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事实正好相反
玛蒂尔德不得不助他一臂之力,指引了他一条路:我知道的只有这些。如果他
还活着的话,他大概有二十五岁吧,金发蓝眼,是奥尔良岛人。他跟班杰明。高尔
德同一大队。
毕杰曼再度拿出那本老旧的记事本,靠着画廊的玻璃门,把玛蒂尔德说的都记
下来。写完后,他把铅笔放在记事本里,用一条橡皮筋把本子和铅笔都圈起来。他
说:小姑娘,你的绣球花就好像已经挂在我家墙上一样。
为了强调他对这件事情的决心,他拍了一下头上的圆顶礼帽,把礼帽几乎压到
眉毛上了。
一天晚上,维罗尼卡。帕萨望到玛蒂尔德在巴黎拉封登街的家去拜访她。玛蒂
尔德在客厅里
接待她。爱斯基摩的女朋友的确像小路易形容的一样,是个美女。她穿着一件
天蓝色洋装,戴着一顶细草帽,草帽上用天蓝色的珠罗纱滚边,跟她洋装的天蓝色
同一色调。她相当羞涩地喝着面前的波尔多甜酒,可能对玛蒂尔德家的豪华感到不
自在,也可能不知道怎么面对玛蒂尔德残废的双腿。虽然她来之前已经知道玛蒂尔
德的情况,可是知道是一回事,怎么处理又是另一回事。还好,她慢慢放松下来。
一九一七年三月到她工作商店去找她的女人,没说自己叫什么名字。那个女人
很年轻,也很漂亮,态度有一点粗野庸俗。她的头发和眼睛都是深棕色的,穿着只
到小腿中间的裙子和大衣,戴着宽边草帽,就像那些对自己的魅力很有信心、一心
要征服男人的漂亮女人一样。她说话带着马赛口音,说得很快,显然是极力压抑心
里的激动。
五个死刑犯中,她只对她男人和布盖感兴趣。整个谈话中,她从来没有提到其
他三个人的名字,只是重复又重复地对我说:我求求你,请你不要骗我。如果你的
男人想办法让你知道他还活着的话,你一定要让我知道。我知道他们躲在一起,我
会想办法把他们两个人都救出来。她好像很确定那个绰号叫做爱斯基摩的人存活下
来了。维罗尼卡问她:你有什么证据?她只是回答:就是这样。至于第二个生还者,
她的说法是:按照别人的描述推测,第二个人一定是我的男人。不过他身体精神的
状况都很糟,所以他后来的情形我简直不敢想像。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哭起来,泪流了满脸也不擦,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双眼
看着地上。维罗尼卡只好把她拉到店后面的存货处,免得让顾客看到。后来她看实
在套不出任何可以让她燃起希望的消息,就狠狠地说:如果你知道什么消息而藏在
心里不愿对我说,那你简直就是一个混蛋,没比那些害了我男人的凶手好到哪儿去!
说完就走了。
可是现在坐在玛蒂尔德母亲精心布置的客厅里,轮到维罗尼卡。帕萨望开始哭
了。她说:如果布盖还活着的话,我保证他一定会想办法让我知道。可是因为这个
疯女人一九一七年跑来找我,胡说八道了一番,让我重新生出一些幻想,痴痴地等
了又等。这一等就等了三年半,希望随着时日逐渐破灭。说来说去,都是因为这个
疯子对我讲了一些不可靠的话。
她从手提袋里拿出一方小白手绢,轻轻按着眼角,对玛蒂尔德说:如果你的未
婚夫还活着的话,他一定会想办法让你知道他的下落,对吗?
玛蒂尔德做了一个手势,表示她不知道。这也是实情。
她不想谈起当玛奈克被押送到黄昏宾果时,精神已经失常的实情。玛奈克精神
失常并没有构成寻找他的障碍,事实正好相反:当艾斯普兰萨提起玛奈克精神失常
这点时,玛蒂尔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各军方或者民间的医院去打听。停战协定以
后,所有失去记忆或理性、没有家人前来认领,或者没有办法证明身份的,全法国
医院里一共有三十多个。跟玛奈克年龄接近的,有十来个。这十来个里面,头发是
棕色的有七个。这七个棕发里,眼睛是蓝色的有三个。这三个蓝眼里,没有一个缺
手断臂的。虽然如此,西尔万还是到夏特丹、牟城和第戎这三个地方去看了三个蓝
眼的。经过这个极度失望的打击,一天晚上,玛蒂尔德实在受不了,拿桌上的盘子
和酒杯出气。西尔万看到以后,把这整个寻人事件称为伤心行动。虽然各医院的伤
心行动宣告失败,但玛奈克的存活问题还不能盖棺论定。一个可能性是,失去记忆
的玛奈克被德国兵俘虏了,在战后被一些好心的德国人收容在某个家庭里;另外一
个可能性是,玛奈克神智仍然清醒,知道如果自己一旦被发现,他家人和玛蒂尔德
可能都要被冠上共犯的罪名,因而不敢露面;还有一个可能性是,不管玛奈克神智
是否清醒,记忆是否存在,他又饿又冷地在路上流浪时,在某地找到一个安身处,
而且还碰到另外一个玛蒂尔德。有没有这些可能呢?
她只告诉维罗尼卡。帕萨望,就算她永远再也见不到她未婚夫,她也要知道他
是在什么情况下失踪的。她惟一想知道的是,那个下着大雪的星期日,在敌我双方
的战壕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剩下的她都不太在乎,她觉得这些细节都不甚重
要,同时也不甚真实。
就拿她坐的轮椅来说吧。别人其实都不需要怜悯她,因为她自己根本不在意,
也根本不记得。她靠着轮椅行动已经成了习惯,想都不需要想。如果她想起轮椅的
话,那是因为她的轮椅牵扯上所有关于玛奈克的记忆。
别的日常生活中的事情,她都不感兴趣,尤其是那些普通人津津乐道的新闻。
这个世界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一概不知。法国有没有新任的总统?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前的那个总统,在一天晚上穿着睡衣,从一列开动的火车上掉了下去。
可是她不记得那个总统叫什么名字。这些都是真实的事情吗?维罗尼卡的脸上终于
出现了一点笑容,她轻轻地摇着头,草帽下的黑色卷发也跟着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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