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酋长之子阿马德
我到达要塞司令部时,所有的官员和驻防部队军官均已围坐在司令官周围。这
是一次盛大的聚会。我在司令官旁边的贵宾席就坐。这个房间比较大,像一个小礼
堂,其空间足够举行各种活动。每一个人都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抽着烟管,
品尝着咖啡,间或有人低声耳语。每当伊斯梅尔总督大声说话时,全场的人都俯首
静听,就像面对着一位威严的统治者。
我同伊斯梅尔总督的谈话声音很轻。经过冗长烦琐的客套之后,他说:
“我听说,你今天治愈了一个着了魔的女孩。我的医生看到魔鬼进入女孩体内,
他要求我立即将你赶走,因为你是一个魔法师。”
“你的医生是个傻瓜。这个女孩吃了有毒的浆果,我给她服了药,解除了毒性,
这与魔鬼或幽灵根本无关。”
“那你是医生?”
“不是。我是谁,我是干什么的,你当然十分清楚。但是在我出生的西方国家、
距伊斯坦布尔很远的地方,每个人都具有比你的医生更丰富的治病的医药知识。可
笑的是你的医生却想通过一只死苍蝇驱赶魔鬼。”
伊斯梅尔总督假装着,好像没有听到我的回答,他继续问:
“这么说你熟悉所有的疾病?”
“当然。”我断然宣布。
“也能熬制所有的药剂?”
“当然。”
“也能配制一个好穆斯林禁止饮用的药剂吗?”
“是的。能使人陶醉的药剂,教祖穆罕默德禁止饮用这种饮料,例如葡萄酒。”
“葡萄酒也是一种药吗?”
“是的,甚至是一种很重要的药。”
“什么情况下喝这种药?”
“当血液系统和神经系统以及消化系统患某种疾病时,作为强身剂或兴奋剂。”
谈话中断了。在场的人又开始相互轻声耳语。过了一会儿,伊斯梅尔总督重新
转向我,低声地说:“本尼西,我病得很厉害!”
“这可能吗?真主祝福你健康长寿!”
“他也许这么做,因为我是一个好穆斯林,是穆罕默德忠实而虔诚的信徒。”
“你患的什么病?”
“我问过许多医生,他们都说,我患的是血液系统和神经系统的某种疾病,消
化系统也有毛病。”
我几乎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当面嘲笑这位伊斯梅尔总督,但这仅仅是围绕重要核
心问题的一个序曲。
“你的医生给你药吃吗?”我试探性地问。
“给过,但这些药不起作用。他们没有你那样聪明,也没有受过像你那样的教
育。你不认为我需要振奋精神和滋补身体吗?”
“我对这点是确信无疑的。”
“你可不可以给我这种药?”
“不行。穆罕默德禁止它。”
“教祖也不希望让他的真正信徒在血液和神经系统上遭到毁灭。你攻读过《古
兰经》吗?”
“是的。”
“那么告诉我,你是否在其中发现一种被禁止的药品?”
“没有,但我缺少配制药剂所需的东西。”
“不,你有这种东西。”
“你从哪里知道的?”
“今天你的仆人买了这种东西。”
啊,伊斯梅尔总督已派人监视我们!他已经知道,哈勒夫给英国人买过葡萄酒。
我们得小心点,尽管我们的计划尚未暴露。
“配药所需要的比我仆人买的要多一些。”我说。
“少一点总比根本没有要好。何况由于我很虚弱,你不可以配制太多。你能送
给我一种简单的滋补药吗?”
“好,你会得到的!”
“多少?”
“一满药瓶。”
“本尼西,这太少了。我是要塞司令官,而且是个身高体粗的人,在这种药水
通过整个身体之前就已经用完了。你领会这点吗?”
“我领会了。为此我送给你一大瓶。”
“一瓶?难道一个病人只服一次药?”
“那好,你可以得到两瓶。”
“每天让我服一次,一个星期。”
“伊斯梅尔总督,我担心你变得太强壮。”
“啊,本尼西,这点你不必担心。”
“就这样定啦,我们试一个星期。”
“你还要满足我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伊斯梅尔总督绝不允许他的部下知道,他患了神经系统和消化系统毛病。”
“这是正确的。”
“因此你要把药剂包装好,不要让人看到瓶里装的是什么。”
“我一定满足你这个愿望。”
“你也有神经方面的毛病吗,本尼西?”
“没有。你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你买了这种药剂。”
“不是为我自己。”
“那是给谁?给哑巴戴维总督?”
“你刚才说过,伊斯梅尔总督不让别人知道,他有一个患病的系统。另一些人
也同样不想让别人知道这点。”
“或者给第三个根本不让别人看到的人?他肯定病得很厉害,因为他不能从房
间出来。”
这听起来似乎是在审讯。伊斯梅尔总督想打听穆罕默德·埃明。
“是,他病了。”我回答。
“他患什么病?”
“心脏病。”
“你能把他治好吗?”
“我希望这样。”
“我很抱歉,由于他生病,你不能把他带来。他是你的朋友?”
“一个很好的朋友。”
“他叫什么名字?”
“今天我还不能把他的名字告诉你。我的朋友准备给你一个惊喜。”
“啊!”伊斯梅尔总督好奇地说,“一个惊喜?什么时候?”
“他的病治好之后。”
“还要多久?”
“但愿只要几天。”
“因为他不能来我这里,是不是我去拜访他更好一些?”
“这种拜访可能使他激动而发病。心脏病常常危及生命,想必你一定知道这点。”
“那么我得等待。”
总督又重新陷入沉思。然后他开始了一个新的话题:
“你对我是个谜,你知道吗?”
“你对我也是。”
“为什么?”
“因为你认为我难以捉摸。告诉我,是否有人像我这样敢于如此明确和公开、
如此坦率和无畏地同你谈话?”
“这是真的,本尼西!没有人!我也不允许其他任何一个人。但你是在君主的
庇护之下,由米特萨里夫热情向我推荐的,因此我忍受这点。”
“我这么真诚坦率,对你仍然是一个谜吗?”
“是的。”
“我愿意帮助你解开谜底。问我吧!”
“首先我想知道,你是怎样受到君主的保护,君主怎么想到我,他同你和我各
有什么图谋。今天已经没有时间,明天我们单独在一起详谈这些问题。”
这是我求之不得的。正在这时,进来一位童话故事的说唱人,致使谈话中断。
说唱童话故事是司令官预先安排好的,目的是使他的客人感到愉快,活跃气氛。这
时,烟管又重新装满,点火抽烟,杯中又注入新的咖啡,人们凝神静听童话故事。
说唱人坐在房间的中央,用歌唱般的声音说着已听过千百次的《风流奴隶加内
姆》、《忌妒的教书先生》、《努尔丁阿里》和《贝德雷丁·哈桑》等故事。结束
时,他得到两个皮阿斯特的报酬。
伊斯梅尔总督站起身来,这表明聚会已经结束。
人们相互客套,相互鞠躬,十分高兴地向司令官、向本尼西告别,也向烟叶和
咖啡告别。由赛里姆送我回家,使我获得另一份欢乐。
“本尼西,请允许我挽着你的手臂。”他说。
“好吧。”
“我知道,你本来是不让这样做的,因为你是个贤明的人,是教神的宠儿。但
是我喜欢你,你该想到,我是个勇敢的赛里姆,必要时可以抵御五万敌人以保卫这
个要塞。”
“这我知道,我也喜欢你。来,让我们走吧!”
“那是谁?”
赛里姆指着一个靠在墙角后面的身影,就在这时,他从我们身边走过,很快消
失在房屋的阴影中。我认识这个人,他是袭击过我们的阿尔瑙特人,然而我不愿提
到他。
“这是你们阿尔瑙特人中的一个。”我说。
“是,但我没有看清他的脸。”
这件事就此了结。过了一会儿赛里姆又开始说:
“你知道吗,现在我想对你说什么?”
“什么?”
“哼!我生病了。”
“你哪儿不舒服?”
“我的神经系统和血液系统患了病。”
“赛里姆,我认为你偷听了我们的谈话。”
“啊,不,本尼西,我确实听到你们的谈话,因为我坐在伊斯梅尔总督旁边,
距离最近。”
“相距那样远,你肯定是偷听!”
“如果谈话内容涉及到自身必需的保健,难道不该偷听?”
“你别想从我这儿得到一点滋补药!”
“也许从老医生那里?他会给我几只苍蝇。”
“你想得到一小药瓶还是一大瓶?”
“几大瓶!”
“什么时候?”
“现在,如果你高兴的话。”
“那么让我们快点回家!”
“啊,不,本尼西,在家里梅尔西纳赫会妨碍我!不能让她知道,我有一个患
病的身体。”
“她肯定知道,因为她给你做饭。”
“梅尔西纳赫有可能喝我的药。我知道一个地方,在那里人们可以既安静又安
全地享受这种药水。”
“哪儿?”
“本尼西,这种地方总是靠近犹太人或希腊人,决不会靠近信奉东正教的人那
里。这点你没有发现吗?”
“唔。但有人可能看到你,然后全城都知道,你不完全信任你的神经。”
“只有我们两人相互看见。这个犹太人有一个连月光都无法照射进的小房间。”
“那就走吧!我们得小心点,不要让别人发觉我们。”
又一次向我的钱袋进攻!令我中意的是,我认识了作为穆斯林的赛里姆,虽然
禁止穆斯林饮用葡萄酒,但不禁止从葡萄的血液中压榨出的药液。赛里姆的小醉可
能给我带来许多方便。
我们穿过几条狭窄的很不规则的小胡同,来到一座破烂的小房子前,房门虚掩
着。我们进入昏暗的前厅,赛里姆拍了几下手,立即出来一个人给赛里姆照亮,他
弯曲着身子,一副纯粹以色列人的面孔。
“您是殿下?天主亚伯拉罕,当我看到房子里站着两个人时我感到非常害怕。
每天接待您手下的人我已经习惯了,我必须以愉快的心情和深深的敬意接待您的客
人。”
“打开,老头子!”
“打开?打开什么?是小的还是大的房间?”他说,“我可以肯定,这个受尊
敬的同您一道来的人,出于同情心不会谈这件事,也不该谈这些事,因为强大的伊
斯梅尔总督要惩罚我。”
“你是安全的。打开,或者我自已打开!”
老人把木板移到一边,木板背后露出一扇门,它通向一个很小的房间,房间的
地面铺着破裂的韧皮席。几个长满苔藓的坐垫用来做座位。
“我可以点灯吗?”
“当然。”
“先生想喝点什么?”
“同往常一样!”
这时,两盏点燃的灯发出亮光,一直站在赛里姆背后的店主对我进行认真的观
察。
“天啊!这是一位伟大的战争英雄,他佩戴的武器闪闪发光,他有一副像卡南
国征服者那样的的髭须。我不能拿来通常的饮料,必须把藏在地窖角落的那种饮料
取来。”
“那是一种什么饮料?”我问。
“是一种产自蒂尔贝迪海达里的葡萄酒,这个地方谁也不知道,那里生产大量
的葡萄,结出的葡萄像苹果,葡萄汁可以冲毁整个城市的城墙。”
“拿一瓶来!”赛里姆命令道。
“不,拿两罐!你也许知道,蒂尔贝迪海达里产的葡萄酒用大陶罐储藏,小罐
饮用。”我说。
“你了解它?”犹太人问。
“我经常喝。”
“这个地方在哪里?”
“你提到的名字是一个城市的名字,它在波斯的特尔比德尚。葡萄酒很好,它
的价格是多少?”
“你是一位高贵的先生,因此半价优惠你。一罐付三十皮阿斯特。”
“这是半价优惠?拿两罐来,我付钱给你!我付多少,到时我再告诉你。”
老人走了。在一个角落里有几支烟管,靠在一个小箱旁,箱内装着烟叶。我们
坐下,试着抽烟叶。
“这栋房子的对面是什么,赛里姆?”我问。
“一个食品店和一间咖啡屋。背后是一个鸦片馆和一个小酒店。这里只有出身
高贵的先生才允许进入。”他带着沾沾自喜的神态说。
我对这种葡萄酒很满意,它是一种红色的烈性天然饮料,没有喝过这种纯度葡
萄酒的人,只要喝上三口就会处于心醉神迷的状态。赛里姆喜爱诺亚饮料,但我相
信,这一罐酒很快就会把他制服。
店主拿来两罐葡萄酒,每罐约一公升。我试了一口,实在难以吞下。哼,穷困
的赛里姆!
“阁下,它怎么样?”老人问。
“不过如此,每罐我给你二十皮阿斯特。”
“先生,这实在太少了,二十个皮阿斯特买不到这种酒,我要把酒收回,再给
你拿另一种。”
“这种酒按当地价钱每罐我只需付四个皮阿斯特。我想付给你好价钱,如果你
认为不够,那就把它拿回去!”
我站起身来。
“我该拿什么酒?”
“不要!我只喝这种,二十个皮阿斯特,你也可以把它折价十五个皮阿斯特让
给我。我走了,酒也不要,你可以自己喝。”
“那就赛里姆阁下喝。”
“他陪我一道走。”
“付给我二十九个!”
“不行。”
“二十八个!”
“晚安,老人家!”
我打开门。
“回来,本尼西!你只要付二十个皮阿斯特就行了,因为在我家见到你,对我
来说是一种荣幸。”
这笔交易就这样结束,当我把钱给他之后,他带着神秘的微笑离开了。我想,
老人一定很满意。赛里姆首先品尝了一下,然后便喝了一大口。
“哎哟,太美啦!这样的葡萄酒我从来没有喝过。它对患病的系统肯定有好处,
你相信吗,本尼西?”
“很有好处。”
“啊,要是‘桃金娘’知道了怎么办?”
“她也有一个患病的系统?”
“一个很喜欢喝酒的系统,本尼西。”
赛里姆喝完第二口,紧接着又是第三口。
“这并不奇怪,她要操很多心,做很多工作。”我说。
“她没有照顾我,这点真主知道。”
“但她为你的犯人做不少事。”
“她每天给他们送一次面包和很稀薄的面粉糊。”
“伊斯梅尔总督为每个囚犯给你多少钱?”
“每天三十帕拉。”
就是说大约十五芬尼。其中肯定还有一半留在赛里姆手中。
“你当监狱看守长收入是多少?”
“每天两个皮阿斯特,但至今我还从未领到过。我不认识这种漂亮的药,你说
奇怪吗?”
赛里姆很激动,又喝了一口。
“两个皮阿斯特?这太少了,特别是你管理囚犯十分辛劳。”
“辛劳?根本没有!对付这些调皮捣蛋的家伙要我费力吗?我每天去一次监狱,
查看一下是否有人死了。这就是全部工作。”
“你什么时候去查看?”
“在我方便的时候。”
“晚上也去吗?”
“是的。如果我白天忘记或外出了。哎呀!我突然想起,今天我还没有去过那
里。”
“是我打扰了你。”
“那些家伙并不重要,我专心地照顾你。”
“对的!这无损于你自己的尊严!你是一个赛里姆,是军官。你的阿尔瑙特士
兵必须害怕你。对吗?”
“对,他们必须这样。真主作证,他们非得这样,”他明确地断言。
“上士也是这样?”
“他也是。当然,这个家伙相当倔强,必须让他有些害怕。”
“那你必须很好地监管他,有时要使他感到突然。突击查看他是否准时在岗,
不然,他决不会怕你。”
“我是这样做的。对,安拉作证,我是这样。”
“如果他确信,你不会来监狱查看,那么他也许坐在咖啡馆,或者坐在跳舞女
郎旁边,正在嘲笑你呢。”
“他敢这样!我要给他突然袭击,明天或者就在今天。本尼西,你想同我一道
去突然查看他吗?”
我特别留神不要使人产生怀疑,因为我根本无权进入监狱。但在赛里姆看来,
我陪他一道查看,似乎是对他表示敬意。
“让这样一个家伙看到本尼西的面貌值得吗?”我有意不屑地说。
“你陪伴我查看监狱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我。就这样!你装做伊斯梅尔总督
陪伴我,你应当对监狱工作予以鼓励。”
“好,我一道去。”
赛里姆的罐中只剩下很少一点,我保持与他相同的进度。他的眼睛变得越来越
小,他的髭须尖开始颤动。
“我们再来一罐?”我问他。
“不,本尼西,如果你想要,随便你。我很想给这个上士来个突然袭击。明天
我们再来这儿。”
突击查看上士一定是借口,实际上赛里姆已经感觉到蒂尔贝迪海达里葡萄酒的
危险性。他拿起烟管,站立起来,显得有点摇晃。
“烟叶怎么样,本尼西?”他问。
我猜到他提这个问题的原因,于是答道:
“差劲,它使人既头痛又头晕。”
“真主作证,你是对的。这种烟叶损害血液系统和神经系统,而人们还想增强
这些系统。来,我们走吧!”
赛里姆拍拍手,这是给犹太人的信号,表示我们要走了。然后我们走出户外。
“本尼西,把你的手臂给我!”赛里姆请求,“你知道,我喜欢你!”
我十分清楚,喜欢是假,身体软弱无力才是真,酒力使他说出这个请求,当清
新的晚风向他迎面吹来时,他已明显地暴露出左右难分。
“穆罕默德是个聪明的家伙,本尼西,对吗?”赛里姆说话声音很大,以致一
个正好从身边走过的人站住了,惊异地仔细观察我们。
“为什么?”
“因为教神没有禁止药品。倘若他连药品也禁止,那人们只好用葡萄做红墨水
了。你知道监狱在哪里吗?”
“在你的房子背后。”
“你是老正确,本尼西。那我们的房子在哪里呢?”
这本是一个很容易的问题,然而回答却很困难,如果回答不像提问那样愚蠢的
话。
“恰好在监狱前面,赛里姆。”
他站住了,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试图不往前走了,他惊奇的看着我。
“本尼西,你也是个聪明家伙。不对吗?这种烟叶已深入到我的脑髓,使我在
右边看到监狱,在左边那儿也同样看到监狱。究竟哪一个是正确的?”
“两个都不正确,右边长着一棵橡树,左面的上方是一朵云。”
“一朵云?真主啊!允许我抓住你一点吧。”
勇敢的赛里姆挽着我的手臂,表示出那种独特的无意识愿望。这样,我们可以
向前走得稍微快一点,终于把他带到一座楼房前。虽然我还没来过监狱,但我仍然
把这栋楼房当成是监狱。
“这是监狱吗?”我问他。
赛里姆把缠头布移到后颈,环视四周。
“哼!它看起来很像。本尼西,你瞧瞧附近有人吗,是否问问他们?我得牢牢
地抓住你,我的眼前冒着金花,这很糟糕;房子似乎从我身旁跳了过去,就像一个
骑马飞驰的商队。”
“我没有看到人。这必定是监狱!”
“我们试一下吧!”
赛里姆把手伸入腰带,像是用手摸什么,他可能没有找到。
“你找什么?”
“监狱门的钥匙。”
“它在你身上吗?”
“是的,你把手伸进这儿,看你能找到吧!”
我帮他寻找,很快就找到钥匙。
“这儿是钥匙。我可以开门吗?”
“可以,来吧!但我想,你找不到钥匙孔,因为你的系统可能也发生了问题。”
钥匙套中了,不久监狱门枢发出嘎吱嘎吱声。
“找到了。”赛里姆说,“这种声音我相当熟悉,我们进去吧!”
“要把门关上吗?”
“当然!在监狱里必须小心。”
“喊监狱看守!”
“喊上士?为什么?”
“该给我们掌灯照路。”
“我没有想到这点。不过,我们要使这个流氓感到突然。”
“那么你说话要轻一点。”
赛里姆想往前走,但给绊了个踉跄,如果不是我双手扶住他,他很可能跌倒。
“这是什么?本尼西,我们是在一栋不熟悉的房子里。”
“上士住在哪间房?他住在底层?”
“不,在楼上。”
“楼梯在哪儿,后面还是前面?”
“哼!它究竟在哪里?我认为在前面,从大门开始还要走六步至八步。”
“向右走还是向左?”
“对,我是怎样站着的?在这边还是在那边?啊,本尼西,你不能很好地经受
住这种药,因为你把我扶得太倾斜了,好像这个过道不是直的,而是从下往上。”
“来这儿!大门在你后面。这边是右,那边是左。楼梯究竟靠哪一边?”
“左边。”
我们小心地往前走,用脚试探着,不久真的碰到了楼梯的最下一级。
“这是楼梯,赛里姆!”
“是,这是楼梯,不要摔倒。你从来没有来过这栋房子,我要细心地照顾你。”
赛里姆沉重地依附着我,我不得不完全背着他爬上这不熟悉的楼梯。
“现在我们到了楼上。上士的房间在哪里?”
“说话轻点,我听到了!右边第一个门是他的房间。”
他带着我,不是向右,而是直接往前走。因此,我拖着他改变方向,摸索着走
了几步,摸到了门。
“我摸到两个门闩,但没有锁。”
“没有锁。”
“门闩已经插上。”
“难道进错了房子!”
“我想把门打开。”
“对,打开门,我想知道,我怎么啦!”
我把沉重的门闩推回,门向外打开。我们走进房间。
“上士的房间里有灯吗?”我问。
“有。一盏灯放在墙洞里,左边是火柴。”
我把微醉人倚靠在墙上,然后四处搜寻。摸到一个墙洞,里面有灯和火柴,我
立即把灯点燃。
房间又窄又小。地面铺着灯心草席。一个破盆、一双破鞋、一双拖鞋、一个空
水罐和一条鞭子杂乱放在地上。
“没在这儿,这个人躲在哪里?”赛里姆问。
“他可能在阿尔瑙特人那里。”
赛里姆拿着灯,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撞到门框上。
“别推我,本尼西!来,你拿着灯!我来给你带路,不然,你可能把我扔到楼
梯下面去。我喜欢你,是你的朋友,你最好的朋友,因此我劝你,绝对不要再喝这
种波斯药,它会使你变得十分粗暴。”
我当然要使用一点暴力,把这个醉鬼弄到楼下去。当我们到达作了标记的门前
时,发现门也关着。打开门后,房间也是空的。它与其说是人的住房,还不如说与
马厩十分相似。由此可以想到,囚犯的牢房该是何等悲惨。
“也走了!本尼西,你是对的,这些无赖都走了,监狱无人看守,这使我十分
担心。我要惩罚他们,给他们答刑,甚至把他们绞死!”
赛里姆试图翻滚眼珠,但他没有完成这个动作,葡萄酒的后劲很足,时间一长,
作用就更厉害,他的眼皮几乎自行阖上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本尼西?”
“假如我处在你的位置,我可能等待,使阿尔瑙特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我当然要这样做。”
“那我们该在哪里等呢?在这里还是楼上?”
“这儿。我才不想再上楼。你太重了,本尼西,看你摇摇晃晃的样子!坐下!”
“我想,我们该检查一下牢房吗?”
“对,我们要检查。”他打着哈欠说,“但这些人并不重要,是一群骗子、小
偷和强盗,还有库尔德人和一个阿拉伯人,这个阿拉伯人是他们中间最恶劣的。”
“这个家伙关在哪里?”
“这儿,就在旁边,我们对他采取了最严格的监管措施。你坐下。”
我坐在赛里姆旁边,地面只是夯实的粘土,而且很脏。赛里姆再一次打哈欠。
“你累了吗?”他问我。
“有一点儿。”
“难怪你老是在打哈欠。睡吧,一直睡到他们回来为止!我会叫醒你的,你很
虚弱,会变得老弱无力的!我也要使自己尽可能地轻松和舒适。”
赛里姆舒展四肢,支撑着一个手肘,把头放在手掌里。四周静寂无声,不久他
的头完全垂了下来——监狱的主管已进入梦乡。
正如我经常在小说中看到的那样,由于监狱看守人酒醉如泥,囚犯们获得解救,
我对这种惯用的写作技巧感到厌恶!现在,由于监狱的最高看守长酒醉,我甚至可
以解救所有的囚犯,我应不应该给阿马德大开方便之门呢?这也许很不明智,我们
没有做好迅速离开这座城堡的各种准备。城门站着岗哨,他们肯定产生怀疑。全部
罪责将落在穷困的赛里姆身上,也会把我公开当成作案犯对待,这将给我带来极大
的危险,至少给我以后造成很多不便。我要设法让犯人逃离监狱,又要使他们对犯
人的逃跑无法查证,这种办法肯定要好一些。因此我决定,今晚我仅同年轻的阿拉
伯人谈话,逃走的事以后再想办法来实现。
赛里姆躺在地上,从张开的嘴里发出响亮的鼾声。
我推动他的手臂,开始轻轻地、然后使劲地摇动,也没有把他从睡梦中摇醒。
于是,我拿着灯,离开房间,轻轻地把房门关上,插上门闩,以便在任何情况下都
不会遭到袭击。我刚才已注意到,所有的门都没有锁,仅仅插上两条门闩,因此我
不需要牢房的钥匙。
当我独自一人站在过道中时,我确实很担心,我作好了最坏的准备,万一发生
紧急情况,我敢做一切,使全部囚犯逃出监狱。
我拉开门闩,把门打开,让它敞开着,以便进入牢房之后也能听到外面细微的
声音。
牢房比过道的地面约低一米,长约4步,宽两步,既没有粉刷也没有粘土地面,
在天花板的下面,墙上有一个孔,这个孔我白天从外面看到过。除一个像喂狗的盛
水钵之外,在这个牢窟里我只看到一个囚犯,再也没有其他任何东西。
囚犯躺在潮湿的散发霉味的地上,当我出现时,他站了起来。他眼睛凹陷,形
容憔悴,像个半死不活的人,但他的举止傲慢,眼睛流露出愤怒的目光。他问我:
“你想干什么?不让人睡觉吗?”
“说话轻点!我不是站岗的卫兵。你叫什么名字?”
“你为什么问这个?”
“说话还要轻一点!不要让别人听到。你叫什么名字?”
“你知道!”他压低声音回答。
“但我想从你的嘴里知道,你是谁。”
“别人叫我阿马德。”
“你就是我要找的。答应我,我对你讲的话,你要绝对保密!”
“我答应。”
“埃明,你的父亲就在附近。”
“啊,真主——!”
“不要说话!你这样可能暴露我们”
“你是谁?”
“你父亲的朋友。我作为客人来到哈德丁,是站在你父亲一边反对你们的敌人。
我听说你关在这里,我们已作好准备来解救你。”
“谢天谢地!但我不能相信。”
“千真万确!看,这个窗孔朝着一个院子,院子与一个花园接界,花园属于那
栋房子,我们就住在那栋房子里。”
“你们一起有多少人?”
“只有四个。你父亲、我,还有一个朋友和我的仆人。
“你是谁?这个朋友是谁?”
“只能以后告诉你,现在我们必须赶快!”
“离开?”
“不。我们还没有准备好,我来这儿,事先是没有想到的。你可以阅读吗?”
“可以。”
“但你这儿很黑,缺少光线。”
“中午这里够亮的。”
“那么你听着!我现在可以立即把你带走,但这太危险。我向你保证,只需要
很短时间你就会获得自由。我还不知道,我们决定怎样做。但如果你听到一块石头
通过窗子掉下来,你把它拾起,石头上绑着一个纸条,它会告诉你应当做些什么。”
“先生,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因为我差不多已经绝望了!你是怎样得知我被
押解到阿马迪叶来的?”
“你在河边碰到的那个杰西迪人告诉我的。”
“没错!”他很快证实,“啊,现在我明白了,你说的真话!我等待着,请代
我问候我父亲。”
“今天我就代你问候。你饿了吗?”
“很饿。”
“你可以把面包、灯和火柴藏起来吗?”
“可以。我用手在地上挖个洞。”
“你把我的匕首留在这里。你手头有一件武器,可以对付各种情况。但这把匕
首对我来说十分贵重。千万不要让别人发现它!”
阿马德匆忙地接住,把匕首紧紧地贴在嘴唇上。
“先生,真主在你升天时会报答你的!现在我有了武器,即使你们不来,我也
会自由的!”
“我们会来的。决不可轻率冒失!不然,你和你父亲会遭遇很大危险。”
“我等待一个星期,到时如果你们还没有来,我就自己行动。”
“好!如果可能,今晚我就通过窗孔给你送来食品、灯和火柴。也许我们还可
以交谈。如果不发生危险,你甚至可以听到你父亲的声音。再见吧,我得走了。”
“先生,请你把手伸给我。”
我向他伸出手,他用双手紧紧握住,使我感到疼痛难忍。
“愿真主赐福这只手,只要它仍在活动;一旦它苍老起皱,愿你的灵魂进入天
堂乐园!现在走吧,祝你平安。”
我把牢房门关上,轻轻地回到赛里姆那里。他还在睡觉,鼾声不断,我靠在他
身旁坐下。就这样我足足坐了一个小时,终于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我推赛里姆,想
把他摇醒,但这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特别是要他起身后立即走路。我干脆让他
站着,他目瞪口呆惊奇地望着我。
“是你吗,本尼西?我们在哪里?”
“在监狱里。打起精神来!”
赛里姆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
“在监狱里?哈!我们是怎样到这儿来的?”
“想想犹太人和品尝药液!再想一想上士,我们不是打算对他进行突击检查吗?”
“上士——天啦,现在我明白了。他在哪里?他还没有回来?”
“说话轻点!你听到吗?你的人站在门外面,正在交谈。赶紧用手擦擦脸,使
自己完全清醒过来。”
善良的赛里姆看起来很可怜。但他至少已恢复知觉,能够站住,没有来回摇晃。
他手里拿着灯,撞开房门,走进过道。当他庄重地向监狱卫兵走去时,他们惊恐地
站着。
“你们从哪里来,你们这些狗崽子!”赛里姆怒斥他们。他的声音雷鸣般地回
响在长而狭窄的过道中。
“从咖啡馆。”经过一番踌躇之后,上士回答。
“从咖啡馆?你们在那里值班吗?是谁允许你们离开这里的?”
“没有任何人。”
我为这些人感到惋惜,由于他们的疏忽,给我创造了有利条件。尽管灯光暗淡,
但我仍看到赛里姆是那样难以忍受地翻滚眼珠,他的髭须尖在颤抖,他的手由于愤
怒而紧捏着拳头。然而他发现,他还不能牢固稳妥地站住脚跟,因此他想出一个较
好的办法。
“明天再处罚你们!”
阿尔瑙特人的指挥官把灯放在楼梯台级上,转身对我说;
“本尼西,或许你认为,我现在应当立即作出判决?或者你希望,要求我命令
他们相互鞭打?”
“把判决推迟到明天吧,赛里姆。这些人不可能逃避惩罚。”
“就照你的意见办。走吧!”
赛里姆打开门,从外面又把门关上。
我们回到家,“桃金娘”正等着我们。
“你在伊斯梅尔总督那里呆了这么长的时间?”她怀疑地问。
“梅尔西纳赫,”赛里姆回答,“告诉你,我们被邀请去作客,一直要呆到清
晨。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家,因此谢绝了司令官的盛情厚意。我不能让俄国人砍掉你
的头。现在有战争!”
她惊恐地合着双手。
“战争?谁与谁之间?”
“在土耳其人、俄国人、波斯人、阿拉伯人和库尔德人之间。俄国人已经率领
十万大军和三千门大炮,进入塞拉鲁,离这里只有四个小时路程。”
“啊,真主!我会死去的。我快吓死啦。你也必须参加战斗吗?”
“是的。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目前战争仍然是国家机密,只有当俄国
人明天包围城堡之后,阿马迪叶的市民才可以知道。”
老妇摇摇晃晃地走着,软弱无力地坐在靠近她的陶罐上。
“就在明天?敌人明天真的要到达这里?”
“是的。”
“他们会开枪吗?”
“当然!”
“赛里姆,你不要加入战争,你不能被杀死。”
“好的!我宁愿这样,因为我可以去睡觉。晚安,本尼西!晚安,我亲爱的梅
尔西纳赫!”
赛里姆走了。“家中的花朵”几分惊恐地目送他离去,然后问我:
“本尼西,俄国人真的要来吗?”
“还说不定。我认为,赛里姆把事态看得太严重了。”
“啊,你给我吃了定心丸。难道不可能把他们阻止在阿马迪叶之外?”
“我们正在考虑这么做。你已经把咖啡豆分检出来了吗?”
“是,啊,先生。这是一项艰苦的工作。这个可恶的哈勒夫害得我无法安宁。
你想看一下吗?”
“拿来吧!”
梅尔西纳赫拿来咖啡罐和纸袋,我确信,为这项工作她肯定付出了辛勤的劳动。
“你的评价怎样,本尼西?”
“对你的评价要好些。你细嫩的双手经常接触这些咖啡豆,所以咖啡应当归你
所有,我今天买的餐具也都属于你,但这些玻璃杯我要送给勇敢的赛里姆。”
“啊,本尼西,你是一个正直而聪明的审判官。你的仁慈比我的盆盆罐罐还要
多,这种香喷喷的咖啡就是你宽容和仁慈的证明。真主可以控制俄国人的心,让他
们不来这里,也不要枪杀你们。你想想,在这种情况下我今天还能够安静地睡觉吗?”
“你可以安心睡觉,我向你保证。”
“感谢你,因为受折磨的妇女感到高兴的惟一要求就是安静。”
“你睡在楼下这儿吗,梅尔西纳赫?”
“是。”
“但不是住在厨房,是住在前面吗?”
“本尼西,一个妇女需要厨房,也就睡在厨房。”
哼!这就很不舒眼。此外,赛里姆愚蠢的讲话是很不适当的,“桃金娘”肯定
不能马上入睡。我上楼去,没有进自己的房间,而是去穆罕默德·埃明那里。他已
经躺下睡了,但马上惊醒。我向他述说了监狱中的历险,他感到非常惊讶和高兴。
然后,我们包装食品、灯和火柴,轻轻地溜进靠近庭院一侧的一间空房间里。
房间只有一个四方形的窗孔,用窗板封闭。窗板虚掩着,我从窗孔往外望去,看到
罩住庭院一侧的平屋顶,就在我的下面,离富孔大约一米多。我们从窗孔爬出去,
再从平屋顶下到庭院,顺利地到达花园。这样,我们与监狱仅相隔一道里墙,而且
可以伸手达到围墙的上缘。
“等一等,”我对穆罕默德·埃明说,“为了安全起见,我想首先看看,是否
有人发现我们。”
我轻轻地跃上围墙,又从那边跳下去。从一楼右边的第一个小窗孔射出惨淡的
微光。这是看守士兵睡觉的房间。那里坐着几个由于恐惧不能入睡的阿尔瑙特人。
旁边一间,即第二个窗孔是阿马德的牢房。他可能在这间牢房正等待着我们。
我搜索狭窄的围墙内院,没有发现可疑情况,并且发现从监狱来内院的门也关
着。我返回到围墙外面的埃明身边,轻声对他说:
“一切平安无事。你能爬过围墙来这边吗?”
“可以。”埃明轻声回答。
“但要轻一点!”
酋长过来了。我们快步走到小窗下面。
“弯下腰,酋长,靠在墙上,把手支撑在膝盖上。”我说。
他这样做了。我爬上他的背部,站立起来,我的脸正好对着监狱的窗孔。
“阿马德。”我朝着里面轻声叫道,然后很快将耳朵贴近窗孔。
“先生,是你吗?”从下面发出沉闷声。
“是。”
“我父亲也来了吗?”
“他在这儿。他把食品和灯绑在绳子上给你放下来,然后同你说话。等一等,
你父亲马上就上来。”
我从阿拉伯人的背上跳下来。
“我重吗?”
“不能长时间坚持,这种姿势太难受。”
“看来我们得采取另一种方法,因为你同你儿子谈话肯定要长些。你跪在我的
肩上,然后我可以站立起来,这样我可坚持长一些。”
“阿马德听到你说的话吗?”
“对。他还问起你。我有一条绳子,上面绑着一个小包,你把小包放下去。”
把绳子的一头固定之后,我把双手反握在背上,构成一个踏脚,埃明酋长把脚
放在踏脚上,爬了上去。当我将手支撑住他的膝盖后,他稳稳地跪在我的双肩上。
他把小包放下去后便与他儿子轻声交谈起来。在此过程中,酋长不时地问我,他是
否太重了。他是一个身高体壮的人,当他谈了大约五分钟后跳到地面时,我差点受
不了啦。
“本尼西,我儿子得赶快出来!我不能再等待了。”他说。
“首先我们要赶快离开这里。你先翻过围墙去!我想收拾一下,以免白天发现
脚印。”
埃明走在前面,我很快就赶上了他。不久我们又回到酋长的房间。他很想现在
立即同我研究营救他儿子的计划。但我建议他上床睡觉。我悄悄地走进我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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