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门口(6)
她想到了那只地下的青蛙;它全身伸展着,仿佛是在飞翔,仿佛是穿过黑暗在
往下降落。她想到那淤泥,它一点点地吃掉青蛙的指尖,力图吞掉青蛙,使青蛙的
软组织溶化,直到再也没有人能辨别出(青蛙自身当然辨别不出,因为在冰冷的冬
眠中,它失去了知觉),什么是泥,什么是肉。是的,她能相信那种溶化,那是重
新回到元素。生命回归时的第一阵战栗穿过青蛙的身体,它的脚收缩着,它的手弯
曲着。如果她逐字地阅读,聚精会神,而且足够细致;那么她相信这一切。
“嘶。”
这是法警发出来的声音。他朝审判席做了个手势,审判长正不耐烦地看着伊丽
莎白。她是在发呆,还是在沉睡?她居然在审判她的法官们面前打瞌睡?她该小心
点。
“我想提一提你第一次出庭时的情形,那时,你说,你的职业是‘那个看不见
的世界的书记员’,并作了如下的陈述:‘一个好书记员不应该有信仰。信仰不适
合于他的工作。’过了一会儿,你又说,‘我有信仰,但我不信奉我的信仰。’
“那次审讯时,你的表现似乎是蔑视信仰,说它会妨碍你的工作。然而,在今
天的审讯中,如果我没有把你的大意理解错的话,你是在证明自己对青蛙的信奉,
或者,更加准确地说,是对一只青蛙的生命寓意的信奉。我的问题是:从第一次审
讯到今天这一次,你是否改变了申诉的基本内容?你顽固地信奉创造;你是否在这
一信仰的基础之上,放弃了书记员的本分,装出了另一副样子?”
她改变了自己的经历?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沉重的问题,可是,她不得不竭力
去注意这个问题。法庭里很热,她感到自己被麻醉了;她不敢确信,这场审讯,她
还能坚持多久。她最想做的是:把脑袋放在枕头上,小睡片刻,哪怕是在工棚里,
哪怕是在那个肮脏的枕头上。
“这取决于,”她说道。她是在为争取时间而拖延。她竭力想着(“来吧,来
吧!”她对自己说,“你的生命取决于这次审讯!”):“你问我是否改变了我的
申诉。可我是谁?谁是‘我’?谁是‘你’?我们每天都在变化,又保持原来的样
子。‘你’‘我’都不比其他任何人更加重要。你可能还会问:进行第一次陈述的
伊丽莎白和进行第二次陈述的伊丽莎白,哪个更真实。我的回答是:两个都真实。
都真实。都不真实。‘我是另一个人。’请原谅我求助于这样的不属于我自己的话,
可是,我无法说出更好的话。你们抓错了人。如果你们认为,你们抓对了,那你们
就是错了。伊丽莎白·科斯特洛不是你们要抓的人。”
这是真的吗?这可能不是真的;不过,当然也不假。有生以来,她还从未感到
这么样地被别人弄错。
审判长不耐烦地摇着头说:“我并不要求查看你的护照。在这儿,护照没有任
何用处;我相信,你是知道这一点的。我要问的问题是:‘你’,我指的这个在我
们面前的人,这个请求通过检查的人,这个在这儿而不在别的任何地方的人———
你是不是在为你自己说话?”
“是。不是,决不是。是又不是。都一样。”
审判长左顾右盼,看了看其他审判员。伊丽莎白是在想象她的另一个自我吗?
或者,是否有一丝微笑,有一声低语,在她和她的另一个自我之间传递?那个她低
声说出的词是什么?“乱七八糟”吗?
审判长背对着她说:“谢谢你。就此结束吧。在适当的时候,我们会通知你的。”
“就此结束?”
“今天就此结束。”
“我没有弄错吧?”
“是的,你没有弄错。不过,那个没有弄错的人是谁呢?”
他们,那些审判她的人,那帮人,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他们先是像孩子一样地
傻笑,然后丢掉了所有的尊严,大笑着喊叫起来。
* *
伊丽莎白漫步走过广场。她猜想,现在刚刚进入下午。没有平时那么多的匆促
景象。当地人肯定都在午睡。“年轻人都相互拥抱着。”假如我的生活能重新开始,
她对自己说,假如不是没有痛苦,那么,我要换一种活法。要有更多的娱乐。我把
这一生都用来写作,如今到了盖棺论定的时候了,这样的人生对我到底有什么好处?
阳光酷烈。她应该戴顶帽子。可是,她的帽子在宿舍里。一想到要再次走进那
个几乎没有空气的房间,她却步了。
那法庭上的情景,那耻辱,那羞辱,还没有从她脑际消失。尽管这有失尊严,
但奇怪的是,她仍然着迷于青蛙。今天表明,她有信奉青蛙的心理倾向。明天,她
会信奉什么呢?蚊子?蟋蟀?她信奉的对象似乎相当随意。它们的到来,既没有使
她感到警觉,也没有使她感到惊讶,甚至没有使她感到高兴———尽管她心态阴郁。
她用指甲点了点青蛙,由此传回来一个声音,这声音非常清脆,清脆得有如铃
声。
她点了点“信仰”这个词。“信仰”如何才能合格?她是否需要借助抽象手段,
才能成功地对“信仰”进行测试?
从“信仰”返回的声音不是非常清晰,但也相当清晰。今天,此时此地,很明
显,她不是没有信仰。事实上,既然她想到了信仰,那么,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是
靠信仰活着的。当她真的是她自己时,她的思想似乎从一个信仰转移到另一个;经
过踌躇、衡量,然后继续前行。她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画面:一个女孩正在涉过一
条小溪。这画面来自济慈的一句诗:“她沉重的脑袋枕着小溪,一动不动。”她靠
信仰活着,靠信仰工作,她是有信仰的人。这是什么样的信仰啊!在法官们脱下他
们的法官袍(在她改变主意)之前,她是否应该跑回去,把这一切告诉他们?
他们组成这个法庭,是要审问她的信仰问题,但他们拒绝让她通过;这使她非
常惊讶。以前,他们肯定听说过其他作家,其他没有信仰的信徒或有信仰的怀疑论
者。作家不是律师。当然应该允许他们有些古怪的举动。但是,当然,这不是一个
法律场所,甚至不是一个逻辑场所。她的第一印象是对的:这地方来自卡夫卡的小
说,或《艾丽丝漫游奇境记》,这是是非之地。首要的会变成末位的,末位的会变
成首要的。反之亦然。假如能提前得到保证:一个人可以用一些他的童年趣闻,轻
易地通过审讯,让他沉重的脑袋轻快地从一个信仰跳到另一个,从青蛙跳到石头再
跳到飞翔的机器,正如一个女人常常更换她的帽子(这句话是从哪儿来的?);那
么,每一个申诉者都会大谈他的个人经历,而法庭速记员则会被申诉者自由联想的
溪流冲走。
伊丽莎白又站在了大门前。尽管任何人如果有意瞥一眼,就定然会看到这大门
;但是,很显然,这是她的门,只为她而设。这门一如既往地关着;不过,门房却
开着。她能看见看门人;那个看守,正在里面,跟平常一样,忙着在纸上写东西。
在电扇扇起来的风里,那些纸微微地蜷曲着。
“又是一个热天,”伊丽莎白说道。
“嗯,”看门人咕哝了一声,没有停下他的工作。
“我每次走过这儿,都看见你在写啊写的,”伊丽莎白不想就此中断话题,继
续说道,“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也是一个作家。你在写什么呢?”
“记录。即时更新记录。”
“我刚刚经过第二次审讯。”
“那好啊。”
“我为那些审问我的法官唱歌。我是今天的歌鸟。你用‘歌鸟’这个说法吗?”
看门人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不用。
“我怕,我的歌唱得不太好。”
“嗯。”
“我知道,你不是审判员,”她说,“不过,按照你的判断,我是否有希望通
过审讯?如果我没有通过,如果他们认为我的表现不够好,不让我通过;那么,我
是否会在这儿,在这个地方,一直待下去?”
看门人耸了耸肩。“我们都有希望。”他没有抬头,一抬都不抬。这是否意味
着什么?这是否意味着他没有勇气跟伊丽莎白对视?
“可是,作为一个作家,”她坚持说道———“作为一个作家,我有着作家特
有的问题,作家特有的忠诚;我能有什么机会呢?”
“忠诚”。现在她既然说出这个词;她就干脆认为,所有的一切都是围着它转
的。
看门人又耸了耸肩。“谁说得准呢,”他说道,“这是那帮人的事儿。”
“可是,是你在记录———谁通过了,谁没通过。你肯定知道一二。”
他没有回答。
“你是否见过许多像我这样的人,像我这样处境的人?”她着急地继续说道,
现在她已经失控了,而且知道自己失控了,因此她很不喜欢自己。“我的处境”:
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处境怎样呢?是一个不了解自己心思的人的处境吗?
她想象着那扇大门,想象着大门的另一边,不让她看见的那一边。在门口,挡
着道,躺着一只伸展着四肢的狗,一只老狗;它的侧面有着狮子般的毛色,有着被
无数次伤害的疤痕。它紧闭双眼,它正在休息,正在打盹。在它外面,除了一片无
边无际的沙漠戈壁,什么都没有。她第一次幻想了这么长时间,她不相信自己的幻
想,尤其不相信那个谜一样的词语“上帝狗”。“太文学了”,她又想道。这是对
文学的诅咒!
很明显,桌子后面的那人已经问够了。他放下笔,握着手,直直地盯着她。
“任何时候,”他说,“任何时候,我们都能看见像你这样的人。”
对我而言,此时此刻,哪怕是跟不足挂齿的造物,一条狗,一只耗子,一只甲
虫,一棵长不大的苹果树,一辆盘旋在山路上的大卡车,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也
比跟最漂亮、最热忱的情妇共度良宵,更有价值。这些没有声音的有时甚至是没有
生命的造物,以如此丰沛、如此实在的爱情,纷纷向我拥来,使我欣喜若狂,使我
视野中的一切:那存在的一切,我所能回忆起来的一切,我胡思乱想到的一切——
—似乎都有了生命,都有了意义。
雨果·封·霍夫曼斯达尔
“钱多斯爵士致培根爵士函”(1902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