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主义(6)
夜间,他醒了一次,满心悲哀,这悲哀是如此之深,以至于他都想哭。他轻轻
地抚摸着那个女人的裸露的肩膀,但她没有反应。他的手顺着她的身子摸下去:胸
脯、腹部、屁股、大腿、膝盖。毫无疑问,每一处都很诱人,但再也不会使他感到
激动,反而使他感到空虚。
他恍然看到母亲躺在一张双人大床上,蜷缩着身子,弯曲着膝盖,裸露着脊背。
就在她背上,就在她那老年人的苍白肌肤上,插着三根针:不是针灸医生或伏都教
教徒用的那种细针,而是灰色的粗针,编织用的针,钢的或塑料的。那些针没要她
的命,不需要为此而担心,她睡着,呼吸正常。然而,她躺在那儿,却被针扎着。
这是谁干的?谁会这么干呢?
约翰觉得,在那空荡荡的房间里,一种精神上的孤寂气氛正盘旋在老母亲的头
顶上。他的心都碎了。悲哀的泪水犹如一注灰色的瀑布,在他的眼睛里流泻而下。
这个房间的号码中带着不吉利的“13”,无论如何他都不应该来。错误的一步啊。
他应该立即起来,偷偷溜出去。可是,他没有那么做。为什么?因为他不想一个人
睡,但又想睡觉。他想,“睡觉,就是挽起那乱糟糟的忧虑的袖子。”这种写法多
么非凡啊!世上有些猴子会在打字机旁敲掉它们的一生,不过,并不是所有这些猴
子都会用这种方式编排文字。让文字从黑暗中出现,从乌有乡出现:从无到有,像
个新生儿;费尽心机,绞尽脑汁。这整个工作过程繁复有如电化反应。一个奇迹。
他闭住了眼睛。
省略一段。
当约翰下楼吃早饭时,她,苏珊·莫比乌斯,已经在餐厅里了。她穿着白色的
衣服,看上去休息好了,一副满意的样子。他坐到了她身边。
苏珊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到了餐桌上:他的手表。“这表有三个小时
的误差,”她说。
“不是三,”约翰说,“是十五。堪培拉时间。”
她的眼睛盯着他的眼睛,或者说,他的盯着她的。绿光闪烁。他感觉自己被猛
地拉了一下。一个尚未开发的大陆,而他就要离开这大陆了!痛苦,失落带来的微
痛,袭遍了他的全身。这痛苦中并非不夹杂着快乐,像某种程度的牙痛。他可以非
常严肃地考虑一下自己跟这个女人的关系,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你在想咱们再也不会见面了。你在想,‘投
资没回报了’。”
“你还知道什么?”
“你以为我一直是在利用你。你以为我一直是想通过你接近你母亲。”
她笑着。决不是傻子。高明的玩家。
“是的,”约翰说。“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会告诉你,我真实的
想法。纵然你自己不愿意承认;但是,我认为,你为人性中某种神圣的东西感到困
惑。你知道,我母亲身上有某种特殊的东西———那正是她吸引你的地方———可
是,当你亲眼见到她时;她表现出,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女人。你无法让特殊
和普通这两者一致起来。你需要一个解释。如果不是从她那儿,就是从我这儿,你
想找到一条线索、一个迹象。就是这么回事。一切都挺好,我不在乎。”
在用早餐,在喝咖啡、吃面包时,说这样的话,真怪。他不知道自己脑子里有
这些词。
“你真的是她儿子,不是吗?你也写东西吗?”
“你是说,我领受上帝的点拨?你说得不对。不,对,我是她儿子。不是弃儿,
也不是养子。我就来自她的身体,在猫叫春的时候。”
“你有个姐姐。”
“同母异父的,来自同一个母体。实实在在,我们俩都是。肉是她的肉,血是
她的血。”
“你从来没有结过婚。”
“你错了。结过,又离了。你呢?”
“我有老公。老公,加上一个孩子,我的婚姻很幸福。”
“那就好。”
没什么别的可说的了。
“我会有机会跟你母亲告别吗?”
“在电视采访之前,你可以抓到她。十点,在舞厅。”
省略一段。
电视台的人之所以选定舞厅,是因为那里有红色的天鹅绒窗帘。就在窗帘前,
他们已经为他母亲放好了一把装饰相当华丽的椅子,另有一把比较朴素的,是给那
个将跟伊丽莎白一起工作的女人准备的。苏珊进门后,必须穿过整个房间。她做好
了穿行的准备。她背着一个小巧的牛皮包,步履轻松而自信。疼痛再次袭来,那是
即将面临的失落的疼痛,很轻,有如羽毛刷过。
“科斯特洛夫人,很荣幸认识您,”苏珊说着,握住了他母亲的手。
“叫我伊丽莎白吧,”他母亲说,“请女王原谅。”
“伊丽莎白。”
“我想把这个送给你,”苏珊说着,从包里取出了一本书。封面上有一个女人,
穿着古希腊人的衣服,手里拿着一个卷轴。书的题目是《还原一段历史:女人与记
忆》。作者是苏珊·凯叶·莫比乌斯。
“谢谢你,我很想读到它,”他母亲说道。
为这采访,约翰得待在那儿。在他母亲把自己变成电视台所需要的样子时,他
在一个角落里坐着,看着。昨天晚上,母亲拒绝说出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此刻全都
说出来了;变化真大。她讲到了她在澳大利亚内地度过的童年时代的故事。(“你
得有这个概念,澳大利亚太大了。我们这些后来的居民,在澳大利亚后方,都只是
虱子。”)她讲到了电影界的事,讲到了她交往过的男女演员;她还讲到了她的小
说被改编的情况,以及她自己对改编的看法,(“电影是一种简化媒介。这就是电
影的本质。你可能还得学着理解这一点。电影是大手笔制作。”)接着,她提了一
下当下世界。(“看到自己周围有这么多能干的年轻女子,她们都知道自己想要什
么;这让我感到开心。”)她甚至谈到了鸟类观察。
采访结束之后,苏珊·莫比乌斯的书差点被忘在那儿;是约翰把它从椅子底下
捡了起来。
“我希望大家不要送书,”伊丽莎白嘟哝着,“我到哪儿去找地儿放书呀?”
“我有地儿。”
“那你拿着吧。把它保存好。她真正追逐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约翰看到书上的题词:“送给伊丽莎白·科斯特洛,并致谢意和敬意。”“是
我?”他说道,“我觉得不是。我只是”———他的说话声近乎颤抖———“这场
赌博中的抵押品。您才是她既爱又恨的人。”
约翰几乎有点结巴了;不过,他起初想到的词不是“抵押品”,而是“指甲片”,
一块被剪掉的脚指甲。我们会带着自己的目的,偷偷地用纸巾把它包起来,拿走。
他母亲没有作答,但冲他笑了笑,那是迅速而突然的胜利的微笑———在任何
别的场合,他都没有看到过。
母子俩完成了在威廉姆斯镇的任务。电视台的人们正在打包。半个小时之后,
出租车会带他们去机场。多多少少,伊丽莎白赚了,而且是在国外赛场上,赚了一
笔“外”快。她可以带着真实的自我,平安地回家了;同时,把一个形象,一个假
象,像所有假象一样,抛在身后。
他母亲的真我是什么呢?他不知道;而且,在心灵深处,他不想知道。在这里,
他只想保护她,替她挡驾,挡住那些索要纪念物的人、傲慢无礼的人以及容易动情
的崇拜者。他有自己的想法,但他不愿意说出来。要是他愿意说,他会说:“这个
女人,你们把她的话当成《圣经》,就好像她是西比尔;但就是这个女人,四十年
前,日复一日,把自己藏在罕普斯戴德的卧室兼起居室里,自言自语;傍晚时分,
她慢慢地蹓跶出去,到雾蒙蒙的大街上,去买她赖以为生的鱼和油煎土豆片,夜里
则和衣而睡。也就是这个女人,后来,绕着墨尔本的一所房子,狂怒地咆哮着,头
发蓬乱地飞扬着,冲着自己的孩子大喊大叫,‘你们要杀害我!你们在我身上割肉!
’(事后,他跟姐姐一起躺在黑暗里,姐姐抽泣着,他安慰着她;那时他七岁,生
平第一次品尝到了保护别人的滋味。)这些是神谕的隐秘之处。在你们知道她真正
的样子之前,你们怎么会有理解她的渴望?”
约翰并不恨他母亲。(就在他想着这些话时,另一些话回响在他的脑后:那是
威廉·福克纳笔下一个人物所说的话,那人一直疯狂地重复着说,他不讨厌南方。
他是谁?)恰恰相反。他要是厌恨她,那么老早以前,他就会在两人之间设置尽可
能大的距离。他不恨她。他在她的神殿前义务劳作,在神圣而混乱的一天过后,他
忙于收拾,扫除花瓣,收集各种供品,把那老寡妇的一些小东西放在一处,准备封
存起来。他可能不算狂热的信徒,但他也崇拜她。
神圣的代言人。但“西比尔”这个名字用在她身上不恰当。神谕也不恰当。太
具有古希腊古罗马气息了。他母亲不属于古希腊古罗马的类型。更像中国西藏或印
度的。神明化身为孩子,坐着车,从一个村子走到另一个村子,受人欢呼,受人崇
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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