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古姆里总督
贝尔瓦里山谷流淌着许多小溪,溪水潺潺顺山而下,汇集成哈布尔河的一条支
流,然后注入底格里斯河。小溪两岸灌木繁茂,宛如溪水的绿色镶边。溪流间的平
地上,生长着无数的橡树、白杨和其他的阔叶树林。山谷中村落点点,这里部分村
庄居住着贝尔瓦里库尔德人,另一部分住着基督教徒。绝大多数居民已经离开这些
村庄。
我们已经摆脱侦探的追踪,逢村绕道,经常拐很大的弯路,避免与当地居民接
触,因为不知道他们将如何对待我们。当一些在田间劳作的人发现我们时,我们立
即快马加鞭向前飞奔。
可惜我们不认识所选择的道路,而我仅仅知道古姆里在北面。许多小溪阻挡着
我们前进,无法越过,必须绕道。我们终于到达一个只有几家住户的小村庄。村庄
的一侧濒临深渊急流,另一侧生长着茂密的丛林。看起来这是一个无人居住的村庄,
我们大胆地穿过这里。
刚走过第一栋房子,便听到枪声。枪声来自这栋房子的窗孔。
一颗子弹击中他的手臂上部。我立即卧倒在地,黑马脱缰向前飞跑。我站起身
来,赶忙追去,尽管从其他几栋房子接连不断地向我们射来子弹,我还是侥幸地跑
出村外。路上的血迹告诉我,我的黑马已经受伤。我不顾一切地往前跑,发现马已
站在丛林边缘。子弹靠近它的后颈上部擦过,虽然伤口没有危险性,但一定很痛。
同伴们毫无目标地放枪,然后跟着跑来,当他们追上我时,我正忙着给马检查伤口。
英国人的手臂在流血。
“有危险吗,先生?”我问他。
“不要紧,只擦破点肉皮。你们知道是谁干的吗?是村长!”
“这不可能!”
“是他从屋顶向下射击,我看得很清楚。”
“蒂阿赫的贝尔瓦里库尔德人已经超过了我们。他们封锁了我们前进的道路。
幸好他们没有全部站在屋顶,不然,我们可能完蛋了。现在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继续前进。”
“继续前进?”戴维问,“我想在动身之前该向他们表示‘谢意’。”
“不行,这样我们会发生新的危险。何况还必须给你们包扎伤口,这儿离敌人
太近,不可能进行!”
“好,我自己来!”
小个子哈勒夫对此表示反对。我也不同意这样做。我认为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
到达古姆里,在那里我们会安全一些。
我们骑马出发,不久便发现库尔德人又尾随着我们。道路蜿蜒曲折,在一个大
的转弯处,他们忽然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不久便发现他们已走在我们的前面,他
们绕过我们,或者企图再次挡住我们前进的道路,或者想抢在我们前面到达古姆里。
在远处,一座岩山的轮廓若隐若现,卡拉古姆里城堡就建在岩山上。古姆里实
际上是一个用粘土建造的要塞工事,只需几炮就能轻而易举地彻底摧毁它,但库尔
德人把它当作坚固的堡垒。
当我们来到距城堡大约一英里的地方,突然在我们周围响起愤怒的嚎叫声,从
附近的丛林中窜出一百多个库尔德人士兵向我们冲来。戴维端起卡宾枪。
“天哪,戴维先生,千万不要开枪!”我朝他喊道,按下他的枪管。
“为什么?”他问,“你们害怕吗?先生。”
我没有时间回答。库尔德人已经来到我们中间,把我们相互冲散。一个年轻人
踏入我的马缰,向上跃起,挥动匕首向我猛刺。我从他手中夺走武器,把他从马上
抛下,然后我抓住了另一条手臂。
“你是我的保护者!”我对他喊道。
“不行,你有武器!”他回答。
“我把我的武器委托给你。这儿,把它拿着!”
他收下我的武器,然后把手放在我的手上。
“这个人整天由我保护。”他大声宣布。
“其他的人也是。”我补充说。
“他们没有请求我保护。”他拒绝。
“我代表他们。他们不会说你们的话。”
“那他们也得交出武器,然后我才是他们的保护人。”
解除武装进行得很迅速,尽管没有一个伙伴对我的决定表示满意。除拔出匕首
威胁我的这个人外,其他库尔德现在看来似乎不想谋杀我们,而是想将我们置于他
们的暴力之下。我猜想,用愤怒目光盯着我的那个人就是血亲复仇者。这种推测很
快得到证实,他抽出匕首,冲向我的猎狗多扬。但狗的动作比人快一些,它避开匕
首,咬住敌人的手腕。我们听到骨头在多扬的牙齿之间发出格格响声。库尔德人大
叫一声,匕首从手中滑落下来。多扬立即把他拉倒在地,咬住咽喉。几十条枪管对
准勇敢的多扬。
“千万别开枪!”我大声喊道,“把枪拿开,不然它会咬死他!”
一颗子弹不可能立即把狗打死,但库尔德人却必死无疑。他们看清了这一点,
因此没有一个人开枪,而是把枪放下来。
“把狗叫开!”一个人命令我。
“它就是咬死我邻居的猛兽!”另一个声音喊道。这是村长的声音,他从灌木
丛中走出来。
“你是对的,”我回答,“如果我命令它,它会咬死这个人。”
“把它叫开!”前面说话的人又重复一句。
“首先告诉我,这个人是不是复仇者!”
“是他,他要报仇。”
“那么我想向你们表明,我并不怕他。——多扬,回来!”
猎狗多扬松开库尔德人。青年人站起身来。伤口是那样地疼痛,使他无法忍受。
他勃然大怒,向我走来,威胁地抖动着负伤的肢体。
“你的狗使我的一支手臂用不上劲,”他痛得咬紧牙关,“我要用另一支手向
你复仇!”
“你说话像一只青蛙,没人害怕这种呱呱的叫声,”我针锋相对,“把你的手
臂伸过来,让我看看,给你把伤口包扎一下。”
“你是医生?我不可能从你这里得到药,即使我会死去。但你可以从我这里得
到药,你需要多少就给你多少,我答应你。”
“就我所知,你已经患了创伤热,你必须设法治你的手。”
“古姆里的助产婆会帮助我。她是一个比你好得多的医生!”他鄙视地回答,
“你和这个多扬,你们是两条狗,也将像狗一样死去!”
复仇者卷起他的衣服下角,把匕首藏起。我们被围在队伍中间,跟着队伍出发。
库尔德人没有马,他们跟着我们跑步前进。我为我们目前的处境有些担心,但并不
害怕。
库尔德人静静地向前走着,很明显,他们只考虑不要让我们逃走。我的小个子
哈勒夫和两个阿拉伯人也沉默不语。但戴维无法忍受他的恼怒。
“我们真倒霉,先生!”他嘟哝着,“把这些家伙统统枪毙!”
“我们不能这样做,戴维先生。他们来得太快。”
“对。他们包围着我们。武器被缴!灾难性的事故!令人毛骨悚然!我要再和
你们一道来库尔德斯坦一次。”
“冷静些吧,”我责备他,“你们想想,如果五个人妄自尊大地与两百人较量,
这难道不是痴心妄想吗?”
“我们的武器比他们的好!”英国人嘟哝地说。
“在这样近的距离,我们能使用它吗?如果我们和库尔德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那么一定会流很多鲜血,我们的人也会同样。然后凶杀复仇!你们想到这点吗?”
这时,一个骑士向我们飞快地跑来。当他越来越近,可以看清他的面部表情时,
我认出他是多胡贝,库尔德人,他的父亲和兄弟曾关在阿马迪叶监狱。当他出现时,
我们的队伍停了下来。他迅猛地向我挤过来。
“本尼西,你来啦,你被俘了吗?”
“就像你看到的那样!”
“对不起!我离开了古姆里,当我刚回家时,便听说有人抓到了五个外国人。
我马上想到你,于是急忙赶来这里,看我的猜想是否正确。本尼西——我的主人,
我是你的仆人。告诉我该怎样帮助你!”
“谢谢你。但我不需要帮助,因为这个人已经是我的保护人。”
“保护多长时间?”
“保护一天。”
“那么请允许我永远保护你,只要我还活着!”
“行吗?”
“行。你不仅是我们大家的朋友,而且是总督的客人。他等着你,他非常高兴
地欢迎你和你的同伴。”
“我不可能去他那里。”
“为什么?”
“一个不带武器的本尼西能与人见面吗?”
“我已经看到有人收缴了你们的武器,”他转向押送我们的人“把武器还给他
们!”
惊恐的库尔德人反对地说:
“他们是俘虏,不许带武器!”
“他们是自由的,因为他们是总督的朋友!”
“吉姆里总督亲自命令我们,把他们抓起来,解除他们的武装!”
“他不知道这些人就是他等待的人。”
“他们谋杀了我的父亲。你看这只手,他们的狗咬了我的手。”
“一旦他们不再是总督的朋友时,再和他们商量解决!本尼西,拿好你的武器,
我给你带路!”
我们将交出的东西全部收回。然后骑马迅速去古姆里。
“怎么样?戴维先生,”我问戴维,“你们现在是怎样考虑我的态度呢?”
“根本不理解你们的废话。”
“可你们已经拿回武器。”
“好吧!下一步将怎样办呢?”
“我们将要成为古姆里总督的朋友。”
“给你们赔礼道歉。先生,我错了。”
现在所有的担心已经消失,带着轻松的心情骑马通过一道狭窄的门。然而当我
看见臭名昭著的阿卜德·埃斯·苏米特总督的家宅时,我无法摆脱一种厌恶,他与
巴德·汗总督和努尔·乌拉赫总督联合谋杀了成千的蒂雅里基督教居民。这个地方
战云弥漫,到处是武装的库尔德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可能不属于古姆里的居民。
这个战争气氛浓烈的贝尔瓦里小城堡给人的印象与沉闷的无生气的阿马迪叶城堡绝
然不同。
一个手持长矛的塞尔德施特库尔德人向我们走来。他给人的印象是个可怜的人。
我们还遇到来自不同部落的战士,其中有布拉尼克部落、哈迪尔索尔部落、哈萨南
鲁赫部落、卡拉奇尔部落和卡鲁奇巴希部落的战士。甚至还看到来自卡西昌、塞姆
萨特、库尔杜克和肯达利的战士。
“这些外地人是怎样来古姆里的?”我问多胡贝。
“绝大多数是凶杀复仇者,他们聚集在这里;还有一些人是各地区派来的特使,
在这些地区人们害怕基督教徒的暴动。”
“你们怀有同样的恐惧吗?”
“是的,本尼西。蒂雅里山区的基督教徒像锁在链条上的狗一样地嚎叫,但叫
喊对他们毫无帮助。我们听说,他们想入侵贝尔瓦里山谷。对的,他们已经杀死我
们部落的几个人。但不久他们将遭到血腥报复。我今天到过米亚,明天将在那里举
行一次捕熊的狩猎活动,我发现整个下米亚村的人都已经离开。”
“确实有两个名叫米亚的村庄吗?”
“是。两个村庄都属于我们的总督。上米亚村只住穆斯林,下米亚村仅由信奉
基督教的聂斯托利教徒居住。这些聂斯托利教徒突然之间不见了。”
“为什么呢?”
“不知道。本尼西,这里是总督的住宅,你们都下马。请允许我向总督通报你
们的来到。”
我们停在一栋并不显眼的楼房前面,但它的范围很大,这表明它是首领的住宅。
按照多胡贝的示意,来了几个库尔德人,把我们的马牵进马厩。他自己不久就返回,
带我们去见总督。古姆里的统治者在一间大的接待室,他一直走到门口来迎接我们。
在他那里已有几十个库尔德人。当我们进入接待室时,他们都站起身来。古姆里总
督是一个年近三十岁的人,身高体胖,他的脸上显露出纯高加索人的真诚。脸庞被
浓密的黑色大胡子包围。他的缠头巾足有半米直径。在他的脖子上,靠近银项链挂
着各种不同的装饰品和护身符。他的上衣和裤子都饰有华丽的绣花制品,他的腰带
上除一把匕首和两支手枪外,还有一把没有鞘套的异常精美的闪闪发光的弯剑,这
位总督并没有给人一种强盗和盗马贼那样的半野蛮领袖的印象。从男子的角度来说,
他的性格是仁慈、宽厚的,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友好并令人感到愉快。他问候我们:
“热烈欢迎你,本尼西!你是我的兄弟,你的同伴是我的朋友。
他用手示意将房间里的坐垫堆积起来,用作我的座位。我们坐下,而其他的人
全部站着。
“我听说,我可以用库尔德语同你交谈?”他问。
“我仅仅稍懂一点,我的朋友根本听不懂库尔德语。”我回答
“那我用土耳其语或阿拉伯语同你谈话。”
“你可用你的人能听懂的语言。”我客气地说。
“啊,本尼西,你们是我的朋友,因此,我们用你的朋友能够一道参与谈话的
语言。他们最喜欢说哪种语言?”
“阿拉伯语。啊,总督,请对你的下属说,他们应该坐下!他们是自由的库尔
德人,不需要站着表示致意。”
“先生,”他说,“我看你了解和尊敬库尔德人。我允许他们坐下。”
他给他的来访者一个手势,他们在落坐时相互投射的目光告诉我,他们已明白
我的礼貌。在这里我是同一个具有特殊教养的首领打交道,因为在库尔德斯坦内部,
除了他的母语包括一些土语之外,还债土耳其语和阿拉伯语的人是很少的。可以预
料,总督还一定能讲波斯语。在与他短促的接触中我已经得知,我的这种推测是正
确的。
“你对贝尔瓦里库尔德人的看法如何?”总督问我。
这个问题并非想让回答者暴露真实思想,而仅仅是作为序曲。
“如果所有的人都像你这样,那么我只能说他们的好话。”
“我知道你想对我说什么。到目前为止你只知道他们的坏处。”他说。
“啊,不!我不是找到多胡贝和你的两位亲属做朋友吗?”
“你得到他们的友谊,也给了我的人很优厚的待遇。我们却以怨报德。你会原
谅我吗,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原谅。”
“你也要原谅我。在你的人中间有一个人已在纠纷中丧失了生命。但我们对此
没有罪责。“
“告诉我事情是怎样发生的!”
我向他详细讲述了事情的经过,然后问他:“这是否是血亲复仇的原因?”
“按照我们地区的风俗习惯,儿子当然要为他死去的父亲报仇,这样他才不至
于招致其他人的鄙视。你是我的客人,只要你在我这里和在我的领土之内,你是安
全的。但以后他会紧跟着你,即使你走向世界的另一端。”
“我不怕他。”
“你的确强大有力,在战斗中能战胜他,但有可能产生新的复仇者。你能够防
卫从埋伏处射击的子弹吗?你想付钱吗?”
“不!”我强调地声明。
“真主给你勇气蔑视复仇者。我担心这种勇气可能使你遭致毁灭。——在斯平
杜里你见过我妻子的父亲吗?”
“我是他的客人和他的朋友。”
“我知道这点。不然他不会把送给我的礼物委托给你。真主对你很满意,让你
到处找到朋友。”
“真主赐给财富和祸害。他对他的人很满意。但有时也使他们苦恼,以此来考
验他们。例如在阿马迪叶我也发现过敌人。”
“谁是你的敌人?伊斯梅尔总督?”
“伊斯梅尔总督既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我的敌人,他害怕我。但一个仇恨我的
人到他那里,把罪责嫁祸于我,甚至要把我关押起来。”
“那个人是谁?”
“摩苏尔的大法官。”
“基阿沙克汗法官?”古姆里总督留心地问,“他是库尔德人的敌人。总而言
之他是所有人的敌人。他在阿马迪叶想干什么?”
“法官想逃往波斯,因为亚洲土耳其高等法院军事法官已解除他和摩苏尔米特
萨里夫的职务。”
这个消息在古姆里总督接待室引起一阵狂热的惊喜。总督立即把新闻向他的部
属传达,他们感到同样惊讶。我将全部情况详细地作了说明。
“伊斯梅尔总督也被撤职?”总督问。
“人们尚不知道,他可以说是米特萨里夫的典狱官,米特萨里夫把一个从摩苏
尔逃跑的人送到阿马迪叶来。”
“那肯定是罪犯?”
“不。也是无辜的人。你没有听说过阿马德?他是哈德丁酋长的儿子。”
“他也被逮捕,送到阿马迪叶?”
“是。他对米特萨里夫的阴险诡计一点都不知道。”
“如果我是一个哈德丁人,我会去阿马迪叶解救我酋长的儿子。”
“古姆里总督,这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我肯定会这样干,计谋往往是一种比暴力更好的武器。”
“那么我知道,有人敢于去阿马迪叶,通过计谋搭救酋长的儿子。”
“本尼西,你向我报告了一个神奇的消息。”总督叫道,“我相信这点,因为
是你说的。这些英雄可以不受阻拦地到达哈德丁牧场吗?”
“这只有真主和你两个人知道。”
“我?你是怎样认为的?”
“我听说,他们没有往西方走,而是转向贝尔瓦里库尔德人的领地,以便到达
扎卜,再乘船顺流而下。”
“本尼西,这是一次大胆的冒险行动。如果这些英雄来到我这里,我将热烈欢
迎他们。逃跑是什么时候成功的?”
“昨天晚上。”
“你从哪里知道得这样详尽?你看到过他们?”
“你也看见他们,因为他们就坐在你的身旁。这位是穆罕默德·埃明,哈德丁
的酋长,这位是阿马德,他的儿子。”
古姆里总督跃起,问:
“这第三位是谁?”
“我的仆人和朋友哈勒夫,他也是哈德丁人。”
“那这位呢?”
“我的同伴,他来自西方国家。我们一起合作从阿马迪叶监狱救出囚犯。”
这时整个接待室一片欢腾,各种语言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有库尔德人的声明、
土耳其语的呼叫和阿拉伯语的祝贺。来自哈德丁的库尔德人把听到的一切都作为谈
论的话题,甚至谈论起施图芬山谷的战斗。我只好担任翻译,忙得我满头大汗,心
里倒十分乐意。我的库尔德语不算精通,但说阿拉伯语就像库尔德人说土耳其语那
样结结巴巴,对句子和词组的意义只好连猜带矇,猜出的要比真正听懂的多得多,
难免引起很多的混淆和曲解,闹得大家哈哈大笑。
这种热烈交谈的场面持续了较长时间,最后总督向我们保证,他将尽一切努力
使我们能继续前进。他答应为我们提供乘坐木筏所需物品,还给我们派几个可靠的、
熟悉哈布河和大扎卜河水路的向导,把我们介绍给沿途必经的希尔万地区和塞巴里
地区的库尔德人。古姆里总督对骑马经图拉加拉山区去阿克拉河这段路程不甚了解,
因为在这个方向他的保护给我们造成的损失可能要比带来的好处多一些。
“那里有很多基督教徒,”他补充说,“还有崇拜鬼神者和小的库尔德人部落,
贝尔瓦里人与他们长期处于敌对状态。沿途这些人都很好战,山区十分荒野,你们
不能靠近,也不可能到达扎卜。现在你们好好休息,在我们吃饭之前,请允许我履
行我的职责。今天,我还要处理很多事情,因为明天我不在古姆里。”
“你要到米亚去吗?”我问。
“是。谁告诉你的?”
“我从多胡贝那里听到,你想去那儿猎取一只熊。”
“一只?是两个完整的熊家族。它们对那里的畜群损害极大。你也许知道,在
库尔德斯坦有很多熊。”他很自豪地补充说,“这个地区的非库尔德人说,他们有
库尔德人和熊两大灾害。”
“你能同意我们一道去吗?”
“同意,如果你想去。你们可以旁观,不会发生危险。”
“我们不打算旁观,而是一道参加战斗。”
“本尼西,熊可是一种危险的野兽。”
“你错了。居住在库尔德深山峡谷和森林中的熊是一种没有什么危险的可猎取
的野兽。有很多地方的熊要比这里的大一倍,而且凶猛得多。”
“我曾经听说过。有一个地方遍地是冰雪和水。那里的熊有一身白色毛皮,人
们称它为冰熊。你见过这种白熊吗?”
“见过。但我说的不是这种白熊。上面提到的这个地方有一种大得可怕的熊,
它的毛皮是灰色的,这种熊最凶猛和最危险。一只这样的熊对付一头库尔德熊就像
一匹马对付一只狗,人要提防它,但不要怕它。”
“这种熊你也看到过?”总督惊奇地问。
“我同它搏斗过。”
“那你是胜利者,因为你还活着!好吧!你也该同我们的熊战斗。”
吉姆里总督把我们带进一个房间,房子的正中摆着一张桌子,四周放了五个坐
垫。当他离开我们之后,来了一位妇女,她后面跟来几个女仆,端上一盘冷菜。这
时,我们才突然感到肚子饿极了。主菜是先烧烤再在奶油中炸的小山羊。此外还有
葡萄干、腌制的桑椹和用植物叶制做的色拉,我不认识这种树叶,看起来好像荨麻
之类的叶子。
“欢迎你们。”妇女向我们问候,“你们是怎样离开我父亲、斯平杜里村长那
儿的?”
“我们很平安地离开他,真主保佑我们健康。”我回答。
“你们不要客气,随便用餐,然后劳驾你们给我谈谈家乡的情况。我已经很长
时间没有听到过那里的消息了。”
我尽可能满足了她的愿望。她很幸福地同我谈起她的家乡,甚至从狗棚把剩下
的小山羊残骨给多扬拿来,让它饱餐一顿。
吃完饭后,妇女离开了我们。我们坐在移到墙边的座垫上舒服极了。突然一个
不期而来的人打乱了我们的平静。他就是负伤的血亲复仇者。他的一支手臂挂在绷
带中。
“你想干什么?”我问他。
“小费,本尼西。”
“小费,为什么?”
“我不杀死你。”
“我听说,你还没有退烧。如果由于这个原因可以得到小费,那不是你,而是
我。我根本没有承诺,不杀死你,只是在你处在我的猎狗多扬的牙齿之下时,我送
给你一条性命。但你对我干了些什么呢?向我开枪射击,拿着匕首向我猛刺。你是
为此而要求一份小费吗?快。#滚开!”
“本尼西,不是这样,我已经得到流血补偿金!”
“流血补偿金?谁给你的?”
“总督给的。他付了这笔补偿金。”
“他给了多少?”
“一匹马、一支猎枪和五十只绵羊。”
“那比你向我要求的少得多。”
“他是我的首领。我必须听他的话。但这太少了,因此你该给我一份小费。”
“倘若我是一个自由的、自豪的库尔德人,我不会乞求一份小费。滚吧,不要
脸的家伙!你不要再来了。”
“我们的村长什么也得不到吗?”
“是他要求你问我的吗?”
“是。”
“那么告诉他,他没有权利要求得到小费。我已经送给他儿子一条命,这比任
何的赏金多得多。”
库尔德人走了。他已经获得流血补偿金。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我必须提防在
其他的地方再遇到他。
“这个家伙想要什么?”戴维问。
“古姆里总督已代替我们给他付了流血补偿金。”
“怎么?总督?”
“出于好客的特性!”
“慷慨!很慷慨!对的!多少呢?”
“一匹马、一支猎枪和五十只绵羊。”
“这些大约折合多少钱?”
“不会多于五英镑或一百马克。”
“将来要还给他。”
“这是种侮辱,戴维先生。我们必须通过一种补偿来得到平衡。”
“好!那我们用什么来补偿呢?”
“现在没有必要为这件事绞尽脑汁。”
总督办完公务后,带领我们去庭院参加宴会。大约四十人被邀请,但按照东方
国家的风俗习惯,还自动来了很多其他客人。
宴会即将结束,为客人准备的饭菜已不够用。这时不请自来的客人得到一头活
羊,他们便立即自己动手准备。一些人开始在地上挖坑,拣来很多石头和木材,将
石头砌在大坑四周,生起大火。另一些人抓住绵羊,割断咽喉,将前腿捆住吊挂在
横梁上。剖开肚皮后,没有把内脏拿出来,一个库尔德人满口含水,嘴唇紧贴在羊
的肛门上,使劲地用嘴往里灌水。这是一种奇特而又十分费劲的劳动,持续了很长
时间,直至内脏完全向上鼓起。然后按人数将内脏分成小块,又将羊肉分割成相同
的份数。每人拿一块羊肠包一块羊肉,投入火坑,火焰漫过小包。经较短的时间后,
将火熄灭,半生不熟的肉块被送入库尔德人的牙齿之间。
饭后,古姆里总督带我们去看马厩,马厩内有二十多匹马,其中一匹白马特别
引人注目。然后还有表演、唱歌和讲童话故事。
集会终于结束了。总督把我们带入一间很大的房间,墙边放着当床用的无靠背
长沙发。由于房间里没有什么值得引人注目的东西,我惊奇地发现,古姆里总督正
用紧张的目光观察着我们。这完全是一种期待的目光,他等待着我们在他的房间里
有惊人的发现。我终于在他反复观看的方向我到一件东西,然后立即大声惊叫道:
“这是什么?啊,总督,真主赐给你这样多的财富!你的财宝要比雷万杜斯总
督或德舒拉梅尔格统治者的丰富得多!”
“你指的什么,本尼西?”他虚伪地问。
“我指的是这种贵重的玻璃窗,这些玻璃装饰了你的宫殿。”
“是,它很稀有并且十分贵重。”他自豪地说。
“是从谁那里得到的?”
“从一位犹太人那里买的,他从摩苏尔带来,准备奉献给波斯国王的。”
询问价格是很不客气的。很明显,商人编造了一个波斯国王的故事。总督一定
受了欺骗。玻璃只不过是被打破窗子的一块玻璃碎片,几乎只有人的两个手掌大小。
它是房间里最大的一件装饰品,粘贴在窗户的油纸上,十分显眼。总督希望我们带
着对窗户的深刻印象度过美好的夜晚。
我们确实很累,渴望着休息。现在,我们终于可以无忧无虑地安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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