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毕尔的葬礼
杰西迪人的庆典受到粗暴的干涉,令人深感遗憾,但成功地避免了朝圣者们的
巨大灾难,又使人感到高兴。
“庆典会落个什么结局呢?”我问阿利总督。
“奥斯曼人可能还要在下面山谷中停留几天,而杰西迪人也许不愿等待这么长
的时间。我想给我的人民再举行一次集会,它比这次庆典规模更大一些。”他说,
“你知道去伊迪斯山谷的路吗?”
“知道。”
“我想请你骑马去接沙克汗并带着教士和神职人员到这儿来。我们想看看,是
否能找到毕尔的骸骨,将他安葬在伊迪斯山谷。”
这当然是振奋杰西迪人的一个意图。我只带哈勒夫一人,让布鲁克返回。
虽然我说认识去伊迪斯山谷的道路,但我不是从沙克阿迪这里去的,而只是从
巴德里动身去过那里。我没有向总督说明,在不认识路的情况下,看我能否找到伊
迪斯山谷。我不会搞错方向,我可以跟踪昨天杰西迪人的足迹。因此我沿着山谷的
边缘骑马前进,直抵教堂的上方。一路上我从占据着山谷斜坡的杰西迪人身旁经过,
然后向左拐进森林。我们跟随足迹上山,不久便到达原来我同翻译一道下山的地方。
这里站着一个哨兵,他的任务是阻挡未经邀请的人进入伊迪斯山谷。我们下马,将
马留在山上。
当我们沿着陡坡下山时,看到成千的妇女和儿童在美丽如画的营地休息,有的
坐着,有的躺在草地上。马和牛在牧场上吃草,绵羊和山羊在岩壁乱石中爬上爬下。
听不到喧闹嘈杂的声音,每个人都十分小心地轻声谈话。沙克汗同他的教士一起坐
在河边。他们十分高兴地接待了我,因为直至现在他们只知道敌人的袭击已经失败,
但尚未得到详细的报告。
“教堂受到损坏了吗?”
这是沙克汗向我提出的第一个问题。
“教堂没有受损,其他所有的建筑物也没有遭到破坏。”
“我们听到射击声了,流了很多血吗?”
“只有敌人的鲜血。”
“那我们的人呢?”
“还不清楚,我们有人在战斗中负伤了。死了两个人,但他们不是在战斗中死
去的。”
“他们是谁?”
“巴索尼的马鞍修理人赫菲和——”
“巴索尼的赫菲?一个勤劳和勇敢的人。不是在战斗中?那他是怎样死的?”
“总督派他作为谈判代表去土耳其人那里,他们把他枪杀了。我亲眼看到的,
但无法营救他。”
教士们低下头,合拢双掌,沉默无语。只有沙克汗以严肃而深沉的声音说:
“赫菲已经转世。太阳将不在这里为他照路,他已转化在更高的太阳的辉耀中。
他见上帝去了。”
用这种方式来忍受一个人死亡的消息是感人肺腑的。
“另一个人是谁?”沙克汗问。
“你听了会惊恐的!”
“男人从不害怕死人,因为死人是人类的朋友。究竟是谁?”
“毕尔。”
突然袭来的巨大悲痛使所有的人混身颤栗,沉默不语。这时又是沙克汗第一个
说:
“虔诚圣徒转世,这是上帝安排!告诉我们他是怎样死的!”
我尽我所能,详细叙述了他牺牲的整个过程。大家心情沉重地听完叙述,然后
沙克汗请求道:
“兄弟们,让我们永远怀念他!”
教士们低下头。他们在祈祷吗?我不知道,但我看到,很多人的眼睛潮湿了,
他们的感情确实是真诚的和发自内心的。
经过较长时间的哀悼之后,我重新对他们说。
“现在阿利总督派我来请你们回去。他想试试,看是否可以找到圣徒的遗骸,
以便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将他安葬。”
“对,这是一项重要任务,我们必须完成。毕尔的骸骨不能安息在躺着米拉莱
尸体的地方。”
“我担心,我们找不到骸骨,而只能找到骨灰!”
“因此我们要赶快行动!”
我们启程上路,只有法基尔留下照看伊迪斯山谷。当我们到达沙克阿迪山顶总
督的帐篷时,首领正同一个人在谈话,这是他派往凯马坎的谈判代表,询问土耳其
人是否允许杰西迪教士搜寻柴灰堆。土耳其军官已经同意,但提出的条件是,有关
人员不许携带武器。
阿利总督不能陪同教士们一道前去,他需要处理其他事务。我请求同他们一道
去,总督欣然同意。这时大家突然想起,忘记了一件主要事情:一个盛装圣徒骨灰
的容器。总督说,他已经考虑到这个问题了。
“沙克汗,你知道,巴索尼的著名陶器匠拉萨特为他父亲候赛因总督制做了一
个骨灰坛,准备以后存放他父亲的骨灰。这个骨灰坛是一件精美艺术品,价值连城。
我已派人去将它取来,在你们搜寻圣徒遗骸工作结束之前,骨灰坛就会运到那里。”
我们开始行动,路过炮兵部队阵地到达圣徒牺牲的地方。我们看到一个灰堆,
被枪杀的谈判代表的尸体躺在灰堆前面,未烧尽的粗树枝从灰堆中伸出。
灰堆已经变冷。人们开始使用周围居民房屋中的工具,小心地清除灰堆上未烧
尽的残余物,花去很长时间,在此期间一个杰西迪人牵着一头骡子到达,骡子背上
紧缚着一个骨灰坛。
当灰堆清除到接近地面时,露出两个无定形的四块,教士们立即全神贯注地观
察这两个团块。
这确实是两个死者的尸体。它们已被烧焦,其中一个全身被松土包裹。
“这就是死者,”我说,“你们应感谢这层松土使你们能安葬虔诚的圣徒。这
边这个是圣徒,那一个是土耳其人,你们说对吗?”
“你根据什么认出的呢?你能证明吗?”
“肯定。毕尔没有带武器,而米拉莱带有军刀、一把匕首和两支手枪。你们看
到弯曲的手枪管和紧贴在这个身躯的刀尖吗?枪托和枪柄均已烧毁。军刀刀尖正在
他的身下从灰中冒出。因此这一个肯定是米拉莱。”
大家都同意我的看法,于是动手将毕尔的遗骸装入骨灰坛。
在整个搜查过程中,凯马坎带着许多军官一直站在附近。把他前任指挥官的尸
体留给他之后,我们又重新返回到山顶。在那里阿利总督清沙克汗传达他的命令,
为毕尔举行隆重葬礼。
“我们必须将葬礼推迟到明天举行,”沙克汗回答说,“毕尔是杰西迪库尔德
人中最虔诚和最贤明的人,应给他举行庄重的葬礼,为此今天已经太晚。我要安排
在伊迪斯山谷为他修建一座坟墓,墓穴明天才能建成。”
“那么你需要泥工和木工吗?”
“不。我们建一座简单的岩石坟墓,每个男人和女人以及每个儿童根据各自的
力量拾来一块石头,为转世亡人设立一座应有的纪念碑。”
“我需要士兵监视土耳其人。”阿利总督说。
“他们可以轮换进行。这样经常保证有足够的男人供你调配。让我们研究一下,
坟墓的外形该怎样设计。”
我没有参加外形设计研讨,而是去寻找我的翻译,以便把死者的手稿还给我。
尤素福将这本书藏在一个空树洞内。我们在附近找到一处地方,安静地坐下来阅读。
就这样白天过去了,夜幕降临。沙克阿迪山谷四周的高山上,警卫灯火到处闪
亮。即使凯马坎违背诺言,企图利用黑夜突围,土耳其人也决不能得逞。一夜平静
无声,没有发生任何干扰。我睡在总督的帐篷里,直至信使帕利早晨返回,进入帐
篷。
“你见过米特萨里夫吗?”阿利总督问他。
“是,先生,在昨天深夜。”
“他说了些什么?”
“开始他大发雷霆,要让人用鞭子抽死我。此后,他叫来许多军官和协议员,
他们进行了很长时间的协商。——然后,让我返回。”
“你没有参加协商会?”
“没有参加。”
“你得到什么答复?”
“给你一封信。”
帕利拿出一封信,信的封口盖着米特萨里夫的大官印。阿利总督将信打开阅读。
大信封中还装有一封未封口的信。他递给我这两封信。
“你宣读一下,本尼西!我迫切想知道,米特萨里夫做了什么决定。”
信由地方长官的秘书撰写,并由米特萨里夫签名。他答应后天由十人陪同去德
舍赖杰,提出的条件是,阿利总督也只能由相同数目的人数陪同。米特萨里夫请求,
将信中的书面指令转交给凯马坎。这个书面指令的内容包括和平意愿以及暂时停止
敌对行动,保护沙克阿迪居民点,将杰西迪人当作朋友对待。接着是附注:认真细
致地阅读这个指令。
阿利总督满意地舒了口气。——经短时间停顿之后,他大声发泄着心中的怒气:
“我们胜利了,给米特萨里夫一个深刻的教训!你觉察到这点吗,本尼西?凯
马坎应该得到这封信,明天我就去德舍赖杰。”
“为什么将这封信交给凯马坎?”
“信是属于他的。”
“但这是多余的,因为他有责任这样做,就像信中告诉他的那样。”
“当他看到这是米特萨里夫的愿望,他会更准确无误地、更忠实地执行。”
“我必须老实告诉你,这个书面指令已经引起我的怀疑。”
“为什么?”
“因为它是不必要的。最后的一句话听起来多么奇怪,要凯马坎认真细致地阅
读这个指令。”
“这是要我们相信米特萨里夫的良好愿望,促使凯马坎一丝不苟地贯彻执行。”
“这种一丝不苟含义是显而易见的,因此,就我来看,书面指令似乎更是多余
的。”
“这封信不属于我。米特萨里夫向我吐露了真情,凯马坎应得到这封信。”
就在这时走进一个杰西迪人,报告说:
“阿利总督,从山谷里上来一个骑马人。”
我们走出帐篷,经短时间后我们认出,上山来的人正是凯马坎,他单独一人上
山,没有带随从人员。我们在帐篷外面等候他。
“早晨好!”他下马时对着阿利总督说,然后看看我。
“欢迎!”阿利总督回答,“什么愿望促使你来我这儿?”
“我的战士们的要求,他们没有面包吃了。”
这是没有任何寒喧直接说出来的。阿利总督淡淡地微笑着。
“我预料到这点。但你还记得,我的面包只兑换武器吗?”
“你曾经这样说过。但你仍然要收钱。”
“杰西迪人的总督怎么说就怎么做。你需要食物,我需要武器和弹药,我们进
行交换,这样对我们双方都有利。”
“你忘啦,我自己也需要武器和弹药。”
“你也忘啦,我自己需要面包,有几千杰西迪人聚集在我这里,他们全都要吃、
要喝。你为何还需要武器呢?我们不是朋友吗?”
“但只到停火结束为止!”
“最好还要更长一些。本尼西,我请你读米特萨里夫的来信。”
“是米特萨里夫的来信吗?”中校连忙问。
“是。我派出一名信使,他现在已经回来。读吧,本尼西!”
我宣读了拿在我手中的这封信。此时我看出,凯马坎的面部表情是失望的。
“这么说我们之间将要和平了!”他说。
“是的。”总督回答,“你要保持友好态度,就像米特萨里夫对你特别要求的
那样。”
“特别?”
“他附来一封信,我想把信给你。”
“一封信?”军官叫道,“它在哪里?”
“在本尼西那里,让他把信给你。”
我正准备将信交给他,但他匆忙伸手来取的动作引起我怀疑。
“允许我给你读这封信!”
我宣读这封信,但只读到附言前面为止,因为附言使我产生疑心。这时他问:
“这就是全部?后面没有了吗?”
“还有两行。听着。”
我将信读完。与此同时我半闭着眼睛注视着凯马坎,只见他的眼睛突然比平时
睁开得更大些,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已确切知道,这句话尚有一种我们不清楚的
含义。
“这封信是属于我的。给我这封信!”
说话时,土耳其人是那样快地伸手来取,以致我来不及将拿信的手缩回。
“为什么这么紧急,凯马坎?”我问,同时注视着他,“难道这两行字意义如
此重要,使你完全失去了自制力。”
“它根本没有别的意思。但这封信确实是我的!”
“米特萨里夫将信送给总督,他是否把信给你或者只将信的内容转告你,这完
全由总督决定。”
“阿利总督已经对你说过,我应当得到这封信。”
“虽然你已经了解信的内容,但由于这封信看起来对你很重要,所以他允许我
事先对它进行一次研究。”
我的怀疑无法消除,这种怀疑已变成某种明确的猜测。我将信纸垂直放在眼睛
与阳光之间,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我摸一模和嗅一嗅,也没有结果。于是我把纸
面放平,置于太阳光线下面,这样终于显现出许多只有敏锐目光才能发现的痕迹,
这痕迹虽然随着纸的颜色几乎完全消失,但仍然似乎是字母的形状。
“你不能得到这封信!”我对凯马坎说。
“为什么不能?”
“因为信纸上有秘密文字,我要对它进行检查。”
他脸色变得苍白。
“你错了,本尼西!”
“我看得很准确!”为了进一步试探他,我补充说,“如果我将信纸放入水中,
可以读出这些秘密文字。”
“可以。”他很得意地回答。
“通过你镇静自若的说话,你已经暴露了自己,凯马坎。我现在将信纸不是放
在水中,而是放在火上。”
我已击中他的要害,在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无法抑制的恐慌。
“那你将信烧掉或撕掉!”他催促道。
“不要发愁,不必惶恐不安。一个来自西方的本尼西知道对付这种事情。”
阿利总督感到惊奇。
“你真相信这封信中隐藏有文字?”
“点燃火,我可以向你证明这点!”
帕利正好在这里,按照阿利的指示,他拣来干枯的树枝,把它点燃。我蹲下去,
将信纸小心地放到火焰上面。这时凯马坎迅速向我跃来,试图将信纸从我手中夺走。
我已预料到这点,便同样迅速地退让到一边,他踉跄地摔倒在地上。阿利总督立即
蹲在他面前。
“站起来,凯马坎!”他吼道,“你欺诈并背信弃义!你这次来我这儿,事先
没有得到我保护的保证,你已经成了我的俘虏!”
军官尽其所能为自己辩护,但我们是三对一,这时附近的几个杰西迪人也走过
来,缴了他的武器,将他捆绑起来,带进帐篷。
现在我可以结束我的试验。火焰将信纸加热后,信纸边缘的几行字已清楚显现。
“阿利总督,你看,我做得对吗?”
“本尼西,你真是个魔术师!”
“不。我只知道,怎样才能看清楚这些文字。”
“啊,本尼西,法兰克人的聪明才智真了不起!”
“米特萨里夫难道也不懂这种魔术吗?有些墨水写字之后便消失,只有通过特
殊方法才重新看清。这种科学称为化学或分解技术,我们那里在这个领域要比你们
先进。我们了解很多种非常难发现的秘密文字,现在这种是很简单的,并不需要很
高的智慧就能使隐藏的文字清楚地显现出来。猜一猜,这些字是用什么东西写的?”
“说吧。”
“用尿液。”
“不可能!”
“的确。如果你用牲口或人的尿液写字,晾干后文字便消失。然后如果你把纸
放在火上加热,则字迹变黑,你就可以读出它!”
“写了一些什么?”
“我后天来,为了胜利。”
“真的是这样?你不会搞错吧?”
“这里写得清清楚楚。”
“那好,把这封信给我。”
总督非常气愤地来来回回走了几次,重新停在我的面前。
“这是不是背信弃义,本尼西?”
“这是阴险奸诈!”
“我该把这个米特萨里夫消灭掉吗,本尼西?我已掌握了把柄!”
“你会挨君主的惩罚!”
“本尼西,俄国人有句谚语:‘天高皇帝远’。与君主也是这样。我将会胜利!”
“但你会付出血的代价。不久前你不是说过,你热爱和平吗?”
“我热爱和平,但也得让我过和平生活!这些土耳其人来这里剥夺我们的自由,
抢劫我们的财物和屠杀我们的生命。即使这样我仍然保护着他们。现在他们又耍弄
新的阴谋,难道我不该保卫自己?”
“你应当自我防卫,但不要使用武器。”
“那么该用什么呢?”
“利用这封信。带着它到米特萨里夫那里去,将他打败。”
“如果我明天去德舍赖杰,米特萨里夫会给我设置圈套,将我逮捕!”
“谁妨碍你,就以同样的方式对付他。你比他要安全得多,因为他不知道,你
已经识破他的诡计。”
阿利总督默默不语沉思了很长时间,眼睛注视着他前面的地上说:
“我要同沙克汗谈谈。你想同我一道去伊迪斯山谷吗?”
“我同你一道去。”
“但事先我不想伤害下面那些人。在这儿等一下!”
为什么我不该陪同总督进入帐篷呢?他的手放在匕首旁边,他的眼睛露出坚毅
的目光。难道他担心我阻止他将要采取的一次行动?我独自一人站在这里足足有半
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我听到帐篷内激烈的谈话声。杰西迪人终于走出帐篷,手
里拿着一张纸,把它交给我。
“读一下!我想听听,这是不是欺诈!”
它是对所有指挥军官的一道简短的、有分寸的指示:将全部武器和弹药立即交
给那里的杰西迪人,向他们的指挥官出示本命令。
“一切均已办妥。你怎样实现这点呢?”
“我打算立即枪毙凯马坎和大法官,然后连续炮击,在一小时之内把土耳其人
全部解决。”
“现在逮捕中校吗?”
“是的,将他同大法官一道看管起来。”
“如果他的部下不服从呢?”
“那就把我的威胁付诸实际行动。你留在这儿,等我回来,到时你会看到,我
是否达到目的。”
阿利总督还下达了几道命令,然后下山去炮兵部队。十分钟之内所有的杰西迪
人已做好战斗准备。射手们带着步枪进入掩体,炮手们站在火炮旁做好发射准备。
从我站的位置可以观察到山谷中的一切。经过长时间的谈判之后,土耳其士兵
分队开会,然后一队接一队地列队前进,走到杰西迪人的骡子附近,在那里放下武
器。迫使土耳其军官放下军刀和手枪开始并不顺利,但他们知道,任何反抗都是徒
劳的。
经过大约一小时后,阿利总督返回。驮着武器的骡子跟在他后面,并将贵重值
钱的战利品带入伊迪斯山谷。凯马坎由几名战士押送到关押大法官、炮兵上尉和少
尉的安全地方。
这时我们启程出发。哈勒夫骑马同行。没有看见布鲁克,他肯定由于无聊遛驴
子去了。在去伊迪斯山谷的路上,我们遇到一长队往回走的杰西迪人,他们正忙于
修建坟墓。他们告诉我们,坟墓的修建进展很快。
当我们进入山谷时,一幅热闹场景呈现在我们面前。妇女们聚集在一起,有的
坐在石磨旁磨面,有的坐在火坑旁烤制面包,另一些人正制作火炬或准备灯和蜡烛,
用于即将举行的葬礼。山谷的上部,人们正在建造一座巨大的坟墓,它是金字塔式
的棱形锥体,背部依托在陡峭的悬崖峭壁上,用巨大的石块堆积而成。在规定的高
度上预留了一个空间,外形恰似十二道光芒四射的太阳光,骨灰坛准备安放在这里。
几百人正在紧张地工作,还有很多妇女和儿童夹在其中,他们搬运石块,有的
人将巨大石块从远处连推带滚地向这里集中。
沙克汗坐在坟墓附近,部分教士监督施工,另一部份亲自动手。我们向沙克汗
走去,阿利总督向他讲述了今天发生的事件,并向他出示米特萨里夫的两封信。沙
克汗陷入沉思,最后他问:
“你打算怎么办,阿利总督?”
“你是长者,是智者,我来向你请教的。”
“你说我是长者,老人喜爱和平和安宁;你说我是智者,最大的智慧是万能上
帝的仁慈思想。他不想人类让自己的兄弟流血牺牲。”
“土耳其人是我们的兄弟吗?他们像强盗那样袭击我们。”
“他们是我们的兄弟,尽管他们没有把我们当作兄弟对待。你要杀死一个使你
感到厌恶的兄弟吗?”
“不。”
“你可以同他友好地或严厉地谈话,但不要伤害他的生命。你也应当这样同米
特萨里夫交谈。”
“但如果米特萨里夫不听我的劝告呢?”
“上帝给人理智是为了思考,给人一颗心是为了感知。谁要是不仔细思考别人
的话,谁要是不尊重他兄弟的感情,他就背离了上帝,愤怒和惩罚将降临在他头上。”
“啊,沙克汗,我将按你明智的话行动。”
“那么我重复一次我的问题: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将带十个人去德舍赖杰,但有足够的士兵跟在我后面,以便必要时逮捕米
特萨里夫。今天我已向摩苏尔、库琼德希克、特尔凯夫、巴韦萨、拉希乌尔艾恩和
胡尔萨巴德派出侦察人员,他们将及时向我报告米特萨里夫的行动和计划。我会以
友好心态同米特萨里夫谈话,如果他不听,我将以严厉态度对待他。倘若米特萨里
夫不尊重我,我把他的秘密信给他看,并发出信号逮捕他。当我在他那儿时,我的
士兵已将德舍赖杰包围。他不可能逃走。”
“也许米特萨里夫同样派出情报人员,侦探你同他会见的准备情况。”
“土耳其人不知道,我们的人已于夜晚从这里出发,不是路经巴德里,而是从
西面向布桑方向去那边。天亮之前他们就能到达德舍赖杰西面的小溪边。”
随后,他们商谈了被围困在沙克阿迪山谷中的土耳其士兵的给养问题,以及今
晚的葬礼。我利用这段时间从一个组走到另一个组,找人交谈。突然从我身后出现
大的喘气声。
“让开,本尼西!”
我转过身去,看到是我的哈勒夫。他正在竭尽全力把一块巨大岩石往前滚动。
“你在这儿干什么?”我惊奇地问。
“为墓碑尽我的一份力。”
“他同意吗?你不是杰西迪人!”
“很高兴!我已经问过。”
“那我也取来一块岩石。”
离我们不远有一块相当大的石块。我放下武器,脱掉上衣,开始搬运石块。教
士们非常感谢地接受了石块,当我用匕首刻上我的名字后,他们用绳索吊上去,安
放在“太阳”的上面。
这时阿利总督已达到他访问的目的,准备动身往回走。他问我是同他一道返回
沙克阿迪山谷还是留在这里。
“我怎样才能更好地观看隆重的葬礼?”
“如果你跟我走,”他回答,“可以看到今晚在火炬和灯笼的护送下,将骨灰
坛从沙克阿迪送来伊迪斯山谷。”
“我想,骨灰坛已经在这里。”
“不,还放在森林中的冷水边,首先要将它送进教堂。”
“土耳其人不是在教堂那里吗?”
“他们不会妨碍我们。”
“那好,我同你一道去。”
“从现在到天黑你还有时间,”总督继续说,“你想做一件使我高兴的事吗?”
“我很愿意,只要我能够办到。”
“你知道我曾经答应过巴迪南人首领侯赛因将军,准备送给他一些枪支。你还
能找到他住的那个地方吗?”
“肯定可以找到。他已派兵驻守关口要道和各侧面山谷,只要我到达那个地区,
士兵们便可以向他报告。”
“你愿意把枪支给他带去吗?我准备送给他一百条枪和相应的弹药。估计六匹
骡子可将全部东西驮去。你需要多少随从人员?”
“给我十名士兵!我还想把穆罕默德·埃明带去。看,他从那边山顶下来了。”
近几天我没有见到这位酋长,我听说他上山打猎去了。他自己也想尽量少露面,
以避免他的出现成为公众谈论的话题。因此他想离开这里,同我一道启程。
不久骡子便装载完毕,我们这个小小的队伍就出发了。途中我们遇到几个巴迪
南人,由他们带路去见他们的首领。
侯赛因将军收到枪支后十分满意,尤其对凯马坎的匕首尤感兴趣,这是阿利总
督送给他的特殊礼物。穆罕默德·埃明酋长在巴迪南人那里找到了乐趣,因此他决
定留在那里等待我们。我没有劝阻他,因为他在沙克阿迪的出现已经引起土耳其人
的注意。
我向阿利总督汇报巴迪南人的情况后,天色已逐渐变黑。我发现土耳其人已撤
退到山谷中央,让出了教堂。
“什么时候开始追悼会?”我问总督。
“天黑便开始。带着你的枪,到时将要放很多枪。”
“把你的枪给我一支!我得爱惜我的子弹,在这里不可能得到补充。”
我对隆重的葬礼确实特别好奇,我将成为此次葬礼的亲眼目睹者。我坐在山谷
边缘,直至夜幕降临。这时,山谷四周高山上的烽火重新点燃,教堂顶上的两个棱
锥形光柱也高耸云霄,这与我在沙克阿迪山谷度过的第一晚完全一样。
“快来!”阿利总督把我从沉思中唤醒,他带着几个人已骑在马上。
我们来到灯火通明的教堂前,教堂前面的广场已被两排全副武装的杰西迪人包
围,不准许任何土耳其人进入。教堂内只有沙克汗和教士们,除阿利总督和我之外,
其他人不许入内。教堂的内院站着两匹相互紧紧系在一起的骡子,背上驮着一个框
架,骨灰坛固定在框架上。教士们围着骡子站成一个圆圈。当我们出现时,教士们
开始缓慢地唱赞歌,其中一句歌词“我献出我的灵魂”反复吟唱。然后用从圣井中
取出的圣水洗刷骡子,每匹骡子还得到一把谷粒,这表明它们将驮着框架走很远的
路程。这时,沙克汗用手做了一些动作,我不懂其中的含义。第二次唱歌随后开始,
歌声低沉而和谐。歌词分为四段,每段用同一句话开始:“你爱上帝,安息吧。”
遗憾的是,我对巴迪南人的库尔德语懂得太少,不能理解全部歌词。
挽歌结束后,沙克汗又作了个手势。只见他站在最前面,两个教士牵着骡子的
缰绳,其他教士和神职人员排成两行跟在他们后面,阿利总督和我排在末尾。当队
伍走出教堂时,警卫队士兵排射齐鸣。山顶上立即响起无数射击声。
我们缓缓地向山顶攀登。从沙克阿迪至伊迪斯山谷,杰西迪人沿途每隔大约三
十步夹道列队迎接我们,每人手持一个火把和一支长枪,当送葬队伍从面前经过时,
人们便一起呜枪,然后跟在我们队伍后面继续前进,随着一次次鸣枪,队伍越来越
长。火把的光亮在高大阴森的橡树林中闪烁,雷鸣般的射击声在深山峡谷中回荡。
当我们到达伊迪斯山谷时,无数呼叫声迎接我们,所有的灯火向谷底两边散开,
整个山谷如同白昼。我们穿过起伏翻腾的火的海洋,向墓地前进。在太阳形状的洞
窟内站着两位身着白色法衣的教士,坟墓顶上还站着很多人,他们手拿绳索,准备
将骨灰坛向上牵引。
骡子到达坟墓前时,射击完全停止,整个山谷肃穆寂静。教士将骨灰坛卸下,
再固定在绳索上。沙克汗挥手示意,绳索开始向上牵引,悬空挂着的骨灰坛越升越
高,终于到达“太阳”。教士抓住骨灰坛,把它安放在“太阳”中。
这时,沙克汗开始讲话。他的讲话很简短,他那缓慢、清晰而洪亮的声音在整
个山谷中回响。虽然我听懂的很少,然而我深受感动。讲话结束后,神职人员的乐
队演唱了一支欢快的歌曲。我只听懂一个叠句:“太阳升起来了。”每到最后一个
拍节,在场的所有人举起手中的枪,朝天射击。在我一生中从未听到过如此密集的
枪声。
隆重的葬礼在歌声和枪声中结束。从这时起生命活力才开始表现出来。没有任
何时刻可与今晚伊迪斯山谷的情景相比。这是高山悬崖之间的火焰和火炬之夜,是
被压迫者和受蔑视者的悲叹和诉说之夜,是渴望光明的圣徒朝拜祈祷之夜。
我坐在教士们旁边直至深夜。火炬逐渐消失,火堆已经熄灭。当我在一棵大树
下用自己带有头巾的外衣裹住身体准备休息时,只有墓旁的两个火焰仍在燃烧。我
闭上眼睛,终于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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