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圣徒献身
即将打仗的消息已经在朝圣者中间迅速传开。在山谷的入口处我们遇到一大群
人,他们焦急地聚集在这里,想尽早打听到确切的信息。此时各种射击均已停止,
山谷中一片寂静。只有我们和土耳其人之间的战斗打响时,才有可能重新听到枪炮
声。
第一个朝我走来的人是阿利总督。
“你们终于回来了。”他神态轻松地说,接着他又心情不安地补充道,“大炮
没有带回来!人员也缺了不少吧?”
“没有缺少一个人,也没有任何人受伤。”
“他们在哪里?”
“我把大炮留在山谷外面,哈勒夫和塞莱克在一起,保卫大炮呢。”
“为什么把大炮放在那里?”
“指挥炮兵小分队的于斯巴希告诉我,米拉莱要派一名信使来炮兵阵地,接到
他的命令之后他们才向前推进,炮击沙克阿迪。你有懂得操作大炮的士兵吗?”
“有啊!”
“那么赶快把他们派去!要他们同土耳其炮兵交换服装。抓到信使后立即朝天
开一枪,给我们一个可靠的信号,表明敌人已经临近,准备给予迎头痛击。你打算
怎样处置俘虏?”
“把他们押走,看管起来。”
“就关在伊迪斯山谷?”
“不。要找一个不属于我管辖、任何人也发现不了的地方。有一个小峡谷,只
需少数人就可以牢牢管住这些俘虏。跟我来!”
在阿利总督的家里,一顿丰盛的晚餐正等待着我,由他夫人招待,他本人没有
出席晚宴,他必须亲自监督即将押走的俘虏更换衣服。
新穿上土耳其制服的士兵,都是训练有素的炮兵。不久他们列队出发,走向炮
位。
当阿利总督返回时,天空开始露白,群星逐渐失去光辉。
“本尼西,做好出发的准备了吗?”
“去哪儿?”
“去伊迪斯山谷。”
“请允许我留在这里!”
“你想参加战斗?”
“不。”
“你想陪伴我们,看我们是否勇敢?”
“我不想同你们一道去,只想留在沙克阿迪这里。”
“本尼西,你怎么想的,他们会杀死你。”
“不会。我有君主和米特萨里夫的保护。”
“你是我们的朋友。为了缴获敌人的大炮,你差点付出生命!”
“谁把这些情况告诉土耳其人呢?我同哈勒夫和布鲁克留在这里,也许为你们
做的事情比参加战斗更重要。”
“本尼西,你可能是正确的。但是,当我们开枪开炮射击时,你也可能负伤,
也许被打死。”
“我不相信,我会自我保护,你们的子弹打不中我。”
这时门打开了,进来一个人。他是阿利总督布置的前哨部队指挥官。
“总督,”他报告说,“我们已经后撤,因为土耳其人已经到达巴德里,一小
时之内他们将到达这里。”
“回去,告诉你的部下,要随时注意敌人的动向,不可暴露自己。”
我们走到楼房前面。妇女和儿童从我们身旁走过,消失在教堂的后面。这时第
二个前哨部队指挥官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说:
“土耳其人已离开卡洛里,正穿越丛林。一小时之内他们可能到达这里。”
“你们的岗哨设置在那边的第一个山谷,如果他们来了,你们就往后撤。我们
的人在山上等着你们。”
指挥官走了,总督也暂时离开这里。我站在房子前面观察从身旁走过的人群。
妇女和儿童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长列男人,有的骑马,有的步行。他们没有朝教
堂后面走去,而是走捷径向通往巴德里和卡洛里方向的山顶攀登,把沙克阿迪山谷
让给土耳其人。灯光和火炬相继熄灭,只有教堂顶上的两座尖塔仍火焰熊熊,高耸
在已经泛白的天空。这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总督的下属都已经走了,布鲁克睡在屋
顶平台上,哈勒夫还没有回来。这时我听到疾驰的马蹄声,哈勒夫飞奔过来。当他
下马时,突然传来两次巨大的断裂声。
“怎么回事,哈勒夫?”
“阿利总督命令砍树,以便于向山谷射击,保护大炮免遭土耳其人攻击。”
“这是很明智的。二十名骑兵现在何处?”
“他们遵照阿利总督的命令,留在大炮那里,总督还另外增派了部队保卫大炮。
——俘虏在哪里?”
“被押走了。”
“这里的人已经去参加战斗?”
“是的。”
“那我们呢?”
“留在这里。我很好奇,想看看敌人发现自己被包围后的面部表情。”
这种打算似乎使哈勒夫感到满意,因此他对我们留在这里毫无怨言。他也知道,
留在这里比参加战斗更危险。
“布鲁克在哪里?”哈勒夫问。
“他在平台上睡觉。”
“真是个贪睡的懒虫!正因为这样,他的上尉才给了他一头彻夜嚎叫的驴子。
他已经知道一点即将发生的事情吗?”
“不知道。不能让布鲁克知道我们参与了这件事情,明白吗?”
这时,阿利总督回来牵马。他仍然不断地动员我,但这种动员对我不起作用,
于是他迫不得已同我分手。这位杰西迪人怀着真诚的愿望祝福我平安。最后他央求
我,把一块挂在房间的大白布摊在房顶的平台上,使他从山顶能清楚地看到它,这
个信号表明,我一切平安。如果把白布拿走,他就知道我正处于危险之中,他会立
即设法进行营救。
他骑马走了,所有人中,他最后一个离开这里。
天空逐渐明亮起来,树木的枝叶已经清晰可见。阿利总督的马蹄声在山谷对面
的悬崖上逐渐消失。由于我的翻译尤素福也离开了我,现在我与两个仆人孤独地留
在这个神秘莫测的山谷中。孤独,完全孤孤单单!的确是这样。突然,在供奉太阳
的教堂里我听到脚步声。
一个很高的白色身影从教堂走出来,环视四周,他看到了我,向我走来。黑色
的长须垂到胸前,雪白的长发飘垂到肩背。现在我已经认识他,他是毕尔。
“你还在这里?”当我站在他面前时,他用几乎严厉的声音问。“你为什么不
跟其他人走呢?”
“因为我留在这里比在其他任何地方对你们的用处都更多一些。”
“这是可能的,本尼西。但你还是应该走。”
“我向你提出同样的问题:你什么时候跟其他人走呢?”
“我留下!”
“为什么?”
“你看见那儿有个柴堆吗?”毕尔板着面孔回答,“是它留住了我。”
“为什么?”我问。
“因为现在是献身的时候了,我为牺牲者建造了这个柴堆。”
“土耳其人会妨碍你建造这个柴堆的。”
“他们甚至会杀死我,今天我要庆祝我的生命最重要的一天。”
这种悲壮而低沉的声音使我感到恐惧,但我克制着这种感情,问:
“今天你不想再同我谈论阿利总督借走的那本书吗?”
“这本书使你愉快和获得教益吗?”
“肯定!”
“本尼西,我是个穷祭司,只有三样东西属于我自己:我的生命、我的服装和
你刚才谈到的那本书。我把我的生命奉送给真诚纯洁的人、宽厚容忍的人、给予我
同情和怜悯的人。我的衣服将回归元素,我的身躯同样复归于元素之中。我把书送
给你,为的是使你的心灵可与我的内心相互沟通和交流,尽管时间、国度、大海和
世情把我俩分隔开。”
这仅仅是一种具有花香般的东方国家的表达方式,还是从一位接近死亡的老人
口中说出的预感呢?这使我害怕得浑身发抖,无法摆脱内心的战栗。
“毕尔,你的礼物是崇高和伟大的,我几乎不能接受它。”
“本尼西,我爱你。这本书已经是你的了。当你的目光落在我亲手写的这些字
句上时,请你认真思索这只手写入书中的最后一句话,它记录了库尔德人以及被蔑
视者和受迫害者流血的脸。”
我深情地拥抱着毕尔。
“谢谢你,毕尔!我也爱你,每当我打开你的书,你的形象就会呈现在我的眼
前,我听从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但你应当马上离开沙克阿迪,现在还为时不晚!”
“看教堂那儿,其中埋葬着受迫害和被杀死的人。他没有逃跑。在你的那本书
中不是记录了那些不惧怕任何人、仅仅死去躯体的人吗?我留在这儿,因为我知道,
奥斯曼人不能伤害我。如果他们把我杀死,有什么用呢?不是无济于事吗?天不会
塌下来,太阳不是每日每时仍然光辉灿烂吗?你曾经听说过一个杰西迪人说他自己
死了吗?他仅仅说,他转化了,因为既没有死亡,也没有终结,而是生存着,生命
高于一切。”
说了这些话之后,老人很快离开这里,在墓碑的外墙后面消失了。
我走进楼内,来到屋顶平台。听到哈勒夫和布鲁克相互交谈的声音。
“感到孤独吗?”布鲁克问,“其他几千人到哪里去了?”
“他们躲开了。”
“害怕谁呢?哈勒夫,我不明白你说的意思。”
“那我明确地告诉你,他们害怕帕夏和米拉莱而逃跑了。”
“为什么呢?”
“因为米拉莱要来袭击沙克阿迪。”
“万能的真主,米特萨里夫的手腕真厉害!告诉我,我是否可以留在我们的本
尼西这里,或者我必须在米拉莱的率领下参加战斗?”
“你应当留在我们这里。”
“谢天谢地,留在我们的本尼西这里肯定要好些,我应当保护他。”
“你?你什么时候保护过他?”
“经常,他在我的保护下到处漫游!”
哈勒夫哈哈大笑。
“是的,你就是干这种事的人!你知道谁是本尼西的保护人吗?”
“我!”
“不,是我!”
“不是米特萨里夫亲自委派我保护他吗?”
“不是他亲自指示我保护他吗?谁说的话更有效,是本尼西还是你的饭桶米特
萨里夫?”
“哈勒夫,说话要注意点!我会把这些话告诉帕夏!”
“你以为我怕他吗?我是哈奇·哈勒夫·奥马尔!”
“我是君主陛下的士兵。由于我的英雄行为被称为布鲁克!只有一个人关心你,
但关照我的却是君主和被称之为奥斯曼帝国的整个国家。”
“我真想知道,从这些关怀照顾中你得到哪些利益。”
“哪些利益?我想详细地告诉你。我每月的军的为三十五皮阿斯特,每天两磅
面包,十七罗特①肉,三罗特黄油,五罗特大米,一罗特食盐,一罗特半食品佐料,
还有肥皂、食油和鞋油。”
①一罗特约为三十分之一磅。
“你就为此而建立了英雄业绩?”
“对,很多很大的!”
“我想看看。”
“怎么?你不相信?举例来说,我是怎样出来见世面的。那是在黎巴嫩的德鲁
兹人与罗马尼特人之间发生战争的时候。我们被派去平息这场战争。在一次战役中,
我们争夺十分激烈。一个敌人举手要打我的头,我想避开,往后一退,结果没有打
着我的头,而是打着我的鼻子——啊,啊——噢,噢——怎么回事?”
“对,怎么回事?一声炮击!”
哈勒夫没听错。这是一声大炮轰鸣,它打断了布鲁克的故事。这是我们的炮兵
发射的一发炮弹,它表明,他们已经俘虏了米拉莱的信使。两个仆人立即向我走来。
“本尼西,开始射击啦!”哈勒夫边喊边检查他的武器。
“是开炮!”布鲁克补充说。
“干得漂亮!把马牵进来,带进内院,然后锁上门!”
我拿来白布,把它摊开在平台上。然后叫他们两人拿来一些垫块,我躺在上面,
这样从下面不能发现我。两个仆人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此时,天色已经明亮,可
以相当清楚地观察四周。云雾在山谷中翻滚,教堂的灯光和火焰仍在继续燃烧。
这样焦急地等待了五至十分钟,我听到对面斜坡上一匹马在嘶叫,另一匹也跟
着嘶叫,然后第三匹从另一侧回应。很清楚,土耳其军队从两侧同时进入山谷。米
拉莱的命令正在被准时地执行。
“土耳其士兵来了!”哈勒夫说。
“对,他们来了!”布鲁克证实,“本尼西,如果他们把我们当成杰西迪人,
向我们开枪怎么办?”
“那你把你的驴子放出去,他们会立即认出你。”
骑兵部队尚未到达,是军官的马在嘶叫,不然应听到嗒嗒的马蹄声。不久,逐
渐听到嘈杂声,而且越来越清楚。两分钟后,我听到行军脚步声。我抬头往下看。
大约有二百多名阿尔瑙特人,华丽的外表带着野蛮的面部表情,由一个少校和
两个上尉率领,他们列队向山谷走去。一队非正规军跟在他们后面,向左右两边散
开,搜寻山谷中的居民。他们的后面跟着一个军官小组:两个首领,两个少校,两
个上尉,一个少尉,几个副官,最前面是一个瘦高个儿,一副粗鲁的面孔,穿一件
团长官阶的馏金边军服。
“那是米拉莱!”布鲁克怀着敬意说。
“他旁边穿便服的人是谁?”我问。
上校旁边的人骑着马,他的相貌使我感到十分惊奇,我情不自禁地想起某种野
兽。我看到过一些野兽的脸,如猴子的、原始牛头犬的和野猫的脸,我还想起一些
其他的,如公牛、骡子、猫头鹰、黄鼠狼、长鼻象、狐狸或熊。现在我看到的这个
人的脸,真有些像猎鹰,完全是一副食肉鸟的脸。
“这是基阿沙克汗阁下,摩苏尔法院院长,米特萨里夫的亲信。”布鲁克回答。
这位大法官随部队一道来这里干什么?我不能长时间揣摸这个问题,因为一发
接一发的炮弹声后,嚎哭声、喊叫声和呼唤声混成一片。随后,我们听到脚步声,
似乎是很多人急速地涌了过来。骑兵队正好处在我的观察位置的下面。
“这是什么?”米拉莱吼道。
“两声炮击!”大法官回答。
“很正确!”上校讥讽地说,“一个军官可能很难想到这点。确实是这样,但
究竟是怎么回事?”
刚才行军路过这里的阿尔瑙特士兵乱糟糟地大喊大叫往回跑,其中很多人已经
负伤。
“站住!”上校大声喊叫,“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用霰弹轰击我们。少校已经死了,还死了一个上尉,另一个负伤躺在那
里。”
“真主消灭他们!向自己人开火!我要把他们统统枪毙。纳赛尔·阿加西,骑
马去,教训这些狗崽子!”
。被命令的人就是我在巴德里小溪旁当场逮住、后来又释放了的那个纳赛尔·
阿加西。他用靴刺踢马,在极短的时间内又回来了。
“米拉莱,这不是我们自己人,而是杰西迪人开炮。他们向我大声呵斥,放我
回来了。”
“我们的大炮在哪里?”
“在他们手中,他们用这些大炮轰击我们。昨天黑夜敌人从于斯巴希手中抢走
了大炮。”
上校气急败坏地发出咒骂声。
“我饶不了这个无赖!他在哪里?”
“同他的所有部属一道被俘虏了。”
“什么?被俘了?这么说连他自己也没有保住!”
米拉莱怒火满腔地把马刺紧压在马腹上,致使马笔直地竖立起来。他接着问:
“杰西迪人在哪里?这些魔鬼,异教徒!我要逮捕、鞭打、杀死他们,但一个
人也看不到!他们失踪了?我要找到他们,在此之前我要把大炮夺回来!”
阿加西跳到旁边,步兵立即出发。上校手持权杖骑马走向一侧,让步兵从他身
旁列队前进。几乎刚过几分钟便听到一声大炮轰击声,接着第二炮,第三炮,第四
炮。没有受伤的和轻伤员迅速往回跑,已经死去的和重伤员被丢下不管。上校骑马
混在他们中间,用马刀背责打他们。
“站住,你们这些胆小鬼!站住,不然我用你们自己的手送你们去西天!阿加
西,叫轻骑兵到这里来!”上校吼道。
副官骑马奔驰而来。逃跑的人也慢慢集中在这里。许多非正规军士兵回来报告
说,他们发现所有的房子都是空的。
“把匪巢毁掉,统统放火烧掉,给我寻找他们的踪迹,我想知道,这些不信真
主的人到哪里去了!”
如果我想在这里起点什么作用,现在对我来说是个极好的时机。
“哈勒夫,如果我发生了什么事,你就把这块白布拿走!这是给阿利总督的一
个信号!”
做了这些布置之后,我站起身来,但立即被发现。
“噢!”米拉莱叫道,“那儿有一个!下来,狗崽子!我要打听情况。”
“哈勒夫,我出去后你把门关上,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让进来!如果我喊你
的名字,你马上开门!”
我同他一道下楼,我出门走到房前,哈勒夫已把门关上。军官们立即将我包围
在中间。
“可怜虫,你是一个可怜虫,回答我的问题,不然我要把你宰掉!”上校命令
我。
“可怜虫?”我从容不迫地重复了一句,“拿去,看看吧!”
米拉莱愤怒地盯着我,但仍然伸手拿去了土耳其君主的敕令。当他看到玺印之
后,立即将文件轻轻地按压在他的额头上,然后粗略地浏览内容。
“你是法兰克人?”
“阿拉曼人。”
“反正都一样。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来这里了解杰西迪人的风土人情。”我回答,同时重新收回我的旅行许可
证。
“就是这个目的!你在摩苏尔见过米特萨里夫吗?”
“是。”
“你来这里获得帕夏的批准吗?”
“是,这是批文。”
我递给他第二个文件。他看完后又交回给我。
“是对的,但是——”
他中断了讲话,因为这时对面的斜坡上响起猛烈的步枪射击声,与此同时还听
到疾驰的马蹄声。
“那上面是怎么回事?”
见他向我提问题,我回答道:
“他们是杰西迪人。你被包围了,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
米拉莱在马鞍中直起身子。
“狗崽子!”他朝我大声吼叫。
“别说脏话,米拉莱!你再说一次,我马上就走。”
“你留下!”
“谁想挽留我?我想把你想知道的消息告诉你,但你要知道,我不习惯位于一
个米拉莱的地位之下。我已经向你出示过我受到哪些保护的文件,如果这些文件对
我没有帮助,那我会自己保护自己!”
“噢!”
一个军官举起手准备打我。
“哈勒夫!”
随着这声吼叫我从马中间冲了过去。门打开了,我来不及把门重新关上,便听
见一颗手枪子弹击中木头的“噼啪”声。米拉莱从后面向我开枪射击。
“这一枪是朝你开的,本尼西!”哈勒夫关切地说。
“快上来!”
我们沿楼梯向上走时,只听见外面一片混乱的呼叫声,夹杂着马蹄声。当我们
到达楼顶平台,看到骑兵部队即将在山谷的转弯处消失。骑兵朝着炮兵阵地飞奔过
去,这倒是一种愚蠢而疯狂的用兵方法,只要炮兵轰击山谷两侧,可将这些轻骑兵
完全消灭。米拉莱对他的处境丝毫未察觉。幸亏阿利总督出于保护人的生命,没有
命令开枪射击,因为在墓碑旁和小道上有很多土耳其人,他们站得十分密集,杰西
迪人的每一颗子弹都可能击中一个或几个敌人。
这时,又响起“隆隆”的炮声,如果对准目标,土耳其的轻骑兵将遭受到惨重
的损失。这种预测很快便得到证实,在整个山谷的下部到处是被打散的骑兵。
由于愤怒和恐惧,米拉莱惊呆了。在这种情况下他才意识到,必须采取其他的
办法。
我正要伸头观看楼下,他突然发现了我,向我示意,我便站起身来。
“快下来!”他央求道。
“干什么?”我问。
“我想问你情况。”
“又向我开枪吗?”
“这不是针对你的。”
“那好,你说吧!我在这儿回答你。你肯定能听清我的话,就像我站在你身旁
那样。但——”我向哈勒夫示意,他立即理解我的意思——“但你看到这个人了吗?
他是我的仆人,他手中拿着卡宾枪,枪口瞄准着你,不管谁举枪对着我,他马上朝
你米拉莱开枪射击,然后我也学你那样说:这不是针对你的。”
哈勒夫贴近平台的边缘跪下,拿起卡宾枪瞄准上校的头。米拉莱面色苍白,是
害怕还是愤怒,我不得而知。
“把枪拿开!”他命令。
“别拿开,瞄准他的脑袋!”
“阿拉曼人,我这里有两千士兵,我可以把你捣碎!”
“我身边只有一个人,但只要我一个示意,就可以把你送归西天!”
“我的人将为我报仇。”
“在他们进入这栋房子之前,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死去。山谷已被四千多名士
兵包围,他们可以在半个小时之内轻而易举地消灭你们。”
“你说有多少人?”
“四千。往山顶上看看!那儿不是头挨着头吗?那里有一个人下山来了,手里
摇晃着一块白缠头巾。他肯定是巴德里总督的使者,来同你谈判的。你应当保证他
的安全,按风俗习惯接待他,这是你的最佳选择。”
“我不需要你教训。只有叛逆者才可能来!杰西迪人大概在什么地方?”
“让我向你说明!阿利总督听说,你准备袭击朝圣者。他派出使者,并监视摩
苏尔、迪亚尔贝尔和克尔库克部队的动向。把妇女和儿童转移到安全地点。阿利总
督在你的进军路上没有设置任何障碍,他已离开山谷,把山谷包围起来。他的士兵
数量大大超过你的,对地形熟悉方面也大大胜过你。他已缴获了你的大炮和弹药,
俘虏了你的炮兵。如果你不同使者友好谈判,你会失败的。”
“感谢你,法兰克人。我首先同他谈判,然后与你交谈。你有君主的敕令和米
特萨里夫的旅行许可证,但你同他们的敌人同流合污。你是个叛徒,将受到惩罚。”
此时,副官阿加西把马牵到他面前,对他说了几句话。然后米拉莱用手指向我,
问:
“是他吗?”
“是他。阿拉曼人不属于这些敌人之列,他只不过正巧是他们的客人,是他救
了我的命。”
“那我们可以继续谈。现在你们同我一道进那栋房子去。”
他们骑马向教堂走去,在门前下马,走进教堂。
在此期间谈判代表急速下山,越过小溪跑来。他也进入教堂。射击已经停止,
山谷一片宁静,只听到士兵行军的脚步声。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谈判代表出现在教堂门口,但他是被人捆绑了拖出来的。
米拉莱同时出现在教堂门口,他环视四周,看到柴堆,用手示意叫来十个阿尔瑙特
人,把谈判代表拖向柴堆。另一个人拿起武器——他可能遭到枪毙。
“住手!”我对上校喊道,“你想干什么?他是特使,不可伤害!”
“杰西迪人是一个叛徒,同你一样。首先是他,然后是你。我们现在已经知道,
是谁袭击了我们的炮兵!”
他手一挥——枪响了——谈判代表死去!随后发生的事是我始料未及的,只见
毕尔走向柴堆,在死者身旁跪下。
“啊,第二个!”上校吼道,向他走去,“站起来,回答我!”
往下我什么也听不见了。我仅仅看到教士庄严的表情和米拉莱愤怒的样子。然
后我发现,毕尔把手伸入柴堆,几秒钟后火焰闪电般地向上升起。
毕尔被人抓住从柴堆拖开。但为时已晚,火焰在熊熊燃烧,已无法熄灭,不到
一分钟已燃起冲天大火。
毕尔被包围,被人牢牢地夹持着。米拉莱打算离开这里,但他转过身来,走向
教士。他们相互交谈,上校十分激动,毕尔却镇定自若地闭着眼睛。突然他睁开双
眼,挣脱夹持他的两个士兵。揪住上校,用巨人般的力气把这个土耳其人高高举起
——猛跃两步,扑向柴堆,两人一道消失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可以想象在烈火中
两个被烧着的人相互扭斗的情景:一个人企图逃命,另一个人死死地扭住他不放。
我不寒而栗,就像在极其寒冷的冬天跃入水中那样。这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
天,正如教士毕尔对我说的那样。生命最重要的日子是人们失去生命的日子,的确
是这样。对米拉莱的报复是毕尔亲手写在那本书中的“最后一句话”,在这句话中
记录了杰西迪人、被蔑视者和受迫害者的血腥历史!这堆火就是“元素”,他的身
躯已复归于元素之中,他又把他的衣服回归元素!
太可怕了!我闭上眼睛,再也不想看任何东西,也不愿知道任何事情。我下楼
走进房间,躺在床垫上,脸朝着墙。外面相当安静,隔了一段时间又重新开始射击。
这与我毫无关系。当我受到危险威胁时,哈勒夫会通知我的。我的眼前浮现出长长
的白发、波浪般的黑色胡须和金光闪烁的军服在柴堆的烟雾中消失。我的上帝,人
的生命是多么宝贵,多么永无止境,然而——然而——然而——!
就这样度过了漫长一段时间。射击停止了,我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哈勒夫走
进我的房间说:
“本尼西,你到屋顶上去!一位军官要求见你。”
我站起身来,走向楼顶平台。这时我发现,杰西迪人已不再占据山顶,而是逐
步下山向山谷移动。每一块岩石,每一棵树,或每一丛灌木的后面都隐藏着人,以
便从这些安全位置射出子弹。他们甚至通过伪装已到达山谷底部,隐蔽在溪边丛林
中。包围圈已经缩小,现在只缺一样:如果把大炮再向山谷前移一小段,那么只需
几次排射就可将土耳其人全部消灭。
楼房前站着阿加西。
“本尼西,你想再次同我们交谈吗?”他问。
“你们想对我说些什么?”
“我们想派一位谈判代表去阿利总督那里,由于米拉莱”——他指着仍在冒烟
的柴堆——“杀死了杰西迪人的使者,我们没有人敢去。你能承担这个任务吗?”
“可我该说些什么呢?”
“凯马坎会帮助你的。目前由他指挥这个特遣队,他在那栋房子里。”
“指挥?你们的凯马坎无权指挥我。我想干什么,我会自愿去干。凯马坎想说
什么,他可以来这儿对我说。这栋房子的门对他是敞开的,但只给他,最多还给第
二个人。不然,谁想接近,我就打死他。”
“房子里除你之外还有谁?”
“我的仆人和一个米特萨里夫的警察,他是一个非正规军士丘”
“他叫什么名字?”
“布鲁克·埃米尼·伊弗拉。”
“布鲁克?带着他的驴子?”
“是。”我笑着说。
“那么你就是赦免阿尔瑙特军官答刑和获得帕夏友谊的那个外国人?”
“正是我。”
“请稍等片刻,本尼西!凯马坎马上就来。”
只有很短时间凯马坎便从对面教堂出来。大法官陪伴着他。
“哈勒夫,给他们开门,带他们进房间,再把门关上,然后回楼顶平台来。如
果有未受邀请的人靠近房子,你就朝他们开枪。”
我走下楼来,两人已经进入房间。他们都是官阶较高的人,但这与我无关,因
此我挥手示意,请他们坐下,并没有表示过分的热情,便直接问:
“我的仆人准许你们进来,你们想对我说些什么?”
“我们想请你去阿利总督那里一趟。”大法官开始说。
“你们可以给我和我的仆人一个可靠的向导吗?”
“可以。”
“我向他说些什么呢?”
“让他放下武器,服从米特萨里夫的命令。”
“然后呢?”我急切地想知道,他还有什么想法。
“然后应当仟悔,米特萨里夫已宣布,对杰西迪人应尽可能宽大处理。”
“你是摩苏尔的大法官,你的陪同人是驻扎这里部队的指挥官。”我回答,
“他才是向我通报他的想法的人,但不是你。”
“在他这支部队里,我是作为米特萨里夫的代理人。”
这个说话爱冲动的人此时装腔作势,挺胸凸肚。
“你有书面委任书吗?”我问。
“没有。”
“那么你在这儿所起的作用是很小的,就像其他人一样。”
“凯马坎可以为我作证!”
“只有书面授权书才能证明你的身份,其他都不行。去把授权书拿来。米特萨
里夫只允许有知识的人代表他。”
“你想侮辱我?”
“不。我只想强调指出,你不是军官,你对军队事务一无所知,因此在这里你
只好靠边站。”
“本尼西!”他大声叫喊,向我投以愤怒的目光。
“我需要向你证明,我所说的话是真实的吗?你们已经被包围,你们中间的任
何人别想逃出去。只需半个小时你们将束手无策地进入地狱。在这种情况下我能对
他说,要他放下武器投降吗?他会以为我发疯了。由于米拉莱的轻举妄动,他已经
把一千五百名勇猛的士兵带入绝境。现在把他们救出绝境的光荣任务落到凯马坎肩
上。如果他拯救成功,他将受到像优秀军官和英雄一样的待遇,但夸夸其谈是不会
成功的,何况在此种高傲的话语背后潜伏着恐惧和阴险。我准备同他只谈这点。军
队的事务应由军人决定。”
我对这种人怀有一种强烈的厌恶感,但我不想露骨地表现出来,我预感到,基
阿沙克汗法官对目前的状况应承担大部分罪责。
我转向凯马坎:
“当阿利总督问我,你们为什么入侵沙克阿迪,我该怎样回答呢?”
“因为我们要捉拿两名杀人犯,因为杰西迪人没有定期缴纳非伊斯兰教徒税款。”
“阿利总督对这些理由会感到十分惊讶的。你们应当在你们自己那里寻找杀人
犯,这点他可以向你们提供证据。你们应通过其他途径获取税款。对你现在的决定
我该对他说些什么呢?”
“告诉杰西迪人的首领,他可以派人来我这里,我将同他谈判我撤军的条件。”
“如果他问我这些条件的基础是什么呢?”
“我代表米特萨里夫要求交还大炮,要求给我们的每个死者或伤员赔偿费,要
求缴纳拒付的税款和要求支付由我确定的一笔总数作为抢劫财物的赔偿金。”
“仁慈的上帝!他赐给你一张很会敲诈勒索的嘴。你不需要再对我说什么,已
经足够了,剩下的你可以直接对阿利总督本人去说。我马上去见他,答复可由你们
自己前去听取,或者通过信使通知你们。”
“还要告诉他,必须释放我们的炮兵,赔偿因惊吓而受到的损失。”
“我也会把这件事转告他。但我担心,总督向你们提出的赔偿要求也将是惊人
的。我们已经谈完,我要走了。不过事先还得警告你们,如果在沙克阿迪再挑起事
端,阿利总督决不会轻饶你们的!”
我站起身来。他们也同时起身走了。
我带着哈勒夫和布鲁克沿着小溪朝着巴德里方向走去。当我们途经教堂时,凯
马坎手持权杖站在教堂前面,他向我招手示意,我骑马走到他面前。
“还要告诉总督,他必须支付高额费用作为米拉莱死亡的赔偿金。”
“我感到很高兴,摩苏尔的大法官为了寻找新的勒索要求确实付出了大量心机。
我估计阿利总督为他被谋杀的谈判代表也将要求巨额赔偿金。我当然应将你的话转
告他。”
我继续骑马前进,在那些面孔阴沉的土耳其士兵身旁经过,竟然有人拔出匕首,
但阿加西一直陪伴着我,直至我安全为止。由于时间紧迫,他只得同我告别。
“本尼西,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真主知道。”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永远感谢你。如果我们再次见面,
你要告诉我,我是否可以为你服务。”
“上帝保佑你!也许将来有一天我能见到你。但愿到那时你的天命要比米拉莱
的好些!”
我们握手告别。
我们向山上走去,刚走几步便在灌木丛后面遇到第一个杰西迪人。他之所以敢
于离敌人这么近,是想在战斗重新开始时获得一个可靠的射击目标。他是塞莱克的
儿子,我的翻译。
“本尼西,你没有负伤吗?”尤素福问我。
“我没有负伤。你身上带着毕尔的书吗?”
“没有。我把它藏在一个不会损坏的地方了。”
“但如果你牺牲了,书就会丢失。”
“不会的,本尼西。我告诉过许多人藏书的地点,他们会告诉你的。”
“总督在哪里?”
“他在山顶悬岩上面,从那里可以很好地俯视山谷。来,我给你带路!”
尤素福扛着枪,骑马走在前面。我们到达山顶,从这里俯视山下的隐蔽处,看
到杰西迪人在各自的隐蔽位置,有的站着,有的坐着、蹲着或躺着,所有的人随时
做好准备,只要指挥员一声令下,便可立即投入战斗。在这里更加使人确信,土耳
其人失败了。我曾在这个位置同阿利总督一起观察过那颗所谓的星星,而现在,仅
在几个小时之后这个小的教派敢于同君主的军队进行战斗,而且已经是胜利者。
我们继续向左走去,到达一块略向山谷凸出的悬岩。总督同他的由三人组成的
参谋部坐在那里。他很高兴地迎着我走来。
“感谢仁慈的上帝,是他保佑你健康和未受伤害。”他真挚地说,“你遇到灾
祸了吗?”
“没有,不然我会给你发出信号的。”
“来这儿!”
我下马,跟着他走上悬崖。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切:教堂、总督的房子、
防御工事后面的炮兵部队和山谷两侧的悬崖峭壁。
“你看到我房子顶上的白点吗?”总督问。
“是。那是一块白布。”
“倘若白布消失,我便马上发出信号,我的五百名士兵将在大炮掩护下顺山谷
向下冲锋,威胁敌人。”
“我感谢你,啊,总督。我没有发生什么事。虽然米拉莱朝我开了一枪,但没
有打中。”
“他应当赎罪!”
“他已经赎罪了。”
我把所发生的一切详细做了汇报,并谈到毕尔与我分手时所说的话。阿利总督
认真听着,心情十分激动。当我谈话结束时,他仅仅说了一句:
“毕尔是个英雄!”
然后,总督陷入沉思中,过了一会儿才醒悟过来。
“你还要说什么?他们把我的谈判代表杀了?”
“他们把他枪毙了。”
“谁下的命令?”
“也是米拉莱。”
“啊,要是这个土耳其人还活着!”他咬牙切齿地说,“我似乎预料到谈判代
表的遭遇。我要为赫菲报仇。现在我就发出信号,严惩他们!”
“等一等,在这之前我想同你谈谈。目前行使最高指挥权的凯马坎派我来见你。”
我如实地向他转达了我同中校和大法官谈话的内容。当我提到基阿沙克汗法官
时,阿利总督紧锁眉头,但他仍然冷静地听着,直至结束。
“原来大法官也在场。啊,现在我明白了,这一切该感谢谁!他是杰西迪人最
凶恶的敌人。基阿沙克汗痛恨杰西迪人,他是他们的吸血鬼,是他们不择手段的残
酷剥削者。他利用那一次有预谋的谋杀作借口,通过此次突然袭击向我们榨取钱财。
我派往斯坦布尔的公使还去过亚洲土耳其高等法院的军事法官那里,把毕尔写给我
的一封信转交给他。他们两人交往密切,长期以来毕尔一直是这位高级官员的客人。
军事法官知道分辨真理和谎言,这将给我们带来帮助。”
“我衷心地祝福你。但你派谁去凯马坎那里,一个单纯的人是担当不起此项重
任的,不然他会受骗。”
“你问我派谁去?我不派任何人,我本人亲自同他谈。我是我们杰西迪人的首
领,他是他部队的指挥官,我们两人可以做决定。但我是胜利者,他是战败者。这
个土耳其人应该到我这里来!”
“这样是正确的。”
“我在这里等待土耳其军官。我给他自由通行。如果他在三十分钟内尚未到达
指定地点,我就命令开始炮击,只要还有一个敌人活着,我决不停止!”
阿利总督朝参谋人员走去,同他们短时交谈,然后其中两人离开,一人把武器
放下,手拿一块白布,从左边下山。另一个人沿着山顶边缘走去,然后从右边攀缘
而下,去炮兵阵地。这时,阿利总督命令站在附近的几个杰西迪人支起一个帐蓬。
撑杆、绳子和帆布均早已准备。在支帐篷的过程中,我发现下面的军事掩体已打开,
大炮从打开的缺口拉出,沿着小溪向前移动,直抵山谷底部杰西迪人队伍的前面。
那里有许多大块岩石,用当即砍伐的树枝建造了一个新的大炮掩体。
派出信使不到二十分钟,凯马坎便慢慢向山上走来。他由三个士兵护送,在他
的旁边跟着大法官。这是很不明智的。我看到,阿利总督用阴沉的目光观察着基阿
沙克汗法官。
总督进入刚支起的帐篷,坐在地毯上。由我接待这些来访者。三个士兵留在外
面,另外两人走进帐篷。
“你好!”凯马坎问好。
基阿沙克汗法官根本没有问候。他作为君主国法院的院长,正等待着魔鬼撒旦
的崇拜者首领向他表示欢迎。但阿利总督既没有理睬他,也没有回答中校的问候。
他仅仅手指地毯,说:
“你可以坐下。”
被招呼者举止庄重地坐下,大法官也坐在他的旁边。
军官开始说:
“你请我们来这儿,为什么你不去我们那里?”
“你错了!”阿利总督严肃地反驳,“我没有请你,而只是通知你,如果你不
来,我要用霰弹轰击奥斯曼人。这是请吗?你问我为什么没有去你们那里。如果我
从沙克阿迪去摩苏尔,我将前去拜访你。而现在你从摩苏尔来沙克阿迪,你该懂得
礼貌,是礼宾法则要求你来我这儿。此外,对你提出的问题,我该阐明我的观点,
我们的地位是平等的。你是土耳其君主和米特萨里夫的官员,是指挥一个团的军官。
而我是自由杰西迪人的首领,是我全部将士的最高统帅,因此我不相信你的级别会
高于我的——”
“我不是一个——”
“住嘴!我习惯于别人静听我的讲话,让我把话讲完。你要注意这点,凯马坎!
你毫无权利,也没有事先通知,像贼一样进入我的地区,像强盗一样带着武器。我
要把强盗逮捕,杀死他们。由于你是君主和米特萨里夫的僚属,因此,在我行使我
的权力之前,我想心平气和地同你交谈。你还活着,你和你的部属都还活着,仅就
这一点,你们应感谢我的宽容和谅解。现在你说,谁有权等待另一个人到他那里来,
你还是我?”
凯马坎面露惊讶的神色,因为这样一种迎接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预料到的。他
沉思着,该说些什么。这时,大法官抢先发话,他面部神经质地抽搐着:“阿利总
督,你敢怎么的!你把我们当成贼,称我们是杀人犯,我们是作为君主和米特萨里
夫的代表坐在这里,你得注意,不然你会感到后悔的!”
总督异常镇静地转向军官:
“中校,这个疯子是谁?”
被问者作了一个惊慌的手势。
“阿利总督,别乱说!基阿沙克汗先生是摩苏尔的大法官。”
“你开玩笑吧?一个大法官应当有理智。摩苏尔的大法官哄骗米特萨里夫出师
攻打我们,如果他没有疯,他决不敢到我们这里来,他应当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等
待他的将是什么。”
“我没有开玩笑,确实是他。”
“但要想想,我只叫你来我这儿。”
“基阿沙克汗法官是作为米特萨里夫的代表和特使同我一道来的。”
“这是可能的,因为你这样说过。但你可以向我提供证明吗?”
“我这样说就是证明。”
“在这里口说无凭是不行的。我相信你,其他人则相反,他担负这种或类似的
任务来我这里,必须能证明他有权和受委托同我谈判。不然他就冒着我处置他的危
险,就像你们处置我的谈判代表那样。”
“大法官决不可能遭到这种危险。”
“我将向你证明,事实正好相反。”
阿利总督拍了一下手,立即进来一个杰西迪人,他就是带凯马坎来这里的那个
人。
“你答应安全护送凯马坎吗?”总督问他。
“是,啊,总督。”
“还有谁吗?”
“没有其他任何人了。”
“站在外面的三个士兵也没有?”
“没有。对大法官也没有。”
“把三个士兵带走,将他们关起来。你还要把这个冒充摩苏尔大法官的人一道
带走!他对所有的人,也对杀害我的谈判代表负有罪责。”
“我抗议!”凯马坎大声吼叫。
“我知道保卫自己,也知道报仇。”基阿沙克汗进行恐吓,从腰间拔出匕首。
就在这一刹那,阿利总督猛然跃起,一拳打在他的脸上,拳头是如此沉重,致
使基阿沙克汗向后倒在地上。
“狗崽子,你胆敢在我的帐篷里拔出凶器威胁我。滚!叫他滚出去!”
“站住!”凯马坎要求,“我们是来谈判的,不许对我们采取任何行动!”
杰西迪人抓住大法官,把他带走了。
“那我也走。”凯马坎威胁说。
“走吧!你将安全地回到你的人那里。但在你到达他们那里之前,你们的很多
人已被打死。本尼西将走上悬崖,举起右手,这是开始炮击的信号。”
“别动!”凯马坎迅速转向我,“你们不能开炮。”
“为什么?”阿利总督问。
“这是谋杀,因为我们不能自卫。”
“这不是谋杀,而是惩罚和复仇。在我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你们偷袭我们。
你们带着马刀、枪和大炮来到这里,用刀砍我们,用大炮轰击我们。现在由于你们
的大炮掌握在我们的手中,由于你们受到我们恰如其分的接待,你们就说,开炮轰
击的人是凶手!凯马坎,别自我嘲弄吧!”
“把大法官放掉!”
“他是被你们谋杀的谈判代表的人质!”
“你要杀死基阿沙克汗法官?”
“也许。这完全取决于我们两人是否能相互谅解。”
“你对我有什么要求?”
“我准备倾听你的妥协。”
“妥协?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收缴税款。”
“我已经要求你,不要嘲弄自己!首先告诉我,由于什么原因你们偷袭我们?”
“在你们中间有杀人凶手。”
“我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但我要告诉你,你了解的情况是错误的,不是我们两
人杀死了你们一个人,而是你们三个人杀死了我们两个人。我已经就此事作了安排,
准备向你们证实这一点,因为发生事件的当地主管官员不久前同被杀害人的亲属到
过这里。”
“也许那是另一个事件。”
“是同一事件,但大法官把它歪曲了。他不可以再这样做。即使像你说的那样,
也不能成为你们武装入侵我们地区的理由。”
“我们还有第二个原因,你们没有缴纳非伊斯兰教徒税款。”
“我们已经付清。你所说的税款究竟是什么?我们是自由的库尔德人。我们该
缴纳的都自愿缴了。我们缴纳过人头税,每一个非穆斯林为了免服兵役都交了这种
税。现在你们还要求缴纳非穆斯林税款,它究竟与那种已经缴纳的人头税有什么区
别。就算你们合理,就算我们欠付米特萨里夫这种税款,难道你们就有足够理由突
然袭击我们吗?凯马坎,你和我两人都清楚地知道,米特萨里夫的本意是想从我们
这里得到钱和战利品。他抢劫我们没有成功,因此我不想再谈他突袭我们的原因。
你既不是法学家也不是收税人,你是军官,我只想同你谈有关你的军事任务。你可
以讲,我听着!”
“我要求你缴纳税款和交出杀人犯,不然我必须按照米特萨里夫的命令,摧毁
沙克阿迪和杰西迪人的所有村庄,杀死每一个反抗我的人。这就是命令。”
“你能完成这个任务吗?”
“尽一切努力。”
“干吧!”
阿利总督站起身来,示意谈判结束。凯马坎做了一个动作,要他留下。
“你要开始干什么,总督?”
“你打算摧毁杰西迪人的村庄,杀死村民,我,杰西迪人的首领知道保护我的
人民。你们不宣而战地侵入我的地区,你们用欺骗人的理由掩盖这一事实。你们掠
夺、抢劫、破坏和谋杀,甚至杀死我的谈判代表,这是一种违反人权的行为。由此,
我不能把你们视为战士,而必须作为强盗对待。对付强盗可以简单地就地枪决。我
们谈完了。你回到你的人那里去。现在你仍然处在我的保护之下。但此后,你就置
于法律保护之外了。”
总督离开帐篷,举起手臂。炮兵们早已急不可耐地等着这个信号——一发炮弹
爆炸声,紧接着又是一发炮弹爆炸声。
“你干什么?”凯马坎吼道,“你破坏了休战,而且是我在你这里的时候!”
“我们签过休战协定吗?我不是对你说过,我们谈完了!你听到了吗?那是霰
弹和榴弹,我们确定了每一发炮弹的目标,它们已经命中你们。真主作了校正,他
用自己的武器打击罪恶。你听到你的人在呼喊吗?现在你去他们那里,命令他们摧
毁我们的村庄!”
确实又响起第三颗和第四颗炮弹的爆炸声。从凄惨的嚎哭声中可以推断出炮弹
的效果。
“停,阿利总督!发出停止炮击的信号,我们继续谈判!”
“你知道米特萨里夫的命令,我了解我承担的义务。”
“米特萨里夫的命令不是下达给我,而是下达给米拉莱,现在我的义务是不让
我的人毫无抵抗地遭到毁灭。我必须设法营救他们。”
“如果你持有这种想法,那我准备重新开始谈判。”
“好,快进来!”
阿利总督卷起白布,朝山下挥手示意,然后走进帐篷。
“你对我有什么要求?”凯马坎问。
总督看着脚前的地面,深深地沉思着,然后回答说:
“使我愤怒的不是你,因此我想设法保护你。我们不可以达成任何一项最终协
议,因为我的条件大多对你们不利,这样可能使你遭受到毁灭。因此,我想只同米
特萨里夫本人谈判,这样你就可以不负任何责任。”
“我感谢你,啊,总督!”
凯马坎看起来不是一个坏人。他很高兴事态发生了这样的转机,因此可以看出
他的感谢出自真诚的内心。
“我对你当然还有一个条件。”阿利总督继续说,“你把你自己和你的部队作
为被俘的战俘留在沙克阿迪,直至我与米特萨里夫达成协议为止。”
“我同意这样,因为我可以负责做到这点。米拉莱采取的行动太轻率,他对这
一切负有罪责。”
“你放下武器吗?”
“这是很不光彩的。”
“难道你们作为战俘可以保留武器?”
“我声明,仅仅在我留在沙克阿迪并没有试图突围的这段时间内,我同意被作
为战俘对待,直至我知道米特萨里夫如何重新使用我们为止。”
“突围可能是你的毁灭,米特萨里夫也会歼灭你们。”
“阿利总督,我是讲信义的,我承认我们的处境很艰难。但你知道,如果成千
的士兵一旦产生怀疑,可能会发生怎样的情况吗?”
“我知道,尽管如此,你们中间也不会有人产生这种想法。”
“但是,米特萨里夫还拥有直属团和轻骑兵团,其中绝大部分仍留在摩苏尔。
他可以从克尔库克和迪亚尔贝尔,从苏莱曼尼叶和其他卫戍部队调来援兵,再将他
保留的炮兵部队计算在内,那么,你虽然是目前局势的主宰,但不一定稳得住。”
“难道我今后可能遭到打击,就应当放弃今天的胜利吗?米特萨里夫如果再次
袭击我,我将告诉他,你们要为此付出生命代价。如果他获得另外的援兵,在我这
里也将遭到同样的下场。你知道,只要我一声号召,库尔德人一些勇敢的支族和部
落就会举行起义。我的确热爱和平,不要战争。今天我虽然把库尔德斯坦和邻近各
省的杰西迪人集合在我的周围,并且可以将起义的火把投向他们中间,但我不这样
做,只要米特萨里夫使我拥有保护我的人民的权利。现在我打算把武器留给你和你
的部队。但是,我曾经答应送给我的同盟者武器,米特萨里夫必须提供这些武器。”
“这个同盟者是谁?”
“杰西迪人决不会出卖他的朋友。你留下武器,但要把所有的弹药交给我,为
此我答应供给你们所需的生活物品。”
“如果我把弹药交给你,和你收缴我们的武器完全是一码事。”
“好吧,你把弹药也留下。不过你们的人如果饿了,要向我乞讨生活物质,我
可以采取对换长枪、手枪、军刀和匕首的方式,把生活物质卖给你。这样,你们就
不是战俘,而仅仅是在我们之间宣告停火。”
“就这样,我同意这么办。”
“你看,我是宽宏大量的。现在听我的条件:你们留在沙克阿迪山谷,断绝与
外部的一切联系;放弃对我们的敌对行动;尊重我们的教堂和我们的住宅。你们绝
对不可进入教堂,未经我们的许可不得进入居民住宅。停火一直持续到米特萨里夫
给你们的命令到达这里为止,而命令一定要有我亲自在场才能下达给你们。任何一
种逃跑企图,即使是个别人的逃跑以及任何一种违抗行为,都将使停火立即终止。
你们各自保持目前的军队布阵,我负责在规定的时期内放弃一切敌对行动。你同意
吗?”
经过短暂思考和非本质的补充之后,凯马坎接受了这些条件。他尽力为大法官
说情,要求释放他。但阿利总督没有同意。备好纸后由我起草停火协议,双方签字:
第一次签上他的姓名,第二次按上他的指印。然后军官带着他的三个士兵返回山谷。
此后,帕利等待着他的总督的命令。
“你可以代我给米特萨里夫写封信吗?”阿利总督问我。
“很乐意。你想告诉他什么?”
“他的部队目前的状况。然后你可以告诉米特萨里夫,我想同他谈判,在这里
等他或者在德谢雷叶同他会面。他最多可以带五个随从人员,而且必须放弃一切敌
对行动。会见定于后天中午举行。如果他不履约,我就杀死大法官,让他的部队领
受一下他们自己的榴霰弹。只要我发现米特萨里夫有坚持敌对行动的意思,我马上
采取行动。你能这样写吗?”
“是。”
“我还要向帕利布置特殊任务。你尽可能快地把信写好,以便他马上启程出发。”
几分钟后我坐在帐篷里,按照东方的写信格式,把信纸放在膝盖上,用我的铅
笔从右至左书写。米特萨里夫阅读这封信时,绝对不会想到,这封信是由他所保护
的人书写的。大约半个小时之后,帕利已飞驰在去巴德里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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