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安乐之家
我们骑马继续前进,沿着下山的道路进入阿马迪叶山谷。山谷四周群山环抱。
高山之间有很多峡谷。潺潺溪水从林中峡谷流出,汇入山谷小溪,流向扎卜河。峡
谷中和斜坡上长满茂密的橡树,为居民提供大量的五倍子,当地居民用它进行贸易,
换取生活必需品。在山谷的平原中散落着无数加勒底人村庄,有些村庄已荒无人烟,
弃置不管;另一些村庄也只有少数居民,因为加勒底人害怕穆斯林的压迫和库尔德
人部落的入侵而迁回了大山里。
我们通过这个地区向目的地进发,这里的橡树勾起我对家乡的无限思念。
“我可以说话吗?”戴维轻声问。
“可以。没有人偷听我们讲话。”
“库尔德人跟在我们后面吗?”
“不必考虑。”
“那好。这个村庄叫斯平杜里吗?”
“是。”
“你们觉得怎么样?”
“很好!戴维先生,你们呢?”
“好极啦!多好的主人,多好的女主人,可口的饭菜,优美的舞蹈,出色的猎
狗。”
说最后一句话时,英国人看了一眼狗,它靠在我的马旁正在小跑。我非常小心,
用一根绳索把多扬系在我的马蹬上。看来狗已经知道我成了它的主人,它用聪明的
大眼睛留心地向上瞧着我。多扬已同里赫建立了友谊。
“对,”我点头同意,“一切都很美,特别是饭菜。”
“太好了,甚至还有鸽子和牛排。”
“哼!你们真相信是鸽子?”
“为什么不呢?”
“其实根本不是。”
“不是?不是鸽子?那是什么?”
“这种鸽子通常叫蝙蝠。”
“蝙——”
戴维中断了讲话。在发出这个词的声音时,他的味觉神经和消化神经是那样紧
张,以致他的嘴张开形成一个空洞,人们可以在这个空洞中进行最美好的探险旅行。
甚至他的长鼻子似乎也受到损害,因为鼻尖已明显变得毫无血色和苍白无力。
“是的,这是蝙蝠,戴维先生,你们已经吃了蝙蝠。”
他停住马,凝视着蓝天。——我终于听到一声响亮的噼啪声,嘴重新闭上了。
我感到,此时他又恢复了用语言表达感觉的能力。
“——蝠!!!”
英国人用这个短小的音节继续他前面开始的“蝙——”。然后他从马上把手伸
过来,抓住我的手臂。
“先生,不要忘记对一位绅士应有的尊敬!”
“我忘记了对你们的尊敬吗?”
“我说,很多。你们为何可以断言戴维吃了蝙蝠!”
“蝙蝠?我仅仅说过惟一的一句。”
“一码事!一句或许多句,侮辱是相同的。你们要给我赔礼道歉。决斗!好吧!”
“已经向你们赔礼道歉!”
“向我?已经向我?啊!怎么回事?”
“我也吃了蝙蝠。穆罕默德·埃明也是同样。”
“也吃过?你们和他?啊!”
“是的。我也把它当成鸽子。但当我询问时,我才听说它是蝙蝠。”
“真可怕!啊!会腹痛的,会患霍乱、斑疹伤寒的,啊!”
戴维真的显露出一副患霍乱的神情。我表示同情地问:
“你感到不舒服吗,戴维先生?”
“是的!很不舒服。”
“需要我帮助吗?”
“快!用什么方法?”
“采用顺势疗法。”
“你们有吗?我真觉得恶心。多么不幸!是些什么药?快点拿出来!”
“类似物类似法。”
“又是拉丁文?又是动物学?”
“是。拉丁文的意思是:一物治一物,以毒攻毒。动物学也是这样。就是说用
蝗虫来以毒攻毒。”
“用蝗虫?”
“是,用飞蝗。”
“以毒攻毒?那我该吃蝗虫?”
“你可以不吃,但是你已经把它吃了。”
“已经吃了?我?这不可能!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啊!快说明一下!”
“刚才你说过,牛排非常好。”
“很好!非常好!好极啦!”
“那不是牛排。”
“不是?不是牛排!我是英国人!那是些什么呢?”
“我问过,不是牛排!它是在橄榄油中炸过的蝗虫!我们德国人有时也把这种
跳跃动物称为飞蝗。”
“飞——”
像前面那样,吃惊的英国人又把这句话哽在喉咙里,但这一次他没有将嘴过分
地张开,而是紧闭双唇,使嘴的活动不是朝张大的方向,完全是向两侧扩展,致使
两个嘴角向耳垂挤去。鼻子是那样地惊慌失措,鼻尖向下弯曲,以弥补他的过份失
态。过了一会儿,戴维的面貌才逐渐恢复常态,双唇相互松开。
“——蝗!”
他终于让人听到他想说的“飞蝗”,他的鼻尖也迅速恢复到正常高度。
“是的,你已经吃过飞蝗。”
“啊!遭透啦,根本没有尝出蝗虫的味道!”
“难道你知道蝗虫是什么味道?”
戴维先生用手臂和腿做了一个动作,他似乎想立即围绕自己的轴心旋转。
“不,从来没有,一次都没有。”
“我向你们保证,那是蝗虫,先将它烘烤和磨碎,然后把它埋在土里,直到它
散发出气味,再加少许水在橄榄油中稍煎后炯熟的。这种烹调方法是村长夫人提供
给我的,因此我所说的全都是事实。”
“可怕!会得胃痉挛!”
“你对我的陪礼道歉满意吗?”
“你们也吃过蝗虫?”
“没有,因为我没有得到。”
“那么只有我?”
“只有你,无论如何是对你一种满怀敬意的嘉奖,戴维先生。”
“你们知道吗?”
“开始并不知道。在你吃的过程中,我经询问才知道的。”
“为什么不马上告诉我?”
“因害怕你会做出些什么过火的行动,这样会得罪他们。”
“先生,我不允许发生这种事!真的!阴谋诡计!奸诈!幸灾乐祸!我要揍你
们,拳击或者——”
戴维中断了漫骂,因为突然听到一声枪响,子弹从我缠头布上击落一块碎片。
“下马,站在马背后!”我喊道。
与此同时,我立即滚下黑马,不迟不早,第二声枪响了,子弹飓飓地从我头上
飞去,我以极快的动作将系狗的绳子从脖套中抽出。
“多扬——抓住!”
狗只发出一声短的叫声,似乎在告诉我,它已理解我的意图,然后立即窜入灌
木丛中。
我们呆在一个沟壑中,沟壑的四周长满幼嫩的橡树,即使进入这里也是十分危
险的,因为我们遭受隐蔽射手的武器袭击。我们只能用马的身体保护自己和窃听。
“天啦!是谁开枪?”埃明问。
“阿尔瑙特人。”我回答。
这时,我们听到一声大的叫喊,紧接着听到狗的狂吠声。
“多扬抓住了作案人,”我平静地说,“布鲁克,过去把它叫回来。”
“真主!我不去,本尼西。他们可能是十人甚至上百人,我会完蛋的!”
“你的驴子会成为孤儿,你这个胆小鬼!照看我们的马,其他人跟我来!”
我们钻入茂密的灌木丛,不需要走很远。我没有弄错,是阿尔瑙特人。多扬正
趴在他身上,而且采用一种使我感到动物的聪明与机智的姿势。阿尔瑙特人抽出匕
首,抵御突然的攻击者。因此,它把他冲倒。压住阿尔瑙特人的右臂,使他无法动
弹。同时,多扬用牙齿咬住他脖子,虽然是轻轻地,但使他失去最小的反抗能力。
我首先从暗杀者手中夺下匕首,再从腰带取下一支手枪,另一支手枪当狗突袭
他时已掉在地上。
“多扬——回来!”
按照这个命令,多扬松开阿尔瑙特人。这个人站起身来,无意识地摸摸脖子。
我戏弄他说:
“恶棍,蓄意杀人呀!我该不该把你打死?”
“本尼西,下命令吧,我来处决他!”哈勒夫说。
“呸!他没有击中我们的人。让他滚开!”
“本尼西,”埃明说,“他是个野蛮的畜牲,必须使他再无法为非作歹!”
“阿尔瑙特人是向我开枪,他没有机会再这样做了。”我转过身来对阿尔瑙特
人说,“你给我滚开,无赖!”
恶棍立刻消失在灌木丛中,狗马上追随他,但我把它唤回。
“本尼西,我们必须跟踪他,他是个阿尔瑙特人,对我们具有威胁。”哈勒夫
警告说。
“他想在哪里威胁我们呢?也许在阿马迪叶?他不可能在那里露面,不然我会
对他采取断然措施的。”
埃明和英国人也极力反对,但我不以为然,向马走去,骑上马。多扬自动地跟
着我。我发现,我不需要把它系在马镫上了,以后的情况也完全证实了这点。
约莫中午时分,我们到达一个名叫贝巴迪的小村庄。看来这是个很穷的村子,
住着聂斯托利教的基督教居民。我们休息片刻,费了很大力气才得到一点食物填充
我们的肚子。
远处一座锥形山出现在我们前面,阿马迪叶城堡就位于这座山上。我们快马加
鞭,不久便到达这里。沿着上山道路的左右两侧都是果园,看来果园的管理倒还不
错,但这个地方从外表看给我一个不好的印象。我们骑马通过城门,城门残垣断壁,
几乎将要倒塌,一些衣衫褴褛的阿尔瑙特人站在那里,其中一人抓住我的马,另一
个人抓住酋长的马缰。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他问我。
我手指布鲁克:“你没有看到,一个君主的士兵在我们这里吗?他会回答你。”
“我问你,不是问他!”
“走开,靠边站!”
说话时,我把缰绳猛力向上一拉,马猛地一跳,这个人便倒在了地上。埃明也
仿效我的做法,然后我们离开这里。在我们后面,只听见阿尔瑙特人在咒骂。路上
遇到一个身着长袍、头缠一条旧头巾的人。
“你是什么人?”我简单地问他。
“先生,我是一个犹太人,你有什么事情吩咐?”
“你知道伊斯梅尔总督住在哪里?”
“知道,先生!”
“带我们到他的宫殿去!”
这个人带着我们穿过一些小巷和集市,所看到的一切给我一个没落衰败的印象。
这个重要的边境要塞看起来非常荒废。街道和商店毫无生机。我们遇见的少数
几个人面黄肌瘦,神情忧郁,显现出这座城市的病态。
所谓的宫殿与它的名称极不相称,从外表看恰似一个稍经修缮的废墟,入口处
看不到一个岗哨。我们在房前下马,将马交给哈勒夫、库尔德人和重新追上我们的
布鲁克。当犹太人得到一点小费之后,他喜不自禁地一再感谢我们。
我们进入宫殿后,穿过几条通道,才看到一个人朝我们走来,他一见我们,便
急速地向我们跑来。
“你们是什么人?想在这里干什么?”他十分气愤地问。
“说话客气点,不然我告诉你,什么是客气。你是什么人?”
“我是这个宫殿的总管。”
“可以同伊斯梅尔总督谈谈吗?”
“不行。”
“伊斯梅尔总督在哪里?”
“骑马外出了。”
“也就是说,他回家午休去了?”
“你想命令他做什么就得做什么吗?”
“不。但我要求你告诉我真实情况。”
“你是什么人?竟这样同我说话!还敢带一条狗进入司令官的宫殿,难道你是
一个无信仰的人?”
多扬站在我身旁,观察着我们,似乎它只要等到一个手势便扑向这个守门人。
“向大门前派岗哨,”我向土耳其人建议,“以后未经许可禁止任何人入内。
什么时候我可以同伊斯梅尔总督谈话?”
“黄昏的时候。”
“好。那么告诉他,我来了。”
“如果他问我,你是谁呢?”
“你就说,我是摩苏尔的米特萨里夫的朋友。”
这个人变得不知所措。我们走出宫殿,重新上马去寻找临时住处。本来可以轻
而易举地找到住房,因为我们发现很多房子空着无人居住,但随便占据这样一栋房
子不是我的意愿。
当我们边寻找住房边往前走时,一个粗野的人神情傲慢地朝我们走来。他的绒
线上衣和裤子都镶有金线绣边,他的武器也比较值钱。他停在我们的侧面,用鉴赏
家的神态仔细察观我的黑马。我停住马,向他问候。
“你好!”
“你好!”他回答,他的头傲慢地偏向一边。
“我是外国人,不想同普通人谈话。允许我向你询问。”我以同样的傲气说。
“你的话告诉我,你是一位本尼西。我将回答你的问题。”
“你是谁?”
“我是赛里姆,保卫要塞的阿尔巴尼亚人的指挥官。”
“我是卡拉·本·内姆西·本尼西,君主的被保护人和摩苏尔米特萨里夫的特
使。我正在阿马迪叶寻找一所房子,打算在这里住几天。你可以向我推荐一栋房子
吗?”
赛里姆高傲地做了一个军人恭敬的动作,并且说:
“安拉为你祝福!你是一位伟大的绅士,必须在伊斯梅尔总督的宫殿里接待你。”
“我到过那里,宫殿的总管把我赶走,我——”
“真主将毁灭这个可鄙的家伙!”他打断我的话,“我去把他撕成碎片!”
赛里姆骨碌碌地翻滚着他的双眼,挥动双臂,显示出愤怒的样子,但实际未必
真那样,可以看出,这个赛里姆显然是一个夸夸其谈者。
“饶了这个人吧!”我只好谢绝他的好意,他失去了一次机会,他所见到的客
人可能给他带来丰厚的小费。”
“小费?”这位勇敢者问,“你给很多小费?”
“我从不吝惜小费。”
“啊,那我知道一栋房子,你可以住在那里,还可以抽烟,就像波斯的国王沙
阿那样。我可以带你去那儿吗?”
“我看看吧。”
赛里姆转身在前面带路,我们跟在后面,穿过几个空旷的集市和无人的小巷,
来到一个小的露天广场。
在这个广场上足有二十条无主人的狗在闲荡,其中大多数患有疥疮。当见到我
的狗时,它们发出狂吠。多扬骄傲地对此不屑一顾。
“这就是我提到过的房子。”赛里姆指着广场前的一栋楼房说。
楼房的外表并不难看。正面有许多窗子,装着木栅条;扁平屋顶四周设有防护
栏杆。可以肯定,在这个国家这是一栋大的豪华住宅。
“谁住在这栋房子里?”我问。
“我自己。”赛里姆回答。
“房子属于谁?”
“我。”
“你买的还是租的?”
“都不是。它是著名的伊斯梅尔总督的财产,然后没有房主,直到我占有它为
止。来,我将把一切都告诉你。”
这个阿尔瑙特人的勇敢指挥官一定是在我的小费上找到了很大乐趣。他的推荐
的确令我满意,因为他的地位大概能够单独给我作出答复。我们在房前下马,走进
房子。在走廊上蹲着一个老妇,正在给洋葱剥皮,眼睛充满着泪水,嘴里咀嚼着刚
剥下的洋葱皮。从她的外表看,她或者是永世流浪的犹太人的曾祖母,或者是旧约
全书中传说的享寿九百六十九岁的族长的姑母。
“听着,我亲爱的梅尔西纳赫,这是我给你带来的男人们。”他亲切地对她说。
由于眼睛中充满泪水,她可能看不见我们,因此,她用刚拿在手中的洋葱擦拭
眼睛,结果泪水越擦越多。
“男人们?”她用一种忧郁低沉的声音问,就像从满嘴无牙的口中作出的回答。
“是,男人们,他们将住在这栋房子里。”
梅尔西纳赫扔掉手中的洋葱,以青年人的敏捷从地上跃起。
“住?在这栋房子里?你发疯啦,赛里姆?”
“别这样,我亲爱的梅尔西纳赫。你是这些人的女主人,你要服侍他们。”
“女主人?服侍?天啊!你真疯啦!为了对付你一个人的事情,我已经白天黑
夜忙个不停。把他们赶走,立刻就走!这是我对你的命令!”
赛里姆显得有点尴尬。这位亲爱的梅尔西纳赫似乎在这里掌管着很强大的权利。
“你的工作并没有加重,我的鸽子。我将给他们提供一个女佣人。”
“一个女佣人?”老妪问。此时她的声音不再阴郁和低沉。而是变得尖锐刺耳,
红润的鸽子嘴似乎转变成一个黑管的壶嘴,“一个女佣人?肯定相当年轻、漂亮,
嗨!”
“这完全取决于这些男人,梅尔西纳赫。”
她把双手撑在臀部,深深地喘了口气,显示出一副权威的样子,说:
“取决于这些人吗?这该由我决定!这里我是女主人。这里只有我下命令!这
里一切由我来决定。我命令你,把这些男人轰走!赛里姆,你听到了吗?赶走,立
即轰走!”
梅尔西纳赫德语的意思是“桃金娘”,她再一次擦拭她的小眼睛,这一下她可
以很清楚地观察我们。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男人,”赛里姆解释说,“而是伟大的本尼西,他们受到
君主的保护。”
“君主与我有何相干!这里我是女君主,是君主的母亲,我说什么,就——”
“好好听着,他们会给很丰厚的小费!”
在东方国家里,小费具有魔术般的魅力。在这里它似乎含有额外收入的意义。
“桃金娘”垂下手臂,脸上试图表示出和解的微笑,但微笑却变成傻笑,她转向戴
维问:
“丰厚的小费?是真的吗?”
被问者不知所措,用手指着我。
“这个人怎么啦?”她问我,“他病了吗?”
“没有,”我回答。“让我告诉你,我们是什么人。你刚才问的这个人是一个
虔诚的朝圣者,来自伦敦斯坦,他用你看到的这把锄头掘进地里,为了研究死人的
语言,并且发过誓,在一定的时间内不说话。”
“一个虔诚的人?一个圣徒?”她吃惊地问。
“是的。我警告你,不得冒犯他!另一位是伟大的人民领袖,来自遥远的南方。
我本人是一位尊敬妇女、愿给小费的武士。你是这栋房子的苏丹,请允许我们参观
一下这个房子,我们是否可以在这儿住几天!”
“本尼西,你的话散发着玫瑰和丁香的芳香,你的嘴比这个贫穷的赛里姆的嘴
要伶俐。你手下有很多侍从吗?”
“没有,因为我们的军队十分强大,可以保护我们。我们只有三个随从,一个
仆人,一个摩苏尔米特萨里夫的士兵和一个库尔德人。”
“那我欢迎你们!参观一下我的房子和花园,如果你们住在我这里感到满意,
那么我乐意照顾你们。”
她将洋葱从地上收集起来,为我们让开路。勇敢的赛里姆看起来对这种结局也
很满意。他首先把我们带进他的卧室。这是一间陈设简单但十分宽敞的房间。惟一
的家具是一块旧地毯,用它当床、椅子和桌子。墙上挂着一些武器和烟管。地上立
着一个瓶子,它的附近散乱地摆着一些空的蛋壳。
“先生们,欢迎你们,”赛里姆说,“让我们为友谊干一杯!”
赛里姆弯腰,拾起瓶子和蛋壳,给我们每人一个蛋壳拿在手里。然后他向每个
蛋壳中斟酒。这是一种用发酵葡萄干和大茵香制成的拉基酒。我们用这种稀有的高
脚酒杯饮酒,他自己却立即把瓶子放在嘴边,久久不再拿开,直至他完全相信这种
浓烈硫酸气味的饮料,不会再对其他人产生化学刺激为止。然后房主又重新收集蛋
壳,把残留在其中的东西用嘴吸出,再将它们小心地放到地上。
“这是我本人的发明,”他自豪地说,“你们会感到惊奇吧,我没有玻璃杯。”
“你对这种出色的发明比对玻璃杯更偏爱。”我回答。
“我偏爱它,因为我没有玻璃杯。我是阿尔巴尼亚人的指挥官,作为士兵每月
薪金是三百三十皮阿斯特。但十一个月以来我一直等着这些钱。天知道,君主自己
需要它。”
我不会再感到惊奇,小费这个词对他具有何等重要的意义。
赛里姆领着我们四处参观。房子虽修建得很宽敞,但有的已经逐渐坍塌。我们
得到四间房子,每人一间,只有哈勒夫和布鲁克同住一间。房租价格很低,五个皮
阿斯特,也就是说每个房间一星期的房租才一个马克。
“你们还想看看花园吗?”然后他问。
“好的。花园漂亮吗?”
“很美!像天堂乐园那样美!在那里你会看到我根本不认识的、各种各样的树
木和花草,还有嫩绿的草地。白天太阳照耀在它们上面,夜晚星星的眼睛在它们头
上闪闪发光。”
“雨也下到它上面吗?”我逗乐地问。
“下雨时,花园也得到一份。对,有时甚至有雪落到它上面。走,去看看吧!”
庭院中有一个工具棚,我们把它租来养马,租金也是五个皮阿斯特。花园成正
方形,长宽约四十步。园内仅仅生长着一棵畸形的柏树和一棵野生苹果树。“各种
各样的花草”是一些黄麻、石芹和雏菊,但花园中最大的奇迹是一个花坛,在花坛
上洋葱、大蒜、缬草、醋栗矮树丛以及许多天仙子和一些枯萎的紫罗兰相互缠绕在
一起,倒伏在花坛上。
“一个美丽的花园!对吗?”赛里姆问,口中吐出大团烟雾。
“非常美!”我回答。
“很肥沃!”
“特别肥沃!”
“很多美丽的植物!是吗?”
“是的!”
“你知道,是谁在这个花园散步?”
“谁?”
“库尔德斯坦最漂亮的玫瑰。你从来没有听说过艾斯玛·哈特姆吧?世界上没
有另一人可与她的美貌相媲美。”
“她是阿巴西德人哈里发的最后一个后裔、伊斯梅尔总督的妻子吗?”
“是,你知道这些。像这个显赫家族的所有妇女那样,艾斯玛拥有荣誉称号哈
特姆。伊斯梅尔受到因德希·穆罕默德总督围攻,炸毁了要塞城墙,攻占了城堡,
然后伊斯梅尔带着艾斯玛·哈特姆被监禁在巴格达。她似乎还活在这个花园中,散
发出芳香。本尼西,我想她还在这儿。”
“她也种植这些皱叶欧芹和大蒜吗?”
“不,”赛里姆严肃地回答,“这是梅尔西纳赫,我的女管家种的。”
“感谢真主,你有这个可爱的梅尔西纳赫代替艾斯玛陪伴你。”
“本尼西,她有时很严厉。”
“你不要在这方面抱怨,因为真主分发礼物是很不相同的。你应当与这位‘桃
金娘’共同分担你这个家,这点肯定已记录在天书中。”
“原来是这样。但你告诉我,本尼西,你是否想租用这个花园?”
“你要多少租金?”
“每星期十个皮阿斯特。然后你们大家可以走进花园,思念文斯玛·哈特姆,
只要你们愿意。”
我犹豫不决,没有马上回答。花园与一栋楼房的后墙接界,在墙上我发现两排
小孔。这栋楼房外表看很像监狱。我必须打听一下:
“我不想租用这个花园。”
“为什么不呢?”
“因为这堵墙对我有干扰。”
“这堵墙?为什么,本尼西?”
“我不喜欢在一座监狱附近。”
“啊,关在里面的人不会打扰你。牢房是那样深,他们根本不可能达到这些小
的窗孔。”
“这是阿马迪叶惟一的一座监狱吗?”
“是。另一座已经倒塌。我的上士看守着这些囚犯。”
“你相信他们不会干扰我们吗?”
“你看不见他们中的任何人,也听不到他们的任何响声。”
“那好,我给你十个皮阿斯特。这样你每星期从我们这里总共得到三十五个皮
阿斯特。我现在马上付给你第一个星期的租金!”
当提出这项建议时,阿尔瑙特人指挥官高兴得满面含笑。英国人看到我把手伸
入口袋准备付钱时,他挥手示意,掏出他的钱袋,递给我。我从中拿出三个马赫布
卜——金币,把它交给赛里姆。
“拿着!多余的给你做小费。”
这比他应该得到的要多一倍。赛里姆露出愉快的笑脸,恭敬地说:
“本尼西,《古兰经》说:‘谁加倍施舍,真主给他赐福百倍。’真主是你的
债务人。他将优厚地回报你。”
“现在我们的房间需要地毯和烟管。从哪里可以租借到?”我问他。
“先生,如果你再给我两个这样的金币,你想要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
“好,再给你两个金币。”
“我赶快去把你们需要的东西取来。”
我们离开花园,进入楼房内。梅尔西纳赫正站在厅堂中心,用食指在一个容器
里搅动溶化的黄油。
“本尼西,你想借一个房间吗?”她试探地问。
提这个问题时,她突然想起指头还伸在容器里。她赶快把指头抽出,小心地放
在伸出的舌头上舔净。
“我要保留这些房间,还有工具房和花园。”
“本尼西已把全部租金都付了。”赛里姆强调说。
“多少钱?”梅尔西纳赫问。
“付了第一个星期的租金,三十五皮阿斯特。”
这个滑头根本没有谈到小费。他是否在这方面怕老婆呢?于是我从钱袋里又拿
出一个金币,交给老妇。
“这你拿着,你是一颗好客的明珠!这是给你的第一次小费。如果我们对你感
到满意,你今后会得到更多的小费。”
“谢谢,本尼西。我会使你舒适地住在我的家里。我看你的确是一个勇敢的、
尊重妇女和乐意给小费的武士。上楼进你们的房间去吧,我去为你们准备饭菜。”
此时,老妇开始忘我地工作,把手指又伸入盆中,搅拌溶化的黄油。
“你的好意是深厚的。”我回答,“但很遗憾,我们没有时间享用它,因为我
们要外出。你曾经说过,为了服伺赛里姆一个人,你不得不白天黑夜地工作,因此
我们不应再增加你的负担。”
“请你不要拒绝我的好意。”
“那好,给我们煎几个鸡蛋!我们今天不想吃其他东西了。”
确切地说,这是从“桃金娘”手中惟一可以享受的食物。
“鸡蛋?对,你可以得到,本尼西。”老妇热心地说,“不过你们吃鸡蛋,要
把蛋壳保护好,因为赛里姆需要蛋壳做酒杯,这个漫不经心的人经常把蛋壳打碎。”
我们上楼进入房间。不久,赛里姆送来被子、地毯和烟袋,这些东西是他从相
关商人那里借来的,全是新的,比较干净,我们感到满意。然后梅尔西纳赫端来一
个作盘子用的旧木盆盖子,鸡蛋放在盘子上,还有几个半烧焦的扁薄甜煎饼——已
经见到过的黄油盆也放在旁边,由一些蛋壳包围,蛋壳中装着肮脏的食盐、很粗的
胡椒粉和克蒿制的烧酒。当然不会有蛋匙。
丰盛的接风宴会不久顺利完成。梅尔西纳赫带着她贵重的餐具返回厨房,赛里
姆也起身。
“本尼西,你知道我现在去哪里?”他问。
“我洗耳恭听。”
“去伊斯梅尔总督那儿,他想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显贵人物,他的宫殿总管
是如何对待你的。”
赛里姆把仅供他一人享用的溶化黄油残余从髭须上抹掉,动身走了。现在只有
我们自己人。
“先生,我可以讲话吗?”戴维问。
“可以,戴维先生。”
“现在去买衣服。”
“红黑方格子的?”
“当然。”
“那好,我0倒市场去。”
“但我不能说话,你们帮我买,先生。钱在这儿。”
“我们只买上衣吗?”
“还需要买什么?”
“一些食具器皿。我们需要它,以后还可以作为礼物送给赛里姆或女主人。还
要买些烟叶、咖啡以及诸如此类不可缺少的东西。”
“好的,全部由我付钱。”
“首先从你的钱袋拿出先垫付,然后我们相互结账平摊。”
“嗯!全部由我支付。一言为定!”
“我一道去吗?”埃明酋长问。
“随你便。我想,你最好少露面。在斯平杜里人们已认出你是一个哈德丁人,
根本没有料到,你看起来同你的儿子很相像。”
我们点燃烟叶,走下楼来。过道中满是烟雾,厨房里的“桃金娘”在咳嗽。当
她看到我们时,急忙从厨房出来。
“我们的人在哪里?”我问她。
“在工具棚那儿。你想外出?”
“是,去市场买点东西,不打扰你,你是厨房的守护人。那里水溢出来了。”
“不管它,本尼西,反正饭菜已准备好了。”
“饭菜?你在这口大锅中烧菜做饭?”
“是的。”
“这无论如何不是为你和赛里姆两人做的!”
“对,我还得为囚犯做饭。”
“啊!关在那边监狱里的囚犯?”
“是的。”
“监狱里关了多少这种不幸的人?”
“将近二十个。”
“他们全是阿马迪叶本地人?”
“噢,不!大多数是犯法的阿尔瑙特人,一些加勒底人,几个库尔德人,两个
阿马迪叶居民和一个阿拉伯人。”
“一个阿拉伯人?这里根本就没有居住阿拉伯人。”
“他是从摩苏尔押送来的。”
“这些人吃些什么东西呢?”
“我烤制的扁平面包,然后每天中午或下午吃这种热食品。”
“它是用什么东西做的?”
“把面粉放在水里搅拌。”
“由谁送给他们?”
“我自己。上士给我打开牢房门。你看到过监狱吗,本尼西?”
“没有。”
“如果你想参观监狱,你可以对我说,我带你去。”
“上士不会允许我进去。”
“他会同意的,因为我是他的女主人。”
“你?”
“是。我不是他的赛里姆的女主人吗?”
“这倒是真的。我得很好地考虑一下,这样做是否适合一个本尼西的身份,此
外,还得给带路参观的人很多小费。”
“适合,啊,先生,肯定适合。也许你还可以把你的仁慈布施给这些囚犯,他
们可以委托我购买一些他们没有的食品和烟叶。”
没有任何东西能比我在这里取得的情况更珍贵。但我仍然要特别小心,尽量避
免更进一步的提问,不然很容易引起对我的怀疑。我把哈勒夫、布鲁克和来自斯平
杜里的库尔德人叫来陪同我们。然后我们动身去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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