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
钱多斯夫人伊丽莎白致培根爵士函:敬爱的阁下:
您会收到一封我的夫君菲利普的信函,信是今年8 月22日写的。我只是看到过
此信的复制件;至于这复制件是如何来到我眼皮底下的,您就不必过问了。现在,
我要把我的话补充到那封信上。我怕您会以为,我丈夫是在一种疯癫状态中写那封
信的,如今,那种状态可能已经过去了。我要说的是:事实并非如此。您在他信中
所读到的一切都是真的———只除了一种情况:没有一个丈夫能在他的爱妻面前成
功地掩饰自己,掩饰他内心深处极度的痛苦。在过去的好几个月里,我了解到了我
的菲利普的痛苦,并且跟他一起受苦。
我们的痛苦是如何造成的呢?我记得,有一段时间,在这种痛苦出现之前,他
像一个鬼迷心窍的人,凝视着一些画上的海妖和林妖,渴望着能进入她们一丝不挂、
闪闪发光的胴体。可是,在威尔特夏郡,我们到哪儿去找海妖或林妖,来供他一试
呢?没法子,我给他当了林妖:当他想要进入林妖的胴体时,他进入了我的身体;
当他发现,在我的身体里,没有林妖时,我感到他的眼泪落在了我的肩头。“过一
会儿,只一小会儿,我就能学会做你的林妖,说你的林妖说的话,”我在黑暗中低
声说道;可是,他并没有得到慰藉。
我把现在这段时间叫做痛苦时期;不过,跟我的菲利普一起,有时,我的灵与
肉也会合二为一,我也会乐意迸发出天使般的叫声。我把这些时刻称为“狂喜时刻”。
每当我在我夫君的怀抱里———我这样写并没有脸红,这根本就不是让人脸红的时
候———“狂喜”时刻就会到来。只有他是我的向导,我不愿意去结识任何别的男
人。灵与肉,他跟我说,他不是用语言说话;灵与肉,他压进我身体的,不再是词
语,而是燃烧的宝剑。
阁下,我们并不想就这样生活下去。“燃烧的宝剑”,我说,我的菲利普压进
我身体的,是宝剑,而不是词语。这像传染病,说到一件事总是要为另一件事做准
备(我说“像传染病”时,几乎情不自禁地想说“鼠疫”;因为,在今天,在我们
周围,到处都有老鼠)。像一个徒步旅行者(我请求您,把这个形象记在心里),
我像一个徒步旅行者,走进一个磨房,那磨房已经被废弃,里面黑黑的。我突然感
到,地板已经被潮气腐蚀;我脚下已出现漏洞,使我的脚深陷在水中。不过,我是
这样一个人(一个走进磨房的徒步旅行者),我又不是这样一个人。如是,这传染
病又不是一种不断降临到我身上的传染病,也不是鼠疫或“燃烧的宝剑”,而是别
的东西。“它一直就不是我所说的东西,而是别的东西。”因此,我前面说,“我
们并不想就这样生活下去。”只有为了那些“终极的灵魂”,我们才可能打算就这
样生活。词语像腐烂的地板,在您的脚下出现了漏洞。(我再说一遍,“像腐烂的
地板”,我这是情不自禁;如果我想要您像自家人一样地深切体会到我自己的和我
丈夫的痛苦,我就会控制不住自己。我说“像自家人一样地深切体会”。家在哪里?
家在哪里啊?)
无论是他,还是我,还是您,尊敬的阁下,“我们都无法就这样生活下去”,
(因为,有人会说,如果不是通过他的信,或者说,我的信,您就不会被这种病传
染。这种传染病它不是传染病,而是别的东西;总是别的东西吗?)有朝一日,我
写到的这些“终极的灵魂”能承受它们的痛苦,但不是现在。如果那样的日子真的
到来,那么那时,巨人们或天使们也许会在大地上大步流星。(现在,我不想再牵
累自己,我累了,我把自己交给了那些巨人和天使。阁下,您看见我是如何被他们
接过去的吗?当我不把这样的时刻叫做“狂喜时刻”时,我把它叫做“狂急时刻”。
“狂喜”和“狂急”不是一回事;但是,我根本无法解释清楚。尽管在我的眼中,
这是一目了然的;我说“我的眼”是指“我的心眼”,就好像我体内有一只眼睛。
它看着这些词语一个挨一个地走过,就好像看着阅兵场上的士兵。我说是“像阅兵
场上的士兵”。)
我的菲利普说,一切都有寓意。每一个造物对其他所有造物都很重要。他说,
一条狗坐在一片阳光下,舔弄着自己。这一刻,它是狗;下一刻,则是启示的容器。
也许,他说的是真的;也许,在我们的造物主的心里(我说是“我们的造物主”),
我们到处乱走;就好像是在急流里,我们在成千上万的同类中穿来穿去。不过,您
可能会问,我是如何跟耗子、狗、甲虫等生活在一起的;日日夜夜,它们爬过我的
身体,淹没我,压得我喘不过气,还抓我、挠我、拉我,促使我越来越深地陷入启
示———我是如何做到的?“我们不是为启示而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我想大声叫
出来,“我的菲利普,你不是,我也不是。”那启示会烤焦您的眼睛,就跟您盯着
烈日时一样。
敬爱的阁下,救救我,救救我的夫君!写信告诉他,那时间,那巨人的时间,
那天使的时间,还没有到来。告诉他,我们依然生活在跳蚤时代。话语不再能进入
他的耳朵,而是颤颤巍巍地,变成了碎片。这就好像(我说的是“就好像”),这
就好像他由一块水晶盾牌遮护着。可是,那些跳蚤,他将知道,那些跳蚤和甲虫,
还有耗子,依然会爬过他的盾牌。有时,我,他的妻子,是的,我的爵士大人,有
时我也会爬过那块盾牌。他把我们叫做“上帝的替身”,还说,我们让他不寒而栗
;事实上,我也有过他那样的战栗。在那些既狂喜又剧痛的时刻,我有过那样的战
栗。无论是他的,还是我的,这样战栗的时刻太多了;我都快写不下去了。
无论是拉丁语,我的菲利普说———我是照他的原话说的———无论是拉丁语,
还是英语,还是西班牙语或意大利语,都表达不出我的启示。确实如此,虽然我只
是他的影子;但是,在我狂喜时,我能明白他的话。不过,他给您写信,我也给您
写信;阁下乃人上之人,请拣选词汇,按部就班,构建您自己的判断,正如泥水匠
用砖砌墙。沉沦的命运教我们俩分别致函阁下。救救我们吧。
您驯顺的仆人
伊丽莎白·C
于公元1603年9 月11日
说明:
第一课更早的版本曾以《何为现实主义?》为题,发表于《杂录杂志(Salmagundi,
nos )》,114 —115 页(1997年)。
第二课更早的版本曾以《非洲小说》为题,发表于《专题论文(Occasional Paper)
》第十七期,伯克利加州大学人文学院汤森德中心(Townsend Center )编,1999
年。柴克·哈米窦·凯恩的引文经作者授权,摘自《走向非洲文学的独立》,西港
绿林出版社(Greenwood Press ,Westport),1980年。保罗·扎姆托尔的引文经
巴黎门槛出版社(Editions du Seuil )授权,摘自《口语诗研究绪论(Introduction
a la poesie orale )》。
第三、第四课曾以《动物的生命》为题出版,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1999年。
第五课更早的版本曾以《非洲的人文学科》为题由慕尼黑的西门子基金会(Siemens
Stiftung)发表,2001年。
第六课更早的版本曾发表于《杂录杂志》,137 —138 页(2003年)。
《钱多斯夫人伊丽莎白函》曾由间奏曲出版社(Intermezzo Press)发表,美
国得克萨斯州奥斯丁市,2002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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