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恶问题(5)
现在,她觉得,她真不应该来,要是从未曾收到那份邀请函就好了。这倒不是
因为,她对邪恶,对邪恶这个问题,以及把邪恶称为邪恶的问题,压根就没什么可
说的;甚至不是因为,有韦斯特在场,这样倒霉的情况;而是因为,她受够了。在
二十一世纪的黎明时分,在一个秩序井然、运作良好的城市里,在一个干净而明亮
的演讲厅里,有一批心态平稳、消息灵通的人;她跟他们在一起,感到受够了。
“我相信,我并不,”她慢慢地说着,所有的字都像石头,一个一个地蹦出来,
“脆弱。我猜想,韦斯特先生也不脆弱。写作或阅读所带来的体验———此时此地,
在我看来,是相同的———”(不过,两者真的相同吗?———她的思路断了,她
的思路是什么呢?)“真正的写作,真正的阅读,跟作者及其才华有关,跟读者有
关”(她没有睡过头,天知道她睡了多久;在飞机上,所谓的睡觉其实不是睡觉),
“当韦斯特先生写那些章节时,碰到了某种极端的东西。极端的邪恶。我想说的是
他的祝福和他的诅咒。通过阅读他的文字,邪恶会传到我身上。像打击。像电击。”
她朝站在一侧的巴丁斯看了一眼。“救救我,”她的眼睛说,“结束了吧。”“这
是无法解释的,”她最后一次转向提问者说,“您只能去体验。不过,我建议您,
您可别试图把它弄清楚。您不会从这样的体验中学到任何东西。这对您不会有什么
好处。这就是今天我本来就想说的。谢谢。”
当听众们起身纷纷散开时(到了喝咖啡的时间。他们已经受够了这个古怪的女
人。她来自澳大利亚,而在澳大利亚各地,人们哪知道什么邪恶?),伊丽莎白力
图盯着后排的保罗·韦斯特。如果她的话里有任何真实的成分(不过,她心里充满
了怀疑,还有绝望),如果邪恶的电击的的确确从希特勒跳到他手下的屠夫们的身
上,再跳到保罗·韦斯特身上,那么,韦斯特身上肯定会表现出某些迹象。但是,
她看不出任何迹象,因为隔着那么长距离,她只能看见一个穿着黑衣服的矮个子男
人,看着那男人走向咖啡机。
巴丁斯来到她身边。“非常有意思,科斯特洛夫人,”他低声说道,尽着东道
主的义务。伊丽莎白把他推开了,她根本不需要抚慰。她一往直前,不跟任何人对
视;她直奔女卫生间,把自己关在了一个小隔间里。
连邪恶都是陈腐的。是否正因为如此,邪恶再也没有气味或气息?但丁和弥尔
顿笔下的魔头是否已经金盆洗手、改邪归正?接替他的是一小撮邋遢的小鬼吗?这
些小鬼是否像鹦鹉一样,栖息在某人的肩膀上,不再散发出耀眼的光芒,而是相反,
把光芒吸入他们自己的体内?或者,她所数落的一切,她所指责和谴责的一切,不
仅是固执的,而且是疯狂的,彻底的疯狂?她自己这一生所做的,只是生动地写出
了一些没有生命的东西;保罗·韦斯特的胡子往外支棱着,但他所做的,只是描述
了,重新描述了一段历史,就是那个发生在柏林的地窖里的事件。说来说去,小说
家的事业到底是什么呢?她带到阿姆斯特丹来,向这些困惑的听众展示的,只是迷
惑吗?这迷惑是否只属于她个人,而且她根本无从理解?
“龌龊。”她回到这个辟邪的词汇,紧紧地抓着它。紧紧地抓着它,然后,把
手伸到它后面,去获取体验:当她感到自己习惯性地滑进出神状态时,她的体验是
什么呢?星期六上午,她坐在草坪上,读着那本可憎的书,她的内心发生了什么?
那使她如此难受的,一年以后,她仍然在刨根问底的,到底是什么?她有办法缓过
神来吗?
在她打开那本书之前,她就知道那些“七月谋划者”的事,而且知道,就在他
们企图暗杀希特勒的那些日子里,他们受到了追捕,后来大多数人被判了刑,被处
死了。她甚至大致知道,他们被处死的方式非常恶毒、残酷,那样的方式是希特勒
及其党羽最拿手的。因此,那本书没有一处内容让她真正感到震惊。
不管那个刽子手叫什么,伊丽莎白要回头想想他。那些人的命掌握在他手里,
都快没了;而他还嘲笑他们。这嘲笑是放肆的,其“龌龊”的程度超过了他的行径。
这种龌龊的心理来自哪里?她曾认为,它来自魔鬼;但是,现在,也许,她应该抛
弃这种想法了。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来自韦斯特本人。是韦斯特创造了那样
的嘲笑(英国式的嘲笑,而不是德国式的),又把那嘲笑塞到了刽子手的嘴里?言
行一致啊:在这一点上,关魔鬼什么事?她本人也一直在这么做。
回去吧。回到墨尔本去,回到那个星期六上午去。她可以发誓,当时,她感到
了魔鬼那滚烫而坚硬的翅膀刮过她的肌肤。她是被迷惑了吗?“我不想读这书,”
她自言自语道。可是,尽管她这么想来着,但她还是继续读着,而且读得很兴奋。
“是魔鬼在领着我往下读”,这是个什么样的借口啊?
保罗·韦斯特只是在尽他的作为作家的义务。从他笔下的刽子手身上,他使伊
丽莎白看到了人类多种形式的堕落的一种。从那些被刽子手杀害的人的身上,他使
伊丽莎白想到,我们大家其实都是可怜的、被桎梏的、哆嗦着的牲口。韦斯特这样
写有什么不对呢?
她说了些什么?“我不想读这书。”但她凭什么拒绝?凭什么不去了解———
全面而清楚地去了解———那些她已经了解的东西?她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使她想
要抵制,想要拒绝这杯子?但她为什么还是要喝———喝得太饱了,以至于一年之
后,她仍然在抱怨那个把杯子送到她唇边的人?
假如这门的背后装着一面镜子,而不仅仅是一个钩子;假如她脱光衣服,跪在
镜子前,那么,松垂的乳房和长满老年斑的屁股,使她看上去很像那些私密的、绝
对私密的照片上的女人,那些照片是在欧洲战争时期拍摄的,那些女人的目光仿佛
盯着地狱,她们赤身裸体,跪在一道壕沟的边上。再过一分钟,再过一秒钟,她们
就会滚进壕沟,脑袋里装着子弹,有的死了,有的还没死。只不过,那些女人中的
大多数还没有活到她的年纪,只是由于饥饿和恐惧,她们全都形容枯槁。她同情那
些死去的姐妹,也同情那些死在屠夫手里的男人;这些人又老又丑,足以当她的兄
弟。她不喜欢看到她的兄弟姐妹们被侮辱,这些侮辱的招数用在老人身上是太容易
了,比如,脱光他们的衣服,拔光他们的牙齿,逗弄他们的阴茎。如果那天在柏林,
她的兄弟们即将被绞死,如果他们在绞索的尽头抽搐,他们的脸憋得通红,他们的
舌头往外伸着,眼球往外突着;那么,她是不想看的。一个姐妹的克制。让我把目
光转向别处吧。
“别让我看,”这就是她向保罗·韦斯特提出的请求(只不过当时她不认识保
罗·韦斯特,当时保罗·韦斯特只是封面上的一个名字),“别让我经受这一切!”
但是,保罗·韦斯特没有饶过她,而是迫使她读下去,“激励”她读下去。因此,
她不会轻易饶恕保罗·韦斯特。也因此,她追着他,经过汪洋大海,一路追到了荷
兰。
这就是事实真相吗?这是否算是一种解释?
不过,她还是跟往常一样写她的东西,或者说,她习惯了。直到她把这事往好
里想之前,她一直没想过,要去抓破某人的脸,那是斗兽场里的行为。如果撒旦不
在斗兽场里施暴,把他的翅膀的阴影投在野兽们身上,那些野兽的鼻孔里已经充满
了死亡的气味,它们被刺倒在一道斜坡上,就面朝着那个手里拿着刀枪的人;那个
人像希特勒的手下(学会了他对待牲口的那些做法)一样冷酷无情,而且只会玩
“老一套”(尽管伊丽莎白开始感到,“老一套”这个说法本身也应该退休了,它
也是有寿命的)———如果撒旦不在斗兽场里施暴,那他在哪儿?跟保罗·韦斯特
一样,伊丽莎白也知道如何玩弄词汇,直到把它们整好,使它们对着读者的脊梁骨
施行电击一般的打击。“我们自己的屠夫”。
那么,她现在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现在,突然之间,她变得端庄起来。现在,
她再也不想看到镜子中的自己,因为这会使她想到死亡。她想把所有丑陋的东西都
包起来,并塞进抽屉,储存起来。一个老女人使时钟倒转,回到她童年时代爱尔兰
—天主教的墨尔本。就是这么回事吗?
“回到过去的体验。”撒旦拍动着硬邦邦的翅膀:是什么东西使她相信自己有
这样的感觉?在这狭小的女盥洗室里,只有两个隔间,她就占着一个。某个好心人
会认定她虚脱了,从而叫来看门人,把锁砸开;她还能占多久?
二十世纪是“吾主撒旦”的世纪,现在已经过去了,完蛋了。撒旦的世纪,也
是她伊丽莎白的世纪。如果她碰巧爬过了终点线,进入了新世纪;那么,她肯定还
不能适应。在这样不熟悉的时代里,连撒旦都还在摸索着走路,试图想出新的阴谋
诡计,建立新的根据地。撒旦把他的营帐临时设立在一些地方———比如,在保罗·
韦斯特身上。根据她所了解的情况,韦斯特是个好人,或者说,最好的人;但是,
他又是个小说家,那就是说,也许他一点都不好;不过,从终极意义上说,他绝对
想做好人;否则,他干吗要当作家?撒旦也把他的住处建立在女人身上。他像血吸
虫,像蛲虫:我们从生到死可能都不知道,它们一代代地在我们身上繁殖。撒旦就
在我们的肝上,就在我们的肠子里。在去年那个致命的日子里,她再次明确感到了
撒旦的存在。到底是在韦斯特身上,还是在她自己身上?
老人们,兄弟们,被绞死,被处决,裤子挂在脚踝上。在古罗马,不是这样的。
在古罗马,刽子手们制造过这样的行刑场面:把死囚犯拖过喧闹的人群,一直拖到
一个满是骷髅的地方,然后把他们钉在木桩上,或剥掉他们的皮,或在他们身上涂
满沥青,然后把他们扔进火里。纳粹分子,在卑鄙和卑劣方面,可以跟古罗马的刽
子手媲美,他们在田野里用机关枪扫射人群,在掩体里向人群施放毒气,在地窖里
把人绞死。古罗马的刽子手想方设法,就是要让死囚犯尽可能地感到死刑的残酷、
感到死刑的痛苦;如果说,古罗马刽子手的行刑手段并不过分,那么,纳粹分子的
行径又有什么过分的呢?那要她去忍受的,是否只是柏林地窖里的污秽———太像
是真正的现代的污秽?
这就像是一堵墙,使她一再地碰壁。她不想读,但她还是读了;她被强暴了,
但她也参与了这暴行。“他迫使我这么做,”她说。但她也迫使别人这么做。
她真不应该来阿姆斯特丹。开会是让人交流想法的;至少,这是举办会议的初
衷。当你不知道你自己在想什么时,你不可能跟人交流想法。
门口有尖叫声,那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妈妈,里面有人,我能看见她的鞋子!”
她赶紧放水冲了马桶,打开门,走了出来。“对不起,”她说。她避开了那母
女俩的目光。
这孩子说的是什么?“为什么她要在里面待这么长时间?”假如她能说荷兰语,
她可以把那孩子开导一下,“因为,你年纪越大,待在盥洗室里的时间就越长;因
为,有时候,你需要一个人待着;因为,有些事情,我们不想公开做,再也不想。”
她的兄弟们。刽子手们允许他们最后用一次厕所吗?或者,让他们屁滚尿流也
是处罚的一部分?对此,至少保罗·韦斯特,进行了掩饰;谢谢他一定程度上的怜
悯。
他们死后,没人擦洗他们。有史以来,擦洗是女人的工作。地窖里的事情发生
时,没有女人在场。女人禁止入内;只有男人。不过,也许等到这一切都结束之后,
等到黎明那玫瑰色的纤指抚摸东方的云霄时;女人们会到来,那些德国女清洁工,
不知疲倦地,她们一从布莱希特的作品中走出来,就开始干活,清理乱糟糟的现场,
冲洗墙壁,擦洗地面,使一切都看起来非常整洁;在她们走后,你决不会想到,头
天晚上,小伙子们曾经在那儿玩过什么样的游戏。你决不会想到的———直到韦斯
特先生走来,重新把这地窖完全打开。
十一点了。下一个讨论,下一个演讲,肯定已经在进行之中了。她该选择一下。
她可以回宾馆,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继续哀哀戚戚;或者,她也可以蹑手蹑脚地回
到演讲厅里,在后排找个座,做他们让她到阿姆斯特丹来做的第二件事情:听别人
对邪恶问题发表高见。
应该还有第三种选择,应该有一个办法能使这上午圆满结束,使之有内容、有
意义,使那冲突到最后有个了断。冥冥中应该有个安排,比如说,让她在走廊里撞
见某人,那人也许就是保罗·韦斯特;应该会有某种东西在他们之间传递,像闪电
一样突然,像闪电一样为她照亮前方。哪怕在闪电过去之后,她的前方又黑暗如旧。
可是,走廊里似乎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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