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在米多赫斯特房子前又停留了一会儿。斯蒂芬在那里,左边第二盆天竺葵。
她在那里,基思的母亲,蹲在他的旁边,左边第三盆天竺葵。
游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我认为,当她坐在了斯蒂芬面前的时候,他就明
白了这一点。事实上,游戏已经完全转变。他是以她的对手开始,现在他则要成为
她的同谋者了。
她在某些方面有了改变。我记得,我立刻注意到了。
她像这些树枝一样改变了很多,像斯蒂芬一样改变了很多,像他周遭的每件事
一样改变了很多。
这个改变是什么?不知怎么搞的,我觉得她似乎比过去更完美。她的嘴唇更红
润,她的脸颊更光滑,她的眼睛更明亮。脖子上的一条浅蓝色丝巾高高地系在她的
下巴底下,一枚银别针别在丝巾前面。这似乎把她的头抬高了,即使她盘着腿坐在
斯蒂芬面前的尘土中,像个乞丐似的,她依然显得很尊贵。我想她已经变成个乞丐
了。直到现在我才很清楚地认识到,她一定是陷入了绝境,迫使她这样低声下气地
去恳求一个孩子的帮助。
现在我觉得很难想起来的是,她是如何提出这个要求的。我想她只是把随身携
带的购物篮放在他们之间的地上。我想她非常平静地对他说,他一定知道她想求他
去做什么事。我猜想他没有做出回应。不过他肯定知道。
我想她为不得不求他而表示歉意。我想她对他说,她找不到别的办法——没有
其他的人她是可以求助的。
她有没有解释为什么她不能求基思呢?她不用求基思——斯蒂芬非常明白。基
思一点都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总之,她求他帮忙的真正念头里有些不可思议
的东西。
这些不可思议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什么都不是。不可思议的东西实际上
不可能是什么东西。它的不确切使得它那么不可抗拒。它弥漫在看不见的空气中,
像花香味那样。
篮子里的东西用一块干净的茶巾盖住,看起来像是他们两个人要一起去共享野
餐。她没有让他看篮子里的东西。我想她解释道这些只是一点他需要的小东西。谁
需要?他。我想她是这么叫他的。他……他……
不管他是谁或者他不是谁,不管他是什么或者不是什么,有一件事斯蒂芬还是
相当清楚的:他是德国人。这是绝对没错的。
他没有定量供应本,她告诉斯蒂芬。他病了——他实在需要一个医生。她提到
了潮湿。她没有详细说明是哪里的潮湿。
斯蒂芬想起来了,从接骨木树林下面的地下室传出的轻轻的持续不断的咳嗽声。
他还想象那个德国人坐在监视哨里他正坐着的地方,在黑暗里点燃一支烟,咳嗽,
再把烟捻熄。
她说,她想给他送一些热的东西,当然啦,斯蒂芬知道为什么她送不了:因为
热水瓶放回到了挂在车库墙上的野餐篮子里,在整个战争年代它都会待在那里。
她告诉斯蒂芬不要走下台阶,把东西留在外面的地上——只是喊一声,告诉他
东西在那里。
“你知道去哪里,是吗?”她轻轻地问斯蒂芬。“我不是瞎猜的吧?”
斯蒂芬的眼睛一直盯着地上,没有说话。不过,她明白。他是知道的。她不是
在瞎猜。
* * * “那么你会帮我的忙吗,斯蒂芬?”
我的眼睛还是一直盯着地上。我感受着,在黑暗中降落伞无声地飘落下来。我
感受着,粉身碎骨的碰撞,手上黏乎乎的血……
可是,他是德国人。
“斯蒂芬,亲爱的,听着,”她说,像降落伞柔和的沙沙声,“我无法解释。
这要花很多时间,我得回去了,总之有些事情不是很容易就能对其他人解释的。”
她温柔的嗓音,她的身子向我倾过来时的亲密,最重要的是那个“亲爱的”,
那是她用来叫她自己儿子的,这些都使我感动得无以复加。可是他是一个德国人!
“总之,我想你是明白的,”她说,一如先前般温柔。“是吗,斯蒂芬?有一
点儿?你知道的,有时候人们发现他们自己被孤立。他们觉得他们是被遗弃的人,
大家都反对他们。
你也见过学校的男生们因为这个或那个原因受到欺负。也许因为有些事他们是
一点办法都没有的——他们的长相,他们说话的样子,或者是因为他们玩游戏玩得
不好。或者根本什么原因都没有,只是因为他们是他们,是吗?“
我点点头。我知道有一个男孩子饱受欺凌。我能感到耳朵上的疼,我感到害怕,
害怕我的头被摇来摇去时,我的耳朵会被欺侮我的人揪下来。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讲,
我不是德国人!这是完全不同的。
“那么你会帮我吗,斯蒂芬?你会去送东西吗?”
她没有多少时间。我不知道基思的父亲在哪里、在干什么,但是她知道,在他
注意到她不在家之前,没有太多时间了。突然,她的声音里没有了自信。
“我知道这有多可怕,斯蒂芬。如果我能想到任何其他的办法,我都不会来找
你。我觉得真……”
话停住了。我抬起头,看看出了什么事。她的手压在嘴上,她的眼里噙满了泪
水。两个几乎听不见的字从她的手指间溜出来:“丢脸。”
她哭了。我把眼睛转开去。这是最糟糕的事情。我现在再不能坚持了。但是我
必须坚持!他被遗弃,是有正当理由的——因为他是德国人!我做了最后的努力。
“蒂姨妈,”我说。“她可以去。你可以照顾米莉,蒂姨妈可以去送东西。”
静默。我又抬起头。她一动不动,两只手依然压在嘴上,泪眼盈盈地看着我。
我突然明白了。那个常常在灯火管制期间来拜访蒂姨妈的男人和在谷仓的德国人是
同一个人。这太明显了,我现在想到了。是蒂姨妈发现了他,不是基思的母亲。是
蒂姨妈先把他搂在怀里的。
基思的母亲发出了可怕的颤抖的抽噎声。一声又一声。
又是静默。我偷偷地又看了一眼。她低着头坐在那里,两只手严严实实地捂住
了脸,无声地颤抖着。我又把眼睛转向一边。我不应当看到她的这个样子。零零星
星的眼泪滴落在我们之间的尘土上。有一滴落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等着,几乎不敢喘气。对面人行道上,吉斯特家的双胞胎正在地上画跳格游
戏的格子图,诺曼。斯托特用鞋底又把它擦掉。巴巴拉。伯瑞尔走过去,大声叫唤
斯托特家的狗。随时都会被一个孩子听到,或者巴巴拉。f 自瑞尔随时都会回来,
从树叶的缝隙往里看。我想起来,她的位置上现在坐着的是基思的母亲,她的眼睛
里也满是泪水,那是香烟的烟雾熏出来的,我认识到正是那类看似简单明了的事情,
实际上却一点也不简单明了,而是极其复杂和痛苦。
无声的颤抖还在继续。这都是我的错。因为是我发现了箱子,这么一来基思母
亲不得不带着蒂姨妈的信件远道跑去谷仓,她不得不面对面地和德国人见面,于是
她把他搂进了她的怀里——把他从蒂姨妈的怀里带走。这就是她为什么不要蒂姨妈
去的原因。这就是她为什么再也不去蒂姨妈家的原因。我正好看到了我不该看到的
事情,这就使得事情发生了变化。我引起了基思母亲和基思父亲的互相反目。我引
起了基思母亲和蒂姨妈的互相反目。我毁掉了一切。“对不起,”我咕哝,“对不
起。”
基思的父亲从后院冒出来。他穿过前花园,吹着调子不到位的口哨,环顾着房
子的另一边,然后走到大门口,站在那里看着马路。口哨声渐渐地变小。
基思母亲慢慢地长叹了一口气。她停止了哭泣。她从手指缝里看着基思的父亲。
他犹犹豫豫地转过身,朝厨房走去。
“我必须走了,”她用细微的勉强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说。她从袖子里抽出
了一块手绢,轻轻地在眼睛上按了按。“大概我得先把自己收拾一下。”
我看着她。她又全变了。她进来时的完美无缺变得模糊了,我认识到为什么刚
才她看起来是那么生动鲜明;她为自己化了一个比以往更完美的妆。
“太对不起了,斯蒂芬,”她说。“我们假装这些事从来都没发生过,好吗?
我知道在装假这一点上你是很棒的。
不用担心这些东西,我会想其他的办法。我不应该求你的。
那是很不应该的,我只是感到那么……那么的无助……“
她用手绢捂住嘴,若有所思地久久地看着我的后面,她好像想起了很久以前的
什么事。
“对呀,我们过去常常这么做,”她神情恍惚地说。“过去蒂出去的时候,我
常常去照看米莉。”
现在我几乎认不出她了,她已经把脸上的大部分妆擦去了。但是对她的外貌还
是有一些奇怪的似曾见过的感觉,似乎以前我在梦中见过她。
“哦,斯蒂芬,”她说。‘’生话有时候会是很残酷的。刚开始似乎都很容易。
然后……“
她的胳膊环抱着膝盖,她的下巴放在膝盖上,巴巴拉的姿势。
“当你和基思开始你们的侦探小游戏时,”她说,“当你们开始偷看我的东西,
到处跟踪我的时候,我猜你从来没有想到过它会这样结束,会以我趴在你的肩膀上
哭而结束。
可怜的斯蒂芬!你做了一桩下流的事情,知道吗,暗中监视别人。同样,得到
了多么可怕的惩罚。“
她对着我惨然一笑。现在我知道了,我在哪里见过这张面孔。在她的起居室,
银镜框里的一张看上去很严肃的面孔。这是那个戴着长手套和宽檐遮阳帽的年轻女
孩的面孔,她装扮成大人,一只胳膊揽住了小妹妹,小妹妹扮演着一个孩子,抬着
头那么信赖地对着她微笑。
我又一次觉得锁住的箱子打开了,展示它的神秘。我把古老的隧道和孩提时代
的恐怖抛在身后——走进了一个更黑暗的隧道和更难以捉摸的恐怖的新世界。
她用手指擦着她的脸颊和眼睛。“哦,亲爱的。”她说,“我都没随身带一面
镜子。我是不是很难看?”
我想是的。我摇摇头。
她拿起篮子要走。基思的父亲静悄悄地出现在房子的那一边,他又走到花园的
大门口,静悄悄地看着街道。她等着。
“没关系,”她说。“我会想别的办法。你不会对任何人说的,斯蒂芬,是吧?
现在你已经知道是谁了。”
我摇摇头。我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篮子。
她吃惊地看着我。“哦,斯蒂芬,”她低声说。“真的吗?”
她凑过来亲吻我。我尴尬地把头闪开,她的嘴唇碰到了我的眉毛。但是我的前
额上能感觉到顺着她的脸颊又一次流淌下来的眼泪。
基思父亲等在大门口,重新又吹起了口哨,心不在焉地,不得要领地。他吹着
口哨走回去。基思母亲沿着过道爬出去。我尽力不去想,她回家后会发生什么事。
她又停下来,看着头顶上白色的云朵,吸了吸鼻子。
“你瞧?”她说。“我告诉过你,它会是很难闻的。”
她是对的——它是很臭。不管怎么说,我已经被它的臭味熏倒了。
并且,不知怎么地,这股新鲜的臭味里混进了缠绵不已的甜蜜声音,就像填人
一首歌曲里的歌词:拉……“莫……娜……
* * * 我把篮子推到身后,尽可能不让它引人注意。但是巴巴拉还是盯着它。
她盘腿坐在尘土中,恰恰就是基思母亲刚才坐过的位置,她把身子歪向一边,朝我
的身后看。
“她要你拿着篮子干什么去?”她问。
“没事。”
“她说什么啦?”
“没说什么。我不知道。”
“她只是把篮子留在这里,什么都没说?”
“我不记得了。”
巴巴拉笑了,不过不是我们上次见面时的那个可恶的诡秘的笑,这次又是她的
傲慢的笑,傲慢的嘲弄的笑。基思母亲一离开,我就应该马上走。当我思考这件事
的时候,我只是为了确信我准备再一次穿过莱恩斯,从那些狗的旁边走过去,沿着
黑暗的台阶走入接骨树下的洞穴。
“她哭了,”巴巴拉柔柔地说。
这是一些个人隐私的事情。我为基思母亲的行为感到害臊,我为自己目睹了她
的眼泪而感到害臊。“她没有哭,”
我说。
“是的,她哭了。我一直在注意你们两个人。你不知道,是吧?”
“我当然知道。”
“不,你不知道。”
我的心沉了下去。我们已经把孩子气的事情甩在了身后,怎么现在我们又回到
了这种愚蠢的“是”或“不是”的斗嘴上去了?阳光明媚的世界怎么会突然变得那
么黑?
巴巴拉嘲弄的微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讨厌。“她一直在擦眼睛。她脸上的妆
变得很滑稽。”
“她在笑,”我绝望地说。
“笑?”巴巴拉嘲弄的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夸张。“她为什么事笑?”
“不为什么事。”
“她不为什么事就笑?为什么,她是个傻瓜,像伊迪。斯托特?”
到底是怎么啦?以前我从没听她这样说过话,至少从我被“拉莫娜”吸引以来
没有听到过。
她继续盯着篮子,她的好奇超过了她的小气。“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她更友
好地说。“我可以帮你提着它。”
我很想对她的提议做出反应,但不知该如何开口。我痛苦地摇摇头。她把眼睛
转开,冷冷的。“好吧,那么你自己干吧。关我什么事。”
我坐在那里看着地面。在她来之前,我差不多已经鼓起了勇气,准备好了去面
对莱恩斯的狗,甚至是走近那个德国人。
“你走哇!”她揶揄道。
我能感觉到,随着她说出的每一个字,我的勇气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我不会跟着你的!你担心的就是这个吗?我干吗要在乎你把她的愚蠢的东西
拿到哪里去?”
事情僵住了。我们会永远这样僵持下去。
“好吧,那里面有什么?”她终于问道,好奇心使她的盛气凌人的口气软下来
一些。
我耸耸肩。“就是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就是东西。”
“秘密的东西?像你们箱子里的东西?生锈的破刀子?”
就算我可以想起来说些什么,但我难受得说不出来。
她突然咯咯地笑起来。“你是她的男朋友吧?”她柔柔地说。“如果你最要好
的朋友的妈妈是你的女朋友,这可太滑稽了!”
现在,我想我从她的嘲弄的笑容里分辨出了什么东西——些微的悲哀,这与基
思母亲向我宣讲人们也许希望保护小小的隐私时,眼里流露出来的恳求的目光很相
似。在这种暗示下,我的所有的苦恼终于爆发了。“我还以为,”我叫起来,“我
们会是……”
但是我在那里停住了。我以为我们会是什么?我要说的是“朋友”。我可以是
她学校里某个女孩之后的第二个最要好的朋友,那不是她以前说过的吗?她不是说
她和学校里的那个女孩不再是最好的朋友了吗?不过,我对提及“朋友”这个词犹
豫不决,是因为她又开始谈论别人的女朋友和男朋友,而我说的“朋友”不是她说
的那种既无聊又讨厌的事情。
还是没有想起其他的词。“朋友,”我沮丧地说。“我还以为我们会是朋友呢。”
麻烦戛然而止,就像它开始得那么突然一样。那个傲慢嘲弄的笑不见了,取而
代之的是她送上来的可爱的微笑。
她像我一样非常想和我交朋友。
她啪地打开钱包。“我有一些秘密的东西要给你看,”
她说。她举着打开的钱包,我们一起往里面看,头挨着头,她的拳曲的发梢拂
着我的脸颊。在几个便士的零钱中间有一个被窄小的钱包挤弯了、压平了的盒子,
盒子的边缘上有“10支选手牌块状板烟”的字样。
我们把头挪开,互相看着对方。“我从黛德拉的书包里拿来的。”她说。
盒子里有一支香烟,像它的盒子一样被压弯压扁了。
她啪地又合上钱包。我注意到,钱包的打开关上伴随着一种甜蜜的悦耳的声音,
它仿佛在说“拉莫娜”。“我就是为这个到你的营地来的,”她说。“我想我们可
以一起再抽支烟。”
空气中又一次充满了花香味和鸟鸣声。我随便地耸了耸肩,掩饰着狂喜的心跳。
“好吧,”我勉强地说。
我从箱子里拿出火柴。她把香烟叼在嘴上。我给她点烟,她调皮地扫了我一眼。
在她的两个瞳孔里,我看到了两朵小小的火焰。我明白作为回报,现在我得让她看
我的秘密。她仰起头,吐出了一口烟。她把烟递给我。我刚吸上烟,她从我身上探
出身子,把盖在篮子上的茶巾掀起来,我没有阻止她。显然,我们的口角在完美的
协议中结束了。
她从茶巾底下摸出两个鸡蛋,把鸡蛋举起来让我看,嘻嘻笑着。我点点头。她
小心地把鸡蛋放到一边。我把香烟递还给她,她抽烟的时候,轮到我把手伸进了篮
子。我摸出了一个用防油纸裹着的小包,里面是两片咸肉。
巴巴拉咯咯地笑了。“我以为是他们午夜聚餐的东西呢,糖啊酒啊这一类东西。”
她拿出了一些土豆和胡萝卜。我拿出了一个肉罐头和一块咸牛肉。
“多滑稽的午夜聚餐,”巴巴拉说。
我又在篮子里摸了摸,找到一个白色的小盒子。小盒子上的标签是一行印刷出
来的熟悉的标题:“w.威尔沃斯华特金斯,英国制药学会会员,英国光学协会会员,
药剂师和眼镜商”。标题下面是手写的文字:“K.R.G.海沃德少爷。M &B 药片。
一天三次,每次一片。用水送服。”
“M&B ,”巴巴拉说。‘’这是发烧的时候才吃的药。“
我知道。我自己就吃过这种药。这些可能是去年冬天基思生病时用剩下的。
巴巴拉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又把手伸进篮子里。这次她拿出了一个信封。信
封口被封住了,上面没有地址——甚至连个x 都没有。她看着我,诡谲地笑着。
我从她手里拿过信。我们不该看私人信件的。查看吸墨纸上的痕迹是另一回事,
因为留在那上面的痕迹谁都可以看到的,但是打开信封就完全不同了。大家都知道
这种区别。
她坐在那里,沉思地看着我,烟雾渐渐地从她的嘴里逸出。然后她慢慢地俯身
向前,直到她的脸距离我的脸只有几英寸远。
“干什么?”我担心地问,身体向后仰,尽管我能猜出来她要干什么。
她向前凑得更近,把嘴唇贴在我的嘴上。
过了一会儿,她把嘴唇挪开。
“好不好?”她问。
好不好?我还没顾得上去想好还是不好。我光忙着考虑细菌的问题了。
“黛德拉说这很好,”她说。
她又向前探过来。我闭上了眼睛,但这次我设法不往后退。我觉出她的下嘴唇
上有一点点烟丝,不清楚还燃着的半截烟跑到哪里去了。我突然有了个奇怪的想法
:我已经找到了x 的数值。
她又把嘴唇挪开,看着我。“怎么样?”
“挺好的,”我礼貌地回答。
她把我推倒在地上,叉开腿坐在我的身上。她要做的事情是俯下身从箱子里拿
出那把刺刀。她从我的手里抽走那封信,用刺刀挑开封口。
“别!”我急着喊。“别,别,别!”
我挣扎着要坐起来,可在她的身体下面我是毫无办法。
她得意洋洋地冲着我笑,从信封里取出信。
“别!”我喊着,像海滩上的鱼一样剧烈地抽动着。“别!
不可以的,我们不可以的!“
我发觉有人正透过树叶看着我们。
“我能跟你说句话吗,老伙计?”一个惊人的熟悉的声音。
基思的父亲。就在此地。就在此时。
他站在街上等着。巴巴拉悄悄地从我身上下来。我们都不看着对方。我可以看
到,基思的父亲也把眼睛转向了别处。巴巴拉把东西都放回篮子里。我爬到了外面,
站在他的面前,等候发落。他很快地瞟了我一眼。
“带上篮子,”他简短地说,等着我返回去从巴巴拉的手里拿过篮子。“别给
他!”她低声说,无可奈何地松开篮子,就像我无可奈何地要带走篮子一样。“你
千万不要交给他!”
我跟着他穿过马路到海沃德家去,双手提着篮子,怕得要死。这是第一次他直
接对我说话。他称我“老伙计”,好像我是家庭成员之一。
可是,我不想把篮子交给他。到他带路走进车库的边门时,我绝对确信我已经
完全从惊愕中恢复过来了。
我不知道该怎样应付,但我不会把篮子交出去,不管发生什么事。
即使他叫我“老兄”,也不交。
* * * 灯光照在工作台上,他向夹在台钳上的小块金属俯下身。他的头垂得低
低的,还吹着口哨。他好像是在用千分尺测量着什么东西。空气中弥漫着锯末和机
油的味道,水泥和汽车的味道,还有恐惧的味道。
没有任何预兆,他停止了吹口哨。“给一句忠告,老伙计,”他说。“愚蠢的
游戏。别玩这种游戏。”
沉默。他松开千分尺,又把它卡在另一块金属上。我像被催了眠似的看着他,
不知如何是好。
“愚蠢的过家家的游戏,”他接着说,弯下腰去读千分尺。“有人要你去玩这
种游戏,告诉他们:”不,非常感谢——我没那么傻。‘小孩和大人都一样,没区
别,都对他们说。’不,谢谢。我不玩儿。“‘他突然抬起头,目光犀利地看着我,
露出了他的虚伪的笑容。”怎么样?“他问。我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继续看着我。”
你明白,人们玩过家家的游戏,让他们自己出够了洋相,老伙计。让他们自己陷入
没完没了的混乱中。我已经同基思讲过了。我不想让他的脑袋里塞进更多的想象。
“
他又笑出了他那可怕的笑,不过这次我在这个笑里看到了一丝丝我在基思母亲
的笑容里见到过的迹象。这让我明白了,他发现这场谈话非常困难,就和我感觉的
一样。就在那时,我瞥见了一个更普通却更惊人的事实——说到底,大人们和我并
不是完全不同的物种。甚至连基思父亲所属的动物王国里的那个分支与我也有某种
程度上的亲属关系。
“就这样——游戏结束了。是吗?”
我又点点头。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什么事我可以做的。
“那么,篮子。”
篮子。就在这里。
我看着地上,不说话。混凝土地面比你能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大大小小的石子
嵌在混凝土里。有些小石子不知怎么的自己跑了出来,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个小坑。
“篮子。放到工作台上,老伙计。”
我继续看着地上。我看见,一些更小的石子躲进小坑里,就像被遗弃的蜗牛壳
里的寄居蟹。
“我不打算再重说一遍,老兄。”
还是没有动静。在恐惧之中,另一个新发现慢慢生成:他不会怎么样,因为他
不能做什么。他不能打我,因为仁慈的上帝偶然的一划,他不是我的父亲。他不能
从我手中夺走篮子,把东西弄到手靠的是武力而不是敬畏,这有损于他的尊严。他
能做的就是等着我屈服。
我不会屈服的。
这是我一生中做过的最勇敢、最令人震惊的事情,恐惧和狂喜使我的胳膊颤抖
不已。
继续沉默。我把目光从地上抬起来投向他。他把目光从他的工作上抬起来投向
我。我们互相对视了一会儿。他的笑容消失了。不过他看起来不像是在生气。他似
乎是被击败了。他不知道要干什么。
他看上去比我以前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可怜。
我们俩迅速地把目光移开。
“求你了,”他说,一种奇怪的、急迫的、微弱的声音。
我投降了。面对这句不知羞耻的难以忍受的话,我坚持不下去了。我把篮子放
到大台钳边上。
我知道,这是我一生中做过的最差劲、最懦弱的事情。
就在短短的一分钟内,我从最好跌至最差。正在这时,我听到一阵不急不忙、
平静的脚步声穿过我身后的院子。
“特德,亲爱的,”基思母亲的声音。“基思还没做完他的数学作业,但是他
已经做了一个半小时了,可怜的宝……”
她停住了。“哈罗,斯蒂芬,”她惊愕地说。我不敢看着她。似乎要永远地沉
默下去,而我知道她在干什么。她看着工作台上的篮子。又是永远的沉默,我知道
她在看着我,然后看着基思的父亲,然后又看着篮子。
胡乱盖上的茶巾再也遮不住篮子里的东西。巴巴拉慌乱中打碎的鸡蛋。撕开了
口子的信封。
“哦,谢谢你,”她镇静地说,几乎没有一点耽搁。“这些东西不是你和基思
为了野营借走的吗?”
她走到工作台前去提篮子。基思父亲不动声色地把篮子挪到她够不着的地方,
然后俯身做他的工作,露出了他的笑。
又是永远的沉默,然后她又转向我。“你为什么不去找基思,让他高兴高兴呢?”
她平静地说。她又转向基思的父亲。“我想,他做数学做得够多的了,应该可以结
束了,是不是?”
之后发生了什么,我没听见,因为我已经出了门。基思等在院子另一边的厨房
台阶上,手里拿着数学的家庭作业。
显然与数学作业的搏斗使他累坏了,或者是被这幢房子里发生的事情吓坏了,
他看着我,一点也不感到惊讶。我没有像他母亲建议的那样,试图让他高兴起来。
我什么也没对他说,因为我觉得太丢脸了。
我跑回到街上,巴巴拉。伯瑞尔还藏在那里等着我,很害怕的样子。“篮子,”
她看着我空空的两只手,小声地说。
“他把篮子拿走了。他干了什么?他有没有打你?……”
我几乎听不见她在说什么,我已经跑出了半条街。
我往家里跑,去找妈妈。我完了。
* * * “我什么忙都帮不上,”我母亲第十次说,“如果你不告诉我是什么事
的话。”
“什么事都没有,”我可怜兮兮地坚持,也是第十次了。
“可是我看得出来你哭过了。看看你那个样子!”
“我没有哭过!”
“是学校里有什么事吗?你不是在担心考试吧?别的男孩子没有再说你什么吧?
他们没有骂你吧?”
“没有。”
“你和基思吵架了?”
“没有!”
连我父亲也觉察到有什么事不对头,晚饭后,他让我在他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
满怀同情地看着我。“如果能够的话,我会把你的烦恼都带走,”他说,“然后把
我的烦恼给你。
比起以前任何人有过的烦恼,你的烦恼是最糟糕的。我知道的。你会发现我的
烦恼没有那么糟糕。其他人的烦恼更不算回事了。“
我父亲有烦恼?如果有什么事能让我笑的话,这就是了。我父亲的烦恼是什么?
他没有背叛他的祖国。他没有接受了一项任务,却给干砸了,或被委以秘密却又泄
露了秘密,或丢下一个饥饿的病人不管,任他死去。鼻孔里充满了难闻的花香味,
耳朵里灌满了“拉莫娜”温柔的音乐声,然后叉失去了它们。这样的折磨他没有经
受过。
“另一方面,昨天的烦恼不会像今天的烦恼一样糟,”他说。“当你早晨一觉
醒来,昨天的烦恼将会是今天的烦恼。”
很有可能,不过到不了明天。因为如果你根本就没有睡着的话,你怎么能在明
天早上醒来?杰夫终于把他那一摞裸体旧杂志藏到床下,关上了手电筒,过了很久,
我还是毫无睡意。我听到一天里的最后两趟火车从马路对过的房子后面开过去:行
驶在上行线上的火车突然出现在路堤上,又咔嚓咔嚓地滑下斜坡,进入路堑;行驶
在下行线上的火车从相反的方向爬上斜坡,从路堤上开过去,进入车站。经历了两
列火车之间长长的间隔,我还睁着眼。我从床上爬起来,把头伸到防空窗帘下面。
在谢尔登家的房子和斯托特家的房子之间的空隙里,飘荡在落日余晖之上的一弯残
月露出让人感到不舒服的微笑,仿佛基思的父亲把他的笑传给了它。自从我上一次
看到月亮以来,我的位置似乎已经改变了,而月亮的位置也改变了。它自己转了个
方向。它的两臂现在是伸向北方而不是南方,十四天前我看到的满月正悄然逝去。
到明天晚上月亮将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现在,没有什么事情会在黑暗里发生了,是吗?我回到床上,看着从窗帘
边缘沿泻进来的暗淡的微光渐渐隐去。夜已至深,正常的列车运行停止了,一列蒸
汽火车沉重地缓慢驶过,驶入了别人的梦境,载重车厢低沉的隆隆声久久地萦回在
梦中。
我的烦恼没有减轻反而更糟了。所有的事物在我的脑子里变得越来越混乱。一
个黑色的人影追逐着我,他从没有月亮的夜空降下,躺在一个陌生国度光秃秃的土
地上,饥寒交迫,行将死去。臭气熏天的模模糊糊的幸福,和一首名叫《拉莫娜》
的古老而忧伤的歌曲围绕在他的周围,嘲笑着他的孤独。
到头来我一定是睡着了,因为我突然醒来,充满了新的苦恼:当我和基思敲打
着他头顶上的波纹铁皮时,他正奄奄一息地躺在潮湿阴暗的地下,基思的母亲在照
料着他,她的雪白的双臂环抱着这个逐渐衰弱的幽灵。我爬了起来,蹑手蹑脚地溜
进了父母的卧室,就像小的时候,我做了噩梦以后就常常跑进他们的卧室那样。房
间里满是熟悉的气息——他们沉重的、不平稳的呼吸声,混浊的睡房气味。“我做
了个噩梦,”我可怜地小声说着,像以前那样。他们还是睡着,没有听见。我摸到
床尾,小心翼翼地爬上床,钻到被子下面。让自己挤进他们的后背搭成的细细的峡
谷里。我又变成了小小孩。
但是,这个熟悉的安全的地方现在不再像过去那样舒适了。挤在我两边的肉墙
是幽闭的恐怖的。父母的心无旁骛的沉睡只能使我更痛苦地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
我是孤立无援的。我躺在那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醒,或者是更糊涂,不知我
是醒着还是睡着。现在要死的人不是他而是我。一个恐怖的念头向我袭来:有一天
我会躺进我自己的棺材里,在深深的地底下。我这具现在痛苦地躺在黑暗中的躯体
将变为毫无生气的臭皮囊,紧紧地夹在两面狭窄的木板墙之间,被压在我脸上和胸
膛上的棺材盖子困住。
我第一次完全地明白了,我死去的那一天迟早会来到,从那天起我永远地死去
了。一股莫名的恐慌从我心里横扫而过。我喊呀喊,可是发不出声音来,因为我死
了,在深深的地底下。永远地死了。
突然灯亮了,强烈的灯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透过迷蒙的泪水,我只能瞥见突
然从睡梦中醒来,惊慌失措地向我俯下身的母亲和父亲。
“这是怎么啦,宝贝?”母亲叫着。“你必须告诉我们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停地哭着,在那两堵肉墙中间仍然不能动,仍然不能做出解释——现在根
本不会说话,甚至连头都不会摇。
* * * 当早晨来临时,我发现,我的父亲既是对的也是错的。
我的烦恼一点没减少——不过好歹我现在知道了我该怎么办。
我必须再进行一次尝试以挽回我的失败——这次我必须成功。
我要走到下面的黑暗中去,给那个垂危的人带去他赖以生存的东西。对将要发
生的事情我怕得要死。我在晚上做的那个可怕的梦——如果那是梦的话——整整一
天都在学校里跟着我。我们有一个英语写作的考试,我浪费了一半的时间茫然地看
着面前的试卷,无法决定是写《英格兰人的家是他的城堡》还是写《游手好闲的快
乐》,因为我能考虑的只有放学以后我必须参加的另一场考试,那时我要往下走进
那座活的墓穴。
无论如何,在这张特殊的考卷里没有选择题。我一回到家,就直奔浴室的小橱
柜,找出了去年冬天我用剩的药片盒。我查看了楼梯下的壁橱,在空袭最紧张的那
段时间里,我和杰夫就睡在那里,以防万一房子被击中,我们像杜兰特小姐那样被
困在瓦砾堆下面。我在电表和保险闸的上面找到几包吃的东西和一些罐头,那是我
母亲放在那里作为应急食物的,和这些东西放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家庭急救箱。
我拿了一个沙丁鱼罐头和一罐浓缩牛奶,一包奶酪饼干和一个干鸡蛋。我们已
经很久没有在楼梯下的壁橱里睡觉了,而且很难猜想我母亲认为我和杰夫在这里面
拿干鸡蛋做什么。
我把所有的给养食物放进书包里。当然,我找不到的代用品就是信封里的东西。
我必须试着去解释发生了什么事。他懂英语吗?他和基思的母亲是怎样交流的?如
果她是德国间谍,她大概会说德语。我努力想象着从她嘴里说出的那些臭名昭著的、
用口腔上膛发音的字母……但她不是德国间谍!是不是?这些都是过去的问题,我
早已把它们抛到了脑后。不是吗?
“我到外边去玩,”我对母亲说。
她察看着我的脸色。“和基思一起玩?”她怀疑地问。
“不是。”
“有点儿主见,”她说。“别让他欺负你。”
我再次出发踏上了那条可怕的旅途。它现在当然更可怕了,因为只有我一个人,
并且这次旅程的终点在那个挥之不去的梦的影子遮盖下更显得吉凶难卜。
隧道里的水洼在干燥的仲夏时节缩成了一串小水坑。
莱恩斯那边的灌木已经失去了它们原有的水灵和鲜嫩的绿色,在飞扬的尘土中
变为灰色。又是一个热天,就像我和基思那次一起来的时候那样,空气异常沉闷。
可是这一次天上有一片令人不安的黄光,以及偶尔传来的低沉的隆隆声,那可能是
雷声也可能是远方的一次空袭。
走近一个又一个沮丧的地上标志,又把它们一一甩在身后。悬挂着一截腐烂的
绳子的美国梧桐树,长满了酢浆草和酸模草的小块土地,种着荨麻的农田,破靴子,
散了架的扶手椅。接踵而来的是狗叫声,然后是狗。今天有四只狗,它们嗅出了我
的恐惧,于是胆子更大了。它们猛冲过来,离我愈来愈近,其中一只狗冲上来咬我
的手,另外两只从后面包抄过来。慌乱中,我猛地转过身面对着它们,书包在它们
脸前的晃动使它们退后了一会儿。我从肩上除下书包,围着自己抡动起来。站在村
子前的几个孩子像以前一样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其中一个孩子捡起一块石头朝我扔
过来,甚至在与狗的鏖战中我还得躲着他们。一点儿一点儿地,我在抵偿着我曾经
暴露出来的全部弱点。
我冲出了孩子们的视线,最后一只狗最后向我狂吠一声,便扔下了我。仿佛过
去了一年。
现在是干涸的池塘……杂草丛生的白垩坑……矗立在茂密的野草中的破裂的车
辕子,就像沉船上的桅杆……我走得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我到了我的目的地。
和莱恩斯的其他事物一样,谷仓比过去更深地陷入了盛夏的绿色中。砖砌的房
地基和弯曲的波纹铁皮更不容易找到。
当我闻到接骨木树酸臭的、失落的气味时,我勉强地走近前去,然后又停住。
我开始辨认出房地基,和覆盖在台阶上的波纹铁皮,那台阶通往地底下。这里没有
生命的迹象。
我屏住呼吸,侧耳细听。无声无息。只有偶尔从远方传来的隆隆的雷声,以及
过往火车隐约的锵锵声。
活的坟墓。
这时在接骨木树的气味中,我捕捉到了另一股微弱的气味,这气味我以前闻到
过,这是新翻过的土壤里人类粪便的气味。这里仍然有活着的人。雷声响过,火车
驶入隧道那边的车站之后,在随之而来的沉寂中,我听到了我以前听到过的声音。
轻轻的、强忍住的咳嗽声。
是的,他还在这里,离我不到二十英尺远。
现在,我当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起了基思的母亲,她从银质的装饰物和清
越的钟声里走了出来,走下人世间的阶梯,一级又一级,下到我正站立的地方,在
接骨木树和粪便的气味中,继续往下走,进入阴间地府。
我慢慢地走向台阶。咳嗽声止住了。他听到了我。
台阶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在波纹铁皮下,它们消失在地底的黑暗中。我知道,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我。
我想说点什么,打破这寂静,但是我想不出来该说什么。
我从书包里拿出我带来的东西,把它们摆放在最高一级的台阶上。我想到,我
还应该传递另外一些东西——一些可以代替那封信的消息,那封被我弄丢了的信。
我应该说些什么来解释她为什么这么久没来,以及她为什么永远不能再来了。
不过,这不可能。我已经送来了我能送来的所有东西。
我拾起书包准备离去,感觉到他的目光仍然在我的身上。
然后,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一个简单的词:“斯蒂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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