
“有月光。你说的有月光。”
“当时没有月光。”
“什么时候?”
“他看见我的时候。我没有看见他的时候。”
我一说出这句话,就意识到这个回答里的薄弱环节。
基思的嘴咧得更大,声音更柔和。
“你没有真的藏起来,是吗?”他低声说。“你只是把脸藏了起来。”
“基思,求你了——我们回家吧。”
“你只是用手遮住了你的脸,所以你看不见。像米莉玩捉迷藏似的。就像个小
娃娃。”
令人窒息的障碍物在我的嗓子里膨胀,然后羞愧的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他对
我的诋毁是不公平的;在证明了这么多的勇气和胆量之后,他只荒唐地盯住我在某
一个时刻流露出来的弱点不放;他残酷地拒绝了我敬献给他的来之不易的礼物。不
过,现在我的眼泪证实了他的论点。泪眼模糊中,我意识到他的笑容渐渐地褪去。
他转到一边,耸耸肩。他对我没了兴趣。“那么,走吧,”他说。“回家去,如果
这就是你想要干的事。”
我一边从铁丝网的豁口往回爬,一边呜咽啜泣,无地自容。我使劲把铁丝网向
一旁推,然而悲伤痛苦使我连这个都做不了。
接着我停下来,努力忍住抽泣,侧耳静听。
隧道那边,向我们走近的脚步声,轻微的但是带着回音的。
我爬回到基思那边。“她来了,”我低声说。
我们环顾四周找地方躲藏。甚至在我们这儿都能听见不断走近的脚步声了——
脚步声已经到了铁丝网的豁口……我趴下,将脸紧紧地贴在地上,这样我就看不见
即将来临的灭顶之灾。像米莉玩捉迷藏。像个小娃娃。
接着脚步声又渐渐地远去。慢慢地我明白了世界末日还没到。
“快!”基思低声说。“她走过去了!她往莱恩斯那里去了。”
我坐起来。他已经朝铁丝网那里爬。我急急忙忙地跟在他后面。他从豁口挤过
去时,我看到他的脸颊上沾着青草。他把脸藏了起来,就像我一样。两个小娃娃在
一起。
刹那间我感到了复仇的喜悦。然后,我掉头往隧道跑——跑到一半,我才发现
基思转向另一条路,通往莱恩斯。
我们俩都惊讶地站住了。他要跟踪她。当然,我应该想到的。
他等着我返回来,和他一起去。但是我站在原地不动。
“怎么?”他问,鄙视地笑着。“你怕狗?”
我摇摇头,还是不动。我不能!她信任我!而我不能解释。
于是我们站在那里——因为他也不想动。他不想没有我跟着而自己去。一阵感
动,我认识到他需要我陪伴他。
没有我,就没有游戏;没有我,就衬托不出他的勇敢。
我慢慢地走回到他身边。
“那么,快点儿,”他冷冷地说。“否则我们会失去她的。”
他开始小跑着去追她。我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跟着跑。在崎岖不平的小路上
的每个迂回曲折之处,在灌木篱笆上的每个洞前,我们都谨慎地放慢脚步,她可能
藏匿在那里。
在我们前方的什么地方,狗开始吠叫。她已经穿过了村子。我们匆忙往前赶。
* * * 在单调和沉闷的炎热中,莱恩斯夏季的午后似乎很疲倦。就连我们身后
路堤上的火车似乎也被闷人的绿色压垮,带着几分疲倦拖拽着它自己爬上隧道和斜
坡,朝路堑开去。以前我们到这一带考察过,我总觉得我们是在另一个更古老的可
怕的土地上。小道左右弯曲,我认出了一棵美国梧桐,它的一根大树枝上悬挂着一
截腐烂的绳子……那块突然缩小的田地里现在长满了酢浆草和酸模草……一块种着
荨麻的细长的农田……一只破烂的靴子……一把翻倒的扶手椅躺在一堆浸湿的填塞
料上……接着村子出现在我们面前。还有狗。
那里有三条狗,耷拉着扯破的耳朵,五颜六色的邪恶的眼睛,像它们皮毛的颜
色一样,表演着敌意和畏惧轮流交替的放肆的舞蹈:猛地朝我们跳过来——抖缩地
退到一边——又跳过来。与基思的争论和对立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走在他的旁
边,不如说是走在他的后面,试图把我自己藏起来。基思觉察出我的畏惧,用目光
制服了狗们,慢慢地但是坚定地朝前走。我慢慢地但是紧张地跟着他的步伐向前挪
动。
五六个年龄各异的孩子站在村子前,站在小道里,站在堆满了生锈的压布机和
破旧的床垫的小院子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们。他们的脸是肮脏的,他们穿着肮
脏的无领衬衫和过于肥大的肮脏的连衣裙。他们浑身上下布满了细菌。他们什么也
不干——不嬉戏玩耍,不把狗喝斥开,甚至不以我们的窘态为乐——只是一动不动
地站着,仿佛混沌初开时他们就已经站在那里了;面容呆板地看着我们,仿佛我们
是外星人,是难以理解的物种——石器时代领地上的铁器时代的入侵者,土著居民
中的白人殖民者。
在恐惧中,我产生了一个不自在的念头,那就是这些平淡无奇、无法接近的家
伙掌握着破译秘密的钥匙。他们尾随着在莱恩斯进进出出的人,就像我们尾随着在
小区进进出出的人。他们看见过x ,在他往返于他的藏身之地和隧道之间的路上。
他们知道他的模样。他们知道他藏在哪里。但是我们没有办法问他们,因为我们没
有办法和他们交流沟通。
基思用同样蔑视的态度对待狗和孩子们。我们走过去的时候,他带着一丝怜悯
的微笑,仔细地打量着村子,如入无人之境。我也假装打量着它,努力显出同样的
优越感。
总之,我注意到了村子里的农舍是那么低矮,那么灰暗,白色隔板上的油漆已
经起泡脱落。我注意到了挂在窗户上的撕破的窗帘和两扇窄小的前门。村子的两头
是密集的菜地,在每一块菜地的底部有一个摇摇欲坠的小棚屋:厕所(原文是privet,
斯蒂芬仍然以为这个词是厕所的意思。)。
孩子们闷闷不乐的呆滞的凝视沉重地压在我身上,象被狗注视着那么难以忍受。
一样的凝视——我认识到——在几分钟以前也落在基思母亲的身上。一个不可思议
的念头——已经潜藏了一段时间——在我的脑海里逐渐清晰:她在这里,在村子里。
这些躲躲闪闪的面孔里隐藏着秘密。
一扇前门打开,一个穿着肮脏背心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嘴里嚼着什么东西。
X.是吗?
我们挡开狗,接着往前走。这不是x ,因为这不可能是x.这不可能是x ,因为
……因为如果是的话,我们没办法对付。我们也许能对付的是德国人。这些人,我
们肯定对付不了。我们必须相信她已经走远了。我们必须在这个假设上继续进行下
去。
我们慢慢地移动,在孩子们的盯视下,在狗的吠叫声中,直到拐过弯,脱离了
他们的视线。我知道,基思也有着和我一样的不可思议的想法,可是我们两个人谁
也没有提及它。
我们重新开始搜索小道两边杂乱无章的灌木篱笆上每一个有可能藏匿的洞口。
走过一个快要干涸的池塘,我们曾经在那里面捞过蝌蚪。接着走过一个废弃的小小
的白垩坑,和一个乱七八糟地堆满了散架的手推车和破裂的耙子的杂草丛生的地方。
小道渐趋隐没。一大片赤裸的土地展现在我们面前——一亩连着一亩剥光了树和庄
稼的大地,曾经划成了建筑用地,因为战争的爆发而遗弃。现在茂盛的野草在这块
几近枯竭的无树平原上滋生蔓延。标在地图坐标方格上的林阴道和死胡同,交叉路
口的环形路和掉头的环形圈如同基思父亲汽车车轮上的螺母,以及很多很多其他东
西一样,消失在战争年代。
“现在怎么走?”我谦卑地问,声音不比低声耳语高多少。
基思仔细地审视着这片荒凉大海尽头宽阔的地平线。
仅有的生命迹象就是在远方的一两个小岛上——小块的副业生产地——极小的
劳作的人影。另一边几英里之外——就像远方海岸上低矮的峭壁——是坐落在没有
完工的街道上的最后一片房子,房屋建筑在那里停止。我们必须要相信的是,从那
里的什么地方,有人每天晚上一路走来,穿过这片月亮照耀的大地,去查看放在槌
球箱子里的东西,而且基思母亲现在已经踏上同样荒凉的旅途,从相反的方向到达
那个同样遥远的目的地。
但是在那个宽阔的海岸上,哪里是他们的着陆点?
“什么地方一定有一条小路,”基思喃喃低语。
在飞扬的尘土中,我们在小道终止的地方搜索。就象我父亲头上的几缕头发中
间露出的秃顶,粗糙的灌木草丛中处处露出龟裂的土地,所以到处都有路,到处又
都没有路。
我们现在站在世界的尽头,那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又回到我们俩的脑子里,我们
得回去,回到刚才那个我们肯定她到过的地方:村子。
* * * 不过,我们只是在莱恩斯尽头空旷的地带游荡。我们两人都没有谈及任
何有关村子的事。我知道基思和我一样不愿意提到村子,因为即使我们回到那里,
他也没有足够的勇气去做什么事。
我们在的地方,大家都称之为谷仓,不过在那里看不见谷仓,只有一个杂草丛
生的砖砌地基的废墟,和几块坍倒的黑色波纹铁皮,这是几年前已经坍塌的农场场
房遗留下来的。就连这些最后的痕迹也开始淹没在接骨木树丛和一堆掉了底的破搪
瓷碗的残骸之下。去年冬天有一个老流浪汉住在这里的什么地方,但是诺曼。斯托
特说警察把他带走了。我们在破锅子烂盘子中间逛悠,拖延着不返回村子。
基思捡起一块打火石,朝着躺在接骨木树丛中一堆杂乱的砖块边上的一把黑铁
壶扔去。在沉寂中,铁壶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学着他的样子,我也捡起了一块打火
石,扔出去,但是铁壶保持沉默。我们找到事情干了,可以让我们忙上一会儿。基
思扔出了另一块打火石,打中了。我又扔出一块石头,没打中。
接骨木树丛中有动静。
正打算扔出第三块石头的基思放下了胳膊。“老流浪汉回来了,”他低声说。
我们等着。再没有动静了。基思把手里的石头扔向接骨木树丛。石头击中了另
外的某个金属物体——从它发出的声音判断,是个更大的实心的东西。也许是散落
在附近的一块破烂的波纹铁皮。
基思蹑手蹑脚地凑过去。我蹑手蹑脚地跟着他。
在残留的几层破砖块砌就的地基中间,好像有一些台阶通到地下,不是通向一
个秘密通道就是通向一个残存的地窖。有人把几块波纹铁皮铺盖在地基的顶上,这
样就形成了一个屋顶。
“他在下面,”基思低声说。“我能听见他。”
我昕着,但我所能听到的只是一列火车在树林后面什么地方突然发出的熟悉的
咔嚓咔嚓声,铁路终于在那里从麦卡菲家房子后面长长的路堑里浮上来。每天这种
唐突的、没人感兴趣的声音使得这些沉闷的树木似乎更加沉闷了。我的鼻子闻到了
像猫尿那样刺鼻的糟糕透了的酸臭味,我立即知道那是柔软的没有用的接骨木,这
种树的木头无法用来点火,如果你想用它做东西,它会很脆弱地突然折断。接骨木
要成为一种像样的树种是毫无希望的——在树木的等级里,它的位置是在屈辱的最
底层——似乎与接骨木所处的位置非常吻合的莱恩斯尽头的这片熟悉的世界,最终
悄悄地在这里结束。我们已经走在一条从最高到最低的旅途上——从海沃德家圣坛
上的银镜框里的英雄们开始;经由小区里不断下降的社会等级,从伯瑞尔家和吉斯
特家到我们家;从我们家到平彻家;再下降到肮脏贫穷的村子和不幸的村民;然后
抵达更低的层次到一个年老的乞丐,躲藏在散发出臭味的接骨木树丛里的波纹铁皮
下面。甚至没有一条狗可以说是他的。甚至没有一个privet给他当厕所用。
他到哪里上厕所?在地上的什么地方,像个动物。我能闻出气味来,混合着接
骨木的气味。我能感觉到细菌钻了出来。
火车的声音渐渐远去。我现在真的听到了什么。咳嗽。非常轻的咳嗽声。他努
力不让我们听到他。他害怕了,怕基思,怕我。在人类的等级次序表上,他的位置
就是这么低。
毕竟,我是在莱恩斯表现出懦弱和胆怯的,我立刻勇敢了起来。我环顾四周寻
找一个可以用的工具,让这个老头更害怕。“怎么了?”基思低声问。我没说话。
我走到一堆破碗烂盘子跟前,拽出一根弯曲生锈的铁棍。这次我要领先。我要让基
思知道,不是只有他才会想到计划和方案。
我将铁棍伸出去,轻轻敲打老头头顶上的波纹铁皮。
轻微的咳嗽声立即止住了。他是准备憋死自己,也不让我们知道他在那里。
我又敲了一下。没有声音。
基思看了看周围,找到一段灰色的旧木头,这木头看起来是从一个围栏的柱子
上劈下来的。轮到他用木头拍打波纹铁皮。
没有声音。
我敲一下。他敲一下。还是没有回应。这个老头还在下面屏住呼吸不出声。我
使出全力将铁棍狠狠地砸在波纹铁皮上。和我一样,基思将木头狠狠地砸在铁皮上。
我们雨点般地往下砸,直到铁皮开始出现凹痕才住手。我们的脑子里充满了砸铁皮
的声音,没法思考我们的探险活动的结局,没法思考返回莱恩斯后会发生的事。带
着人类意志力和活动性的砸铁皮的声音充斥着莱恩斯尽头的荒野。
如果在外面声音都这么响的话,波纹铁皮下面会是什么样呢?一想到这个,我
不禁笑了起来。我等不及地想看到那个老头最终匆匆忙忙钻出来的时候脸上滑稽可
笑的惊恐表情,然后我们就逃往莱恩斯。
然而,他没有出现。我们也因为气喘吁吁大笑不止,最后不得不住手。
没有他的影子。除了我们自己的骚动引起的声音和树林后面又一列火车的了无
趣味的咔嚓声以外,没有声音。
火车的咔嚓声淹没在路堑的深处后,又是死一样的寂静。
我想起了那次戴维。艾夫瑞和住在街角那边的男孩们一起,把可怜的伊迪关进
哈迪蒙特家花园黑暗的小屋里,然后敲打小屋的屋顶。我想起了伊迪那可怕的野兽
般的惊叫声。
波纹铁皮下的沉寂更可怕。没有叫声,没有咒骂声,没有呼吸声。
我们的笑声止住了。我突然感到一根焦虑的冰凉的手指触到我的心上,我知道
同样的感觉也在折磨着基思。
不过,这个老头不会死的。他怎么会死呢?人们不会因为一点点的玩笑戏弄而
死!
可是,他们会被吓死……
基思扔掉手里的木头。我扔掉手里的铁棍。我们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为什么我们不走下台阶去看看呢?——因为我们不能。
突然,我们掉过头就跑。这次,我们两个人没有谁是领导者,没有谁是被领导
的。
我们跑啊跑,先是狗向我们冲过来,接着是孩子们盯着我们,这才迫使我们放
慢脚步。直到我们穿过村子,最后一声狗叫在我们身后逝去,我们互相之间都没有
说一句话。
我们走过那烂靴子,走过荨麻地,走过长满酢浆草和酸模草的小块田地,走过
悬挂着一截绳子的美国梧桐树,直至我们最终走出隧道那一边那片诡谲古老的大地。
我们默不作声地走回小区。我们现在沉默是因为我们的惊慌已经平息下来,我
们俩都在想那个老流浪汉,想那个看不见听不见的人,那个人宁愿死,也不愿让人
看见他的脸或听见他的声音。这个未知的人依然是未知数。这个方程式的值还待确
定。x.当我们走近时,基思的父亲穿着国民军的制服站在大门口。
“妈妈还没有从蒂姨妈家回来,”他对基思厉声地说。
“今天晚上我要列队集合。提前吃晚饭。她不会忘记吧?”
这么说,他母亲没有返回来。花费了一会儿时间去理解其中的含意。然后我的
肚子上下翻腾。我看了一眼基思。基思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他的脸变得苍白,他
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眼睛转开。他的凝视变得朦胧和空虚。
灰白色的嘴唇扭曲出一个他父亲那样的沉闷的笑容。
“跑过去,去提醒她,可以吗?”他父亲说。
我不能看着基思。我不能让我自己去想他要做什么,或者他要说什么。
“算了,”他父亲说。“她来了。”
我们看着她挽着篮子,从拐角处走近小区。这一次她是急急忙忙的,几乎是在
跑。
“对不起,特德,”她终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的列队集合——我知道。
我去伊甸园了。到处都试过了,想买一只兔子过周末。没运气。一路跑回来的。”
基思默默地转过身,朝家里走去。
“那么,十分钟内开饭,老婆,”他父亲说。“行吗?”
他跟在基思后面回到屋里去。那把插在刀鞘里的著名的刺刀在他卡其布裤子的
臀部上跳动。
基思母亲转过身去关身后的大门,她看着我。她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端详
着我,她喘过气来。“是你们两个吗?”她柔和地问。
我把眼睛转开。
“哦,斯蒂芬,”她伤心地说。“哦,斯蒂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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