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的生命之一(6)
“所有这一切都跟干净和不干净相关,”温德林奇说。尽管他的名字不像是英
国人的,但他是英国人。“动物有干净和不干净之分,习惯有干净和不干净之别。
不干净是一种非常简便的手段,可以用来鉴定谁属于哪个团体,谁不属于哪个团体
;谁在内,谁在外。”
“不干净和羞耻感,”约翰插话道,“动物没有羞耻感。”听见自己在说话,
他感到很奇怪。可是,为什么不说呢?———今晚过得很好。
“确实是,”温德林奇说,“动物们不会把自己的排泄物藏起来,它们还在公
共场合做爱。它们没有一点羞耻感。我们可以说,这就是它们跟我们人类的区别之
所在。不过,我们对它们的基本看法还是:它们不干净。动物们有不爱干净的习惯
;因此,它们被排除在人类之外。羞耻感,对不干净的羞耻感,使我们成为人。亚
当和夏娃:那个奠基性的神话。在那之前,我们都是混杂在一起的动物。”
约翰以前从未曾听温德林奇说过话。约翰喜欢温德林奇,喜欢他那认认真真而
又结结巴巴的牛津口吻。这破除了美国人的自信。
“不过,生物系统不可能是这么运转的,”优雅的校长夫人奥丽维娅·加兰德
反驳道,“这太抽象了,没血没肉。我们不跟动物做爱———这就是我们自己跟它
们的区别之所在。想想跟它们做爱,就会使我们发抖。这就是说它们———所有动
物,都是不干净的。我们不跟它们混杂在一起。我们使干净的和不干净的分开。”
“不过,我们吃它们,”这是诺玛的声音,“我们跟它们是混杂在一起的。我
们消化它们。我们把它们的肉变成自己的肉。因此,生物系统不是这么运转的。有
些特殊种类的动物,我们是不吃的。当然,这是指那些不干净的,而不是一般意义
上的动物。”
她的说法当然正确,但也有错误:这错误把众人的谈话带回到了饭桌上,带回
到了他们面前的食物上。
温德林奇又说道:“希腊人感到屠宰动物是有问题的,但他们又认为,通过使
屠宰行为仪式化,他们可以弥补错误。他们举行奉献牺牲的仪式,把一部分供品奉
献给神明,希望自己能保有剩余的。什一税也有同样的用意。在你打算吃肉时,祈
求神明的祝福,祈求他们宣称那肉是干净的。”
“也许,这就是神明的起源,”他母亲说。大家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我们
创造神明,就是为了能够把自己的过失转嫁到他们身上。他们许可我们吃肉。他们
许可我们玩弄不干净的东西。这不是我们的错,而是他们的错。我们只是他们的孩
子。”
“您真的这么认为?”加兰德夫人警觉地问道。
“上帝说:凡活着的动物都可以作你们的食物,”他母亲引述道,“这很方便。
上帝告诉我们,这样做是允许的。”
又是沉默。他们等着她说下去。毕竟,她是拿了钱的客人。
“诺玛说得对,”他母亲说,“问题是,我们要界定我们跟动物的区别。这是
指一般意义上的动物,而不只是所谓‘不干净的动物’。禁止某些种类的动物——
—诸如猪等———是相当武断的。这是一个信号,表明我们正处于危险的境地。实
际上,是雷区,食物禁忌的雷区———禁忌是没有任何逻辑可言的,雷区也没有逻
辑———都不是意想之中的。除非你手里拿着一张地图,一张神圣的地图,否则,
你决不可能猜想到,你会吃什么,你会走向哪里。”
“不过,这只是人类学的理论,”诺玛从桌子下首反驳道,“他一点都没说到
我们今天的行为。现代人选择食物,不再取决于神明的许可与否。如果我们吃猪肉,
而不吃狗肉。那只是从小到大的习惯。难道您不这样认为吗,伊丽莎白?这只是我
们的一种习惯而已。”
伊丽莎白。诺玛这么称呼她,是在表示自己跟她的亲密关系。不过,诺玛是在
玩什么把戏呢?她是否想把他母亲引向陷阱?
“嫌恶,”他母亲说,“我们可能已经摆脱了神明,但我们还没有摆脱嫌恶。
嫌恶是宗教恐惧的变种。”
“嫌恶并不普遍,”诺玛反驳道,“法国人吃青蛙。中国人什么都吃。在中国,
根本没有嫌恶可言。”
他母亲沉默了。
“因此,也许问题只在于,你在家里学到了什么,按照你母亲的说法,什么可
以吃,什么不可以吃。”
“什么是干净的、可吃的,什么是不干净的、不可吃的,”他母亲轻声说道。
“也许是吧”———此时,约翰觉得,诺玛讲过头了,正开始支配话题,而且
到了完全不合适的地步———“这整个关于干净与不干净的概念具有一种完全不同
的作用,也即,他能使某些团体有能力从消极的意义上把自我界定为精英分子,或
上帝的选民。我们是避开A 或B 或C 的人,通过这种禁绝的力量,我们使自己脱颖
而出,成为上等人;比如说,成为社会中像婆罗门那样的特权阶层。”
又是一阵沉默。
“素食主义禁止吃肉,但禁肉只是禁食的一种极端形式,”诺玛得寸进尺,
“一个精英团体想要界定自己,禁食是一种快捷而方便的方式。其他人的饮食习惯
是不爱干净,我们不能跟他们同吃同喝。”
此时,诺玛真的快要说到点子上了。此时局面出现了混乱,气氛也不安起来。
幸好,用餐完毕了———红鲷鱼和宽面条———女招待来到他们中间,撤走了盘子。
“你读过甘地的自传吗,诺玛?”他母亲问道。
“没有。”
“年轻时,甘地被派往英国,学习法律。英国作为一个伟大的食肉国,当然很
是自豪。但是,甘地的母亲让他发誓,不吃肉。她在一只旅行箱中装满了食物,供
他一路上食用。在海上航行期间,他曾从饭桌上捡过一点面包吃,后来,就一直吃
箱子里的东西。在伦敦,他曾面临困境,曾花费很长时间,寻找住处,寻找有他那
样的食物的饭馆。他很难跟英国人交往,因为他无法接受或回报别人的好意。直到
他偶尔遇到英国社会中的一些边缘人物———费边社成员、神学诡辩家等等———
他才开始感到自在些。直到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孤独的小人物,一个学法律的学生。”
“伊丽莎白,要点是什么?”诺玛问道,“这故事的要点是什么?”
“就是说,我们几乎不能把甘地的素食主义看做权力运行的结果。素食主义把
他逼到了社会的边缘。而他能在社会边缘有所发现,并能把他的发现融入他的政治
哲学;这就是他特殊的才能。”
“在任何情况下,”金发男子插话道,“甘地都不是一个好榜样。我们很难说,
他忠实地贯彻了他的素食主义。他之所以吃素,是因为他曾向母亲许过吃素的诺。
他可能会信守承诺;不过,他感到了后悔,并且嫌恶自己的诺言。”
“难道你不认为,母亲可以对孩子们产生好的影响吗?”伊丽莎白·科斯特洛
说道。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该他这个好儿子说话了。他没说。
“可是,您自己的素食主义,科斯特洛夫人,”加兰德校长火上浇油,说道,
“是来自道德的确信,不是吗?”
“不是,我觉得,不是,”他母亲说道,“是来自一种想要拯救我自己的灵魂
的欲望。”
这时,真的是寂静无声,只听得见盘子相互碰撞时发出的丁当声。女招待们把
烤好的阿拉斯加鱼端到他们面前。
“呃,我很尊重素食主义,”加兰德说,“它是一种生活方式。”
“我穿着皮鞋,”他母亲说,“拿着皮包。假如我是您,我就不大会尊重素食
主义。”
“言行一致,”加兰德嘟哝着说,“言行一致是小人物的怪癖。在吃肉和穿皮
鞋之间,我们当然能划出一条界线。”
“可憎的程度不同而已,”伊丽莎白答道。
“对于那些基于尊重生命的生活方式,我也极为尊重,”阿伦特主任说。他第
一次加入这场争辩,“我乐于接受这样一个观念,即,饮食禁忌不仅仅是习俗。我
愿意接受这样的看法,即,强调饮食禁忌是真正出于道德方面的考虑。不过,同时,
我们应该说,对于动物而言,我们整个由关注和信仰组成的上层建筑是一本封闭的
书。你无法向一头菜牛解释说,你将饶过它的命;你也无法向一只臭虫解释说,你
不会踩它。在动物的生命中,不管好坏,事情就那么发生了。因此,如果你好好想
想,你就会发现,素食主义其实是一笔非常奇怪的交易,受益的一方往往不知道他
们正在受益,而且永远没有知道的希望。因为他们生活在意识的空白之中。”
阿伦特停住了。该轮到他母亲说话了,但她看上去一脸的困惑,黯淡、倦怠又
困惑。他向母亲侧过身去。“这是漫长的一天啊,母亲,”他说,“也许,该结束
了。”
“是啊,该结束了。”她说。
“您不要点咖啡吗?”加兰德校长问道。
“不需要,咖啡只会使我保持清醒,”她转向阿伦特说,“这是一个好点子,
是您提出来的。没有任何意识会让我们承认其为意识。从到目前为止我们所能证明
的情况来看,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自我意识自有其历史。我所关心的,是后面将要到
来的东西。‘因此’,他们没有任何意识。那又怎么样呢?我们就可以因此随心所
欲地利用他们,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吗?我们就可以因此随心所欲地屠杀他们吗?为
什么?我们所承认的意识在形式上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为什么杀死一个有意识的
人是一宗罪行,而杀死一头动物却可以免受处罚?有些时候———”
“婴孩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温德林奇插话道。大家都转过头去看着他。
“婴孩没有自我意识,但我们认为,杀死一个婴孩,比杀死一个大人,其罪行更加
可憎。”
“因此么?”阿伦特说。
“因此,关于意识以及动物是否具有意识的整个这场争论只是一道烟幕。说到
底,我们是在保护自己的同类。对小孩子跷起大拇指,对小牛犊却把拇指朝下。
您不这么认为吗,科斯特洛夫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伊丽莎白·科斯特洛说道,“我常常想知道:
什么是思维,什么是理解。跟动物比起来,我们真的对宇宙有更好的理解吗?对我
来说,理解某物就像是玩魔方。一旦你用所有的小砖块砌成一所房子,嗨,说变就
变,你马上就恍然大悟。如果你把心思放在魔方之中,魔方就有意义;但是,如果
你不……”
一阵沉默。“我本以为———”诺玛说道。就在这时,约翰紧张地收起了脚;
不过,让他感到欣慰的是,诺玛没有往下说。
校长站了起来,其他人也纷纷站起身来。“一场精彩的演讲,科斯特洛夫人,”
校长说道,“丰富的精神食粮啊。我们盼望着明天的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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