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父唐·卡拉汉曾是一个小镇上的天主教牧师,那个名为耶路撒冷地的小镇早
已匿迹于任何一张地图。他并不太在乎。诸如现实这样的概念对他早就不重要了。
这个昔日的牧师现在正手握一件异教徒的信物:象牙雕刻的龟。龟嘴上有一道
裂痕,龟背上还有一道问号形状的刮痕,但不管怎么说,这东西很漂亮。
漂亮并且强大。他可以感受到手中的能量像电流一般。
“它多可爱啊,”他悄声对身旁站着的男孩说道,“这是乌龟马图林吗?就是
它,是不是?”
男孩便是杰克·钱伯斯,他走了很长的路,就为了回到曼哈顿,几乎等于回到
他跋涉的起点。“我不知道,”他说。“她把它叫做斯杲葩达①「注:斯杲葩达
(Skoldpadda),是一种护身符,详情参见”黑暗塔之六“《苏珊娜之歌》。」,
它也许能帮我们,但它不能杀死在那里等我们的恶棍。”他朝迪克西匹格饭店点点
头,思忖着他所说的“她”究竟指的是苏珊娜还是米阿。也许他以前会说这无关紧
要,因为这两个女人曾紧紧纠结在一起。但是,现在,他想这个问题很要紧,或是
很快将变得很要紧。
“你会吗?”杰克问神父,言下之意是你会顽抗吗?你会苦战吗?你会杀吗?
“哦,是的。”卡拉汉沉静地说。他把象牙龟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连同它圆睁
的双眼、背壳的花纹,和备用子弹放在一起,接着轻轻拍了拍胸脯,确保这个雕工
精妙的小东西会安全地跟随他。“我会开枪,直到把子弹都打光,如果在他们杀了
我之前我弹尽粮绝,我会痛打他们……就用枪柄。”
言语中的停顿是那样微小,杰克根本没有留意到。但是,就在那个停顿中,白
界②「注:白界,本书中象征和平和光明的力量。」对卡拉汉神父说了话。那是他
所知的古老力量,甚至在他少年时代就很清楚,尽管这几年来邪恶的信仰一路跟随,
他对那古老的自然力的领悟一开始只是变得模糊,随后则彻底遗失。但那些时日已
去,白界的力量又回到他这里,为此他对上帝说谢啦。
杰克正点着脑袋,说了什么,卡拉汉几乎什么也没听进去。其实杰克说什么并
不要紧。另一个声音所言才至关重要——某种声音
(乾神)③「注:Gan ,译作乾神,全世界和黑暗塔所有塔层的主神,即宇宙
的创造力量。」。
也许伟大得不能用上帝来称呼。
那个声音对他说:男孩必须走下去。不管这里会发生什么,不管局面如何,男
孩必须继续。你在这个故事里的角色差不多已经完成了。他却还没有。
他们走过一块铬合金标牌(写着:私人用途,暂停营业),杰克的特殊朋友奥
伊在两人中间跟着,一路小跑,它抬起脑袋,像平常一样龇牙咧嘴地笑着,鼻子皱
成一团。走上台阶最顶层时,杰克伸手探进苏珊娜-米阿从卡拉·布林·斯特吉斯
那儿带出来的编织袋,一把抓出两个圆盘——欧丽莎。他把它们拍拢在一起,听到
沉闷的撞击声后轻轻点点头,说:“让我们瞧瞧你们的威力。”
卡拉汉举起鲁格手枪,杰克从卡拉纽约把它带出来,现在又带了回来;生命就
是个轮回,而我们都得说谢啦。有那么一小会儿,神父手握鲁格,枪管贴近右脸颊,
像个决斗者。然后,他又摸了摸胸前的口袋,鼓鼓囊囊装满了子弹,以及那只龟。
斯杲葩达。
杰克点点头。“一旦我们进去了,我们就并肩作战。始终在一起,奥伊在我们
中间。我们三个。一旦我们开始,就决不停止。”
“决不停止。”
“正是。你准备好了吗?”
“是的。上帝爱你,孩子。”
“也保佑你,神父。一……二……三。”杰克推开了大门,他们并肩走入昏暗
的光线以及甜香刺鼻的烤肉味中。
抱着必死决心的杰克想起了两句话,是罗兰·德鄯,他真正的父亲曾说的。五
分钟的战斗能成就千年传说。以及,时日已尽之时,你不必死得高高兴兴,但却必
须死而无憾,因为你已经从头至尾地活过了你的生命,一切为卡服务。
杰克·钱伯斯带着死而无憾的心,四顾勘视迪克西匹格。
同样,也带着水晶般的透彻。他的感官是被激亮了,因而他闻得出这里不仅有
烧烤鲜肉的味道,还有磨成齑粉的迷迭香;他还听得出不仅有他呼吸的沉静韵律,
还有潮汐般的血脉暗涌,从脖颈的一边涌向大脑,又从另一边涌向心脏。
他也记起罗兰曾说,从第一发射出的子弹到最后一具尸首倒下,哪怕最短暂的
战斗,对于身处其境的人来说也感觉很漫长。时间变得很有弹性;能拉伸一切灰飞
烟灭的瞬间。杰克曾边听边点头,就好像他听懂了似的,其实当时他并不能懂。
现在他懂了。
他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他们太多了——实在实在是太多了。他估计敌人的数量
接近一百,显然,其中大多数都像是卡拉汉神父曾提到过的“低等人”。(还有一
些低等女人,但杰克毫不怀疑,无论男女,辨认他们的标准是一样的。)分散在低
等人中间的是比低等乡民更死气沉沉的生物,有一些纤细得像长矛,他们面色死灰,
身躯被幽暗昏蓝的光晕笼罩着,他们显然是吸血鬼。
奥伊站在杰克的脚后跟旁,狐狸般的小脸孔上一副严峻表情,喉咙里发出低沉
的嘶吼声。
空气中弥漫的烧烤味,并不是猪肉。
神父,只要我们能够保持十英尺的距离,我们之间就要保持十英尺——杰克在
门外的人行道上曾这样说过,甚至就在他们靠近餐厅所在的大平台时,卡拉汉仍远
远走在杰克的右手边,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如杰克所要求的那样。
杰克也告诉他,要尽可能地大声喊叫、尽可能喊得长久,卡拉汉正打算张大嘴
巴照做时,白界的言语又在他身体内响起。只有一个词,却足够了。
那声音说,斯杲葩达。
卡拉汉仍然举着鲁格手枪,贴近右脸颊。现在他的左手探入胸前的口袋。面对
眼前的场景,他并不如身旁的少年那样兴奋警觉,但他的确看到了很多:支在墙上
的电子烛台放射出赤橙色的火焰,每张桌上都有好多支蜡烛,嵌插在玻璃烛台中,
万圣节般的橙色,桌布在光影中摇曳。餐室的左侧有一幅挂毯,编织出骑士和他们
的贵妇人们坐在长条型餐桌旁的盛宴。这里有一种微妙的气氛——卡拉汉不是很确
定这感觉是被什么激起的,各种迹象或暗示都太过隐晦——但似乎这些人刚刚从一
种极度兴奋状态中平息下来:比方说,厨房里刚有过一次不大不小的火灾,或是大
街上偶发的一起交通事故。
要不就是一个女士刚刚生了孩子,卡拉汉想着,把左手合拢在龟身上。开胃小
菜和主菜之间有点间歇,总是好的。
“蓟犁的傻瓜卡到啦!蓟犁的傻瓜卡!”一声兴奋而紧张的大喊突然响起。不
是人类的喊声,卡拉汉几乎能肯定这一点。这嗡嗡的声音对人类来说太过低沉了。
他看到了,那是一种鸟和人的杂交兽,这怪物远远地站在房间另一端的尽头。他穿
着直筒牛仔裤和普通的白衬衫,但从衬衫领口伸出来的头却布满光溜溜的暗黄色羽
毛。鸟头上的双眼就仿佛滴下的柏油。
“抓住他们!”那既可怕又可笑的生物大声喊道,一把扯下一张桌上的盖布,
露出掩藏在下面的像是武器的东西。卡拉汉猜想,那该是枪,但看起来是你在《星
际旅行》中看到的那种枪。他们管它叫什么来着?相位器?击昏器?
叫什么都没关系。卡拉汉拥有厉害得多的武器,他想确保敌人们都能看到它。
他用胳膊扫去邻近一张餐桌上的餐具和玻璃烛台,又拽下桌布,好像一个魔术师正
准备变一套大戏法。他最不想看到的莫过于在残酷厮杀的当口被一块亚麻桌布绊倒。
接着,他踏上一把椅子,再一步踏上了桌子,一周前的他根本无法相信自己有如此
敏捷的身手。刚在桌上站定,他就高高举起斯杲葩达,手指托在龟身平坦的腹部,
以便让所有人都能好好地看到神龟。
卡拉汉心想,我可以嘟囔些什么词儿,说不定可以背背“月光变为你”或是
“我把我的心留在了旧金山”。
此时,他们进入迪克西匹格刚好三十四秒钟。
面对自修室里或是集会日讲座班上的一大群学生,中学老师会这样告诉你:青
春期少年总是散发着浓郁的荷尔蒙气息,甚至在他们刚冲完澡打扮一新的时候也一
样,那正是他们的身体忙于大批量生产的东西。而身处巨大压力下的一群人也会散
发出同样的臭气,而杰克,感官已调到最高灵敏度,现在也闻到了这种强烈的体味。
当他们走过餐室入口的前台(勒索中心,他父亲喜欢这样称呼这类小岗哨)时,迪
克西匹格里的晚宴气味便淡化了,骚动过后,生物群体的气味又恢复了常态。但是,
当远处角落里那个鸟人怪兽大喊时,杰克已经闻出顾客们的气味变得更浓烈了。那
是一种金属味的芳香,酷似足以煽动他的脾气和情绪的鲜血。是的,他看到了那只
翠儿鸟①「注:翠儿鸟(Tweety Bird ),迪斯尼动画中的著名小鸟形象。作者用
这个称呼嘲讽鸟人怪兽。」掀翻了身旁桌上的盖布;是的,他也看到了那下面的武
器;是的,他明白,要击中卡拉汉——此时正高高地站在桌子上——是多么轻而易
举的事情。对杰克来说,与其去关心那杆彪悍待发的武器,不如去瞄准翠儿鸟的小
嘴。当卡拉汉高高举起神龟的时候,杰克的右臂在向后滑动,想甩出十九枚圆盘中
的第一发,命中那张嘴所在的脑袋,把它飞快地切下来。
那没用的,至少在这里是不会有用的。杰克想,但这念头甚至还来不及清晰地
在他脑子里成形,他就立刻明白了,它是有用的。是气味让他明白了。攻击力从龟
身上盛气凌人地发散出来。那些刚从桌边站起来的家伙——低等人的前额上那些红
色小洞眼正要大大裂开,吸血鬼们的蓝色妖光似乎正要增强,并欲升腾而起——突
然又坐了回去,重重地坐下去,仿佛他们的肌肉都瞬间失去了指令。
“抓住他们,他们就是赛尔说的……”突然,翠儿鸟不往下说了。他的左手—
—如果你愿意把这么一只丑陋的爪子叫做手的话——刚刚碰到那杆高科技武器的枪
柄,此时突然垂下了。他眼中的光亮似乎已经离去。“他们就是赛尔……赛、赛赛
尔……”又来了一次停顿。接着,这个鸟状的生物说:“哦,先生,你拿着的漂亮
玩意儿是什么?”
“你知道这是什么,”卡拉汉回答。杰克正在向前走,卡拉汉当然记得少年枪
侠在门外叮嘱他的事情——要保证每次我往右边看,都能看到你的脸——他从桌子
上跳下来,跟上杰克的步调,手里的龟仍然举得高高的。他几乎能品味到这间屋子
里静谧的滋味,但是——
但是这里还有另一间屋子。粗野的笑声、嘶哑而放荡的尖声呼喊——从声音来
判断,另一场寻欢作乐的派对就在附近。在左边。就在绘着骑士和他们的贵妇人在
享用晚宴的挂毯之后。卡拉汉心想,那后面正闹着什么事儿,反正不太会是救济麋
鹿慈善纸牌晚会。
他听见奥伊喘着粗气,那张似乎永远咧着嘴的笑脸下面,气息急速而低沉,像
一台完美运转的小马达。不仅如此。一阵刺耳的咔嗒咔嗒声从脚下传来,像是快速
低哑的敲打声。这两种声响瞬间混合在一起,卡拉汉不禁浑身冰凉。桌子下面藏着
什么东西。
奥伊第一个看到涌出的昆虫,它按兵不动,这反应和貉獭的身份非常匹配,一
只前爪抬起,短鼻子冲前探去。有那么片刻,它周身上下只有黑如天鹅绒的鼻翼在
颤动,先是猛抽回去,露出铁钳般的利齿,再松一下,牙齿看不到了,接着,再抽
搐着露出牙齿。
虫子们继续向前爬行。不管它们到了哪里,神父手中高举的马图林神龟似乎都
对它们毫无影响力。一个胖家伙穿着格子花呢翻领夜礼服,有气无力地开口说话,
几乎毋庸置疑地对鸟形怪兽说:“他们走到这儿就算到头了,梅曼,也不会离开了。
我们得到的吩咐是……”
奥伊猛地前冲,咬牙切齿间窜出一声咆哮。这绝对不是奥伊该有的声音,卡拉
汉不禁觉得应该在奥伊头像旁边用连环漫画书中的气球标出:啊啊啊啊!
“不!”杰克大声地发出警告,“不行,奥伊!”
随着男孩这声大吼,挂毯背后的狂笑高喊戛然停止了,仿佛挂毯后的乡亲们猛
然意识到:前屋里已经发生了某种剧变。
奥伊并没有留意杰克的警告。它以飞快的速度踩碎了三只虫子,昆虫的脆壳发
出噼啪的破裂声,在这番新的绝对静谧中听来极其可怖。奥伊并不打算吃掉它们,
只是拨弄这些尸体,每一只都像老鼠般大小,然后,它把死虫甩到空中,一口咬断
脖子,下巴一松,咧嘴一笑。
其余的虫子都撤回去,躲在桌子下面。
卡拉汉心想,它天生就该干这事儿,也许很久很久以前所有貉獭都是这把好手。
有一些梗狗就继承了这方面的优势——
“类人!”一声嘶哑的喊叫突然从挂毯后面爆发出来,打断了卡拉汉的念头。
紧接着,又来了第二声喊叫:“类人!”
卡拉汉有一种不可遏制的、荒唐透顶的冲动,想大叫一声:祝你健康百岁!
在他喊出这个词、或是别的任何字词之前,罗兰的声音猛然充满了他的头脑。
“杰克,走!”
少年转向卡拉汉神父,一脸困惑。他正交叉着双臂,往前走去,拉开架势准备
瞄准第一个动弹一下的低等男人、或是低等女人掷出欧丽莎。奥伊已经回到了他的
脚边,但还是不停地来回转动脑袋,双眼熠熠有光,追索着更多猎物。
“我们得一起走!”杰克说,“他们已经被镇住了,神父!我们已经离目的地
很近了呀!他们带着她来过这里……这个房间……还穿过了厨房——”
卡拉汉没有任何反应。仍然高高举着神龟(就像是身陷深穴的人高举灯笼),
他转过身,面对着挂毯。和先前的喧哗狂热的浪笑声相比,挂毯背后现在的沉寂更
可怖。就像上了膛、瞄准人的武器般沉寂。这时,少年也停下了脚步。
“能走时你就走。”卡拉汉说,竭力想表现出镇定。“只要你可以脱身,就去
追她。这是首领对你的指令。这也是白界的意愿。”
“可是你不能——”
“快走!杰克!”
不管有没有被斯杲葩达的魔力镇住,迪克西匹格餐馆中的低等男人和低等女人
在听到这声大吼后全都开始不安地低语,即便之前没被镇住,现在也可能被威慑了,
因为——从卡拉汉口中爆发出的声音竟不是卡拉汉本人的。
“你眼前有这样一个机会,你就必须抓牢它!去把她找回来!我以首领的名义
命令你!”
杰克瞪大双眼,似乎要看透从卡拉汉嗓子眼里冲出来的这声音。他目瞪口呆,
茫然四顾。
就在他们左侧挂毯被掀起前的一秒钟,卡拉汉窥出了其中暗藏的黑色幽默,漫
不经心的一瞥很可能会忽视:盛宴桌上的主菜烧烤,竟是人形;骑士和贵妇们正在
饕餮人肉,生饮人血。挂毯上的图景俨然是食人族集会。
此刻,正在饕餮盛宴的古老生物们掀开了这猥亵的挂帘,个个耷拉着畸形的、
永不能闭合的裂嘴,里面支着硕大尖利的犬齿,一起迸发出恐怖的狂笑。他们的眼
睛黑漆漆的就像是盲的,脸颊和眉毛处的皮肤——甚至连手背上都是——布满锐齿
般的鳞片。和在大餐室里的吸血鬼们一样,他们的身边笼罩着阴森光晕,但这些家
伙的光色就如浸于毒液的紫罗兰,深深的紫色看起来几乎等同于黑。看似腐烂的脓
水从他们的眼角、嘴角滴淌而下。他们中有人正叽哩呱啦地乱语,不少人则在嗤笑
:听来却不像是发声、而更像是把气体挤出身子去,那气息也仿佛能幻变成实体。
卡拉汉认得他们。当然啦,他是认得的。要是他没有因这些怪物之一而被遣派
至此呢?聚在这里的都是真正的吸血鬼,第一型的,历来都像个秘密,世人历来对
他们讳莫如深,现在则完全暴露于这三个入侵者面前。
手中的乌龟马图林丝毫没能让他们恍惚。
卡拉汉看到杰克的脸孔变得刷白,正凝视屋内的景象,恐惧在他眼底颤动闪烁,
眼珠子都快从眼窝里瞪出来了。在这群怪物面前,所有的企图都似乎被忘了个干干
净净。
卡拉汉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喊叫,直到他听到口中说出的声音是什么:“他
们会先杀了奥伊!他们会在你眼皮底下杀了它,再喝它的血!”
奥伊听到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大声叫起来。杰克震颤的双眸却被这喊话叫醒
了,但是卡拉汉已没有时间再跟随少年的命运了。
神龟不能阻止他们,但至少能逼退其他怪物。子弹也不能阻止他们,除非——
一段似曾相识的幻觉感出现了——为什么不呢,他早已经历了这种事,那时他
是在小男孩马克·派特瑞的家里——卡拉汉伸手摸进衬衫的开领处,拉出吊在脖子
上的十字架。小十字架轻轻撞到了鲁格手枪的枪柄,又垂吊在枪下面。十字架泛出
蓝白色的明亮光焰。有两个古老的吸血鬼走在最前头,刚想攫住他、把他拽入怪物
身边的深紫色迷雾中。而现在,他们却往后退了一步,带着痛苦高声嘶叫起来。卡
拉汉眼看着他们的皮肤发出咝咝的烧灼声,并开始溶解。这情景带来的凶残野蛮的
快感充溢了他的全身上下。
“别来碰我!以上帝的力量命令你们!以基督的力量命令你们!以中世界的卡
命令你们!以白界的力量命令你们!”卡拉汉高声诵道。
一个吸血鬼不管不顾地冲上来,那是个奇形怪状的骷髅,套着年头久远、苔藓
都结成硬壳的晚宴礼服。他的脖子上还挂着类似于古代勋章的东西……大概是马耳
他十字架?这东西迅猛地探出一只长指甲的手,直指卡拉汉手中正要举起的十字架。
就在即将被他抓住的最后一瞬,卡拉汉的手猛地向下一坠,吸血鬼的爪子就在一英
寸之上,错过了。卡拉汉想也不想就疾步冲向前,用十字架的尖端戳中那鬼怪的前
额,扎进了那有如泛黄羊皮纸一般的皮肤里。金灿灿的十字架顺利地扎进去,像是
烧红的串肉扦轻松地刺入一块黄油。穿着腐烂晚宴礼服的吸血鬼发出一声惊惶而痛
苦的惨叫,连叫声都好像是融化了的液态,他跌跌撞撞地朝后退去。卡拉汉抽回了
拿着十字架的手。有那么一瞬间、就在那老怪物抬起爪子想抚摸眼眉之前,卡拉汉
看清了自己的十字架戳出的洞眼。接着,浓稠的黄色脓液顺着老怪物的手指尖滴溅
出来。他膝盖颤抖不停,再也站不住了,踉跄着一下摔倒在两张餐桌之间。这东西
的脸孔已彻底塌陷,而那恰好被两只扭曲的爪子捂住了。笼罩他的光晕也如风中残
烛一般扑闪几下,随后完全消隐,只剩下一摊黄色的液体,溶解了的血肉像呕吐物
般从袖口和裤管喷溅而出。
卡拉汉机敏地大步迈向别的吸血鬼。他的恐惧消失了。甚至于,巴洛夺走并摔
裂了他的十字架之后长久萦绕于他心中的羞耻的阴影也消失了。
终于自由了。他想着。到了最后,终于自由了,伟大的全能的上帝啊,我终于
自由了。接着,他又想到:我相信这就是救赎。而且还挺不错的,不是吗?非常不
错,真的。
“把它拿开!”一个吸血鬼喊道,他也张开手掌,遮住自己的脸孔。“羊羔们
的上帝的下流小玩意儿,你怎么敢!快拿开!”
羊羔们的上帝的下流小玩意儿,说得真对。可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你干吗要
躲?
面对巴洛时他曾不敢招架,那就意味了他的毁灭。在迪克西匹格,卡拉汉却将
十字架指向那些胆敢说话的怪物。
“我没必要为了挑战你这种东西而赌上我的信仰,先生。”他的一字一句清晰
嘹亮,响彻了整个房间。他已经把那只老东西逼退到了门廊,也就是他们刚才进来
的地方。大个儿的脓瘤出现在靠前一排的吸血鬼们的手上、脸上,像浓酸般蚕食着
那些古老的皮肤。“而且,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也绝不会扔掉这么一个老朋友。但
要是把它挪开呢?当然了,如果您喜欢。”他收回手臂,把十字架放回了衬衫衣领
里。
几个吸血鬼顿时猛扑上来,被长长的利齿阻碍的嘴唇怪异地扭曲着,也许应该
看作是他们的狞笑。卡拉汉迎着他们伸出手去。他的手指(也包含鲁格手枪的枪柄)
在发光,仿佛它们曾在蓝火中浸染过。同样,神龟的双眼也充满了光芒;连它的背
壳都熠熠闪亮。
“都离我远一点!”卡拉汉高声喊着:“我以上帝之名和白界之名命令你们!”
当那个可怖的巫师转身面对诸多吸血鬼长老时,鸟头人梅曼感到神龟那威严美
丽的光芒减弱了几分。他也看到少年走了,这令他惊惶万分,但好歹他是在往里走,
而不是从现在的场景中溜出去,所以这可能还算是好事。但如果这男孩找到了通往
法蒂的门、并使用了那道门,梅曼就将发现自己有麻烦了,真的是极其糟糕的麻烦。
因为赛尔听命于沃特·奥·迪姆。沃特则只听命于血王本人。
没关系。事情总得一件一件处理。先搞定那巫师的骚扰。把长老们解救出来。
接着就去追踪小男孩,也许只需大声告诉他:他的朋友还需要他,那会管用的——
梅曼(也就是米阿认为的金丝雀,杰克认为的翠儿鸟)蹑手蹑脚地朝前蹭,一
手抓住了安德鲁——那个穿着格子花呢翻领晚礼服的胖家伙,另一只手则扣住比安
德鲁更胖的女人的一只胳膊。卡拉汉完全背对着他们,梅曼做了个手势,让他们注
意到这一点。
提拉娜剧烈地摇着脑袋。梅曼张开鸟嘴,咝咝地恐吓她。她立刻退缩了。黛塔
·沃克已撕破了提拉娜的面具,这面庞悬挂在残破的下巴和脖颈之上。在她前额的
正中央,一个红色的伤口洞开、又合拢,就像是死鱼翕动的鳃。
梅曼又转向安德鲁,并尽可能地伸长手臂,将巫师卡拉汉的身影指点得明明白
白,然后用那权当是手的鸟爪子交叉在覆盖着羽毛的喉管,做了一个残酷的哑语,
那动作很有表现力。安德鲁点点头,拨弄掉他太太粗胖的手指,她的手指正竭力地
想拉住他、阻止他走。人类形体这时就显示出了好处,好到足以让你看得出来:低
等人正在艳俗的礼服里面努力集聚勇气。接着,他发出一声被人紧紧扼住喉咙般的
大吼,跳出去,紧紧环绕住卡拉汉的脖子——但不是用他的手掌,而是那多肉的前
臂。与此同时,他的女人冷不丁地冲上去,从卡拉汉手里把象牙雕刻的神龟撞下来,
她这么做的时候一路嘶喊不断。斯杲葩达跌落在红色的地毯上,又在一张餐桌下反
弹了一下,就在那里(就像是某条纸折的小船,你可能还会记得)永远地从这个故
事里消失了。
长老们仍在受挫中,外餐室里的第三型吸血鬼们也没有清醒过来,但是低等男
人和低等女人们却意识到微弱的胜算,他们反攻了,一开始还是犹犹豫豫的,接着
就越来越有信心了。他们将卡拉汉团团围住,踌躇了一下,便全体扑了上去。
“放开我,以上帝的名义!”卡拉汉大声喊叫着,但显而易见,这声指令是无
效的。和吸血鬼们不一样,这些脑门上有红色伤洞的家伙们丝毫不为卡拉汉所谓的
上帝所动。他能做的一切只是希望,希望杰克不要停下脚步,一个人去,两个人回
;他只希望杰克和奥伊像阵风一样奔向苏珊娜。救出她来,只要他俩能成功;和她
一起死去,如果他俩不能成功。并且,只要有机会,还要杀死她的小孩。上帝是帮
他的,可是他之前却完全误解了。他们本该在卡拉就扼杀那婴孩,那时他们有机会。
有什么东西深深咬进了他的脖颈。吸血鬼们现在也过来了,有没有十字架都一
样。一旦他们吸入第一口他活生生的鲜血,他们就会像鲨群一样扑倒在他身上。卡
拉汉在想:帮帮我,上帝,给我力量;于是,他感到力量流入了他的生命。他翻身
滚向左边,这时候,那些爪子正撕扯他的衬衫,撕成了一条又一条断带。在这个当
口,他的右手空出来了,而鲁格手枪始终握在手里。他把枪对准了那个名叫安德鲁
的胖家伙,他正大汗淋漓地埋头苦干,满脸愤恨;卡拉汉将枪管(那枪是很久很久
以前杰克的父亲带回去用以捍卫家庭的,这个父亲比罹患电视狂想偏执症的人好不
到哪里去)对准了这个低等男人前额中央那个绵软的红色洞口。
“不——不,你不能!”提拉娜哭喊起来,就在她伸手想去抢夺手枪的时候,
胸前的礼服终于胀裂了,硕大无朋的乳房涌出来。乳房上布满了粗糙的毛皮。
卡拉汉扣动了扳机。鲁格枪的枪声在餐室里震耳欲聋。安德鲁的脑袋像个灌满
血的葫芦,现在炸裂了,血肉溅到了密密拥挤在他身后的怪物们。满是惊悚的尖叫,
也是难以置信的尖呼。卡拉汉有时间去想一想,事情本来不该是这样的,对吗?他
还想到:这样是不是足够让我入伙了?我现在是不是个枪侠了?
也许还不是。但是,那里有一个鸟头人,就站在他面前,站在两张桌子中间,
鸟嘴一张一合,还能清楚地看到他的喉结因为兴奋而颤动不已。
卡拉汉微笑着,勉强用一只手肘支撑起自己,这时候,鲜血从他那被撕裂的喉
管喷涌到了地毯上,他又端平了杰克的鲁格手枪。
“不!”梅曼大喊着,抬起奇形怪状的“手”,捂住自己的脸孔,这无疑是一
个彻底无用的保护动作,“不!你不可以——”
当然可以,卡拉汉一边想着,一边孩子气地咯咯笑起来,再次开火。梅曼向后
跄踉了两步,接着,第三步。他撞翻了一张餐桌,接着瘫倒在这张桌子上。三根黄
色羽毛在他倒下之后还悬在空中,懒洋洋地飘来荡去。
卡拉汉听到了野蛮的嚎叫,那不是出于愤怒或是恐惧,而是饥饿。鲜血的香味
终于渗进了这些远古生物不知疲倦的嗅觉,现在,没什么能再阻挡他们了。所以,
如果他不想加入他们——
卡拉汉,曾经是耶路撒冷地小镇的卡拉汉神父,将枪口掉转,对准他自己。他
没有时间了,不能再浪费分秒去探索黑洞洞的枪管里孕育的无限或永恒,他将它深
深抵在下巴上。
“向你致敬,罗兰!”他说完,并知道
(波浪,托起的波浪)
他的话被听到了。“向你致敬,枪侠!”
手指控紧了扳机,此刻,古老怪物们向他的身体倾倒。他完全被他们冰冷无情、
不含血气的气息所淹没,但并未因此而感到沮丧。他从未感到自己是如此强大。在
他生命的所有年月里,最快乐的事并不是身为神父,而是单纯地做一个漂泊的卡拉
汉,他知道:很快他就将获得自由,如他所愿的那样去继续过游荡生活,他的职责
已彻底完成,这非常好。
“愿你找到你的塔,罗兰,冲进去,也愿你爬到塔顶!”
这些自远古而生的兄弟姐妹们,以及那个自称为柯特·巴洛的家伙,他的这些
老牌敌手的利齿像针芒一样刺入他。卡拉汉一点儿都感觉不到。他在扣动扳机的时
候,正在微笑,并永生永世地逃离了他们。
埃蒂和罗兰行驶在土路上,他们曾沿着这条路到达作者的家所在的布里奇屯,
他们遇到一辆橘黄色的卡车,车停靠在路边,车厢侧面用油漆写着“缅因中部电力
维护”。不远处有个男人,戴着黄色安全帽、身穿显眼的黄色工作背心,正把一些
可能威胁到低垂的电线的枝条砍下来。那时,埃蒂是否感觉到什么诸如集聚中的能
量?可能是一次预兆吗?预感到波正冲下光束的路径、并冲着他们而来?后来他想
到了这点,但也没法确定。上帝知道他陷入异感已久,那又为什么不可以有这种预
感呢?有多少人能够和他们的创造者见面呢?好吧……斯蒂芬·金还没有创造出埃
蒂·迪恩,在这个年轻人所在的世界里,合作城在布鲁克林、而非在布朗克斯,金
还没有造出他来呢,不是在一九七七年,但埃蒂有某种强烈的确定感:金迟早都会
这么做的。否则他现在怎么会在这里?
埃蒂下了车,走到电力卡车的前面,向汗流浃背、手握剪枝器的工人询问去龟
背大道该怎么走,就在洛弗尔镇上。缅因中部电力公司的工人很热情地指了路,又
补充了一句:“如果你们今天真的要去洛弗尔,最好走93号公路。不少人还把那条
路叫做沼泽路。”
这男人伸出一只手,对着埃蒂,又摇摇头,那模样就像是要先发制人的辩论者,
尽管埃蒂自打提出那个问题之后只字未说。
“那条路有七公里长,我知道,而且坑坑洼洼,像鸡奸者那么讨人厌,可是你
今天没办法通过东斯通翰姆。条子把它封锁了。还有政府大头头、本地庄稼汉、甚
至还有牛津郡行政司法部。”
“你开玩笑吧。”埃蒂说。这看起来是个最保险的回应。
电力工冷冷地摇摇头,说:“好像没人确切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但那儿有枪
声——自动武器吧,可能是——还有爆炸。”他拍了拍挂在腰带上的步话机,那东
西磨损得很厉害,上头还有不少锯木屑。“就今天下午,我甚至还听到一两次T 打
头的词儿。也不算稀奇啦。”
埃蒂根本不明白“T 打头的词儿”是什么意思,但很清楚罗兰只想继续前进。
他能够感受到枪侠脑子里的不耐烦;几乎都能够看到罗兰不耐烦地旋动手指,意思
只有一个:我们走,我们走。
“我是在说恐怖主义①「注:”恐怖主义“就是T 打头的词儿(terrorism )。」,”
电力工说着,故意压低声音,“伙计,人们不相信这种狗屎事儿会发生在美国,可
我倒有新闻能说给你听听,那事儿是会发生的。就算不是今天,迟早都会发生。会
有人炸了自由女神像、要不就是帝国大厦,我就是这么想的——右翼啦、左翼啦,
要不就是天杀的阿拉伯人。疯子太多太多了。”
埃蒂频频点头,就算他和一个十多年交情的老熟人点头也不会那么卖力,“你
说得大概很对头。不管怎样,谢谢你的消息。”
“只不过是想有朝一日能救你一命。”当埃蒂打开约翰·卡伦的福特车驾驶座
车门时,那人又说:“你是不是刚打了场硬仗,先生?你看起来像是被恶打了一顿,
而且腿脚也跛了呢。”
埃蒂的确刚经历了恶战,没错;而且手臂被划了一道血口子、右小腿中了一枪。
两处伤势都不算严重,在匆忙赶路的途中他几乎真的忘记自己受了伤。现在可好,
它们都疼起来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为什么他那时要打翻亚伦·深纽那个装满止痛
药片的小瓶子呢?
他回答说:“是啊,所以我得去洛弗尔。有个家伙的狗咬了我。我和他得好好
谈谈这档子事儿。”满口胡说八道,一点儿都不像是考虑周全的情节,但他又不是
作家。那是金的分内事。无论怎样,这番谎话够圆滑了,足够让他赶在电力工东问
西问之前回到卡伦的福特车里了,埃蒂自认为这小把戏还算管用。他利索地把车开
走了。
“你知道怎么走了?”罗兰问。
“是啊。”
“很好。每件事情都被突然截断了,埃蒂。我们必须尽快赶到苏珊娜那里。杰
克和卡拉汉神父也得如此。而且那个孩子就要出生了,不管那小东西是什么。有可
能已经出生了。”
开出去,到了堪萨斯大路之后左转,电力工就是这么对埃蒂说的,(堪萨斯路
就像在多萝西、托托和艾姆婶婶的故事②「注:萝西、托托和艾姆婶婶,都是《绿
野仙踪》里的人物。」里那样,每样东西都在一瞬间断裂了),埃蒂左转了。这条
路将带他们往北走。太阳光在他们的左侧,透过树丛射过来,将两车道的柏油马路
彻底投入阴影。埃蒂几乎能明显地触摸到时间,时间从他的指缝间滑走,像是极其
昂贵的布料滑爽得几乎难以抓牢。他把脚掌压在油门上,卡伦的银河车系老福特跑
得气喘吁吁,还熄火了几次。埃蒂把速度拉到五十五,就保持这样的速度开下去。
再快一点也不是不可以,但堪萨斯大路不仅弯道多,路面也维护得很差劲。
罗兰从衬衫口袋里取出了一张从笔记本里撕下的纸片,把它展开,现在正费神
盯着看呢(虽然埃蒂很怀疑枪侠是否真能读懂这些文件;这世界的文字对他而言似
乎总是状如天书)。在这张纸片的最上端,也就是在亚伦·深纽看来颤颤巍巍、却
很容易读懂的手写体(以及凯文·塔尔至关重要的签名)之上,画着一只笑眯眯的
卡通海狸,还有一行字:要命事规划。就算是话里有话,也是傻乎乎的双关语。
不要问我傻问题,我也不玩笨游戏,埃蒂心里想着,突然咧嘴笑起来。罗兰仍
然抱有一种观点,埃蒂对此很确定,但也没什么好感,但事实就是:在单轨列车布
莱因上,他们的生命就是被几句时机恰到好处的傻问题拯救了。埃蒂便想张口说出
来:事实证明了,在这个世界的历史进程中,最最重要的文件——甚至比基本宪章、
独立宣言、爱因斯坦的相对论都重要得多——竟然有一个傻乎乎的双关语页眉,那
么罗兰该如何喜欢纽约大苹果呢?可是,他尚未开口,波浪袭来了。
他的脚掌从油门上滑下去了,这是个好兆头。如果还像刚才那样一直压在上面,
他和罗兰两人肯定会受重伤,甚至死亡。当波浪袭来,要想操控约翰·卡伦的银河
车系老福特车显然变得无比重要,以至于名列埃蒂·迪恩的优先级别列表中的其他
事件统统被勾销了。那一瞬间,仿佛过山车慢慢爬升到第一个峰顶、迟疑了一秒…
…倾斜……俯冲……而你就猛然陷落,犹如夏日热风一般的空气扑面而来,胸口遭
到强力压迫,而你的胃则落在你身后、飘荡在别的什么地方。
就在那个瞬间,埃蒂看到了在卡伦车里的每一样小东西,它们全都变得无拘无
束,都在漂浮——烟斗里的灰、两支钢笔和一只从仪表板里飘出来的纸夹、埃蒂的
首领;他明白了,他首领的灵伴,老好人埃蒂·迪恩。怪不得胃里翻江倒海!(他
没有意识到,车子本身也在漂浮之中,已经被冲到了路边的一个汽车站旁,仿佛在
一片看不见的大海中漂浮着的一艘小船,在高于地面五六英寸的高度来来回回、懒
洋洋地倾斜摇摆。)
然后,三车道的乡村大路不见了。布里奇屯镇不见了。这个世界都不见了。隔
界又出现了,时空转换时钟鸣般的啸叫、冲撞声令人深恶痛绝、恶心难忍,令他直
想咬紧牙关并大声抗议……可就连牙齿也都消失了。
罗兰和埃蒂一模一样,清楚地感知到先是被抬起、接着被悬浮,就好像失去了
地球重力。他也听到了钟鸣般的啸叫,感觉自己被高高举起、通过了一切存在之壁
垒,但他明白:这不是真正的隔界——至少不像是他们以前经历过的那几次。这酷
似范内所说的光潮,意思是:在风潮中升起、或是被波浪卷挟。只不过,风与潮的
合并暗示着有灾害性的自然力,也就是说:不是“风”,而是龙卷风;不是“浪”,
而是海啸。
独一无二的光束要和你交谈,饶舌鬼,范内的声音回放在他的思绪里——饶舌
鬼,是范内给他取的绰号,颇有讽刺意味,因为斯蒂文·德鄯家的男孩总是紧抿嘴
唇、惜字如金。这位柔弱、机敏的家庭教师一直到罗兰十一岁那年才不再使用这个
绰号(可能是在柯特的坚持之下)。如果懂得聆听,你会做得很好。
我会好好聆听的,罗兰这样回答,接着狠狠地掉落下去。他感到窒息、失重、
想吐。
敲钟声越来越响。接着,突然,他又开始漂浮,这一次却是在一间满是空床的
房间上方。只需一眼他就能认出来、绝不会错:狼群把他们从卡拉劫来的孩子们带
到了这里。在这个房间的另一头——
一只手攫住了他的胳膊,罗兰觉得在这种状态下是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的。他朝
左边看去,看到埃蒂就在他旁边,浑身赤裸地漂浮着。他们两人都是赤裸的,衣服
留在了作家所在的世界。
罗兰已经看到了埃蒂的手指向的地方。在房间的尽头,两张床被推到了一起。
一个白种女人躺在其中的一张床上。她的两条腿——也就是苏珊娜在他们穿过隔界
造访纽约的时候所使用过的那双腿,对此罗兰毫不怀疑——劈开着。一个长着老鼠
脑袋的女人——他也能肯定,这必是獭辛怪物中的一个——正弯着腰,在那双腿之
间。
躺在白种女人身边的是黑皮肤女人,两腿仅到膝盖为止。不管是否赤裸着漂浮
在空中,也不管恶心不恶心,不管是不是隔界,罗兰在他一生中见到任何人都没这
么高兴过。埃蒂也深有同感。罗兰听到埃蒂在脑子里喜悦万分地叫出声来,便伸出
手去制止这个比他年轻的朋友。他不得不让埃蒂保持安静,因为苏珊娜正看着他们,
几乎已经肯定地看到了他们,倘若她开口和他们说话,他就需要听清楚她说出的每
一个字。因为尽管言词会从苏珊娜的口中说出来,但那也非常可能是由光束说出来
的;熊之言,或是龟之言。
两个女人都戴着金属头罩,拢在她们的头发上。一段钢制的管子连接着两个头
罩。
有点像火神星大脑合并,埃蒂说,这一次也是“说”在他大脑的中心,他的思
绪里满是这个念头,掩盖了所有别的想法。或者,也可能是——
安静!罗兰闯入埃蒂的大脑,打断他。安静,埃蒂,看在你父亲的分上!
一个穿着白外套的男人从盘子里抓起一对形状狰狞的镊子,把老鼠头的怪物女
护士推到一边去。他弯下腰,在米阿的两腿间仔细探视,镊子则举在他的头顶。旁
边还站着一个怪物,长着凶险恶毒的棕色鸟头,穿着一件T 恤——用埃蒂和苏珊娜
那个世界的词汇来说。
他会感觉到我们的,罗兰想。如果我们待的时间足够长,他肯定会感觉到我们
的存在,提高警觉。
可是苏珊娜正看着他,钳住她的头罩夹子下面是一双流露着狂热的眼睛。明亮
亮的,充满了理解。看着他们,是的,当真是。
她说出了一个词,罗兰则在难以言喻的瞬间、依靠足以信赖的完美直觉领悟到
:那不是苏珊娜说的,而是米阿。当然,这也是光之语,那种力量也许有足够的感
知力,因而明白它受到了多么严重的威胁,并企图保护它自己。
葜茨,这就是米阿说的字;他是在脑子里“听”到的,因为这是同命运的卡-
泰特之间才有的情感交流;他也看到,当她仰视着他们漂浮着的方位时,这个字汇
成无声的嘴形反映在她的唇上,就在这个瞬间,她的神情像是一个旁观者,远望着
发生在别处、别时的什么事情。
鹰头怪物抬头看了一眼,可能是顺着她凝视的目光而上,也可能是因为拥有超
自然的听觉而听到了敲钟声。然后,医生放低了钳子,猛力刺入米阿的长裙下。她
厉声惨叫。苏珊娜也跟着她一起惨叫。这两种浑然一体的尖叫声像是一股能量,几
乎能把罗兰实质上无形的肉身抛出去,抛得远远的,就仿佛蒲公英生长到高处,接
着被十月里的一阵风带走了种子,枪侠只觉得自己猛烈地升腾而起,越飞越远,仅
仅附着在这个字上,而失去和这个地点的一切联系。这同样带来一份鲜明的回忆,
他躺在床上,母亲俯身靠着他。那时候,婴儿室里色彩丰富,他现在回想起来当然
能明白:那只是他作为一个小男孩所能接受的一些颜色,是刚刚离开襁褓的小孩子
们才能接受的颜色,是接纳了万事万物的颜色:带着无可质疑的困惑,带着不可言
喻的假想,他认定那统统是魔法。
幼儿园的窗户是彩色玻璃,代表着彩虹,那是当然的啦。他想起母亲弯下腰亲
近他,彩色玻璃透进来五颜六色的光彩,都映照在她的脸上,衣服连着的兜帽垂在
后面,这样一来他就可以睁大孩童才有的双眸,追索她脖颈上的每一道褶皱
(那统统是魔法)
还带着情人般的灵魂;他记得自己去思索,他该如何殷勤地讨好她,把她从父
亲身边赢过来,如果她拥有他的话;又想他和母亲该会怎样结婚、怎么拥有属于他
们的孩子、并永远幸福地生活在名叫“全盛光明”的童话王国里;还想着她是怎样
吟着歌曲给他听,是佳碧艾拉·德鄯对着她的小男孩哼着歌曲,他睁着大眼睛,躺
在枕头上庄严肃穆地向上看着她,小脸蛋上映满了游动着的五彩斑斓的光影,那是
他漂泊的一生所拥有的颜色,她哼唱着一支轻快的小曲,歌词没什么意思,听起来
就像是这样:
蜡烛包包,亲亲宝宝,
宝宝,带着你的草莓来这里。
阒茨,栖茨,葜茨
多带点来装满你的小篮子!
多带点来装满我的篮子,他在隔界中想着这句话,身体完全没有重量了,穿过
黑暗和恐怖的敲钟声。这些词儿不是胡言乱语,而是古老的数字,有一次他问起来,
她就是这样告诉他的。阒茨,栖茨,葜茨。
葜茨是十九,他想到了,当然了,这都是十九。接着,他和埃蒂再次回到光束
里,一道高热般病态的橙色光线,而那里,还有杰克和卡拉汉。他甚至看到了奥伊
站在杰克的左脚边,它的毛发竖起,吸着鼻子,露出一口利齿。
阒茨,栖茨,葜茨,罗兰仍思忖着,一边注视着他的儿子,那么纤弱瘦小的男
孩,在迪克西匹格的餐室里面对数量众多的怪物。葜茨是十九。足够装满我的篮子。
可是,什么篮子?这是什么意思?
布里奇屯镇的堪萨斯大路边,约翰·卡伦所有的十二年车龄的福特(行驶里程
十万六千公里才刚算热了身,卡伦最喜欢这么对别人说)如今靠在马路牙子上,像
个前后摇摆的秋千,慵懒晃荡着,先是前轮压下去,又再抬起来,于是,后车轮就
能轻吻大地。车里的两个男人似乎不仅仅是失去了知觉,还恍如透明人一般,两人
都像是倒在沉没的小船里的尸体,随着车厢的摇晃软绵绵地摇来晃去。他们身边还
飘荡着丰富的残骸,任何一部被狠狠使用多年的老车里都可以找到的杂物:烟灰、
钢笔、曲别针、这个世界里最老掉牙的花生米、后座上的一便士硬币、蹭在脚垫上
的松针、甚至连某块脚垫都整个漂了起来。所有这些东西都在这个黑漆漆的封闭车
体里,轻微地碰撞紧闭着的车门。
要是有人路过,肯定会被眼前的这番奇景惊得活像被雷劈中!——奇景中还包
括那两个男人,两个很可能死了的人!——他们在车里漂浮的样子,活像是在太空
舱里,所有用品都缓慢飘起。可是没有人此时真的路过此地。住在长湖这边的人们
通常是越过整片湖面望向东斯通翰姆这边,他们甚至会认为湖水那一边根本没什么
可看的。甚至连烟雾都几乎消散殆尽了。
车子懒懒地漂着,那里面,蓟犁的罗兰缓慢地升到了车厢顶,脖子蹭上了脏脏
的天花板衬板,两条腿已经掠过了前座靠背,毫无生气地拖曳在身后。埃蒂一开始
还陷在驾驶座里,身子被方向盘卡着,后来,随着车子漫无目的的摇晃,他也被巧
妙地晃出来,现在他也在向上升,面容松弛凝滞,恍如在梦中。一道口水从他的嘴
角溜出来,划出一道银色的流线,一串儿细小的泡泡,闪闪发着光,也在飘浮中,
就在一侧结了血痂的脸颊近旁。
罗兰知道,苏珊娜已经看到他了,还可能同时看到了埃蒂。所以她才会艰辛万
分地吐出那个字眼。不过,杰克和卡拉汉却都没有看到他们。那孩子和神父已经进
入了迪克西匹格,这个举动既是非常勇敢的、又是非常愚蠢的,餐馆里的状况吸光
了他们所有的注意力,这是在所难免的。
且不说那是不是有勇无谋之举,罗兰只觉得为杰克感到强烈的自豪。他看到那
孩子在自己和卡拉汉之间建立了战友关系:始终保持的距离确保了以一当十的一对
枪侠绝不可能被一发子弹同时杀死。两人都随时准备开火。卡拉汉一手握着杰克的
枪……另一只手还拿着一样雕刻出来的东西。罗兰基本上能肯定:那是一种神器,
带着小神的福佑。杰克则带着苏珊娜的欧丽莎,以及装盘子用的提袋,大概只有上
帝才知道那是从什么地方重新拿回来的。
枪侠还特别注意到一个胖女人,说是“女人”,其实人类形体只在脖子以下。
下巴上的肥肉一层又一层地叠着,戴在其上的面具早已毁坏得不成样了。罗兰看着
面具下面的老鼠头,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要不是当时他的注意力还被别的太多事
情牵引着——比如说男孩和神父在那一瞬间的一举一动,他应该会更迅速地明白过
来。
比方说,卡拉汉面对的低等人中,有些大概是獭辛怪物,那种生物既不来自纯
贞世界、也不存在于自然世界中,只能说是从两个世界之间的什么地方杂交而生的
物种。他们显然不是罗兰所说的缓型突变异种,他们之所以会出现,完全是因为发
生在过去的一些不明智的战争,以及多种多样灾害性的实验。不,他们可能是真正
的獭辛,有时候也被认为是第三种人类、或叫坎-托阿;是的,罗兰应该早就知道
这一点。现在,有多少獭辛正臣服在那所谓的血王的统领下?是有一些?还是很多
很多?
抑或是,所有的獭辛?
如果最后一个答案才是正确的,罗兰便要预想到:通往塔的道路将会极其艰难。
但是,凡事都往坏处想并不在枪侠的天性范围内,而且,在这个问题上,他那缺乏
想象力的特点显然是一种福气。
他看见了他需要看到的。尽管坎-托阿——卡拉汉所认为的低等乡民——已经
从每一个方向、每一个缝隙将杰克和卡拉汉团团围住(而且他们两人连看都没看到
曾经看守着通往六十一号街大门的那两个怪物就站在他们身后),神父用神龟定住
了他们,就好像杰克曾经使用他在空地上找到的钥匙定住别人、并让他们神思困迷。
在一个柠檬黄鸟头人身的獭辛怪物的手边,放着一样貌似枪械的武器,但他怎么使
劲也抓不起它。
还有另一个问题,罗兰训练有素的眼睛能够一眼洞穿每一个陷阱、每一种可能
存在的埋伏,此刻那双眼睛一下子就盯上了另一个问题所在。他看到了墙上那幅亵
渎神明的挂毯,拙劣地模仿了“艾尔德最后的欢聚”,他甚至在挂毯被掀开前的几
秒钟就彻底明白了它的重要性。还有气味:不止是鲜肉、而且是人类的鲜肉。要是
他还有时间去思考一下的话,这一点,他也理应早一点明白;可在卡拉·布林·斯
特吉斯的生活不允许他有思索的余地。在卡拉的日子像是小说情节,生活像是被诅
咒的事无休止的叠加。
不过现在一切都明了了,不是吗?低等人可能就是獭辛;孩童眼中的食人妖魔,
假使他们真这样幻想的话。至于那些躲在挂毯后面的家伙,卡拉汉认为是第一型吸
血鬼,而罗兰则认得他们:那就是长老,也许是很久以前的纯贞世界衰退后遗留下
来的最可怕、最强大的幸存者。就当这些獭辛怪物别无他法地站在原地、眼巴巴地
呆望着卡拉汉手里的神器时,长老们却压根儿不会浪费时间朝那小玩意儿瞥一眼。
现在,小虫子们哗啦哗啦地从桌子下面涌现出来。这种东西罗兰以前也见识过,
所以虽然对于挂毯后藏匿着什么他仍然有所存疑,但虫子的出现就让他确认无疑了。
那都是寄生虫,吸血虫,随军小贩——长老们的跳蚤。也许貉獭的在场会让它们显
得不那么有杀伤力,但当你观察到这些小畜生竟有如此之多时,显而易见,长老们
也就很近很近了。
奥伊对着虫子们展开攻势,此时,蓟犁的罗兰做出了他惟一能想到的决定:游
下去,潜入卡拉汉。
进入卡拉汉。
神父,我在这儿。
是,罗兰,怎么——
没时间了。让他离开这里。你必须这么做。趁着还有时机,让他脱身!
卡拉汉的确这么做了。当然,男孩并不想走。罗兰透过神父的双眼看着他,带
着苦涩的心情想到:我本该教会他更善于背叛。虽然所有的神明都知道,我已经尽
我所能做到最好了。
“能走时你就走。”卡拉汉说,竭力想表现出镇定。“只要你可以,就去追上
她。这是首领对你的指令。这也是白界的意愿。”
这句话本该可以打动他,但却没有,他仍在争辩——众神啊,他差不多要和埃
蒂一样坏了!——罗兰已经没法再等下去了。
神父,让我来。
罗兰没等卡拉汉回复就直接插手了。他已经能感到波浪,那光潮,要震回去了。
而长老们随时都可能赶到。
“快走!杰克!”罗兰大声喊出来,用了神父的嘴巴和声带,就好像用了一个
扩音器。如果他想过一个人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情,他很可能彻底迷失了自己,但凡
事思忖也不是罗兰的行事方式。他很高兴地看到少年的双眼瞪得大大的。“你眼前
有这样一个机会,你就必须抓牢它!去把她找回来!我以首领的名义命令你!”
随后,就像在医院病房里飘离苏珊娜那样,他再次感到自己被抛上去,身子毫
无重量可言,像一截蛛网或是一棵蒲公英球一般被吹出了卡拉汉的头脑和身体。在
那个霎那,他使劲地想把自己拽回去,如同一个游泳的人和湍急的河流奋力顶撞、
只想搏出一小段距离让自己上岸,但一切只是徒劳。
罗兰!那是埃蒂的声音,听来惊惶失措。基督啊,罗兰,以上帝的名义我问你
那些都是什么玩意儿?
挂毯被扯到了一边。冲杀出来的都是古代怪兽般的生物,魔鬼似的面孔上凸起
尖利的利齿,大嘴前努着咧出又大又长、粗得像枪侠手腕的毒牙,脸颊上深纹纵横、
硬毛茬茬,还挂着鲜血和碎肉。
可那男孩——众神啊,哦,众神啊——竟然还留在那里!
“他们会先杀了奥伊!”卡拉汉大声喊叫,只有罗兰知道那不是卡拉汉的喊叫。
他相信那是埃蒂,就像他罗兰所做的那样,借用了卡拉汉的声音。可能出于某种原
因,埃蒂要么碰到了更平缓的水流、要么找到了更强的力量。那足以让埃蒂在罗兰
被吹跑之后进入卡拉汉。“他们会在你眼皮底下杀了它,再喝它的血!”
总算有用了。男孩转过身跑了,奥伊也跟在他身旁奔跑。他直接从鸟头獭辛的
面前穿过去、再从两个低等家伙之间跑过去,但没有谁企图去截他。他们还在呆望
着卡拉汉手掌中的神龟,都没从催眠态中醒过来。
长老们丝毫没有留意飞奔而去的男孩,罗兰清楚地感知到他们不会去留意杰克。
从卡拉汉神父的故事里,他得知曾有一个长老到过耶路撒冷地,也就是卡拉汉身为
牧师传教的地方。这个神父经历了那次事件,并活了下来——对于那些丢失了武器
和神器神力、再面对如此恐怖的魔鬼的人们来说,这绝非普通的幸存——但在那个
东西放走卡拉汉之前,曾逼迫他喝下了它腐败的鲜血。对这些长老来说,他就是带
着标记的人。
卡拉汉对着他们,伸出了十字架神器,但罗兰还来不及多看一眼,就被完全掀
回了黑暗中。钟鸣般的啸叫又开始了,恶劣到极点的敲钟声差一点就把他逼疯了。
他听到埃蒂的呼喊,很微弱,不晓得在哪里。罗兰在黑暗中伸出手想摸到他,一会
儿抚到了埃蒂的胳膊,一会儿又什么都触不到了,又过了一会儿他找到了埃蒂的手,
这下才抓紧了不放。他们一圈又一圈地翻滚着,紧紧地抓牢对方,使尽全身气力就
为了不再分开,满心祈祷着:千万别在这无门无缝的黑暗中、在世界与世界之间的
混沌交界处彻底迷失。
埃蒂回到了约翰·卡伦的老爷车里,感觉很像是他少年时从噩梦中醒来:糊里
糊涂、床上乱七八糟,他喘着粗气,完全摸不着头脑,既不明白自己是谁,也不知
道独处何处。
一刹那间他清醒过来,但一切看来简直难以置信,他和罗兰飘浮在半空,他的
手拉着他的手,像一对安睡在子宫里的未出生的孪生婴孩,只不过,这当然不是子
宫。一支笔和一只曲别针就飘摇在他的眼前。还有一个黄色塑料扁盒子,他认出来
那是一盒八音轨的卡带。他心想:别浪费你的时间,伙计。那里没有一线生机,要
是真有那么点希望,也不过是套小把戏,死路一条。
有什么东西正在摩擦他的后脖颈。是不是约翰·卡伦的千疮百孔的老银河里的
穹顶灯?向上帝发誓他想那是——
突然,地心引力归位了,他们掉下来,所有杂七杂八的零碎也像雨点一样掉落
在他们身边。在福特车厢里畅游的脚垫降落在方向盘上。埃蒂的小肚子撞在了前座
靠背上,撞出了一个粗鲁的响屁。罗兰掉在他身边,伤痛不已的屁股最先着地。埃
蒂狂野地大喊一声后,费力地翻过身钻回驾驶座里。
埃蒂刚想张口说点什么,可还没有出声,卡拉汉的声音突然灌满了他的脑海:
向您致敬,罗兰!向您致敬,枪侠!
神父究竟花费了多少心力、多少意念才能让他的声音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并
且,在这句话之外,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还有野兽般残忍的、胜利的咆哮。
显然不能使用嚎啕哭闹这样的形容词。
他们的眼神相遇了,埃蒂因震惊而瞪大了双眼,罗兰的蓝眼睛里生息微弱。埃
蒂伸出手,握住枪侠的左手,想着:他要死了。伟大的上帝啊,我想神父要死了。
“愿你找到你的塔,罗兰,冲进去——”
“——也愿你爬到塔顶!”埃蒂悄声地说出来。
他们的身心都已回到了约翰·卡伦的车里,车子停靠在堪萨斯大路路边——固
然停得歪歪斜斜,但总算是平安到家了——仍然是绿树成荫的夏日傍晚,但埃蒂看
到的却还是餐馆里地狱般赤橙色的光影,那地方哪里是餐馆呀,分明是彻头彻尾的
食人狂老巢。埃蒂突然想到:那种东西真的可能存在于什么地方,人们每天都可能
从他们的栖身地轻松散步而过,却丝毫不知道里面掩藏着什么,也丝毫感觉不到那
些贪婪的眼睛或许已经瞄上了他们、甚至揣测着他们的味道——
就这样,他实在想不下去了,他痛苦地狂叫起来,似乎正有幻影无形的獠牙啃
进了他的脖子、他的脸颊、他的肚子;嘴唇也似乎针扎般疼、睾丸被串在烤肉的铁
叉上。他凄厉地尖叫着,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抓,罗兰好不容易才按住他,强迫那
只手静下来。
“别这样,埃蒂。住手。他们不在了。”说完便是一刻停顿。幻觉的连线断裂
了,痛苦消退了。罗兰说得对,那是当然。和神父不同,他们已经逃脱了。埃蒂看
到罗兰的眼中有泪水晶晶亮着。“他,也不在了。神父。”
“吸血鬼?你知道,那些个食人族?他们是不是……是不是……?”埃蒂没办
法想到头。卡拉汉神父如果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分子——这念头实在太可怕,他无法
大声地说出口。
“不,埃蒂。根本没有。他——”罗兰拔出了随身带着的枪。绘有螺旋花纹的
钢制枪管在黄昏的光线里微微反光。他把枪管深深抵在下巴颏上,这个动作保持了
一小会儿,而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埃蒂。
“他逃过这一劫了。”埃蒂说。
“是的,再想想他们该有多么恼怒。”
埃蒂点了点头,转瞬间顿感精疲力竭。他的伤口也再次疼起来。不,哭泣。他
说:“哦上帝啊,就现在,趁你还没有用它崩了你自己,把那家伙放回它该待的地
方。”罗兰这样做了。埃蒂又说:“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我们是进入了隔界,
还是另一场光震?”
“我想,两者都是吧,”罗兰说,“有一种名称叫做:光潮,就像是跟着光之
道奔跑的潮汐。我们被推到了光潮之上。”
“而且还能让我们看到我们想看到的东西。”
罗兰对这个说法思忖了片刻,接着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们看到的是光束想让
我们看到的东西。去它想让我们去的地方。”
“罗兰,是不是你还是个娃娃的时候就学过这档子事儿?你那个老朋友范内是
不是就教了你这些?……我不知道,光的解剖学?彩虹分析论?”
罗兰笑了。“是的。我想我们是在历史和中世纪逻辑百科课上学了这些。”
“中世纪逻什么?”
罗兰没再回答。他正从卡伦的车窗望出去,仍在努力平息——除了说肉体上的
平息,也是一种象征性的平息。在这里,做起来真的并不算困难;布里奇屯镇的这
个角落似乎和曼哈顿某个废弃闲置地近如毗邻。这是因为一切的发生器就在附近。
发生器并不单纯是说金先生,罗兰先前相信是他,但现在,他觉得应该说是金先生
的潜能……是金先生或许能创造出的什么,如果给予他足够的世界和时间的话。莫
非金同样被光潮托起并卷挟而去?甚至因此才导致了刚才卷挟罗兰的这场光潮?
不管一个人多么使劲,他都不能拽着自己的鞋带把自己拖起来,柯特曾经这样
教导,那时候罗兰、库斯伯特、阿兰和杰米的见识不比蹒跚学步的小孩多多少。柯
特的语调里有种愉悦的信心,后来,随着他最后一组少年学生渐渐长大,他的语气
也变得越来越冷酷无情,直至孩子们要面临成人礼的考验时,他的生硬苛刻也就到
了顶点。可是,在鞋带这个问题上,柯特也许是错了。也许,在一些特定的情况下,
有人可以亲手用鞋带把自己拖起来。或像传说中的乾神那样,从他的肚脐眼里生出
了整个宇宙。著作等身的作家金,不正是一个创造者么?说到底,所谓创造不就是
从无到有吗——从一颗沙砾里看到整个世界,或是自力更生创造书里的世界。
那么,此刻他又在干什么呢?坐在这里,思考着复杂冗长的哲学概念,而他的
泰特里有两位灵伴仍然下落不明?
“让这辆车动起来,”罗兰说话了,尽力不去注意耳内还残留的可人的嗡嗡声
——且不管是光之语还是创造者之语,他无法知道。“我们得赶到这个洛弗尔镇上
的龟背大道,看看是不是能找出一条路通往苏珊娜所在的地方。”
当然,这也不止是为了苏珊娜。如果杰克成功地从迪克西匹格餐馆里的恶魔手
中逃脱,他也要前往苏珊娜所在之地。对此,罗兰毫不怀疑。
埃蒂摸到了变速杆——就算是经过了所有这些颠来倒去的怪事,卡伦的老爷车
从没停止奔跑——接着,他的手又从变速杆上滑下来了。他转身看着罗兰,眼神凄
凉黯淡。
“是什么在折磨你,埃蒂?不管是什么,快点清空头脑。孩子正在出世——可
能已经出世了。很快他们就将不再需要她了!”
“我知道,”埃蒂回答,“可是我们不能去洛弗尔了。”他的脸孔歪扭出一个
古怪的表情,似乎他说的话导致了肉体的疼痛。罗兰猜想可能的确如此。“还不行。”
他俩安静地坐了片刻,聆听着光束那甜蜜和谐的余音,有时候这种嗡嗡鸣叫会
变成令人快乐的声音。他们坐在那里,看着树影越来越暗,似乎潜伏着成千上万的
面孔、成千上万的故事,哦,你是不是也可以说,藏着找不到的门,能不能说,那
里藏着迷失。
埃蒂抱着另一种期待,他挺希望罗兰能冲他大喊大叫——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如果不是喊叫,也可以是朝天一记勾拳,打在他埃蒂的下巴上,正如很久以前,
一旦枪侠以前的导师柯特发现他的小学生们反应太慢或是太执拗,就常常这么来一
下。埃蒂似乎希望罗兰能这样做。下巴上挨一拳可能会令他头脑清醒,语出《沙迪
克》①「注:《沙迪克》,小说,作者:理查·亚当斯,创作于一九七四年。」。
只有泥沼似的乱想并不成问题,这一点你是知道的。你的脑子比他的清楚。如
果不是的话,你可以离开这个世界,再去追索你那下落不明的妻子。
最后,罗兰开口了。“那个,是什么?这个?”他弯下腰,捡起一张折叠过的
纸片,上面有亚伦·深纽颤颤巍巍的签名。罗兰看了一会儿,随后扮一个嫌恶的鬼
脸,把它轻轻弹到埃蒂的膝头。
“你知道我有多么爱她。”埃蒂的声音很低,很紧张。“你知道的。”
罗兰点点头,但没有抬脸看他。他似乎在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破破烂烂、沾满尘
土的靴子,还有座位下的脏兮兮的地板。这双低垂的眼睛、不愿意正视他的眼神来
自于他视为偶像崇拜的蓟犁的罗兰,这几乎令埃蒂·迪恩心碎。但他还是强忍着继
续说下去。即便有挽回过失的时机,现在也已经消失了。现在就是游戏的终结。
“如果我认为这是正确的、应该去做的事情,我会在这一分钟内去找她。罗兰,
就是此时此刻!但是我们必须完成在这个世界里的任务。因为这个世界是单向的。
一旦我们今天走了,今天:一九七七年七月十九日,我们就再也回不到这里了。我
们——”
“埃蒂,我们撑过了所有磨难。”他还是没有看着他说话。
“是的,但是你不明白吗?只能打出一颗子弹,只能抛出一枚欧丽莎。这就是
为什么我们先得到布里奇屯镇来!上帝作证,约翰·卡伦告诉我们这事儿的时候我
就想立刻飞到龟背大道,但我想我们必须见一见作者,和他谈谈。所以我想的是对
的,是不是?”现在,听起来很像是辩护。“是不是?”
罗兰终于正视了他,这让埃蒂很高兴。要忍受首领低垂闪躲的眼神,这实在太
辛苦,太悲惨了。
“而且,也许我们再多待一会儿也不要紧的。如果我们集中所有精神去想躺在
那两张床上的两个女人,罗兰——如果我们使劲想着我们最后一次看到的苏希和米
阿——那么,我们就可以在关键时刻插入她们所在的时空,那是有可能的。是吗?”
枪侠陷入一段长长的思索,埃蒂屏息凝神,几乎意识不到自己呼过一次气,终
于,枪侠点了点头。要是在龟背大道上他们找到枪侠所说的“先人的门”,那这事
儿就没戏了,因为那样的“先人的门”是专用的,总是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但是,
如果他们能找到一扇魔法门,只要在洛弗尔镇龟背大道沿途找到一扇就行,那将是
纯贞年代堕落之际遗留在那里的,那就成了,他们或许就能插入别的时空,随心所
欲地跳到别处。但是,这样的魔法门也会捉弄人;他们以前就在声音洞里找到过一
次,结果那扇门阴差阳错地把杰克和卡拉汉送去了纽约,而本来该是罗兰和埃蒂去
的,因而才打乱了他们进入十九之地的全盘计划。
“还有什么事儿是我们必须去做的?”罗兰说。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怒气,但
埃蒂听来,却是既疲惫又犹疑。
埃蒂拿起那份抵押书,严酷而沉静地看着它,戏剧史上任何一位哈姆雷特都会
用这样的表情凝视可怜的尤里克的头颅。然后,他的眼睛转向罗兰。“这东西让我
们有资格去玫瑰所在的闲置地。我们需要带着它去找霍姆斯牙医技术公司的莫斯·
卡佛。可是他在哪儿?我们不知道。”
“关于这件事,埃蒂,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埃蒂爆发出一阵狂笑。“你说得对,我说谢啦!罗兰,我干吗不掉头去兜兜风
呢?我要把车开回去,回斯蒂芬·金的家。我们可以问他讨点钱,也就二三十块吧
——就因为,我的兄弟,我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了,但我们俩真的身无分文,连一
个要命的铜板都没有——不过,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让他再写出一个地道老辣的
私家侦探,只写给我们用,那家伙最好长得像博加特②「注:博加特,汉弗莱·德
福雷斯特(1899—1957),美国演员,在影片中扮演刚强、沉默寡言却热心肠的英
雄人物。他演的电影有《卡萨布兰卡》和《非洲女王号》,并因此荣获奥斯卡奖。」,
还得像克林特·伊斯特伍德③「注:克林特·伊斯特伍德(1930— ),美国演员、
导演、制片人。曾出演《廊桥遗梦》、《独行侠勇破地狱门》等百余部电影。」那
样身手厉害。让他为我们去追踪卡佛那家伙吧!”
他摇晃着脑袋,好像要把这主意颠出来。嗡嗡声还在耳朵里萦绕,听来还算悦
耳,真是治疗恶心的隔界钟声的最佳解毒剂。
“我的意思是,我的妻子生死未卜,不知道在哪里,但她掉了队,我所能知道
的一切就是她马上要被吸血鬼、或是吸血鬼家的小虫子们生吞活咽了,而我呢,我
坐在乡村路边,和一个‘基本技能项——开枪杀人’的家伙在一起,绞尽脑汁地琢
磨:我该怎么开始一次操他妈的合作!”
“放松点。”罗兰说道。既然他已经决定留在这个世界,多待一小会儿,他所
表现出的冷静就已经足够用了。“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你认为我们需要做什么,
然后我们才可以甩掉这张垃圾,随便扔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从我们脚边永远地
甩出去。”
埃蒂照做了。
之前,罗兰已经听闻不少传言,但并没有充分理解他们目前处境到底有多艰难。
他们拥有了第二大道上的闲置地,这是没错,但他们对它的所有权只是建立于一纸
手写文件之上,若是放到法庭上、尤其是由索姆布拉公司指派律师的话,他们的胜
算就太小了,这张证明很可能不堪一击。
埃蒂则想得到能和莫斯·卡佛做交易的有效法律文书,如果他能做到的话,他
还需要卡佛的外孙女奥黛塔·霍姆斯的消息,奥黛塔是在一九七七年,也就是她十
三岁时失踪的,如果她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健康、并且最重要的是——她愿意承认
和卡佛之间有监护关系,那么不止是空地、他们还能拿到那株生长在其境内的野玫
瑰。
他们不得不用充足的理由让莫斯·卡佛——如果还健在的话——相信:他应该
把那家叫做泰特的公司收购到霍姆斯产业中(或是反之,被收购)。这还没完!他
还必须将余生岁月奉献出来把自己打造成企业巨头(而埃蒂估摸着,即便卡佛还活
着,也至少和亚伦·深纽一样老了),其惟一的目的就是:在每一次重要转折点时,
去阻碍另外两大巨头:索姆布拉公司和北方中央电子公司。然后,如果有可能,就
把这两个对手置于死地,以免他们壮大成魔鬼,以免让毁灭者一路追索,穿越中世
界垂死的浩瀚领土,更要防止这个魔鬼令黑暗塔遭受致命打击。
“也许我们当初应该把这张交易书留给深纽先生?”当埃蒂长篇大论作分析时,
罗兰一直在独自深思。“至少,他能知道这个卡佛在哪里,然后把他找出来,把我
们的故事告诉他。”
“不,我们保留这张纸肯定没错。”这恐怕是埃蒂完全确信的为数不多的事情
之一。“如果我们把这张纸留在亚伦·深纽那儿,现在肯定早被烧成灰烬,随风消
逝了。”
“你相信塔尔可能已经后悔和他做交易了吗,还说服了他的朋友去搞破坏?”
“我知道。”埃蒂说,“可是即便深纽可以勇敢地挺身而出和他的老朋友唱对
台戏,在他耳边不停地嘀咕几个小时——‘烧了它,亚伦,他们是强迫我的,现在
他们就是想骗我、把我整惨,这一点你知道,就像我也知道一样,烧了它吧,然后
我们打电话让警察去对付那些禽兽’——你觉得莫斯·卡佛会相信这么疯狂的说法
吗?”
罗兰苍凉一笑,说:“我不认为他相信与否将是个问题,埃蒂。因为,你好好
想一想吧,亚伦·深纽真正听说过多少我们那些疯狂的故事呢?”
“是不够多。”埃蒂表示同意。他闭上眼睛,双手的虎口抵在眼窝上。使劲。
“我只能想出来一个人,她确实可以说服莫斯·卡佛答应我们不得不请求他做的事,
可她现在无论如何都用不上。她在一九九九年。到了那年头,卡佛指不定早死了,
和深纽一样死了,说不定塔尔也死了。”
“好吧,要是没有她,我们能做些什么?什么能让你满意?”
埃蒂正在想,也许苏珊娜能够不需要他们帮助而回到一九七七年,因为她,至
少,还没有去过那里。好吧……她是通过隔界来这里的,可他认为那并不算数。他
觉得,如果她不能去到一九七七年,理由只能是:她是他和罗兰的卡-泰特。或许
还有别的理由。埃蒂不知道。读懂艰涩的文章历来不是他埃蒂的强项。他转身去问
罗兰在想什么,可罗兰却抢先开口了。
“那我们的丹-特特怎么办?”他问。
虽然埃蒂明白这个词儿——它的意思是:婴神,或是:小救世主——一开始他
也没明白罗兰说的这个词儿是什么意思。但很快他就领悟了。岂不是他们的沃特福
特小救世主借给他们一辆车吗,说谢啦?他们正坐在这辆车里。“卡伦?罗兰,你
说的是这个人?带着一箱子签名棒球的家伙?”
“你说对了。”罗兰这样回答他。他的语气干巴巴的,表明这并不是玩笑,相
反还有点恼怒。“别用你对这个想法的激动来打击我。”
“可是……你跟他说,让他走开!而且他也同意了,闪了!”
“那么,说要去拜访佛蒙特州的朋友时,你觉得他有多激动呢?”
“佛蒙特。”埃蒂回了一句,忍不住笑起来。可是,不管笑没笑,他心中最强
烈的感触却是灰心丧气。干巴巴的笑声难听死了,他觉得,那分明是罗兰用右手的
两根手指来回摩娑枪柄才能发出的噪音。
罗兰耸耸双肩,好像在说,他才不在乎卡伦要去佛蒙特州①「注:佛蒙特州,
美国东北部的一个州,与加拿大接壤。」或迦兰男爵地。“回答我的问题。”
“唔……”
事实上,卡伦对这个主意不算起劲。从一开始,他的反应就不太像是他那一圈
吸草的人(埃蒂轻而易举就能认出谁吸毒,他自己就是,直到罗兰二话不说劫持了
他,紧接着还上了一堂杀气腾腾的枪战实践课),倒更像是他们中的一员。卡伦显
然是被枪侠们激起了兴致,对他们在他所在的小镇上的活动好奇得不得了。但是罗
兰非常清楚他要什么,别人也会遵照他的指令。
现在他的右手手指下意识地绕着圈儿,不耐烦时的招牌动作。快点儿啊,看在
你父亲的分上。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我猜想,他真的是不想去。”埃蒂说道,“可是,那也不能表示他仍待在东
斯通翰姆的家里。”
“但是,他是在家里。他是不想走。”
埃蒂惊得都快合不拢嘴了,“你怎么能知道呢?你能接触到他,是不是这么回
事儿?”
罗兰摇摇头。
“那么,怎么——”
“卡。”
“卡?卡?这说的他妈的到底是哪门子事儿呀?”
罗兰的神情憔悴极了,他很累,晒成棕褐色的皮肤也遮掩不住苍白的脸色。
“在这个世界里,我们还认识别的什么人吗?”
“没了,除了——”
“那么,就是他了。”罗兰有气无力地说完,好像在对一个小孩陈述一套显而
易见的生活真理:上,就是你脑袋的上面;下,就是你脚站着的地方。
埃蒂很想告诉他,这事儿太愚蠢了,简直就是迷信,但终于还是没说。暂且把
深纽、塔尔、斯蒂芬·金和讨厌的杰克·安多里尼都放在一边不谈,约翰·卡伦的
确是他们在世界的这一区域(要是你愿意用塔的思想,那就是在塔的这一层)惟一
认识的人。所以,在埃蒂有了最近几个月的所见所闻之后——尤其是上个星期,看
到的都是地狱——他还能嘲笑谁是迷信的呢?
埃蒂说:“好吧。我想咱们最好还是试试。”
“我们怎么联系到他呢?”
“我们可以从布里奇屯镇给他打电话。可是在一个故事里,罗兰,一个像约翰
·卡伦这等小配角绝对不会干坐在长板凳上等着时来运转。那样的话,人们会觉得
那故事太不现实了。”
“在生活里,我确定总有这样的事儿发生。”罗兰说。
埃蒂笑了。你难道还能有话可说吗?这就是地地道道的罗兰。
布里奇屯大街1
高地湖2
哈利逊3
沃特福特6
斯维敦9
洛弗尔18
弗赖伊堡24
他们路过这些路标时,埃蒂说:“在仪表盘下面摸一摸,罗兰。看看卡,或光
束,或随便别的什么有没有留给我们一些零钱去打电话。”
“仪表——?你是说这边的小门板?”
“对。”
罗兰先是打算扭动前面的铬合金旋钮,随后很快就摸着了门道,往里一推。里
面本来就是一堆七零八碎,银河系轿车刚刚经历的无重力状态并没有对这里头的杂
乱有所改良。有几张信用卡收据;一段旧巴巴的管子——埃蒂称之为“牙膏”(罗
兰非常确定上面标有霍姆斯牙医的字样);一张相片——上面有个笑眯眯的小姑娘,
坐在小马驹上,大概是卡伦的侄女;一根棍子——起初罗兰认定这该是雷管,可埃
蒂解释说,那是车辆发生故障时用的警示器;一份看起来叫做“拉扯我”①「注:
指的是美国杂志《美国佬》,罗兰不明白这是俚语。」的杂志……以及一个雪茄盒。
罗兰看不出来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他猜该是“旋转”②「注:指的是罗兰分不清
trolls(旋转)和tolls (长途电话费)之间的区别。」。他把小盒子拿出来,埃
蒂一看就两眼放光。
“那叫长途电话,”他说,“你的卡,或是卡伦的救世主之说大概是对头了。
打开它,罗兰,快打开,求求你了。”
很久以前,可能有个小孩从大人那里得了这个盒子,为了让盒子能关严实,他
还在盒面上刻了一个可爱的(倒不如说是刻得笨手笨脚的)钩子。罗兰滑开钩子,
翻开盒盖,把里面一堆银币凑近给埃蒂看。“这些够给卡伦家打电话了吗?”
“是啦是啦。”埃蒂回答,“打到阿拉斯加费尔班克斯③「注:费尔班克斯,
美国阿拉斯加中部的一座城市,位于安克雷奇东北偏北。建于一九〇二年,初始为
金矿营。」都足够啦。可是,如果卡伦已经上路去佛蒙特州了,打电话也帮不了我
们什么。”
布里奇屯镇的市镇广场一边有个药店和一个比萨连锁店,另一边有个电影院
(名为“魔灯”)和一个百货商场(名为“蕊妮”)。在电影院和商店中间有一小
块空地,横放着几条长椅,还竖着三个投币电话亭。
埃蒂把小盒子里的角币全部倒出来,凑了一把二角五分的硬币递给了罗兰,总
共六美元。“我想让你去那儿,”埃蒂说着,指了指药店,“给我买一小瓶阿司匹
林。你看到了药瓶就会知道的,对不?”
“阿司丁,我会认出来的。”
“我想要的是他们卖的最小片的阿司匹林,因为六美元实在不算多。买完了你
就去下一个门,那个叫做布里奇屯比萨和三明治的店。如果还能剩下十六个小硬币,
就去跟他们说,你要一个潜水艇。”
罗兰点点头,但埃蒂觉得这种表态远远不够。“你重复一遍,我听着。”
“咸水梯。”
“潜水艇。”
“咸——水梯。”
“潜——”埃蒂决定放弃了。“罗兰,你再试试说‘穷小子’④「注:”潜水
艇“和”穷小子“都指的是三明治。」。”
“穷小子。”
“好极了。如果这把角币还能剩下十六个,你就去要一个穷小子。你能说‘很
多蛋黄酱’吗?”
“很多蛋黄酱。”
“是啦。如果剩下的角币不足十六个了,就要一个腊肠奶酪三明治。三、明、
治,不是仨谜子。”
“骡肠杀名字。”
“差不多吧。记住,除非是不得不说话,否则就不要多说一个字。”
罗兰点点头。埃蒂说得对,他说得越少越好。别人只要稍微多看他一眼,就会
在他们的小心眼里嘀咕一句:他不是地球上这一国的人。而且,人们很可能远远避
开他。罗兰最好还是别主动恶化这种局面。
枪侠朝着街道走去,一只手搭在左边屁股上,这是他习惯的老动作,但这次却
没太大作用:两支连发左轮手枪都留在卡伦的银河系轿车里了,被子弹带牢牢地包
起来。
他还没走几步远,埃蒂又扳住他的肩膀。枪侠顺势回过身去,眉毛一挑,无神
的双眼落在老朋友身上。
“罗兰,在我们这个世界里有一个说法——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话,”埃蒂凄凉地说,“说的就是我们正在干的事情。伙计,祝我好运。”
罗兰点了下头。“是啊,我祝你好运。我们都好运。”
他转身继续朝店家走去,可埃蒂再次叫住了他。这一次,罗兰的脸上闪过一丝
不耐烦的神情。
“过马路时小心点,别被车轧死了。”埃蒂说着,转而模仿起卡伦的腔调,
“车子多如牛毛,个个都不像小马驹儿。”
“埃蒂,去打你的电话。”罗兰应了一声,转身穿过了布里奇屯大街,缓慢而
沉着,正是他在成百上千条这样的小镇大街上走过时所惯用的步态。
埃蒂看着他走远,才转身进了电话亭翻找电话簿。随后他拿起听筒,拨通了查
号台。
枪侠已经说了,约翰·卡伦没有离开,他说得那般斩钉截铁。可是凭什么呢?
因为卡伦是这条线索的终点,除了卡伦,他们没有别人可以呼叫了。换句话说,该
死的老卡,蓟犁的罗兰啊。
只等了一会儿,查号台的小姐似乎蛮不情愿地报出了卡伦的号码。埃蒂本想用
脑子记住这串号码——他以前背电话号码是很拿手的,亨利有时候都会把他叫做
“小爱因斯坦”——可这时他却对拿手绝活失去了信心。要么是他的思维程序发生
了整体故障(他才不信呢),要么就是他对这个世界的人造产物的记忆力出了毛病
(这看来像是问题所在)。他让查号小姐重复一遍——同时记在了狭小的电话机壳
的积灰上——埃蒂在怀疑自己还能不能读懂一部小说、看懂电影银幕上一截一截的
活动影像所演绎的情节?他真的很怀疑。可是那还有什么关系呢?隔壁的魔灯电影
院正在上映《星球大战》,埃蒂心想,就算他死前不能再多看一眼天行者卢克、也
不能多听一下黑武士达斯·瓦达吵得要死的呼吸声,他还是能过得蛮不错呀。
“谢谢,女士。”他对查号小姐说,正打算再拨下一个号码,身后突然爆发出
一阵炸裂巨响。埃蒂飞快地转过身去,心跳曲线升到高峰,右手条件反射地向下摸
去,做好了一切准备就等着看到狼群、鹞鹰人、说不定还有弗莱格那个婊子养的—
—
可他看到的是一群高中男孩爽声大笑着,个个都长着愚蠢的面孔和晒得黑黑的
后脖颈。有一个男孩刚刚扔了一串鞭炮——在卡拉·布林·斯特吉斯,这种年纪的
小孩也都把那些东西叫做鞭炮,估计是七月四日国庆日那天剩下的存货。
要是我屁股上插着一把枪,指不定就打中那几个小屁孩了。埃蒂心想,你想和
傻瓜交谈,就用枪击开场吧。是的。很好。也可能不至于开枪。且不管有没有带枪,
他不得不承认这样一种可能性:即便生活在一个更文明的地方,对他而言也不再是
绝对安全了。
“就这么活着吧。”埃蒂兀自嘟囔,接着,又加上一句伟大圣贤和著名瘾君子
在处理人生小问题时最钟爱的至理名言:“成交。”
他在老式拨盘电话机上拨完了约翰·卡伦的号码,很快就传来一个机器回答的
声音——搞不好是小火车布莱因的曾曾曾曾曾曾祖母——让他投入九十美分,埃蒂
扔了一美元的硬币进去。搞什么鬼!他可是在拯救世界啊!
电话铃声响了一遍……两遍……然后,有人接了!
“约翰!”埃蒂几乎是在大喊大叫。“太他妈棒了!约翰,我是——”
然而,电话那头的声音已经开始喋喋不休了。身为一个成长于八十年代末期的
孩子,埃蒂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掌管卡伦物业公司也兼职看门的约翰·卡伦,”传来的声音无疑是埃蒂
早就熟悉了的卡伦,懒洋洋、慢悠悠的美国佬吞字儿腔。“刚才突然有人把我叫走
了,你知道的,实在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如果给你添麻烦了,我先道个歉,
可是你也不妨打给盖瑞·克洛威尔,他的电话是926-5555,或是小银行家,电话是
929-4211. ”
当答录磁带里的声音晃晃悠悠地说到他,即卡伦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的时候,
埃蒂最初的沮丧已经解除了——要是让卡伦来说,估计就是“挤—挤除”。因为卡
伦就在那里,在基沃丁湖西岸那些霍比特小矮人才喜欢住的乡村小别墅里,要么正
坐在厚厚的软垫小沙发里,要么就是别的厚厚软垫堆起的小椅子里。他就坐在那里,
监听着口信从那台笨拙无比、七十年代中期制造的电话答录机里传出来。而埃蒂之
所以能知道这些是因为……这个……
因为他就是知道。
答录机里的声音固然粗糙,但仍然掩饰不了卡伦特有的狡黠,录音快结束时说
道:“要是你仍然一往无前地想自言自语、当然也是对着您真挚的朋友自言自语,
你可以在听到嘀一声之后给我留言。少说点。”收尾的词儿听来就像是:谁说的。
埃蒂等到“嘀”一声响起,赶紧说:“我是埃蒂·迪恩,约翰,我知道你在,
而且我认为你一直在等我的电话。不要问我为什么会这样认为,因为我也不太明白,
但是——”
突然,很响的一声“咔嗒”传入埃蒂的耳朵,接着又传来卡伦的声音——活生
生的他本人的声音:“你好哇,孩子,你有没有好好照顾我的车?”
埃蒂恍然间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卡伦的东部口音把这个简单的问题
演绎成了截然不同的另一个提问:你有没有好好照顾我的卡?
“孩子?”卡伦问道,突然间感觉到了对方的沉默。“你还在听吗?”
“是的。”埃蒂回答,“你也在听。我以为你去佛蒙特了,约翰。”
“哦,我来告诉你怎么回事儿。像今儿这么热闹的日子,是去不成那地方了,
自打一九二三年南斯托纳姆鞋厂烧成废墟之后这里就没这么热闹过。警察把所有出
镇的路都封锁了。”
埃蒂很清楚,警察可以让人们通过路障,只要你能够出示有效证明,但是他惦
记着别的事情,所以顾不上和卡伦在这个问题上较真儿。“你是想说你没法避开警
察找到出镇的路吗,这么说是不是符合你的想象?”
电话那头出现了片刻沉默。就是这当口,埃蒂感到有人凑近了他的胳膊。他不
用转身看就知道那是罗兰。这个世界上还会有别人闻起来像是——微妙、但无可非
议——像是另一个世界来的人吗?
“唔,好吧,”卡伦好歹又开口了,“也许,我确实知道一两条林间小路能出
镇,去洛弗尔。今天很干燥,又是大夏天,我猜想我可以开我的卡车去。”
“一两条小路?”
“好吧,那就说是有三四条路吧。”卡伦又停顿不说了,这一次,埃蒂没有打
破对面的沉默。他正在享受莫大的快乐。“五,或是六。”卡伦再次订正自己,埃
蒂决定还是不予表态。终于,卡伦在那头说:“八。”埃蒂一听就乐了,卡伦也笑
起来。“你在想什么,孩子。”
埃蒂瞄了一眼罗兰,他右手仅剩的两根手指之间正夹着一小瓶阿司匹林。埃蒂
高高兴兴地接过来。“我想让你出来,来洛弗尔,”他对卡伦说,“看起来,说到
底,我们还有几轮谈判。”
“啊哟,看起来我也得搞清楚这一点喽,虽然我从来没把这个当作头等大事儿
;我一直在琢磨的头等大事儿是‘我很快就会上路,去蒙彼利埃①「注:蒙彼利埃,
法国南部城市。」’,而且我也不停地在这里给自己找事儿做,一档子事接着一档
子事。要是你早五分钟打给我,那就只能听到忙音——我刚才在给查理·毕门打电
话。他老婆的嫂子在自由市场里被人杀死啦,你不知道,于是我就琢磨着,‘这到
底是怎么回事儿呀,我刚刚把这里的几摊子事打点干净,都打算把行李放到卡车后
车厢里准备上路呢。’我要说的就是,没什么是头等大事,但要说次等大事的话,
我猜想就是一直在等你的电话,自从我回到这里之后就一直在等。你们现在在哪里?
龟背大道?”
埃蒂砰地一声打开阿司匹林药瓶,贪婪地看着整齐排列的小药片。一朝上瘾,
永世上瘾,他心里如此揣测着。甚至于对这种玩意儿也会上瘾。“嗯哼。”他说着,
含含糊糊的;自从他在飞机上认识罗兰、然后降落在肯尼迪机场之后,他就变得非
常善于模仿地方口音。“你说过那条路只有两英里长,环形路,就在七号街过去一
点儿,是不是?”
“我是这样说的。龟背大道上有一些很不错的人家。”接着的一小段沉默显得
若有所思。“而且其中很多都准备出售。就是在最近,有不少闲杂流民在那一带流
窜。可能对此我也有所提及。这类事情会让居民们神经紧张,至少,是那些有钱的
人家,巴不得快点躲开那些让他们晚上睡不着觉的事情。”
埃蒂等不及了,他取出三粒药片,全都扔进嘴里,阿司匹林在他的舌头上慢慢
溶解,他品味着那种苦涩的滋味。现在的他感觉很痛苦,但如果他能够得到苏珊娜
的任何消息,他还可以忍受双倍的痛苦。可是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一切静悄悄的。
他有一种想法:就在米阿那个该遭诅咒的婴孩出世之时,他和苏珊娜之间的情感连
线——哪怕充其量只能说是“不稳定的”沟通——也彻底不存在了。
“要是你们准备前去洛弗尔镇的龟背大道,孩子们,你们也许应该枪不离手吧。”
卡伦又说,“至于我嘛,我想我出发前只需要把自己的猎枪塞进卡车就行了。”
“干吗不呢?”埃蒂很赞同他的计划。“你就沿着环路找你的车,好吗?你肯
定能找着。”
“嗯哼,那辆老银河可显眼了。”卡伦也很赞同埃蒂的计划。“孩子,再跟我
透句实话。我不打算去佛蒙特了,但是我有一种感觉,你们打算把我带去什么地方,
要是我同意去的话。你介意告诉我吗?我们要去哪里?”
埃蒂想到了马克·吐温,马克·吐温可能会把约翰·卡伦绝对精彩的人生故事
之下一章节命名为“一个缅因州美国佬在血王的宫殿里”,可是他决定不这么说。
“你以前去过纽约城吗?”
“上帝作证,我去过。在那里逗留过四十八个钟头,那是我在军队的时候。”
他在说“军队”一词时故意压低了声调,做作得滑稽可笑。“去了无线电城大剧院
和帝国大厦,我就记得这些了。不过肯定还去了别的旅游景点,因为我钱包里少了
三十美元,个把月后,才搞明白我是遭了那种毒手。”
“这次你压根儿没时间被人下黑手。带上几张信用卡。我知道你有不止一张,
因为我看到你的发票啦,就在汽车仪表板里。”他像疯了一样忍不住想拖长最后几
个音,念成仪表波——霸——板里。
“里面乱七八糟,嗯?”卡伦镇定自若地问。
“嗯哼,看起来活像是被狗咬剩下的鞋子。约翰,咱们洛弗尔见。”埃蒂挂了
电话。他直勾勾地看着罗兰捧着的纸袋,挑动眉毛。
“这个是穷男孩啥名字,好多蛋黄酱,呃,随便是什么啦。”罗兰这样对他说,
“我想要正经点的沙司酱,但看起来没有,希望这能让你满意。”
埃蒂翻着白眼,“天呀,真让人胃口大开啊。”
“你真这么想吗?”
埃蒂不得不再次提醒自己,罗兰几乎毫无幽默感。“我真这么想,真的。拜托。
我可以一边开着车一边吃我的骡肠三明治。还有,我们得谈谈接下去怎么办。”
接下去怎么办,两个人都同意,要把他们的经历尽可能都告诉约翰·卡伦——
在他所能轻易接受的范围(以及理性)之内。然后,如果进展得不坏,他们就委托
他带上那张至关重要的手写契约,让他去找亚伦·深纽。还要特别指出:当他和深
纽交谈时,务必要单独进行,为的是避开凯文·塔尔,那家伙并不值得彻底信赖。
埃蒂还说:“卡伦和深纽可以联手追查莫斯·卡佛,我还想告诉卡伦一些苏希
的消息——秘密、私事什么的——足以让他说服卡佛相信她还活着。那之后嘛,尽
管……好吧,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那两人对这件事情究竟相信到什么地步。还有就是,
看他们有多么渴望在黄昏暮年效力于泰特公司。嘿,说不定他们能让我们大惊大喜
呢!我实在想不出卡伦穿着西装系着领带,跑遍全国,还要用万能扳手砸垮索姆布
拉公司的招牌?”他兀自假想起来,脑袋不停地前后点着,像公鸡啄米,最后笑着
说,“耶。我能想象得出来。”
“苏珊娜的教父可能是个怪老头。”罗兰则如此评说道:“只是异端的一种而
已。这种人要是和你成为泰特,经常会自行其是,自说自话。也许我可以给约翰·
卡伦什么东西,那会帮助他说服卡佛与我们为伍。”
“神器?”
“是的。”
埃蒂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什么样的?”
可是,还没等罗兰开口回答,他们就看到了一样东西,这令埃蒂慌忙狠踩刹车。
他们已经行驶在洛弗尔境内了,车行于七号街上。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一个老人
满头蓬乱纠结的白发,步履蹒跚不稳。他身上裹着一件臃肿的衣服,几乎毋庸置疑
地该被称为长袍。双臂和双腿骨瘦伶仃,布满鞭苔的伤痕。甚至还有化脓的恶疮,
暗红的伤口如灼烧般星星点点。这老头光着脚,该长脚趾的地方却只见一对恶丑的
黄色脚爪,其形其状可怖狰狞。夹在他胳膊下的一条木制物事看上去枯槁易裂,很
可能是摔断的七弦琴。埃蒂心想,在这条乡村小路上,没什么比这家伙更不合时宜
的了,至今为止,他们看到的步行者都是些正儿八经的在锻炼的人,凛然不可侵犯
的姿态显而易见,个个都装束得一丝不苟,穿着尼龙慢跑运动短裤、戴着棒球帽、
穿着T 恤衫(有一个慢跑者的汗衫上还写着这么句标语:请勿拍摄游客)。
那东西刚才还在七号街街沿上跌跌撞撞,现在转过身来对着他俩,埃蒂不禁吓
得大叫一声。它鼻梁上的一对眼睛鲜血涌淌,埃蒂立刻想到平底煎锅里的双黄蛋。
一只大獠牙从鼻孔里伸出来,活像鼻屎干,只不过是骨头做的。但是,不论怎样,
排除其他先不谈,最糟糕的是,有一层惨绿的暗光烘托在这东西的脸庞上。活像是
用黏乎乎的荧光粉胶涂遍了全身皮肤。
那东西看到了他们,立刻闪身冲进树丛,情急之间,干巴破裂的七弦琴都被丢
下了。
“基督啊!”埃蒂大叫。若说这是一个不速之客,没错,但他只希望千万不要
再看到一个。
“停,埃蒂!”罗兰大喊一声,卡伦的老福特在急刹车时激起一阵尘土,罗兰
用一只手抵在仪表板上才不致冲出去。停下的车子很靠近那东西消失的地点。
“打开后箱子,”罗兰一边打开车门一边说道,“去拿我的寡妇制造者①「注
:寡妇制造者,指的是枪侠的枪支装备。」。”
“罗兰,我们赶时间呢,龟背大道还得往北走三公里。我真的认为我们应该—
—”
“闭上你愚蠢的嘴巴,快去拿!”罗兰咆哮了,接着便跑到了树丛边。他深吸
了一口气,跟在那劣种生物之后的罗兰高声怒吼着,那嗓音直接将鸡皮疙瘩急速送
达埃蒂的双臂。埃蒂以前曾听到罗兰这样说话,顶多一两次,但一旦他不这样怒吼,
就很容易令人忘却流动在罗兰身体中的王者血脉。
他又说了几句话,但埃蒂完全听不懂,接着,终于说了一句他听得懂的:“出
来吧,罗德里克之子,已被损弃、已迷途的你,在我面前行礼吧,我是罗兰——斯
蒂文之子,艾尔德的后裔。”
一时间,什么都没有出现。埃蒂打开福特车门,递给罗兰他的枪。罗兰抓住枪,
没有向埃蒂瞥去一眼,更别说道声谢了。
也许又过了三十秒钟。埃蒂张嘴想说点什么,刚一开口,街沿边茂密的树叶抖
动起来。又过了一会儿,那只怪形怪状的生物才重现。它依旧摇摇摆摆,但头却低
垂着。长袍的正面有一摊湿漉漉的污迹。埃蒂闻到这恶心东西身上散发出野蛮而浓
重的尿味。
然而它屈下一膝,抬起畸形的手掌,举至齐眉,那是表示效忠的宿命姿势,但
埃蒂觉得它是在哭。“向蓟犁的罗兰、艾尔德的罗兰致敬!尊者,您能否向我展现
神器?”
曾有一个名为河岔口的小镇,一个老妇人自称泰力莎姑母,她给了罗兰一条精
美的银链、坠着同样精美的银色十字架。打那以后,罗兰就一直戴着它。现在,他
把手探进衬衫领口,掏出来给跪拜着的生物看——埃蒂很肯定,这东西正遭受放射
性疾病的灼烧而在慢慢垂死中——此时,它用嘶哑的嗓音喊出了一声惊叹。
“罗德里克之子,你是否愿意在命程尽头得到平静?你是否愿得取祥和的消亡?”
“是的,我可敬的尊者。”它说着,一边呜咽地低泣,又加上了一些埃蒂听不
懂的快速低语。埃蒂朝七号街的两头张望,担心会有车辆经过——毕竟,这是夏季
最热的时候——但两边都没有任何动静。就此时此刻而言,他们的运气至少还在有
效期。
“你们有多少人在这个地域?”罗兰问,打断了这位时光闯客的喃喃自语。就
在发问的同时,他举起了左轮手枪,并将这把古老的死亡引擎慢慢贴近他的衬衫。
罗德里克之子将手平举,但仍然没有抬头看一眼。它说:“很多很多,尊敬的
枪侠,众世界已荒疏,即所谓之稀界。战界犬牙交错,生者流璃失所。因我为他们
感到悲伤,落入狱营,一路颠沛,所见无数低等人种、大小魔怪、乃至迪斯寇迪亚
之神魔纷纷升腾而出,何处是家?苦不堪——”
“有多少丹-底凹?”
它努力思考着枪侠的问题,然后摊开它所有的手指(埃蒂注意到,两双手爪一
共有十个手指),且摊开有五次。五十。但五十个什么,埃蒂一无所知。
“那么迪斯寇迪亚呢?”罗兰又断然问道。“你说的可当真?”
“哦是的,我是伽凡的谢纹,罕觅尔之子,南方平原的游吟诗人,那里曾是我
的家乡。”
“说出位于迪斯寇迪亚城堡旁的小镇之名,我就让你自由。”
“啊,枪侠呀,那里早就死荒一片了。”
“我可不这么想。说。”
“法蒂!”伽凡的谢纹声嘶力竭,终于喊出这个名字来,一个四海为家的音乐
家终生都不会料想到自己的生命将在如此偏远陌生之地结束——不是中土平原,而
是西缅因州的山里。突然,它仰起可怖的、绿光闪闪的脸庞,看着罗兰。又将双臂
长长地展开,仿佛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什么东西。“法蒂在那雷劈遥远的尽头,在光
束的路径上!在沙迪克,在马图林,在通往黑暗塔——”
罗兰的左轮手枪发声了,仅仅一声。子弹打中了跪拜着的生物的前额,彻底崩
溃了它那张早已损毁的脸面。就在它向后倾倒的时候,埃蒂看到它的血肉化作惨绿
色的烟雾,转瞬即逝。片刻之间,埃蒂看到伽凡的谢纹的牙齿漂浮起来,活像鬼气
的珊瑚戒指,但须臾之间它们全都消散得无影无踪。
罗兰将左轮放回枪套,接着,伸出右手的两根手指,在自己面前做了一个手指
向下的姿势,如果埃蒂曾见识过一次,就会知道那是在祈福。
“愿你安息。”罗兰说。接着又解开枪套,再次掏出左轮。
“罗兰,那是不是……缓型突变异种?”
“是的,我认为你说得对,可怜的老东西。可是罗德里克家族来自非常遥远的
地域,我曾有所耳闻,在世界转换之前,他们也曾臣服于亚瑟·艾尔德。”他扭头
望着埃蒂,纵是容颜苍凉疲惫,蓝眼睛却炯炯有神。“法蒂,米阿正是去了那里生
孩子,我对此毫不怀疑。也在那里,她控制了苏珊娜。就在最后那个城堡里。我们
最终必须回溯到雷劈,可是法蒂却是我们最先要赶到的地点。很高兴能了解这一点。”
“他说他因为某人感到很悲伤。是谁?”
罗兰只是摇摇头,没有回答埃蒂的问题。一辆可口可乐大卡车像阵狂风般沉重
地飞驶而过,西边的天际传来隆隆的雷声。
“迪斯寇迪亚的法蒂,”枪侠不回答任何问题,只是喃喃自语,“红色死域的
法蒂。如果我们能够救出苏珊娜——还有杰克——我们就要原路回溯到卡拉。但我
们得先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才能回去。等我们再次转回东南方之后……”
“什么?”埃蒂不安地问:“罗兰,那样的话会怎样?”
“之后,我们直奔黑暗塔,决不歇息。”他伸出自己的手,看着它们微微颤抖
不停。随后,他抬头看着埃蒂。神情倦怠,却毫无恐惧。“我从来都没有这么靠近
过它。我听得到所有已经失去了的朋友、他们失去了的父辈都在对我耳语。他们的
耳语就随着塔的呼吸声声而来。”
埃蒂对着罗兰目瞪口呆,几乎有整整一分钟,被这番话惊得又神迷又惶恐,为
了打破这种心境,他几乎只能依靠身体的机械动作。“好吧。”他说着,走向福特
车的驾驶座,“要是那些耳语中有谁告诉你怎么对卡伦说才好——让他相信我们想
要什么的最佳说辞——你得保证让我也知道。”
埃蒂钻进了车,没等罗兰应声就关上了车门。在他的脑海中,似乎始终看得见
那一幕:罗兰举起粗壮的左轮手枪,瞄准了跪拜在地的身影,扣动扳机。这个罗兰,
就是成为他的首领和朋友的人。可是他能百分百确定地说,罗兰不会对他……对苏
希……或是对杰克做出同样的事情吗?要是他的心告诉他:这样做能让他更靠近他
的塔呢?埃蒂不能确定。但即便如此,他也愿意跟着他。甚至,即便他在心中已能
肯定——哦上帝啊,请千万别——苏珊娜死了,他还会愿意跟着他。因为他不得不。
因为罗兰对于他来说远远胜过了“首领”或是“朋友”。
“我父亲。”埃蒂低沉自语,恰是罗兰拉开辅座车门钻进来时。
“你说什么,埃蒂?”罗兰问。
“还有一点路②「注:因为”我父亲“(My Father )和”还有一点路“(Just
a little farther)读音相近,所以埃蒂撒了个小谎。」,我就是说这个。”埃蒂
答。
罗兰点点头。埃蒂发动了汽车,老福特朝着龟背大道一路奔去。远方的雷声再
次隆隆翻滚——但比方才要近了一点。
婴儿即将出生,苏珊娜·迪恩朝四周望去,把对手的人数又数了一遍,这是罗
兰曾经教过她的。知道有多少人会对着你干之前,他说,千万不能开火,除非你心
甘情愿永远不知道死在几个人手里,或是决意要死。她希望自己不用应付罩在脑袋
上的铁头盔,那东西模样可怖,侵犯思维,但无论那是什么,似乎并不影响苏珊娜
数清共有多少人来迎接米阿的小家伙到来。这还算不错。
赛尔。那伙人的头领,是个低等人,前额中心有个血红点微微脉动。斯高瑟,
俯在米阿双腿间的医生,做好了一切准备履行接生的职责。每当斯高瑟表现出一点
高傲姿态,赛尔就会对他拳打脚踢,但还不至于影响到他的医务工作。除了赛尔之
外,还有五个低等人,但她只能叫出其中两人的名字。下半张脸孔长得像牛头犬、
大肚子笨重凸起的家伙叫哈柏。哈柏旁边的家伙活像只鸟,鸟头上覆满褐色羽毛,
一对阴毒的小眼睛像是鹰才有的。这家伙的名字似乎是杰、或是奇。这就有七个人
了,都佩戴着仿似自动手枪的武器。斯高瑟的枪套松松垮垮地吊在白大褂下面,每
次他弯下腰都会露出来。苏珊娜早已认定那枪是她的了。
还有三个家伙站在米阿身旁紧张地看守,面色苍白灰暗,身形多少有点像人。
这三个笼罩在深蓝色光晕中的,苏珊娜很肯定,是吸血鬼。也许是卡拉汉曾提到过
的:第三型。(神父提到他们时,曾以“领头鲨”来形容)加起来就是十个。两个
吸血鬼手拿棍棒,另一个手持类似电光剑的东西,现在则处于休眠态,看起来比一
盏日光灯好不了多少。如果她能夺取斯高瑟的枪(亲爱的,是当你夺取那把枪时—
—她不禁修正自己,因为她已经读过《积极思维的力量》①「注:《积极思维的力
量》由美国著名教士诺尔曼·文森特·皮尔撰写,出版于一九五二年,是当时的热
门书。」,并仍然坚信作者皮尔教士所写的每个字),她就会向这个持电光剑的家
伙开第一枪。上帝也许知道这种武器到底能造成多么惨重的伤害,但是苏珊娜·迪
恩才不想以身试法呢。
在场的还有一个护士,长着棕色的鼠头。她前额脉动的红眼令苏珊娜确信:其
余的大多数低等乡民都戴着人面面具,这样他们在纽约大街上进出时就不会吓到别
人。面具之下,也许并不都是长着鼠头的脑袋,但她很肯定绝不可能有一张罗伯特
·戈利②「注:罗伯特·戈利(1933—2007),著名歌手、演员,曾获加拿大美国
格兰美和托尼大奖。」的俊脸。在苏珊娜视野之内,只有鼠头护士是这些人中不带
武器的。
一共十一人,在这个辽阔空荡、几乎是废弃的医院里,一共有十一个敌人,苏
珊娜凭直觉确信,这不是在曼哈顿辖区内。如果她打算趁这十一人之不备,就只有
等他们的注意力都被米阿的小孩所攫住——她心爱的小家伙。
“快生了,医生!”护士紧张地喊起来,声音里掩饰不住一丝狂喜。
是快生了。当最凄惨的疼痛翻滚着传遍全身时,苏珊娜数不下去了。疼痛汹涌
袭遍她们两人。简直能被疼痛活埋。她们一前一后凄厉地尖叫起来。斯高瑟一直冲
着米阿叫嚷着,用力,使劲,现在!
苏珊娜闭上双眼,同样使出浑身的气力,因为那是她的孩子,也是她的……至
少曾经是。渐渐的,她感到痛楚从身体里流逝而去,像水打着急漩流进暗沟,这时,
她体验到有生以来所知的最深重的悲哀。婴孩是流入了米阿的身体,那是苏珊娜的
身体所传送的最后几行活生生的信息。这时便是终结。不管下面会发生什么,这个
段落已告终结,苏珊娜·迪恩从心底发出一声惨叫,混杂着解脱和遗憾,这声呼喊
听来就像一首歌。
就在恐怖开始之前——那事情实在太过可怕,她知道直到生命尽头也不会忘记,
甚而能把每个细节都一直记得清清楚楚,仿佛曝于强光之下——她感觉到有一只热
烘烘的小手钳住了她的手腕。苏珊娜扭过头,费力转动着沉重的铁头盔。她听得到
自己气喘吁吁。她与米阿四目相对。米阿张开嘴唇,说出一个字。苏珊娜听不清,
此刻斯高瑟还在高喊不停(他现在正猫着腰,聚精会神地关注米阿的双腿间,手上
捏着的手术钳也举起来了)。但毕竟她是听到了,也明白米阿正试图实现她的诺言。
我会让你自由,如果有机会,绑架她的人曾这样说过,而现在苏珊娜在头脑中
听到的那个词、同时也看到那产妇的双唇上读出的词——是葜茨。
苏珊娜,你听得见吗?
我听得很清楚,苏珊娜说。
你也理解我们之间的协约?
是的。我会帮你离开这里,和你的小家伙一起走,只要我能做到,还……
如果你做不到就杀死我们!对方就此凶狠地收了声。从来没有听过这样大声的
话。苏珊娜明白,连接她们大脑的光缆显然起到了作用。重复一遍,苏珊娜,丹的
女儿!
我会杀死你们两个,如果你——
她停下,不说下去了。不过,米阿看来很满意,那很好,因为如果他们俩的生
命都取决于此,苏珊娜实在无法继续。她恰好看到这间空旷大房间的天花板,下面
是摆放着几张病床的走廊。就是那时,她看到了埃蒂和罗兰。他们身影朦胧,在天
花板上浮进浮出,像幻影鱼一样向下注视着她。
另一阵痛楚袭来,但这一次不算太厉害。她感到自己的大腿因用力而僵硬,她
在使劲推送,但下身发生的一切看来都遥不可及。都不重要。要紧的是,她是真的
看到了他们,还是她以为她看到了他们?会不会是她备受压力的头脑因渴求援助而
创造出了这种幻觉,以求慰藉她自己?
她几乎可以相信她看到了。如果他们不是浑身赤裸、周围也没有漂浮着奇奇怪
怪的垃圾,那么她也许会认为那只是幻觉。可那些垃圾琐碎得很:一盒纸板火柴,
一粒花生米,一枚硬币,居然还有一块脚垫,天哪!一辆放在汽车里的脚垫,上面
还印着“福特”的商标。
“医生,我能看到头——”
斯高瑟医生实在不是个绅士,听到这声急叫,他粗鲁地一肘撞开鼠女护士,将
弯下的上身越发贴近米阿叉开的大腿根部。似乎他打算用自己的牙齿把米阿的小家
伙拽出来,可能吧。鹰头怪物,杰、或是奇,则激动地对另一个叫哈柏的用嗡嗡作
响的方言说着话。
他们真的在这里,苏珊娜心想。脚垫就能证明这一点。她也说不清脚垫如何能
证明所见并非幻觉,但它确实有用。她又用自己的双唇模仿着重复了米阿刚才告诉
她的字眼:葜茨。那是个暗号。那个字眼至少能开启一扇门、甚至可能是很多门。
也让苏珊娜疑惑:米阿是否吐露了什么苏珊娜从未想到过的实情。她们被紧紧地连
在一起,不止是由光缆和铁制头盔、还有更原始(也更有力量)的生产体验。不,
米阿没有撒谎。
“使劲往外推,你这个天杀的懒婆娘!”斯高瑟差不多是在嚎叫,而罗兰和埃
蒂突然从天花板边缘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似乎是被这医生一口气吹跑的。苏珊
娜所知道的一切便是:他们刚刚在这里。
她扭头看向身边,汗湿的头发黏糊糊地搭在头上,也清醒地感知到全身毛孔倾
吐的汗水大概都得用加仑做单位。她费劲地挪动身子,向米阿靠近了一点;向斯高
瑟靠近了一点;也向斯高瑟腰间那十字交叉型枪套里的自动手枪靠近了一点。
“别动,小姐,请您听我的。”一个低等人说着,碰了碰苏珊娜的胳膊。那只
手冰凉凉、软绵绵,肥厚的小圆瘤布满手背。这等爱抚只能让她浑身颤抖。“再熬
一分钟吧,一切都会结束,众世界随之改变。当这一个加入雷劈的饮血者——”
“闭嘴,斯卓!”哈柏猛然截断了低等人的话头,把企图安慰苏珊娜的那家伙
狠狠向后推了一把。随后,他继续殷切地转去关注分娩现场。
米阿拱起了背脊,呻吟着。鼠头护士的双手把住米阿的胯部,轻轻地将她的身
子往床上摁。“赶紧啊,赶紧啊,用你的肚子使劲儿!”
“去吃屎吧,你个婊子!”米阿尖叫起来,苏珊娜感知到她的痛楚轻轻拉扯了
她一下,只是拉扯了一下。她们两人间的纽带已经减弱了。
苏珊娜集中自己所有的注意力,从意识深处高喊起来。嘿!嘿!电子女郎!你
还在那儿吗?
“连接……在断。”回答她的是那个可爱的女人声音。和之前一样,这声音在
苏珊娜的头脑里响起,但又和之前不一样,它听来微弱得很,比广播里受尽干扰、
来自遥远信号的声音清楚不了多少。“重复一遍:连接……正在断裂。我们希望为
了增强心智的需要,你会记得北方中央电子公司,以及索姆布拉公司!自万年起,
始终是心智沟通领域的领路先锋。”
一阵简直能让牙齿打颤的哔哔声在苏珊娜的意识里响起,接着,连接消失了。
并不止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女声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她仿佛觉得自己被遗留在某
个令人痛苦的缩骨箱里。
米阿又尖叫起来,苏珊娜也随之叫嚷,但那是来自她自己的尖叫。原因之一显
然是不想让赛尔和他的众弟兄发现她和米阿之间的连接已失效;此外,她也是真心
诚意的悲恸。她刚刚失去了她,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女人已经变成了她真正的姐
妹。
苏珊娜!苏希,你在吗?
听到这声新来的呼唤,她一下子用肘支撑,坐了起来,刹那间几乎忘却了身边
躺着的米阿。那曾是——
杰克?是你吗,亲爱的?是不是?你能听到我吗?
是的!他高喊着。总算啊!上帝,你刚才在和谁说话?继续喊呀,这样我才能
在意识里追踪到——
杰克的声音也突然断了,但在那之前,还传来一阵遥远的、鬼吼般可怕的枪声。
杰克在朝什么人开枪?哦。不是的。她真正在想的是,什么人正在朝他开枪?
“就现在!”斯高瑟喊个不停,“就现在,米阿!使劲推!看在你自个儿小命
的分上!拿出你所有的劲儿啊!往外推!”
苏珊娜试图朝身边的米阿再蹭近一点——哦,我被人挂念着,想要得到安慰,
看看我是如何挂念你的吧,关怀备至就得这样干——可是那个名叫斯卓的低等人又
把她拉回了原位。联结她俩的那段钢索又被抻直了。“婊子,待在你的位置上!”
斯卓说,而这是苏珊娜的第一次尝试,她企图夺取斯高瑟的枪,或别人的、任何一
支枪。
米阿再次凄厉地喊叫,喊出了一种奇异的语言,似乎在对一位奇异的神高声诉
求。当她想拱起腰部时,护士——阿莉亚,苏珊娜猜想这个护士的名字应该是阿莉
亚——强迫她躺下,令那身体贴在产床上。这时,斯高瑟轻快地叫了一声,听来似
乎是很满意。他把手上一直攥着的手术钳扔在了一边。
“你这是干吗?”赛尔发问。米阿双腿下的床单湿漉漉的,已被鲜血染红,这
个现场指挥官的发问显得极其慌张。
“不需要了呗!”斯高瑟又来了个轻快的旋身。“她天生就是生孩子的好料儿,
怎么折腾都万无一失。孩子就要生了,如您所愿,生得又利落又干净!”
斯高瑟似乎打算坐在隔壁的床上,手抓大脸盆,坐等孩子的出生,可又意识到
他没有足够的时间了,便索性伸出一双粉红色的、没戴手套的手滑入了米阿叉开的
大腿中间。这时,当苏珊娜再一次悄悄靠近米阿时,斯卓没有阻止。所有人——低
等人和吸血鬼——都全神贯注于孩子出世的最后时刻,注意力彻底被吸引,好几个
家伙凑成一堆,挤在米阿床头,她们俩的床早就被推拢在一起了。只有斯卓一人还
站在苏珊娜这边。手持电光剑的吸血鬼刚刚垂下了武器,退在一边;所以她决定第
一个该干掉斯卓。
“再来一次!”斯高瑟冲着米阿喊,“为了你的宝宝!”
米阿也像低等人、吸血鬼似的,已然忘却了苏珊娜的存在。她的双眼贮满了痛
苦和伤痛,紧紧盯着赛尔。“我可以留着他吗,先生?请你说我可以留下他,哪怕
只有一小会儿都行。”
赛尔拉着她的手。罩住他真实面容的人形面具上现出一个微笑。“是的,我亲
爱的,小家伙永远永远都是你的。现在就使出最后的气力吧。”
米阿,别相信他的鬼话!苏珊娜喊着,可没人能收听这声呼喊了。但看起来,
这样也不坏。最好的事情莫过于此刻在场的所有人都忘却了她。
苏珊娜立刻将思维转向另一个方向。杰克!杰克,你在哪里?
没有回音。不太妙。上帝啊求求你,让他还活着。
也许他只是在忙,跑啊……躲啊……打呀。沉默并不是非得意味着他——
米阿嚎起来,像是一串恶毒的下流话,与此同时,使出了最后的气力。阴道口
早已扩开,现在那两瓣唇张得更开了。一股鲜血喷涌而出,她身下的血迹三角洲又
蔓延开一圈。这时,苏珊娜透过血腥的潮涌,看见了一顶黑白双色的头冠。白色的,
是皮肤。黑色的,是头发。
黑白交杂的头顶很快又缩回了鲜红色之中,苏珊娜心想,这婴孩是在撤退,还
没有真正准备好降临这个世界,但是米阿已经结束了等待。她将仅剩的力气再次推
送出去,双手举在眼前,紧紧攥着,拳头激烈地颤动;眼睛狠狠地拧合起来,牙齿
暴露在外。米阿的前额上,一根青筋暴凸而起;还有一根粗粗的血管暴凸于颈项。
“啊啊啊啊!!!”她不停地叫着,“考玛辣!你这个小混蛋!——来呀!”
“婴-神,”鹰头的杰低声念道,其余的人也都跟着念起来,带着无比尊崇地
悄声重复:婴神……婴神……来呀,婴神。婴神的降临。
这一次,婴儿不止是露出了头,而是整个儿冲了出来。苏珊娜看到他的小手抵
在鲜血模糊的胸前,握成小小的拳头,颤动着生命力。她还看到了蓝色的眼睛,大
大地睁着,瞪着,看来是那么像罗兰的双眼,同样充溢着警觉的自知。她还能看到
炭黑的眼睫毛。细小的血珠子挂在上面,是初生儿野蛮无忌的华丽饰物。苏珊娜看
着——也永远不会忘记——男婴的下唇是如何叼着母亲的内阴唇。婴儿的嘴巴因此
被轻轻扯开,展露出下牙床一排完美的小齿——然而就算再完美,新生儿已长成的
牙齿仍令苏珊娜战栗不已。看到这小家伙的生殖器时,苏珊娜的感觉也是一样的,
大得与肢体不成比例,甚至完全勃起。苏珊娜暗想,那东西比自己的小手指还长。
苏珊娜痛苦万分,发出最后一声胜利的怒吼,紧接着用手肘撑着直起身子,瞪
得外凸的双眼泪如泉涌。就在斯高瑟熟练地接住婴孩的瞬间,她伸出手,紧紧钳住
赛尔的手。赛尔疼得叫起来,使劲地甩开她,好像在使劲摆脱……好吧,就算是密
西西比州牛津城的代理治安官。婴孩的啼哭声已经听不到了,突然之间,一片骇人
的死寂。令人屏息的沉默中,苏珊娜的听觉固然紧张过度,却还是无比清晰地听到
赛尔的腕骨被捏得咯咯作响。
“他还活着吗?”米阿冲着神色震惊的赛尔尖声喊道,唾沫横飞,“跟我说,
你个满身疙瘩的怪胎,我的孩子是不是还活着?”
斯高瑟把婴儿托高,这样就能面对面地看清楚。医生棕色的双眼注视着婴孩蓝
色的瞳孔。男婴被斯高瑟紧紧托抱着,悬在半空,这当口,他的阴茎似乎挑衅般地
向上挺着,苏珊娜则清楚地看到婴孩左脚后跟处的猩红胎记。仿佛他离开米阿的子
宫前,那只脚刚刚在鲜血里狠狠浸染过。
斯高瑟没有像惯常做的那样一巴掌拍上初生儿的屁股蛋,而是鼓起一口气,径
直吹入这个男婴的双眼。米阿的男婴似乎被吓了一跳,滑稽地眨巴着眼睛(令人无
法否定的是,这一切动作无疑带有人类的特征)。男婴也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几秒,
再呼出来。也许,他会是王中之王,或是众世界的摧毁者,但他的生命起始时,他
却要面对这些暴怒尖叫的人们。一听到这声哭喊,米阿破涕为笑。聚集在初生儿的
母亲周围的这些恶魔般的生物都是将永生契给血王为奴仆的,但刚刚目睹的这一幕
几乎让他们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他们兴奋地又是拍手又是欢笑。苏珊娜发现自己也
在和他们一起笑,似乎一点儿反感都没有。婴孩扭过头,跟着这些笑声转来转去,
露出明白无误的惊愕表情。
米阿任凭眼泪流淌在双颊,毫不掩饰地使劲回吸鼻涕,她伸出了双臂,用哭腔
说:“把他给我!”米阿,她不是任何人的女儿,如今却成了某人的母亲。“让我
抱抱他,行行好吧,让我抱抱我的儿子!让我抱抱我的小家伙!让我抱抱我的宝贝
呀!”
婴孩听到了母亲的说话声便转过头去。若是以前,苏珊娜肯定会说这种事情是
不可能发生的,但是显然在她看来——婴孩出生时就长好了一排小牙齿、乃至勃起
的生殖器——更是不可能发生的。可是除了这几点之外,这孩子不管从哪方面看都
很正常:圆滚滚的健全躯体,标准的人类外形,因此也显得很可爱。他的脚踝上有
红色标记,是的,但这并非异兆,要知道有多少人生来带着胎记?根据家族传说,
她自己的父亲不就是生来长着红色的双手吗?这胎记永远不会当众显露,除非这孩
子去海滩玩耍。
斯高瑟望向赛尔,手里仍然托着初生儿。苏珊娜能够轻而易举地抓取斯高瑟腰
间的自动手枪,但这时她处在一段短暂的静止中。她甚至连想都没想那么做。她也
忘却了杰克通过意念传来的呼唤;甚至几乎忘掉了刚才罗兰和她丈夫曾怪异地来到
此地。她和杰、斯卓、哈柏,以及所有人一样,狂喜至极,被这个婴孩的顺利出生
搞得神魂颠倒。
赛尔似乎点了点头,几乎令人觉察不到,斯高瑟这才放低了莫俊德宝宝,孩子
仍在哭(也仍旧扭过头去,显然是在看着母亲),他把孩子送入了米阿焦急等待的
双臂里。
米阿立刻调整了他的姿势,以便能面对面地看他。苏珊娜只觉得沮丧和恐怖冻
结了心田。因为米阿正在走向疯狂。眼里的疯狂是那异常明亮的光芒;嘴角的微笑
里还含着某种癫狂的讥讽,与此同时,粉红色的黏稠唾液混杂着血丝从她刚刚紧咬
过的舌上滴下来,一路淌到下巴上,两边都是;而在那得意洋洋的笑声中,她的疯
狂最是明显。她或许会在日后恢复理智和清醒,但是——
母狗永远不会回来。黛塔说,丝毫不带同情心。这通苦熬已经把她毁了,她说
着口音极重的土话,依知道,偶也知道!
“哦!多漂亮啊!”米阿低吟着,“哦,瞧你的蓝眼睛啊,瞧你皮肤多白啊,
像宽土初雪前的天空啊!瞧你的小奶头,漂亮的小浆果似的,瞧你的小鸡鸡啊,小
蛋蛋啊滑溜溜得像小桃子!”她朝阳周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苏珊娜——可那眼神
冰凉地滑过苏珊娜的脸面,一点儿都没有认出来——接着又看到了其他人。“瞧我
的小家伙,你们这些倒霉蛋,你们这些恶魔头,瞧瞧我的宝贝儿啊,我的小宝宝,
我的小男孩呀!”她冲他们大喊大叫,期求他们瞧瞧婴孩,眼神癫狂地大笑着,嘴
角歪斜地大叫着。“看哪,我放弃了永恒而得到了什么!看哪,我的莫俊德,瞧他
多棒,你们再也见不到像他这样的小孩了呀!”
米阿激烈的亲吻落满了婴孩沾染血污的脸蛋,孩子目不转睛,直到她看起来像
个妄想涂抹口红的烂醉酒鬼,米阿才抹了抹嘴唇。接着,她又笑着去亲吻婴儿肥肥
的双下巴,他胸前的小乳头,肚脐眼,接着是昂挺的生殖器的顶端,最后——用她
颤抖的双臂把孩子一次比一次举得更高,这个她打算唤作莫俊德的男孩正眼巴巴地
低头盯着她看,一副大惊小怪的滑稽面孔——她亲过了他的双膝,最后轮到小小的
脚丫子。苏珊娜听到房间里的第一轮吮吸声:但那不是婴孩俯在母亲怀中吮奶,而
是米阿的嘴唇在每一只完美无缺的脚趾头上吮过的声响。
那孩子是我的泰特首领的厄运,苏珊娜冷漠地思忖着,要是我能干点别的,就
该是一把抓过斯高瑟的枪,崩了他。那不过是两秒钟的事情。
以她的速度——确切地说,是难以置信的枪侠的身手——很可能只需要两秒钟。
但是现在,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她预想过这出戏会有各种各样的结果,但独
独没有想到米阿会疯掉,从来不曾动过这个念头,而现在她却被这疯态震惊了,完
完全全地镇住了。这时,还有一个闪念滑过苏珊娜的脑海:在米阿疯狂之前,她们
之间的电子连接就终止了,这真算是她走运。若是两人还连在一体,她可能也会像
米阿一样失去意识。
但连接可能会反冲回去的,好姐妹——难道你不觉得最好趁自己还能动的时候
赶紧动手吗?
可是她做不到,这便是事实。她冻结在惊诧感中,尚未摆脱束缚。
“住手!”赛尔愤然打断了米阿的沉迷。“你的任务不是啧啧地吃他,而是喂
饱他!要是你还想留着他在你身边,那就赶紧!给他吃奶!要不然,我是不是该招
来一个奶妈呢?好多双红眼睛都巴巴地瞅着这个机会呢!”
“你……这辈子……都甭想!”米阿恶狠狠地喊着,狂笑不已,但她还是放下
了婴儿,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前,她很不耐烦地扯开惨白色的病号袍,一把撸起紧身
胸衣,袒露右乳。苏珊娜看得出来:为什么男人们都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即便在这
种情景下,米阿的胸脯都显得那么完美,珊瑚红的乳头挺立在半球之上,比起哺乳
婴孩,它们看起来更适宜男人的手、男人的欲望。米阿抱着婴儿凑近了乳头。一开
始,他愣愣地呆在那里,还瞪着她看,他的脸孔在乳头上撞来蹭去,随后才慢慢开
始试探。再一次触碰到时,终于,他粉红色的小嘴叼住了凸起的玫瑰色乳头,吮了
起来。
米阿柔情地抚摸着男孩的黑色鬈发,头发尚且杂乱着,浸着血水。她仍在大声
地笑。在苏珊娜听来,这狂笑就仿佛尖叫声。
地板上传来一阵呆板的脚步声,有个机器人正在靠近他们。它看起来很像是安
迪、那个报信机器人——一样瘦长,也是七八英尺高,同样电气蓝色的眼珠,上上
下下也有很多接缝机关,微微反光的金属身躯。它的双臂抱着一只大玻璃盒,里面
贮满了绿色的光。
“那东西他妈的来干吗?”赛尔突然问道。听上去,他很生气,对面前的机器
人也非常不信任。
“保育器。”斯高瑟回答说,“我想,万无一失总比抱憾终生强得多。”
在他转身去看机器人的时候,背在肩膀上的枪袋,以及套在里面的自动手枪就
正好甩向了苏珊娜。这是迄今为止的最佳时机,她知道这比刚才任何一次机会都要
完美,但她还没来得及伸手,米阿的小家伙就变了。
苏珊娜只见红光顺着光滑的肌肤直冲而下,从天灵盖直到右脚跟上的胎记。那
绝不是红润血色,苏珊娜可以向天发誓:那是红光,将那婴孩从外到内地点亮了。
米阿的腹部已经空空如也了,孩子伏卧在她塌陷的腹部,小嘴紧紧叼住母亲的乳头
吮个不停,紧接那道红光之后,又是一道黑光,黑光则是从脚心反上头顶,转瞬间
蔓延到浑身上下,将婴孩变幻成一个无光无色的小妖怪,和刚才出自米阿腹中的粉
色小可爱判若两人。也就是在这个瞬间,婴孩开始皱缩,双腿向上抬升、竟然融入
了腹部,脑袋反而滑下来——米阿的胸脯也就同时被拉扯着下去——大半个脑袋缩
入了颈腔,留下一截鼓凸在脖子上,活像是蟾蜍的喉咙。蓝色的双眼也在瞬间变为
焦黑色,接着,又变回了蓝色。
苏珊娜很想大声惊叫,但根本叫不出来。
在黑漆漆的身躯两侧,许许多多的瘤状物不断滋生、密密蔓延,很快,它们突
然迸裂,从中蹬出许多腿脚。此时,还能看得见原来脚踝处的红色印记,但现在,
它衍变为一团模模糊糊的红斑,酷似黑寡妇蜘蛛腹部的猩红标记。那是为了昭示它
究竟是什么东西——蜘蛛。此刻,婴孩还未完成走样消形。蜘蛛的背部隆起了一个
白色的突出体。苏珊娜明明白白地看到:看似白色赘疣的突出体上,分明有一张变
形的脸孔,上面,那双深蓝色的闪光点便是眼睛之所在。
“什么——?”米阿问了一句。再一次用手肘撑起身子。鲜血从她的乳房里喷
涌而出。那婴孩贪婪地大口吸饮着鲜血,仿佛那才是乳汁,饮得一滴都不剩。米阿
身边的赛尔像个石头雕像似的一动不动,张口结舌,眼睛都快要从眼窝里瞪出来了。
无论他曾对这场生产有过怎样的期待和设想——也不管什么人曾告诉他应该等待怎
样的场景——显然,绝不是这样的一幕。藏在苏珊娜体内的黛塔看到赛尔露出如此
震惊的傻表情,简直像是杰克·本尼①「注:杰克·本尼,著名美国喜剧演员。一
九二九年在银幕上初试身手,他的优点在于能准确地计算和充分运用笑声的间歇时
间。一九七四年他死于癌症。」硬挤笑容,她顿生一丝孩子恶作剧般的快感。
在这惊悚时刻,似乎只有米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她的脸孔开始因恐惧—
—以及,很可能还有痛苦——越拉越长。可过了一会儿,笑容又回到她的脸上,那
是圣母马利亚似的微笑。她探出手去,爱抚着仍在她怀中突变的怪物:一只长着小
小人类头颅的黑色蜘蛛,长着硬毛的肚子上留着鲜明的猩红印记。
“他美不美?”米阿叫嚷着,“我儿子多漂亮啊,像不像夏天的阳光那么美好
呀?”
这便是她的遗言。
准确地来说,她的脸尚未死寂,而只是彻底凝滞了。仅在片刻之前,她的双颊、
眉头和喉咙都因竭力生产而屏成暗红,霎那间,奔腾的血色退尽,变成兰花瓣似的
蜡白色。闪亮的双眼凝固不转了,死死钉在了眼窝里。仿佛眨眼之间,苏珊娜不再
是目不转睛注视着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女人,而是一幅女人的肖像。可无论这幅佳作
如何惟妙惟肖,却不过是用炭笔勾勒、加之惨淡描色的纸上的画。
苏珊娜记起她是如何在抵达幻境中的迪斯寇迪亚城堡之后又回到了纽约公园广
场君悦大酒店;又是如何来到了法蒂,就在城齿的隐蔽处,她最后一次与米阿闲聊。
天空、城堡和城齿的那块石头是如何被撕裂的。这时,仿佛被她的思绪所牵动,米
阿的脸孔被撕扯成了两半,从发际线到下巴、从正中间分裂了。呆滞不动的混沌双
眼分别向左右歪斜。双唇也裂开,露出左右两个令人惊疯的半笑。可是,从这张脸
的裂沟中涌出的不是红色的鲜血,而是气味腐败的白色粉末。还没等米阿的婴神从
第一餐中抬起那无法言语的脑袋,苏珊娜突然想起艾略特①「注:T.S.艾略特(1888
—1965),伟大的诗人,出生于美国,大部分时间生活在英国,著有《荒原》,这
句诗出自《空心人》。」的诗句
(空心人实心人脑里塞满稻草)
还有路易斯·卡罗尔②「注:路易斯·卡罗尔(1832—1898),著有《爱丽斯
漫游奇境》和《镜中记》。他拥有数学学位,二十二岁时毕业于牛津的基督教学院,
并终身留在那个学院担任数学老师。」的
(为什么你们啥也不是,不过是一副纸牌)
浸满鲜血的嘴巴张开了,丹-特特挺了起来,下面那些腿摸索着支棱起来,想
在空瘪瘪的母体腹部悬吊起它的身子,而上面的一些腿似乎影影绰绰地要指向苏珊
娜,似乎她是新一轮出击的假想敌。
这东西尖声嘶叫起来,带着胜利的神气,它若在那个瞬间决定攻击另一个作为
营养源的女人,毫无疑问,苏珊娜·迪恩将死在米阿的身边。可是它并没有那样做,
它转向刚才吸吮过的乳房,现在那只不过是挂在米阿胸前的瘪了的袋子。它把乳房
挖了下来。它咀嚼,咂咂有声,似乎那又滋润又松软。片刻之后,它探身埋进了自
己噬咬出的空洞里,那张微小的人脸渐渐消失了似的,而同时消失的还有米阿的脸,
从她越来越小的脑袋里涌出的尘屑渐渐抹煞了那张脸。空气里响着一种刺耳的、犹
如金属机械般的吸吮声,苏珊娜在想:它要夺取她所有的营养,所有仅剩的汁液。
瞧它呀!瞧它是怎么膨胀的!简直像是马脖子上趴着的水蛭!
就在这当口,一个滑稽的标准英国口音突然说起话来了——绝对是绅士家族世
袭终生的绅士才会用的上等语调——“先生,请原谅我插嘴,可是,如果您不介意
我这么说的话,鉴于目前的情况似乎已有些许变化,您是否还将需要这款育婴设备?”
这突发的插话打破了苏珊娜的麻痹态。她用一只手将自己撑坐起来,另一只手
则灵敏地抓住了斯高瑟的自动手枪。她猛地一拉,枪却没有被拔出来,它被横跨在
枪柄上的皮带绊住了。食指急迫地一动,她摸到了活动按钮,那便是保险装置,她
摁了下去。自动手枪还在枪套里、甚至连着所有挂件,她就这样将枪口对准了斯高
瑟的胸腔。
“什么该死——”他刚一开口,她就动了中指扣了扳机,几乎就在子弹出膛的
同时,她用尽全力把枪套肩带往自己怀里拉。背缚在斯高瑟身上的几条粗粗的枪套
带都挂在原处,只有连接自动手枪的那最细的部分被猛地拽断了,于是,斯高瑟一
边倒下去,一边低头看着白大褂上冒着黑烟的枪洞。苏珊娜夺了他的枪。她击毙了
斯卓和他身边的吸血鬼,也就是那个持光剑的家伙。纵然中了弹,那个吸血鬼还是
立在当地,目光依然盯着那由婴孩异变而成的蜘蛛-神,似乎又看了一会儿,笼罩
它的紫色光雾才渐熄渐灭。吸血鬼的躯体也随之而去。有那么一瞬间,那里只有一
件空空荡荡的衬衫立在一条空空荡荡的牛仔裤上,似乎里面没有存在过一个人。接
着,衣服飘然坠地。
“杀了她!”赛尔吼起来,伸手掏枪,“杀了那个婊子!”
苏珊娜翻滚起身,离开那只黑蜘蛛,它还趴在越来越缩减的母体上,米阿的半
个身子已经翻落床边,头上的铁罩子仍斜斜地罩着她。一个闪念滑向苏珊娜:它根
本不想放开她,这想法带来酷刑般的痛楚,就在这时,米阿落到了地板上,终于摆
脱了它。尸体半搭在床沿,头发混乱地悬在半空。就在母亲的尸体突然掉落的瞬间,
那个蜘蛛模样的东西立刻失去了依附地,它不得不更改立足点,并生气地嘶叫起来。
一阵枪声爆发而起,苏珊娜翻身躲到床下时,子弹落在一秒前她的位置。一颗
子弹打中了某处的弹簧,她听到一声尖利的崩裂声。在床下,她一眼看到鼠头护士
的脚和长满毛发的下肢,二话不说就送了颗子弹给她的膝盖。护士尖叫一声,转身
就跑,拖着受伤的腿,一路跛行,还哇哇地哭嚎。
赛尔躲在临时拼凑成的双人病床后,就在米阿支离破碎的残尸后面,身子伏向
前,勉强举枪瞄准。地板上的防潮布上已有三个枪眼在冒着烟闷烧。就在他可能打
上第四个洞时,一只蜘蛛脚撩上了他的脸颊,撕开了他始终戴着的人形面具。揭露
出其下毛茸茸的真面目。赛尔吓得往后一缩,大叫大嚷。蜘蛛这才转向他,发出了
一声呜咽。蜘蛛背上高高隆起的白色东西——长着人脸的突起物——面对赛尔,怒
目而视,似乎在警告他远离它的美食佳肴。随后,它又转身回到母亲的身边,此刻
几乎已经无法辨认出那曾是个女人了;她,看来就像是某个难以置信的远古木乃伊
的出土遗迹,如今已是一堆粉屑。
“我说,这确实有点令人困惑,”抱着育婴箱的机器人又说话了,“我可否引
退?也许当事态多多少少明朗化了些的时候,我可以再回来。”
苏珊娜倒转了方向,从床下翻滚而出。她看到有两个低等人正拔腿要跑。杰、
那个鹰头人似乎还拿不定主意。留下,还是逃跑呢?苏珊娜就主动地帮他拿了主意,
一枪击中他光溜溜的圆脑袋。鲜血和羽毛应声飞落。
苏珊娜尽可能地站起来,一只手紧紧抓住床架以保持平衡,始终将斯高瑟的枪
举在眼前。她已经于掉了四个。鼠头护士和另一个已经跑了。赛尔的枪都掉了,正
死命把自个儿猫在捧着育婴箱的机器人身后。
苏珊娜击毙了剩下的两个吸血鬼和另一个牛头犬头低等人。那个——哈柏——
并没有忘了苏珊娜;他一直稳稳地站在原地,等候时机能让他打出致命一击。但她
比他更快一步,枪响后,她心满意足地看着他向后倒下。她想道,哈柏刚才还是头
号危险分子呢。
“夫人,我在想您是否能告诉我——”机器人再次开口,苏珊娜立刻给了那张
钢脸两颗飞快的子弹,打灭了电气蓝的眼睛。这招她是从埃蒂那里学来的。巨大的
汽笛声顿时消失了。苏珊娜只觉得:要是自己再多听它唠叨两句,准保就聋了。
“我已被枪击致盲!”机器人怒吼起来,却仍然是用荒谬得不合时宜的“夫人
您还想再来一杯茶吗”式的腔调。“视觉:零度,我需要帮助,密码7 ,我说,求
救!”
赛尔从机器人后面跑开了,双手举得高高的。机器人正在喋喋不休发出警报,
苏珊娜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好歹能根据那个混蛋的口形明白他的意思:我投
降!你能接受我发誓投降吗?
对这个可笑的建议,她不禁笑了起来,却也没意识到自己竟然在笑。那笑不代
表幽默、不代表仁慈,只意味着一点:她真想让他去舔她的残肢,因为正是他强迫
米阿去舔他的靴子。但没那么多时间了。他在她嘴角的笑容中看清了自己的命运,
他转身就跑,而苏珊娜开了两枪,两枪都击中了后脑勺——一枪为米阿,一枪为卡
拉汉神父。赛尔的头颅被炸得粉碎,血浆激烈迸散。他的手还在抓着墙壁,在一个
放满装备补给的搁架上胡乱摸索,然后才倒下来,死了。
现在,苏珊娜将目标转向了蜘蛛-神。黑背上覆着短短的硬毛,最突出的白色
小人脸扭过来,看着她。那双蓝眼睛闪啊闪,不止是酷似罗兰的,而且相似得过于
诡异。
不,你不能!你绝对不能!因为我是王的惟一的儿子!
我不能吗?她后退一步,举平了手枪。哦,甜心儿,你只是个……大错特错!
她还未扣动扳机,身后却传来一声枪击。一颗火烫的子弹擦着她的脖颈飞过。
苏珊娜即刻做出反应,转身跃到一旁。刚才逃跑的一个低等人居然良心发现,又折
了回来。苏珊娜射入他胸膛的两颗子弹将令他对此后悔不已。
她灵活地转身四顾,想找到更多可以射击的敌人——是的,这就是她想要的,
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一直以来她都万分敬畏罗兰,是他指引她走上命定的枪侠之
路——可是敌人不是死了就是逃了。只有蜘蛛,众多的细腿精妙地移动起来,将它
从产床上运送下来,将纸屑状的母体留在了身后。蜘蛛直截了当地扭过婴儿脸,正
视着苏珊娜。
你会放我走的,黑美人,要不然——
她朝它开火了,但自己却被鹰头人摊开的手臂绊了一跤。那发子弹本该能射死
万恶之极的东西,现在却偏离了目的,飞向八条刚毛短硬的蜘蛛腿,子弹咬进了其
中的一段肢体。黄黄红红的黏液从那条腿联结躯干的根部流淌出来,与其说是血,
倒不如说是脓液。那东西又疼又惊地对着她惨叫起来。与此同时,机器人循环不停
的唠叨仍未停止,以至于这声惨叫有点含糊不清,但她却在自己的意识里听到了,
那么清晰,那么大声的——
我要你偿还!我父亲和我,我们会让你为此付出代价!让你痛不欲生,巴不得
一死,等着吧!我们会这样做的!
甜心儿,你没那机会了。苏珊娜向后立好重心,企图摆出信心十足的射击姿势,
她不想让那东西知道:她认为斯高瑟的自动手枪里很可能没子弹了。她从容冷静地
瞄准目标,然而那又是完全没必要的,蜘蛛的八条腿一起急速移动,飞快地逃离她
的视野,先是躲藏在没完没了求救的机器人身后,接着又迅速地移向黑漆漆的门口。
好吧。没什么大不了的,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是最佳方案,但她还活着,这显然
是最要紧的。
而且,赛尔先生的小分队几乎全军覆没了吧?死的死,跑的跑,那也不算太坏。
苏珊娜扔掉斯高瑟的手枪,挑中了另一把:沃尔特PPK.她从斯卓背着的枪袋里
拔出这把枪,同时探入他的口袋里一通摸索,找到了半打弹匣。闪念之间,她还想
过要不要带上吸血鬼的电光长剑以便扩充装备?但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把它
留在原处。别挑那些你不了解的武器,还是用了如指掌的枪吧。
她很想联系上杰克,但无法集中意识去思考,于是她转向机器人。“嘿!大男
孩!要关闭那该死的警报,你该怎么说?”
她根本不知道这么说会不会有用,可竟然是立竿见影。沉默即刻降临四周,完
美无瑕,拥有波纹丝绸般的美妙触感。安静将很有用。如果有人打算向她反攻,她
最好能率先听到他们逼近的声音。而更阴暗的心理是什么?是她希望有一场反攻大
战,想要他们过来和她火拼,至于那是不是有意义的举动她根本无所谓。她手上有
枪,热血沸腾。这是至关重要的。
(杰克!老弟,你听见我了吗?要是听见了,快点回复你的老大姐啊!)
万籁俱寂。甚至连混战枪声都听不见了。他已经消——
突然,出现一个词儿——那究竟是不是一句话?
(嗡未恩)
更重要的疑问在于:那是不是杰克在说话?
她不能确定,但又觉得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字眼听来还觉得有几分熟悉。
苏珊娜收拢起所有的注意力,决定这一次要更大声更用心地呼唤杰克,可就在
这时,一个怪异的想法出现在她脑海里,正因为太怪异,她不得不相信那才是直觉。
杰克也在努力保持安静。那么,他是在……隐蔽?也许是在布置埋伏、设下圈套?
这念头真够疯狂的,但也许他也是热血沸腾中呢?她不知道,不过他可能是故意发
送了这个古怪的字眼儿给她
(嗡未恩)
也可能只是漫不经心的一个怪声儿。不管怎样,最好还是让杰克先搅和搅和他
面前的那锅粥吧。
“我说,我遭到枪击,双目失明了!”机器人又重申了一番。虽然还是高声粗
气,但至少不像刚才那么愤愤然了,几乎又回到了正常的口气。“我什么东西都看
不见,而且我还抱着这个育婴箱——”
“扔掉它。”苏珊娜说。
“可是——”
“扔掉它,笨瓜。”
“夫人,很抱谢③「注:此时机器人已经被打坏了,所以言词不再精准。」,
可是我的名字是:奈杰儿,奈杰儿管家,而且我真的不能——”
就在你一言我一语中,苏珊娜慢慢蹭过去了——就算有一阵子没动弹了,她发
现自己也决不至于忘记残腿的行动方式——她读出了标在机器人铬合金钢躯干上的
名字和序列号。
“奈杰儿DNK 45932 ,扔掉那该死的玻璃盒子,多谢。”
机器人(序列号下还印刻着“内部使用”二字)松了手,育婴箱在它的钢脚下
摔了个粉碎,它还痛苦地哀叹了一声。
苏珊娜径直走向奈杰儿,知道自己克服了瞬间产生的恐惧,随后抬起手,握住
了三只钢手指的机器手。她必须提醒自己注意:这不是卡拉·布林·斯特吉斯的安
迪,奈杰儿也不可能知道有安迪的存在。管家型机器人还不至于有渴求复仇的高智
商,当然也可能那么发达——显然安迪就是,但无论如何,假如你对情况一无所知,
也就无所谓报仇不报仇了。
她希望如此。
“奈杰儿,把我举起来。”
机器人俯身向下时,伺服传动的马达发出一阵变了调的哀鸣。
“不,宝贝,你必须再过来一点儿。你站的地方满地碎玻璃。”
“夫人,很抱谢,可我瞎了。我相信就是你开枪打瞎了我。”
哦。那事儿。
“好吧。”她说,指望自己多多少少能用愤怒的语调掩盖内心的害怕。“要是
你不背我走,我就肯定不能去弄双新眼睛给你,是不是?现在你得再挪过来一点,
希望你能做到。时间都白白浪费了。”
奈杰儿朝前迈了一步,脚底的碎玻璃声音尖利地又碎了一次,这声音全部传到
她的耳朵里。苏珊娜竭力克制着想要退缩的冲动,可是没想到,这个家用机器人用
机器手抓住她时,动作竟然很温柔。他把她举起来,抱在怀里。
“现在带我去门口。”
“抱谢,夫人,可是十六号里有很多门。城堡下面还有更多的门呢。”
苏珊娜难耐好奇心,追问道:“有多少扇门?”
机器人没有马上回答,想了想,说:“我想说,共有五百九十五扇门正在使用
中。”她立刻注意到:五—九—五加起来正好是十九。合计:十九。
“你能不能带我去我来时走的那扇门?当然是在枪战之前。”苏珊娜手指着房
间尽头说。
“当然,夫人,我很愿意。但我得很遗憾地告诉你:那对您并无好处。”奈杰
儿用矫情的贵族口音说道,“那扇门,编号:纽约7 号/ 法蒂,是单向出入口。”
他停下不说了。继而电器的转动声从它圆滚滚的脑壳里传出来。“而且,在最后一
次使用后,那扇门已被烧毁。您可能会这样说:那扇门已经消失在此路尽头的空旷
之中。”
“哦,那真是太棒了!”苏珊娜叫得很响,但心里明白:听到奈杰儿的新闻,
自己并不感到意外。她记得很清楚,当赛尔粗暴地推着她走过那扇门时,她听见门
在发出粗砾的嗡鸣声,也记得:即便自己身陷痛苦,她还是先想到了那门本身正奄
奄一息。没错,它已经寿终正寝了。“真是太棒了!”
“夫人,我感觉到了,您很苦恼。”
“你说的真他妈对,我是很苦恼。那该死的东西只能朝一个方向开门,真是坏
透了!现在可好,索性彻底关门了!”
“只能使用默认缺省值开启。”奈杰儿自以为是在赞成她的看法。
“默认?你这是什么意思,缺省值?”
“那说的是编号:纽约9 号/ 法蒂的门。在同一时间内,在纽约和法蒂之间,
总共有三十条单向通路,但我有理由相信,9 号端口是现存的惟一通路。所有适用
于编号:纽约7 号/ 法蒂的指令现在都能被编号:纽约9 号/ 法蒂端口所识别,也
就是所谓的默认值。”
葜茨,她琢磨着……几乎是在以祈祷的方式思考。他在说的就是葜茨,我认为
就是如此,哦,上帝啊,但愿他就是这个意思。
“奈杰儿,你说的是不是密码,诸如此类的数字?”
“哦,正是。夫人。”
“带我去9 号门。”
“如您所愿。”
奈杰儿开始行动,健步如飞地穿过走廊,在数百张空荡荡的病床间灵活穿梭,
床上铺着整洁的白床单,在明晃晃的顶灯照射下反射着微光。突然,苏珊娜的脑海
中幻想出另一番场景:这个房间里满是高声呼喊的小孩,都吓坏了,他们都是刚刚
到这里的,那些家伙从卡拉·布林·斯特吉斯劫持了他们,甚至还可能是卡拉周边
的地区。她似乎还能看到不止一个鼠头护士,而是一整营的鼠头护士,个个都跃跃
欲试,迫不及待地把面罩、头盔戴在绑架来的孩子们的头上,着手准备……究竟是
要干什么呢?反正,不管是什么勾当,总之要把孩子们毁了。吸干他们脑袋里所有
滋润的精髓,打乱他们的成长激素分泌,直至永生永世地把他们给毁了。苏珊娜猜
想,一开始孩子们可能还会很兴奋地听到脑子里响起声音来,让人愉悦的、嗓音好
听的欢迎词,欢迎他们来到北方中央电子和索姆布拉集团这个美妙无比的新世界。
他们的哭喊声就这样逐渐停止,眼睛里充满了新鲜的希望。也许,他们还会认为那
一整排穿着白制服的护士小姐们其实心眼不坏,尽管她们长着毛拉拉的吓人脸孔、
还有长而尖利的黄牙齿。同样,在他们脑袋里说话的女士,也应该是不错的人吧。
这时,嗡鸣声出现了,以极快的频率冲入他们脑体的中心部位,越来越响,越
来越响,于是,孩子们的尖叫声再次响彻此处——
“夫人?您没事儿吧?”
“是的。你干吗这么问?奈杰儿?”
“我认为您在发抖。”
“没关系的。你只管带我去那扇门,通往纽约的门,那扇仍能运转的门。”
一等他们离开了医院病房,奈杰儿就抱着她急速走过一条又一条走道。他们来
到一排自动扶梯口,那里的情形仿佛封冻了几个世纪之久。他们上了其中的一条扶
梯,下降到半途时,看到一双琥珀色双眼的机器人,圆球形的脑袋支在两条钢腿上,
他看到奈杰儿就吵吵:“嗨普!嗨普!”奈杰儿也忙不迭地回应:“嗨普!嗨普!”
接着又神秘兮兮地对苏珊娜说(那口气就好像人们背地里议论着“那些个倒霉的家
伙!”):“他是个技工领班,留守这里都有八百多年啦——主板烧毁了,我可以
想象得出来。可怜的人儿!不过他仍在尽心尽力地工作。”
接着,奈杰儿又问了她两遍:是否真的还能换一副新眼睛?问第一遍时,苏珊
娜回答说不知道。问第二遍时,她感到对他(的确是“他”,而不再是“它”了)
有点过意不去,于是她反问他对这事儿有何感想。
“我想,我的服务期限就要到了。”说完,他又加上一句口头禅,这却让苏珊
娜浑身惊栗。“噢,迪斯寇迪亚!”
吴庭艳和吴庭儒①「注:参见《苏珊娜之歌》,这两人是越南革命领袖。这段
话是苏珊娜在牢房中听到的新闻广播。」死了,她想起来了——那是个梦吗?还是
幻景?一瞥窥进了她的塔?——那是她和米阿在一起时发生的事情。或者,是她在
密西西比州牛津镇上的时光里发生的?还是共同出现于两个时段?爸爸医生杜瓦利
埃②「注:参见《三张牌》,杜瓦利埃(Francois Duvalier ,1907—1971),一
九五七至一九七一年任海地总统,依恃名叫“恶魔”的私人卫队和将其神化的巫术
实行独裁统治,一九六四年宣布为“终身总统”。其早年行医。有“爸爸医生”之
称。」死了。克莉斯塔·麦考利夫③「注:参见《三张牌》,克莉斯塔·麦考利夫
(Christa McAuliff,1949—1986),美国新罕布什尔州康科德中学女教师。一九
八六年搭乘“挑战者号”航天飞机升空,本拟在太空向中学生授课,因航天飞机爆
炸,与机组人员一同殒命。」死了。斯蒂芬·金也死了,著名作家在午后散步途中
遭到谋杀,噢,迪斯寇迪亚,哦,都失去了!
等等,斯蒂芬·金是谁?谁又是克莉斯塔·麦考利夫?
途中,他们还走过了一个低等人身边,米阿产出怪物时他也在场。现在他歪歪
扭扭地倒在尘土厚积的走道地板上,蜷成虾米状,手里拿着枪,脑袋上则有一个枪
孔。苏珊娜猜想,他一定是把自己打死了。从某种角度去推想,苏珊娜认为这很说
得通。因为所有事情都走了样,都大错特错,难道不是吗?除非米阿的宝宝已经找
到了它真正的归宿,否则,红色大个儿爹爹就快要抓狂了。不过,就算莫俊德找得
到回家的路,他也可能疯。
那是他另一个父亲。因为这是一个孪生的世界,互为镜像,而苏珊娜现在明白
了更多她耳闻目睹之怪事,但她压根儿不想知道那么多。莫俊德也有一个孪生存在
体,像“哲基尔和海德”④「注:哲基尔医生是英国小说《化身博士》的主人公,
后来用他的两个典型人格为名,指代具有双重性格的人。」那样有善恶两种人格,
而他——或者说,它——记得两个父亲的面孔。
他们一路上看到不少尸体;在苏珊娜看来,全都是举枪自尽的。她问奈杰儿,
他能否凭借味觉、或是别的什么感应——确切说出他们的死因?可是他声称自己无
法对此做出解释。
“这里还剩下多少人,你觉得呢?”她又问。刚才她曾热血沸腾,现在已经冷
却了几分,而且,她还有点紧张。
“不太多了,夫人。我相信大多数人已经转移了。很有可能都去了德珐。”
“德珐是什么?”
奈杰儿说他万分抱歉,因为相关资讯都受到严格的保密管理,他需要正确的密
码才能进入那个资料库。苏珊娜以“葜茨”为密码试了一次,可显示说无效。她改
用“19”也无济于事,最后她甚至还试了试“99”,都没用。不过,知道大多数敌
人都已离开此地,她觉得自己应该心满意足了。
奈杰儿左转了,来到一条新的走廊,两边摆列着一扇又一扇门。她命他停下,
进入其中的一个房间,花好长时间研究了一番,但里面实在没什么特别的东西。那
是间办公室,从厚厚的积灰上能看出已经很长时间没人使用了。她饶有兴趣地看着
墙上的一幅海报,上面画着少男少女疯狂地跳着吉特巴舞。画面之下有一句标语,
大号的蓝色字体,写着:
嗨,酷酷的小姐,时髦的小猫咪!
我和阿兰·弗里德在啤酒花里摇滚!
俄亥俄州,克利夫兰市,一九五四年十月
苏珊娜几乎非常确定,这张海报说的表演者是理查德·潘尼曼⑤「注:理查德
·潘尼曼,美国著名摇滚音乐人,人称“小理查德”,是五十年代美国摇滚的前驱
传奇人物。文中所说的阿兰·弗里德曾是他的搭档。」。在乡村俱乐部里蹿来蹿去
的乐迷们就像她以前一样,对任何一个比菲尔·奥克斯⑥「注:六十年代出色的民
谣歌手菲尔·奥克斯一直是坚定的反种族主义者。他在一九六八年写了一首反越战
歌曲《战争结束了》,影响深远。」摇滚得更火爆的乐手都会表示一致的蔑视,但
苏希留有一点柔软的私心给“小理查德”,喜欢听他唱:好心的神呀,茉莉小姐,
你肯定喜欢去跳舞吧。她猜想这一定是骨子里属于黛塔的那部分基因。
很久以前,这些人是不是随心所欲地使用这么多扇门呢?可以通往不同的地点、
不同的年代。他们是否利用了光束的能量,把塔的某些层面改成了旅游胜地?
她这样问奈杰儿,他说自己能确定:对此一无所知。听起来奈杰儿还在为了他
丧失了双眼而伤心。
终于,他们走入了一间圆形大厅,一扇又一扇门环列在颇有气派的圆周形墙壁
上,空气中传来脚步的回音。地板上的大理石地砖排列成黑白相间的棋盘格,苏珊
娜想起米阿怀孕时的噩梦里就有这样的场景。头顶上,天花板高之又高,无数小电
灯闪烁着微光,汇成星云密布的景象,而作为蓝色天幕的天花板上已经有不少裂痕。
这地方让苏珊娜想到了剌德的摇篮,她甚至还不可遏制地联想到了中央车站。环形
墙壁里的某处,有类似空调、通风扇等的机械在运转,荒废而锈蚀已久的零件的摩
擦声很粗糙。空气里的气味竟然很熟悉,这很诡异,经过一番挣扎的回忆,苏珊娜
想起来了:彗星牌清洁剂。这个品牌赞助了“价格正确”节目,以前,要是她早上
刚好在家,就会在电视上看到这个节目。“我是汤·帕杜,热烈欢迎你们的主持人,
比尔·库伦先生!”苏珊娜只觉得一阵晕眩,不由得闭上双眼。
比尔·库伦已经死了。汤·帕杜也死了。马丁·路德·金死了,在孟菲斯被人
开枪打死了。迪斯寇迪亚之法则啊!
哦,基督,那些声音,难道停不下来吗?
她睁开眼睛,看到门上标志着“上海/ 法蒂”,“孟买/ 法蒂”,还有一扇门
上写着“达拉斯(一九六三年十一月)/ 法蒂”。其他的门上用北欧古文字写着什
么,那对她来说就毫无意义了。最后,奈杰儿停在一扇门前,门上的标志她完全认
得。
北方中央电子有限公司
纽约/ 法蒂
安全保密 最高级别
这些苏珊娜都明白,但那都不是最重要的,门上还有一行字:进入此门,务必
需要口头密令,就在这句话下面,还有一行短短的红字,闪着不祥的红光:
#9 终极默认
“夫人,您接下去想怎么办呢?”奈杰儿问。
“放我下来吧,小甜饼。”
她有时间思忖一下,如果奈杰儿拒绝这么做,她该做何反应,但他一点儿都没
犹豫就将她平稳地放到地上。她还是用单足跳的老办法,蹦到了门边,双手搭在门
上。触感既非木质、又非金属。她觉得能够听到里面轻微的嗡嗡声。她在想,要不
要用“葜茨”做暗语——其实她心中的幻想类似于阿里巴巴念出了“芝麻开门!”
——但最后还是放弃了。那绝不止是个门把手。单向出入口就意味着这是条单行道,
她想到了这一点,那可不是开玩笑。
(杰克!)
她聚集精力,发送出了这条意念。
没有回答。甚至连微弱的
(嗡未恩)
都没有,哪怕那是个无意义的词儿。她又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背靠着
门,一屁股坐下来。她把备用弹匣放在两膝之间,又将沃尔特PPK 紧紧握在右手里。
她心里念叨着:当你背靠一扇上了锁的门时,最好手里有个厉害的武器;而且,她
很喜爱这把枪的手感,沉甸甸的。曾几何时,她和其他人接受过“消极抵挡”的抗
议技巧训练。躺在学校食堂的地板上,遮掩住柔软的腹部、以及更柔软的私部。对
那些辱骂你、殴打你、诅咒你父母双亲的人,不要反击。在镣铐中歌唱,就像大海
那样。要是她的那些老朋友看到她现在变成这个样子,是否能够理解呢?
苏珊娜说道:“你们知道吗?我才不管呢。消极反抗主义也死了。”
“夫人?”
“没什么,奈杰儿。”
“夫人,我可否问一句——”
“我在干什么?”
“正是这个问题,夫人。”
“等一个朋友,笨瓜。只是在等一个朋友。”
她突然想起,序列号DNK45932的机器人又要提醒她说:他的名字是奈杰儿,可
他却没提这茬儿。他只是问,她要在这里等多久。苏珊娜回答说,等到地狱都结了
冰。于是,两人之间开始一段相当长的沉默。终于,奈杰儿问:“那么,夫人,我
可以退下吗?”
“你看不见,怎么办?”
“我已转换到了红外线引导装置。比起3X宏观仪,当然要差一点,但已经足够
帮我去维修港了。”
“维修港里有人能帮你修眼睛吗?”苏珊娜略带好奇地问道。她将沃尔特手枪
上了膛,听到金属撞击发出“啪嗒”一声响,不由感到一丝本能的满足感。
“我确定我不知道,夫人。”奈杰儿说,“虽然能修好我眼睛的可能性极低,
确切地说,概率低于百分之一。如果没有人来修理,那么我,就和您一样,会等下
去。”
她点了点头,突然间觉得累了,也非常肯定她所寻求的终极地点就在这里——
靠在这扇门上。可是你还没有放弃。对不对?只有懦夫才放弃,枪侠不会。
“愿你一切如意,奈杰儿——谢谢你让我坐在你肩膀上。祝天长,夜爽。但愿
你能换上新眼睛。很抱歉我把它们打坏了,但是当时我处于紧张戒备状态,也不知
道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也同样衷心祝福您,夫人。”
苏珊娜又点点头。奈杰儿噔噔噔地走了,随后便是她独自一人,背靠在通往纽
约的门上。等待杰克。聆听杰克的声息。
她只能听见四周的墙壁里传来生锈零件的摩擦声响,如同垂死的喘息。
杰克没有和神父死在一起,阻止他去死的理由只有一个:低等人和吸血鬼群会
把奥伊杀死。心意已决时,便不再有极度痛苦的折磨;杰克用尽一切意念
(奥伊,过来!)
听到这无声的喊叫,奥伊飞快地跑到他的脚边。身边还傻站着被神龟催眠的低
等人,他们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杰克和奥伊从他们身边跑过,飞奔着冲进一扇标
着“仅限员工出入”的门,饭店里橘黄泛红的昏暗光线一下子转变成耀眼的白炽灯
光,还闻到一股刺鼻的焦味。空气里翻腾着浓浓的水蒸气,高热而湿润的触觉扑面
而来,
(丛林)
也许正在布置下一个场景所需的舞台吧,
(苍莽无边的丛林)
也可能不是。瞳孔收缩,他又能看到东西了,发现自己站在迪克西匹格饭店的
厨房里。并不是第一次闯入此地。不久以前,也就是卡拉·布林·斯特吉斯的狼群
出现之前,杰克曾跟着苏珊娜(只不过,那时她是米阿)进入了一场梦境,梦里,
她在一间巨大而荒废的厨房里寻找食物。就是这间厨房,只不过现在这地方活物纷
乱。一只体形庞大的猪摊在铁架子上,被熊熊燃烧的炉火烤得嗞嗞冒油,每一滴饱
含脂肪的油水坠落都会激起一阵火苗蹿上烧烤架。烤架两边都支着和杰克等高的巨
型黄铜火炉,烟熏火燎,喷出浓烈的蒸汽。搅动其中一口大锅的生物浑身灰色皮肤,
它长得实在太丑太恶了,杰克的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好。从灰色的厚唇两边探
出长长的獠牙,肥厚的两颊沉沉下垂,分不清是疣还是松弛的皮肉。身上的白色厨
袍沾满了食渣油渍,头顶的厨师帽像爆米花似的半鼓半瘪,但好歹这身装束遮掩了
它噩梦般的长相。第一眼就被这家伙攫住,杰克几乎漏掉了在腾腾蒸汽中还站着两
人,都是一身白衣裤,站在双水槽的工作台旁洗盘子。这两人都围着颈巾。其中一
个是人类,约莫十七岁的男孩。另一个则是人身兽头的怪物,躯干上顶着一只家猫
的脑袋。
“快点!快点!你们这些个废物手脚咋那么慢!”长着獠牙的厨师尖着嗓子对
洗碗的男孩喊道。那家伙没注意到杰克。但另一个——猫头人——看到了。它别过
耳廓,发出嘶嘶的恐吓声。杰克想都没想就抛出了一直抓在右手里的欧丽莎。飞盘
顺畅无阻地穿过浓浓蒸汽,再顺畅无阻地切入猫头人的头颈,像把餐刀顺畅插入一
块猪油里。猫头掉在了水槽里,溅起一阵肥皂泡,那双绿色瞳孔还闪闪地亮着。
“废话少说,废物!”厨师又喊起来。看情形,他要么就是没看到刚才发生了
什么,要么就是看到了也没能明白。他转向了杰克。巨凸的额头上皱巴巴的皮肤紧
缩成疙瘩,额头下面的灰蓝色眼睛浑浊不清,却显示出这个生物颇为警觉灵敏。杰
克看到它正面的脸孔,就当即领悟了那是什么东西:某种长相畸形、头脑聪明的疣
猪。这就意味着:它是在烹饪同类。这事情发生在迪克西匹格饭店里,倒显得非常
相得益彰。
“来这鬼地方的尽是些没用的东西!你倒是快干活啊!”这话显然是说给杰克
听的。接着,又加上一句,为了能让这些疯狂举动更圆满地完成。“要是你不把碗
刷干净,今儿就甭想活了!”
另一个洗碗工、也就是那个人类男孩,大声喊了几句,大概是想提醒厨师注意
杰克,可后者压根儿没正眼瞧他一眼。看起来,厨师相信,这个刚刚杀了他的帮手
的杰克就得义不容辞地顶替猫头人的位置,并且甚感荣耀地投入工作。
杰克抄起另一只飞盘甩出去,再一次命中要害,结果了那头多嘴多舌的疣猪。
喷出来的鲜血大概有一加仑之多,全部流入它生前搅动不停的大炉里,可怕的嗞嗞
声更响了些,血肉烧焦的煳味也更浓了,令人越发毛骨悚然。疣猪的脑袋歪向了左
边,但仍然挂在脖子上,接着,又向后歪去,但还是没有掉下来。这东西——大约
有七英尺高——跌跌冲冲地向左摇晃了几步,最后一把抱住了那只滴着油的死猪。
半连在脖子上的脑袋又往下掉了一点,现在完全平躺在疣猪主厨先生的右肩膀上,
一只眼睛向上翻着,可怖地凝视着蒸汽缭绕中的荧光灯管。高热一下子就烤煳了厨
子双手的皮肤,没过多久,那双手就开始溶化。再然后,那东西便栽向敞开式的火
堆,白袍子烧起来了。
杰克终于将视线从这场景中挪开了,刚好看到那个洗碗男孩正向他逼近,一只
手拿着屠刀,另一只手还举着把切肉刀。杰克从袋中抓起另一只欧丽莎,却没有立
刻抛出去,尽管脑海中有某种急迫的声音要他赶紧、赶紧、快扔出武器呀,就像他
曾经听玛格丽特·艾森哈特说的“深度理发”那样,给那混蛋致命一击。“深度理
发”这个词儿曾让欧丽莎姐妹们笑痛了肚皮。但尽管他那么迫切地想要抛出圆盘,
终于还是顿住了手。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男孩,刺眼的厨房灯光令蜡黄色的皮肤更加黯淡发灰。看起
来,这小伙子吓坏了,并且明显营养不良。杰克警告性地抬了抬手里的武器,对方
果然停下了脚步。可那并不是因为欧丽莎,而是,奥伊,站在杰克脚边的貉獭。奥
伊毛发直竖,似乎个头都因此膨胀了一倍,并且还呲着牙。
“你——”杰克刚想开口,连接厨房和餐厅的门突然被撞开了。一个低等人闯
了进来。杰克毫不犹豫地抛出手中的武器。圆盘轻响一声,眨眼之间飞越了蒸汽团
涌、刺眼刺鼻的雾气,精确地取下了闯入者的首级,血淋淋的切口刚好在喉结上方。
掉了脑袋的尸体先是猛然歪向左边,再是右边,活像是个滑稽演员为了接受观众们
的鼓掌和喝彩而在舞台上乖张地扭来摆去,最后,砰然倒地。
此时,杰克已经准备好了下一轮武器,两只手里各抓着一只圆盘,双臂再次交
叉在胸前,那正是艾森哈特所说的“交叉抛掷”。他还是看着洗碗男孩,后者也还
是握着屠刀和切肉刀。没什么威胁了,杰克心想。他打算再试一次,并且,这一次
能够完整地说出他的问题了。“你会说英语吗?”
“是哇。”男孩回答。他扔掉了屠刀,这样他才能用被水浸泡得发红的大拇指
和食指比划出一个手势:四分之一英寸那么长。“可惜只会一点点。我来这里以后
才学的。”他又松开了另一只手,切肉刀也落了地。
“你是从中世界来的吗?”杰克问,“是,还是不是?”
他觉得这孩子实在不能算聪明(“小鬼不够机灵”,艾默·钱伯斯一定会这样
冷嘲一句吧),但仅有的才智无论如何也够让他想家的吧;固然恐惧未减半分,杰
克还是很确定:在洗碗男孩的眼底看到思乡的忧伤一闪而过。“是哇,”那男孩说,
“从剌德威格来,我。”
“靠近剌德城吗?”
“剌德再往北,要是你是想或者你是不想,”那男孩的语法一塌糊涂,“你会
杀死我吗,我不是想死,我伤心很。”
“只要你能对我说实话,我就不会是杀死你的人。有没有一个女人从这里经过?”
洗碗男孩犹豫了一下,才回答:“啊是。赛尔和他的手下带着她。她是走着出
去的,我是说,头靠在肩膀上,耷拉着……”他索性演示起来,转动着他的脑袋,
这使他越发像个乡下白痴。杰克想到锡弥,罗兰讲到他在眉脊泗的故事时提到的家
伙。
“但是并没有死。”
“没哇。听到她呵气的,我。”
杰克朝门口看去,但没有人破门而入。是还没有。他应该离开此地,但是——
“伙计,你叫什么名字?”
“瞿卡必穆,就是我,赫萨的儿子。”
“好吧,听着,瞿卡必穆,就在这间厨房外面有一座叫做纽约的城市,像你这
样嘴上没毛的小家伙都在城里自由自在的。我建议你逮到任何机会就赶紧出去。”
“他们会把我揪回来的,还拿鞭子揍我。”
“不,你不知道纽约城有多大。就像是剌德城,在剌德还……”
他看着瞿卡必穆呆滞的双眼,心想:不,我才是不明白状况的家伙。要是我还
耗在这里劝说他逃跑,毫无疑问我就——
通往餐厅的那扇门再次被撞开了。这次,有两个低等人想冲进来,但他们谁也
不肯让谁,肩撞肩地卡在了门口。杰克顺势抛出两手中的圆盘,看着它们在雾气腾
腾之中划出十字形的轨迹,就在那两人冲进门口的一刹那削去了他们的脑袋。他们
双双向后倒下,那扇门再次砰然关闭。杰克记得在派珀中学曾听过塞莫皮莱①「注
:塞莫皮莱,希腊东部地名,多岩石的平原,古时曾是山口要塞。」之战的故事,
希腊军队在那里战胜了波斯军队,敌我双方的人数比例是一比十。希腊军队把波斯
人引入一条窄窄的山口;而他现在有一扇厨房门,也是一夫当关。只要他们出现在
门口,一次一个或是一次俩——当然不能让他们两边夹击他——他就能各个攻破。
至少,在他用完欧丽莎之前是一夫当关。
“枪?”他问瞿卡必穆,“这里有没有枪?”
瞿卡必穆摇摇头,这表态语焉不详,似乎洗碗男孩又变得恼怒起来,实在难以
搞明白,他说的是厨房里没有枪,还是我又不认识你,干吗要告诉你。
“好吧,我要走了。”杰克说,“不过你要是不抓紧时机离开这里,瞿卡必穆,
你就是个超级大笨蛋,比你看起来还要笨。我已经说得够多了?外面有的是电子游
戏,小子——好好琢磨吧。”
瞿卡必穆还是瞪着杰克,满脸不信任,所以,杰克算是彻底放弃了。他正打算
吩咐奥伊,门外传来某人喊话的声音。
“嘿,臭小子,”粗鲁的,卖弄的,知道小秘密的声音。这样说话的人仿佛随
时能痛殴你一顿、或是随心所欲地睡你的女朋友,杰克这样想着,“你的神父好朋
友已经死啦。说明白点,神父已经变成晚餐啦。现在你给我出来,废话少说,乖乖
出来的话你可能还不至于变成甜点。”
“撅起你丫的屁股蛋滚一边儿去吧!”杰克愤怒地喊出来。这话甚至穿透了瞿
卡必穆愚钝的厚墙,他看上去吃惊不小。
“最后的机会了!”外面那粗鲁而狡猾的声音接着喊道,“出来吧。”
“有种你进来呀!”杰克毫不示弱,“我还有好多会飞的盘子呢!”说实在的,
他有一种可谓是极端疯狂甚至愚蠢的冲动,想要不顾一切地冲出门去,甩开那扇该
死的门,投身到门那边的餐厅战场上去,狠狠地干掉那些低等男人、低等女人。这
念头固然疯狂,但罗兰会明白他的;若是还有一线生机,他就能甩出半打疾如闪电
的圆盘,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而这恰恰是出乎敌人意料之外的。
难题是挂毯后饕餮中的怪物们。吸血鬼。他们一点儿不惊惶,杰克很明白这一
点。他想过:要是那些长老们刚才进了厨房(很可能他们对这等小事毫无兴趣,所
以才留在了餐室内——更何况神父的尸体尚有一杯羹可分),他大概早就死了。瞿
卡必穆也是,非常可能。
他单腿跪下,轻声吩咐奥伊:“奥伊,去找苏珊娜!”为了增强这个命令的效
果,他还集中精神制造了一幅意念图景发送给奥伊。
奥伊最后又狠狠瞪了瞿卡必穆一眼,它到现在都不能信任他,接着聚精会神地
埋头嗅起了地板。地砖潮湿得很,前不久还被人用拖把清扫了一遍,杰克很担心奥
伊还能不能嗅到线索。很快,奥伊就发出短促有力的叫声——更像是狗吠,而不像
人声——接着便急急忙忙沿着厨房中央的走道一路跟踪下去,在大锅炉和食品台中
间穿过,鼻子紧紧地贴着地板,只不过它必须绕过疣猪主厨闷烧中的尸体,兜了个
圈子再继续往前追踪。
“听着,给我听好了,你个小王八蛋!”门外的低等人又气势汹汹地吼起来,
“我已经对你没耐心了!”
“好极了!”杰克高喊,“那就进来呀!我们瞧瞧你还能不能回去?”
他把手指夹在嘴唇间,眼睛看着瞿卡必穆,吹出一声尖哨。他准备好了,一转
身就跑——他实在不知道洗碗男孩会在什么时候喊出声来,通知门外的低等人说:
男孩和他的貉獭已经失守塞莫皮莱要塞了——就在这时,瞿卡必穆压低了声音对他
说了句话,声音轻得比耳语高不了多少。
“什么?”杰克问,不可思议地看着那男孩。听起来,他似乎说的是:留心意
念陷阱,可这实在讲不通啊。难道不是吗?
“留心意念陷阱。”瞿卡必穆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口齿清楚多了,说完就转
身对着一池子肥皂泡和锅碗瓢盆。
“什么意念陷阱?”杰克又问,可是瞿卡必穆好像什么都没听见,杰克没有时
间反复盘问了。他跑出去,追上奥伊,也不忘回头观望。要是有低等人一冲而入,
杰克希望自己能在第一时间就有所反应。
然而没有人闯入,至少在他跟着奥伊穿过另一扇门、进入饭店的食品储藏室前,
还没有人跟上来。储藏室里昏昏暗暗,各种各样的盒子堆得高高的,充满了咖啡和
香料的气味。这很像东斯通翰姆百货商店后面的仓库,只不过要干净些。
在迪克西匹格饭店食品储藏室的角落里,有一扇紧闭的小门。门后还有一条平
铺的楼梯,通往哪里?要走多久?大概只有上帝才知道。低瓦数的电灯泡只能照出
模模糊糊的光影,灯泡玻璃上粘有死苍蝇。奥伊毫不犹豫地往下走,用一种前、后、
前、后的节奏、之字形的线路往下走,着实有点滑稽。他将鼻子凑近阶梯的地面,
杰克明白他是在紧跟苏珊娜的踪迹;他可以从这位小朋友的意识中看到这种想法。
杰克试图记住台阶的数目,一直数到一百二十时,突然就数不下去了。他在想
:他们是否还在纽约(或说是在纽约的地下)?还有一瞬间,他认为自己听到了一
声微弱却熟悉的隆隆声,他认为那应该是地铁的声响,并猜测着它们的方位。
最后,他们终于走完了楼梯。这里有一间宽阔的拱顶式大厅,像一间巨型酒店
的大堂,只不过大堂后面没有任何豪华房间。奥伊径直横穿了大厅,外突的鼻子依
然低低地贴着地面,脚步也和刚才一样来回波动。杰克不得不慢跑才能跟上他。欧
丽莎袋已经没先前那么满了,圆盘在包袋里磕碰着,发出刺耳的金属轻撞声。拱顶
大厅的尽头有一个小房间,积灰厚厚的玻璃窗上贴着张字条,上面这样写着:购买
纽约纪念品的最后机会,另一张字条上则写着:参观二〇〇一年九月十一日!仍有
存票供应,参观绝世事件!谢绝哮喘病患者,需有医嘱证明!杰克很想知道二〇〇
一年九月十一日究竟有什么绝世秘密,接着又想:也许自己并不想知道。
突然,在他的脑海里响起高分贝的呼喊,那声音清晰逼真得仿佛径直刺入了他
的耳朵:嘿!嘿!电子女郎!你还在那儿吗?
杰克根本想不出来所谓“电子女郎”会是谁,但他能听出来那是谁。
苏珊娜!他呼叫她,就在游客休息亭前停下了脚步。一丝喜出望外、出乎意料
的笑容绽放在他一直紧绷绷的面孔上,恢复成孩子的脸庞。苏希,你在吗?
接着,他听到她同样欢欣又惊愕地叫出声来。
奥伊,突然发现杰克没有紧紧跟在他身后,转过身来,带着不耐烦的急躁低吼
两声:阿克!阿克!①「注:阿克(Ake ),指杰克,因为奥伊没法读出杰克(Jake)
的名字。」至少在这个当口,杰克忽视了它。
“我听到你了!”杰克继续呼叫,“总算啊!上帝,你刚才在和谁说话?继续
喊呀,这样我才能在意识里追踪到——”
有人在他身后——也许是在长阶梯的顶部,说不定已经走下了阶梯——突然叫
起来:“是他!”接着便是一阵枪声,但是杰克几乎没能听到。在他的意识里只有
高密度的恐惧感,有什么东西正蠕动着潜入他的脑体。仿佛是金属手般的东西。他
以为那大概是低等人,那个隔着门冲他喊话的家伙。说不定低等人染指于杰克·钱
伯斯道根的拨号盘,正胡乱拨弄呢。试试
(镇住我吧把我钉在当地吧让我的双脚结结实实钉在地上吧)
看看能不能阻止低等人的搜寻。那声音之所以能闯入他的世界,就因为当他忙
于发送和接受意识信息时,他是开放的——
杰克!杰克!你在哪里?
现在没机会回应她了。杰克试图打开声音洞穴里那扇找不到的门时,曾唤起一
幅幻象:让成千上万的门全部洞开。而现在,他得召唤出另一幅幻景:让其中的一
扇门紧紧关闭,砰的巨响,那声音响极了,就像是上帝本人制造的音爆。
而且,很及时。他凝固般站在原地,保持了一段时间,接着,又有什么痛苦不
堪地尖叫起来。把他从中拉扯出来。让他走。
杰克又开始挪动脚步了,一开始还一惊一乍的,慢慢的才加快了速度。上帝啊,
那一定是很接近了!他能听到苏珊娜再一次呼喊他的名字,声音微弱极了,但他实
在不敢彻底暴露自己,因而无法痛快地答应一声。他只能寄希望于奥伊,愿它继续
顺着气味追踪,同样,也满心希望苏珊娜能继续呼喊。
后来,杰克才会意识到,就在苏珊娜最后一次微弱的呼喊之后不久,他准是放
声大唱了,就是肖太太的收音机里播送的那些歌曲,但也说不清究竟何时开始唱的。
这感觉就像是:你很想搞清楚头痛欲裂的终极根源,或是确定自己究竟哪分哪秒着
凉了。杰克所能确定的是:的确又有枪响,还有一声像是跳弹,但都很远,到了最
后,他不再费劲隐蔽自己(甚至不再朝后观望)。更何况,奥伊现在加快了行进速
度,跑得屁颠屁颠的。地下的机械体砰然轰响,如同重重的喘息。人行道地板上铺
设着纵横交错的钢轨,杰克相信曾有电车、或是别的什么班车在此穿梭。每隔一段
间距就能看到贴在墙上的官方告示(前方到站:帕特里夏—法蒂;你携带蓝色证件
了吗?)。有些地方的瓷砖脱落了,有的地段甚至连钢轨都不见了,还有些泥坑看
起来年代久远,满是臭虫的污水潭则怎么看都像是壶穴。杰克和奥伊路过了两三辆
搁浅的车辆,模样像是平台货车和高尔夫球场车的结合体。他们还从一个萝卜头的
机器人身边走过去,它的球形眼珠发出幽暗的红光,还嘶哑无力地呻吟了一声,听
上去像是在说:立定。杰克举起了一只欧丽莎,也不晓得若是这东西朝他扑来,圆
盘会不会有用呢?不过,机器人丝毫未动。那星点红色微光似乎正在耗尽最后的电
力、或是能量细胞、或是原子能条块、或是随便什么动力能源。这里、那里,随处
都可见涂鸦和标语。有两处看来甚为熟悉。第一句是:向血王致敬,还在每一撇上
画了红色的眼睛。另一条写着:班戈·斯干克,八四年。杰克分心了:好家伙,班
戈也来过这里。随后,他第一次清楚地听到自己轻轻哼着歌。没有歌词,准确地说
是想不起歌词来,只不过是一段反反复复的副歌,那是肖太太家厨房的收音机里播
放的老曲子:“阿嗡未恩,阿——伊嗡未恩,阿——伊伊——嗡姆——伊姆——噢
未恩……”
他终于从那反复无穷的歌中跳脱出来,停下了,不再受呢呢喃喃咒语般的蛊惑。
他也让奥伊停下来。“哥们儿,我得撒泡尿了。”
“奥伊!”他的耳朵支棱起来,眼睛炯炯有神。剩下的意思就不言而喻了:可
别耽误太久!
杰克面朝瓷砖墙壁尿起来。黄绿色的脏东西从正方形的瓷砖缝里流淌下来。即
便这时候他也留神聆听远处追兵的动静,一点儿都不失望。有多少人会追上来?追
踪小分队的素质如何?要是罗兰在这儿,肯定早就知道了,但是杰克没法知道。从
声音来判断。应该是有一大帮人。
尿完了、他习惯性地抖了抖,就在这个瞬间,杰克·钱伯斯突然意识到:神父
再也不会做这样的动作了,也不再伸出手指点着他,再也不会微笑,更不会在吃饭
前划着十字念祈祷文了。他们杀了他。夺走了他的性命。停止了他的呼吸和心脏的
跳动。神父就此消失在这个故事里,除了,在梦中也许还会出现。杰克哭了起来。
就和他的笑容一样,眼泪令那张脸孔再次变得像小孩。奥伊始终急迫地想去嗅气味,
但现在却特意扭过头来,眼神里的关切毋庸置疑。
“没事儿。”杰克说着,扣好裤子,又用手背抹了抹脸颊。只不过,他不是像
说的那样没事儿。对循着他的足迹追来的残忍怪物们,他感到更悲伤,更愤怒,也
更害怕。他已经不像先前那般高度紧张了,于是,他感到饥饿像悲伤一样强烈地涌
来。而且,很累。累?倒不如说快要精疲力竭了。他想不起来自己最后一觉是什么
时候睡的了。被吸入通往纽约的那扇门时,这一点他还记得,奥伊差一点被一辆出
租车撞死,那个传教士的名字让他想起小时候躲在自己房间里看的某部黑白老电影
中由吉米·卡格内①「注:吉米·卡格内,美国著名演员(1899 1986 ),活跃于
四五十年代的好莱坞电影界,曾以《胜利之歌》获得奥斯卡最佳男演员奖。」扮演
的乔治·科汉。现在,他终于想起来了,电影里就有那首歌,歌词是关于一个叫哈
里根的男人:“哈—阿—阿里;哈里根,就是我。”他能够记起那些遥远的往事了,
却想不起来最后一次进食是在何时——
“阿克!”奥伊叫他,它就像命运本身那样不安分。杰克虚弱地想着,如果貉
獭也会有耗尽精力的临界点,那么奥伊离崩溃还早着呢,远远比他强。“阿克!阿
克!”
“是、是。”他对奥伊的催促表示赞同,便反推一把墙壁,挪动步子,“阿克
阿克现在该是跑啊跑了。去吧。去找苏珊娜。”
他只想慢慢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前蹭,但那似乎太不够用。甚至以正常速度行走
也跟不上奥伊的速度。他鞭策自己,命令自己的双腿慢慢跑起来,于是,又再次跟
着喘息哼起歌来,这一次,还哼出了词儿:“在丛林里,苍莽无边的丛林里,狮子
今晚要睡觉……在丛林里,万籁俱寂的丛林里,狮子今晚要睡觉……哦哦……”接
着,又没词儿了,阿伊嗡未恩,阿伊嗡未恩,阿伊嗡未恩,变成了厨房收音机里的
含糊哼唱,通常,那台收音机都被调在纽约WCBS频道……莫非有什么电影留存在他
的记忆里,才带来这首特别的歌曲?难道不是《胜利之歌》中的插曲吗?是别的电
影里的?电影里有没有吓人的大怪物?他还是个小屁孩时看过好多那种怪兽片,可
能那时候他
(娃娃衣服)
还包着尿布?
“在村庄旁,安静祥和的小村庄,狮子今晚要睡觉……在村庄旁,安静祥和的
小村庄,狮子今晚要睡觉……呼—噢,阿伊嗡未恩……”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揉了揉体侧的伤口,那里缝过一针,但情况不算太坏,
至少还没恶化到太坏的程度,还没有疼到让他非得停下不可的地步。可是,那些黏
糊糊的……顺着瓷砖缝流淌下来的黄绿色黏液……从远古泥浆和破裂的陶瓷中渗透
出来,因为这就是
(丛林)
城市深深的地下世界,深得就像是墓穴
(嗡未恩)
或是像——
“奥伊,”声音从皴裂的双唇间传出来。基督啊,他太渴了!“奥伊,这不是
黏液,这是草。或是说野草……或是……”
奥伊叫着好哥们的名字,可杰克几乎没听见。追杀者的回声还在继续(事实上,
听起来更逼近了),但这个时刻,他连那些声音都不去管了。
绿草,从瓷砖墙壁生长出来。
遍布在整堵墙上。
他低头看,看到了更多的绿草,鲜明的草绿色在荧光灯下几乎像是紫色的,从
地板缝里长出来、冒上来。一些瓷砖碎裂成残片和粉屑,仿佛老人的尸骸,那是在
光束开始断裂、世界开始转换之前生活在此、建造城市的祖先们。
他蹲下来。伸手探入草间。在尖锐的瓷砖碎片间摸索,是的,但这也是大地,
(丛林)
深埋地下的墓穴或坟墓或甚而是——
就在他用手指挖掘的泥土里,一只甲虫缓慢地爬出来,背上有小红点的小甲虫,
红得像是血淋淋的笑,杰克恶心地大叫一声,同时将小虫子狠狠地甩开。国王的标
记!绝对是!他缓过神来,发现自己单腿跪在地上,像那些老电影中的英雄们一样
模仿考古学家探索现场,他们的猎犬在一旁嗅这嗅那。可是奥伊此刻正看着他,眼
里闪动着焦急难耐的热望。
“阿克!阿克—阿克!”
“好,”他应了一声,站起来,“我过来了。不过,奥伊……这到底是什么地
方呀?”
奥伊不明白,为什么从灵伴的言语中听得出焦虑;它看到的一切和刚才没任何
两样,它闻到的气味也和刚才一模一样:她的气味,这个男孩让它去找、去跟踪的
气味。现在这气味越发清晰可辨了。它一路沿着那鲜明的标志跑下去。
五分钟后,杰克又驻足不前了,大喊大叫着:“奥伊!等我一分钟!”
体侧的伤口缝线迸开了,伤口更深了,但让他停下脚步的仍然不是这道伤口。
一切都变了。抑或应当说,正在变。上帝助他,他想他知道一切会变成什么样。
头顶上的荧光灯管依旧照亮着他,但瓷砖墙壁已变得绿茸茸的。空气也变得湿
润,潮气袭入他的衬衫,黏上他的皮肤。一只美丽的橙色蝴蝶大得惊人,他目瞪口
呆地看着它飞过眼前。杰克伸手去捉,蝴蝶轻盈地躲开了。他觉得,那甚至是可爱
的嬉戏。
铺满瓷砖的走廊已经变成丛林秘径。尽头似有植物繁密,缓缓的斜坡导向一个
粗糙的洞口,或许是一块森林空地。就在那之后,杰克可以看到极其伟岸古老的大
树在浓雾中参天而起,树干上覆着厚厚的苔藓,枝干上藤蔓缭绕。他能看到向外扩
延的巨型蕨类植物,透过树叶层层密密有如蕾丝的叠影,还有一片炽红色的丛林天
空。他很清楚自己正站在纽约城的地下,只能是在纽约,但——
听起来像是猴子在吱吱叫,那声音离得那么近,杰克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再
抬头张望,显然他会在头顶看到一只猴子龇牙咧嘴地从灯光后跳出来。突然又传来
一声狮子的吼叫,足以惊骇得他血液凝固。显然,那咆哮的狮子绝对不在沉睡中。
他想立刻拔腿就跑,全力全速地奔跑,但与此同时,他明白自己不可以那样做
:低等人(领头的大概就是那个告诉他神父已经成了盘中餐的家伙)就在后面这条
路上。而奥伊明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神越来越焦急,它显然急迫地想要前进。
奥伊不傻,但它一点儿警觉的反应都没有,至少对于前面发生的这一切无动于衷。
奥伊始终不明白这男孩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它知道男孩极其乏累——它可以通
过嗅觉确定这一点——所以它也知道阿克很害怕。害怕什么呢?这地方的确充溢着
难闻的味道,似乎有很多人围绕着他们,但他们并没有把奥伊当作是敌人因而立刻
发动攻击。更何况,她的气味就在这里。现在,非常明显。几乎可以说是簇新的痕
迹。
“阿克!”它又叫唤了一声。
杰克多多少少缓过神来。“好吧。”他向四周张望着,说:“行。不过要慢一
点。”
“噢。”奥伊答应了。但是,即使是杰克也感觉得到:貉獭嘴上答应了,却一
肚子不满意。
杰克继续往前走,那只是因为别无选择。他走上了斜坡,钢轨上遍布繁盛的绿
草(在奥伊看来,这条路笔笔直直,一点儿倾斜都没有,事实上,从他们下完楼梯
之后,路一直很平坦),并且朝着蕨类藤蔓纠缠的洞口走去,同时也在走向疯狂嘶
叫的猴子,以及狩猎中的狮子,每一声咆哮都把人吓得两腿发软。那首歌还在他脑
海中反反复复地唱个没完
(在村庄里……在丛林里……嘘!我亲爱的,别吵醒我亲爱的宝贝……)
现在,他完全想起这首歌的名字了,甚至演唱团的名字
(以下是护身符乐队的《狮子今晚要安睡》,来自本周排行榜,可不是发自我
们的内心)
杰克爬到了斜坡的顶端,也就是丛林空地的边缘。他从浓密交叠的鲜绿阔叶和
亮紫花朵间看过去(一条小青虫悠闲地在一朵花心游荡),就在他张望出去的那个
瞬间,电影的名字突然冒出来了,全都想起来了,他浑身战栗着,从后脖颈一路凉
到脚底心。片刻之后,第一只恐龙从密林里(苍茫无边的古树林)走了出来,走到
了这片空地上。
很久很久以前
(小得咪咪点儿)
当他还是个小小孩儿;
(给你一点再给我一点)
很久很久以前,母亲跟她的艺术俱乐部去了蒙特利尔,父亲去了维加斯参加年
度秋季演出展;
(黑莓酱和黑莓茶)
很久很久以前,巴玛只有四岁——
只有巴玛是个好名字
(肖太太,格丽塔·肖太太)
她切下三明治的硬面包皮,她把他在幼儿园画的画用塑料小水果形的磁铁吸在
冰箱门上,她叫他“巴玛”,这是对他意义非凡的昵称
(对他们)
因为他父亲在某个醉醺醺的周六下午教他唱歌,“野一点,野一点,摇动你的
红潮旗,我们不跑,我们不藏,我们是巴玛红潮队①「注:指的是美国著名的”阿
拉巴玛红潮“橄榄球队。」!”所以她就叫他“巴玛”,这是个秘密的名字,他们
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没有别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这感觉就像是有一栋小屋可以
让你钻进去,在吓人的树林里有一间安全舒服的小屋子,屋子外面阴影密布,看起
来都像是怪物和食人大魔鬼和老虎。
(“老虎,老虎,太聪明,真聪明,”母亲唱给他听,因为她觉得编点儿歌挺
不错,还有就是“我听到一只苍蝇嗡嗡飞……就是我死的时候,”这首儿歌让巴玛
·钱伯斯害怕得浑身发抖,但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有时在夜里、有时候也会是午
睡时,他躺在床上想:我会听到一只苍蝇飞来飞去的,那就会是我的死神苍蝇,我
的心跳会停止、舌头会耷拉下来堵在嗓子眼,就好像石头压在了井里,这些就是他
拒绝承认的回忆。)
有一个秘密的名字感觉很好,当得知母亲要为了艺术去蒙特利尔、父亲要去维
加斯出席有线新闻网的新节目时,他就让母亲要求格丽塔·肖太太留下来照看他,
他母亲最终让了步、同意了。小杰克知道肖太太不是妈妈,而且格丽塔·肖太太不
止一次地对他讲过:她不是妈妈
(“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不是你妈妈,巴玛。”说着,她给他一个盘子,上面有
花生酱、培根和香蕉三明治,硬边都切去了,好像世界上只有格丽塔·肖才知道怎
么切硬面包皮似的,“因为那超出了我的工作范围。”
(而杰克——在这里他只是巴玛,他在他们中间就是巴玛——不知道如何能准
确地告诉她他很清楚,很明白,很知道,但是他要和她待在一起,直到真妈妈出现、
或是等到他长大、直到不再害怕死神苍蝇的时候)
杰克说别担心,我很好,可是他还是很高兴是肖太太留下来、而不是那些看孩
子打工的外国留学生,她们穿着短短的小裙子,总是玩她们的头发和口红,可对他
小杰克却一点不在意,也不知道在他那隐秘的心中他叫巴玛,那些小雏菊梅
(他父亲把所有靠看孩子赚零花钱的女孩们叫作“雏菊梅”)
都愚蠢愚蠢愚蠢。肖太太不蠢。肖太太给他吃小点心,有时候她说那是下午茶,
有时候甚至说:高级茶,不去管那到底是什么吧——乡村奶酪和水果,还有一块切
去了硬边的三明治,奶油冻和蛋糕,前夜鸡尾酒会上剩下的鱼子面包——她把这些
小点心端出来时总是唱着同一首小曲儿:“一块小点心,小得咪咪点儿,给你一点
再给我一点,黑莓酱和黑莓茶。”
他的房间里有台电视机,每天大人们一走他就在房间里吃放学后的小点心、一
边看啊看啊看啊,他听得到厨房里她的小收音机,老是在放老歌,老是WCBS频道,
有时候他还听见她、格丽塔·肖太太跟着四季乐队、旺达·杰克逊、李·多赛②「
注:这些都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美国著名的乐队和歌手。」一起唱,有时候他还假
装相信大人们都死于飞机坠毁,而她不知道怎么的就真的变成了他的母亲,她会叫
他可怜的小家伙或是可怜的小孤儿,然后会有某种魔力转换生效,她就会爱他,而
不是照料他,爱他爱他爱他就像他爱她那样,她是他的母亲(也或许是他的妻子,
对于这两者的区别他不是很清楚),但是她会叫他巴玛,而不是亲爱的甜心
(他真正的母亲)
或是性感宝贝儿
(他的父亲)
尽管他知道这念头实在够傻,但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很好玩,想着死神苍蝇飞来、
围着他的尸体嗡嗡叫、他的舌头堵在嗓子眼就好像石头压在井里,想得都快尿床也
很过瘾。下午他从幼儿园回来(那时候他已经不小了,知道他其实早晚要离开幼儿
园),就在自己房间里看“百万美元电影”节目。一个星期里,“百万美元电影”
节目每天准时——四点钟——播放同一部电影。他的父母离开之前的那个星期,也
就是格丽塔·肖太太没有回自己家、而是留下来陪他之前的那个星期
(哦,这是多大的福气啊,因为格丽塔·肖太太反抗迪斯寇迪亚,你能不说阿
门吗?)
每天都有音乐从两个方向传来,厨房里有老歌
(WCBS,你能说说上帝炸弹吗)
电视机里,詹姆斯·卡格内戴了顶圆礼帽,昂首阔步地唱着哈里根之歌——哈
—阿—阿—里;哈里根,就是我。还有一首歌唱的是:我是山姆大叔的亲侄子。
然后,新的一星期到来了,他的父母出门了,电视机里播放了新的电影,第一
次看的时候差点儿把他吓得屁滚尿流。电影的名字是《遗失的大陆》,由西泽·罗
梅罗③「注:西泽·罗梅罗(Cesar Romero,1907—1994),祖籍古巴,生于纽约
市,被誉为二十世纪三十至五十年代电影界的“拉丁情人”。曾主演以“西斯戈小
子”为主角的片集,也曾参与电视连续剧《蝙蝠人》的拍摄。但他并没有出演电影
《遗失的大陆》,疑为作者笔误。」先生出演;当杰克看第二遍时(十岁,长大了)
他就纳闷:自己怎么会被这样一部傻兮兮的电影吓死呢?因为那电影说的是一群探
险家在丛林里迷路了,瞧,丛林里还有恐龙,可是在四岁那么大的时候,他根本不
知道那些恐龙其实屁也不是、只是他妈的动画效果,和翠儿鸟和希尔维斯、大力水
手没啥两样,哎呀呀,你还可以说给我奥利薇④「注:《翠儿鸟和希尔维斯》、《
大力水手》都是著名的动画片,文中的奥利薇是《大力水手》中的女主人公。」呢!
他看到的第一只恐龙是三角恐龙,大脚笨重地砸在地上,从丛林里走出来,那个女
探险者
(波大无脑,他父亲肯定会这样说的,她母亲说“那种类型的女孩”时,他父
亲准保这么说。)
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说不定他也想这样叫、活生生把肺都叫出来,但他做不
到,他的胸脯已经被恐惧压得敦敦实实,哦!这儿是迪斯寇迪亚的化身!在怪兽的
眼睛里,他看到全然彻底的空无意味着万事万物的终结,因为哀声恳求对这样一个
怪物是毫无作用的,尖叫也是毫无作用的,事实上哑口无言也是毫无作用的,尖叫
只能吸引怪兽的注意力,确实如此,它转向波大无脑的雏菊梅,接着又冲向雏菊梅
的无脑大波,就在厨房里(苍茫无边的厨房里)他听见了护身符乐队的歌声,不是
发自内心而是来自畅销排行榜,他们在唱一首关于丛林的歌,平静祥和的远古丛林,
但在这里、在小男孩惊恐无助的大眼睛面前有一座怎么看都不平静祥和的远古丛林,
也没有狮子,只有一个笨手笨脚的大家伙,看起来有点像犀牛,但是个头要大得多,
头颈上还有一圈骨头领结,后来杰克才知道长成这样的恐龙有个学名是“三角恐龙”,
但是当时当地儿的它是没有名号的,这就让事情变得更糟糕,无名无姓就更糟糕。
“嗡伊嗡未恩”,令牌乐队唱啊唱,“嗡—阿姆——阿伊嗡未恩”,当然啦,西泽
·罗梅罗在千钧一发之际开了枪,怪兽刚好没来得及把女孩的大波和无脑撕成碎片,
看起来结果不错,可到了晚上那怪物又回来了,是三角恐龙回来了,它就在他的壁
橱里,因为即便只有四岁他也明白有时候他房间里的壁橱绝对不止是个壁橱,那是
一扇通往其他地方的门,很多坏东西都在其他地方等着呢。
他开始尖叫,到了晚上他可以尖叫,格丽塔·肖太太就会进来。她坐在他的床
边,她的脸上敷着像鬼脸一样的蓝灰色美颜泥巴,她会问:巴玛,出什么事儿了?
然后他就真的会告诉她出了什么事儿。他决不会告诉他父亲或母亲,就算他俩之一
亲自到这里坐下听他讲也没用,因为他们显然是不会来的,但是他可以告诉肖太太
因为她和别的看护者——那些尚在读书的小女生靠给别人家看小孩赚零花钱——没
有太大的不同,她只是和她们有小小的不同,但已经足够啦,足以让她把他画的小
画用可爱的小磁铁吸在冰箱门上,足以让一切都不一样,让她帮助这个傻兮兮的小
男孩构筑自己的理智之塔,她说:哈利路亚,说找到了,而不说不见了,还说:阿
门。
她听他说的每一句话,点着头,他跟着她读“三、角——恐龙”,一直读到他
能完全读对。能读对恐龙的名字就感觉好多了。然后她就说:“那些东西以前真的
存在过,可它们早死啦,死了有一亿年了,巴玛,说不定年头更久呢。好了,现在
别再烦我了,因为我得去睡觉了。”
那一整个星期,杰克每天都看一遍“百万美元电影”栏目播放的《遗失的大陆
》。每看一遍,他的害怕就少一点。还有一次,格丽塔·肖太太走进来,和他一起
看了一会儿。她端来了他的小点心,一大碗夏威夷蛋白酥皮饼(她自己也有一碗),
一边还唱着她那无与伦比的小曲儿:“一块小点心,小得咪咪点儿,给你一点再给
我一点,黑莓酱和黑莓茶。”当然啦,夏威夷蛋白酥皮饼里面可没有黑莓,不过他
们喝光了最后一点维尔奇葡萄汁,所以没有喝茶,不过格丽塔·肖太太说,关键在
于有那样的想法。她已经教会他要在喝饮料前说“祝您长寿百岁”,还要碰碰玻璃
杯碰得丁当响。杰克想那绝对是最酷的动作,酷毙了。
很快,恐龙出现了。巴玛和格丽塔·肖太太并排坐着,一边吃着夏威夷蛋白酥
皮饼,一边看着一只大恐龙(格丽塔·肖太太说你可以把那种样子的恐龙叫做:暴
龙)吃掉了探险者中的坏蛋。“卡通恐龙!”格丽塔·肖太太对那玩意儿嗤之以鼻,
“你不觉得他们应该可以做得更好吗?”就杰克而言,这是他此生听过的最精辟的
电影评论。精辟,而且有用。
到了最后,他的父亲母亲都回家了。新的一个星期里,“百万美元电影”栏目
播放的是《高帽子》,而谁也没有提起过小杰克的夜晚恐怖事件。最终,他忘了自
己如此害怕三角恐龙和暴龙。
此时此刻,躺在高高的绿草丛里,视线穿透一株蕨草层叠的锯齿形叶缘,看进
迷雾中的丛林空地,杰克终于发现了:有些事情你从来都不曾忘记。
留心意念陷阱,瞿卡必穆这样说过,看到下面空地上笨拙踱步的庞大恐龙——
在切实森林中的一只卡通三角恐龙,犹如在自家真实的花园里看到了一只想象中的
蟾蜍——杰克明白了,这就是了。所谓的意念陷阱。三角恐龙不是真的,不管它的
巨声咆哮如何让人闻风丧胆,也不管杰克是否当真能够闻到它的气味——粗壮如树
桩的四肢连接肚腹处的柔韧褶皱里有深蚀的腐烂草叶、硬如铠甲的庞大尾部干涸的
粪便、托起利齿的下巴黏腻着似乎永无止境的反刍物,他甚至还能听到它粗重的喘
息声呢,但它不可能是真实存在的,那只是个卡通形象,看在上帝的分儿上!
但是他也很清楚,这怪兽又真实得足以把他杀死。要是他真的走下去,走到空
地上,卡通三角恐龙就会把他撕个稀巴烂,就好像——要不是西泽·罗梅罗没有及
时出现、扣动那把专门用于猎杀猛兽的来复枪、将子弹准确地射入恐龙的某个致命
弱点——它必然把波大无脑的雏菊梅小姐撕烂一样。杰克已经甩开了那只企图玩弄
他头脑中的电机控制器的魔手——他得狠狠关上那些门,力道大到足以生生压断那
些偷偷摸摸潜入的手指,他很明白——但这次不一样。他无法闭上双眼,然后轻轻
松松地离开;这是追踪他意念的敌人创造出的真实怪兽,而它真的可以将他撕成碎
片。
没有西泽·罗梅罗于千钧一发之际阻止悲剧的发生。同样,这里也没有罗兰。
只有低等人,沿着他的踪迹跑来,一直追,离他越来越近。
仿佛要强调这一点似的,奥伊扭头远望着他们的来路,又吠了一声,凶暴而响
亮。
三角恐龙也听到了,咆哮着,似乎在回应奥伊。杰克期望恐龙的吼叫能让奥伊
明白他们应该退缩,可是奥伊继续看着杰克身后的方向。奥伊只是在担心低等人,
而不是他们下方的三角恐龙、或是即将蹿出来的暴龙、或是别的——
因为奥伊看不到,他想到了。
他把玩着这个新念头,无法抛开或是置之不理。奥伊没有闻到恐龙的气味、也
没有听到什么。这个结论便是不可避免的了:对奥伊来说,在苍莽古森林中的可怕
恐龙压根儿不存在。
但这个结论于事无补。这是一个针对我而摆下的陷阱,或是别的被某种想象纠
缠的过路人。毫无疑问,是老奸巨猾的家伙才想得出来的小诡计。这陷阱没有像其
他机械一样失效,真是太糟糕了。我见我所见,却无可奈——
不,等一下。
只是等一秒。
杰克不太清楚此时他和奥伊之间的意念纽带是否能够运转正常,但他想,好不
好都能立竿见影了。
“奥伊!”
低等人呼三喝四的响声逼近得令人惊恐。很快他们就能看到男孩和他的貉獭在
这里止步不前,那样他们就能发动进攻了。奥伊可以闻到他们正在逼近,但又冷静
沉着地看着杰克。如果有此必要,它可以为深爱的杰克去死。
“奥伊,你可以和我对换一下吗?”
事实证明,它可以。
奥伊站在阿克的身体里,直挺挺地伸着两条胳膊,禁不住前后摇摆不停,惊惶
失措地发现:直立行走的平衡感可真难把握啊!一想到只能靠两条腿走路、哪怕只
是走一小段路,奥伊都发怵,可这事情不得不办,而且马上就得办。阿克这样说了。
另一边的杰克则知道自己不得不闭上那双不属于自己的眼睛,不再透过那双眼
睛看世界。现在他在奥伊的脑体里,但他竟然还是看得到三角恐龙;现在他还能瞥
见一只翼龙,在丛林空地上方的湿热天空中飞来飞去,如同皮革质地的双翼尽情伸
展开来,鼓动着换气扇里吹出来的热风。
奥伊!你必须靠自己。要是我们还想领先于他们,你现在就必须行动!
阿克!奥伊回应道,试探着迈前一步。男孩的身体从这边晃到那边,每晃一次
都几乎要跌倒,又被扳回来,却又扳过了头,倒向了另一边。阿克这两腿行走的愚
蠢之极的身体不可遏制地朝旁边歪下去。奥伊尽力克制着不要摔倒,但仓惶地摇摆
只有让局面更恶劣,男孩的身体不听使唤地朝右边栽下去,还磕伤了乱发蓬蓬的脑
袋。
奥伊想叫唤一下,驱走挫败感。可从阿克嘴里冒出来的声音又难听又滑稽,与
其说是吠叫,不如说夹进了人语。“汪!阿克!他妈的——汪!”
“我听到他的声音了!”有人大喊起来。“快跑!跑啊,快点挪动你们的腿,
你们这些没用的婊子养的!不能让那个小王八蛋找到门!”
阿克的耳朵不够灵敏,一点儿不好使,但铺着瓷砖的长廊恰好放大了回声,所
以就没问题了。奥伊可以听到他们奔跑中的脚步声。
“你非得站起来不可!你得走过去!”杰克想如此大叫,可脱口而出的句子却
是连吠带嚷的可笑音调:“阿克——阿克!非啊!起来——汪——走!”若是在别
的场合里,这一定太滑稽了,可此时此刻没人笑得出来。
奥伊费力地让阿克的背脊靠着墙,再用两条腿使劲地站起来。最后,它慢慢摸
索出了杰克意念中的电动控制旋扭;他们是在一个被阿克称为道根的地方,而且事
态并不复杂。向左而去,一条拱形走廊通往一个巨大的房间,放满了锃亮如镜的机
器。奥伊知道要是它走进了那个地方——阿克把他所有非凡而惊奇的想法、所有储
存的词汇都收藏在那房间里了——他一定会迷失自己,直至永远。
幸运的是,它不需要走进那里。它只需待在道根。左脚……向前。(停顿不动)
右脚……向前。(停顿不动)稳住这两条腿,抱上貉獭——实际上却是你的好朋友,
再用另一条手臂来保持平衡。要克制四肢着地往前爬行的冲动。如果它爬,追来的
敌人就会抓住它;它就再也闻不到他们的气味(用阿克那愚蠢到家的圆灯泡似的鼻
子可不行),但是它依然很确定,追兵已近。
杰克倒是可以异常清楚地闻到他们,至少有十一二人,或许还要多,十六个。
他们的身体都是喷发臭气的绝佳引擎,他们将那股臭味向前推动,仿佛罩在他们前
方的是一片肮脏的乌云。他可以闻到有人刚刚在饭桌上吃了芦笋;肉味;还有另一
人身体里正在滋生的癌细胞发出的坏味道,可能长在那家伙的脑袋里,不过也可能
是在喉咙里。
接着,他听到三角恐龙又愤怒咆哮了。这一次,回应它的是盘旋在空中的鸟状
生物。
杰克闭上他的——嗯,应该说是奥伊的——双眼。在黑暗中,貉獭的左右摇晃
就显得更糟糕。杰克仔细地想了一下:如果奥伊必须忍受这些(尤其是在紧闭双眼
的情况下),他肯定会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不如唤他作“晕海的水手巴玛”吧。
他只想着,奥伊,走啊,尽你全力地走快点。别再摔倒了,可是……用你最快
的速度,快啊!
要是埃蒂在这里,他可能会回想起同街区的米斯拉布斯吉夫人:在二月时节的
米斯拉布斯吉夫人,一场夹雪霰大暴雨刚刚过去,人行道上结满了亮晶晶的冰,还
没来得及化成泥水。不过,不管有没有冰,什么都不能阻挡她去城堡大街自由市场
买每天需要的排骨或鲜鱼(但如果是礼拜日,也就没什么能阻挡她去做礼拜,因为
米斯拉布斯吉夫人可能是合作城里最虔诚的天主教徒)。所以她就那么走来了,粗
粗的腿向两边撇着,裹着的弹力长袜是粉红糖果色的,一条胳膊紧紧夹着她的小钱
包并且挤向她硕大无朋的乳房,另一条手臂甩在一边,以便保持身体平衡,她埋着
头,双眼奋力搜寻着某些负责任的大楼管理员清扫出的干净通道(愿基督和圣母马
利亚赐福那些好人),同样也小心翼翼留神着可能绊倒她的那种危险的碎石块,那
会让她呜呼一声跌倒,粉红色的肥大膝盖跌个粉碎,接着就是个屁股蹲儿,还可能
摔成伤背,一个女人当然可能摔断脊梁骨,一个女人还可能摔得半身不遂呢,就像
伯恩斯坦夫人那可怜的女儿在马玛欧耐克①「注:马玛欧耐克(Mamaroneck),美
国纽约州东南部一村庄,是纽约市的一个居民和工业郊区。」遇到车祸后就成了瘫
子,这种事情是会有的。所以她自然不去理会孩子们(亨利·迪恩和他的弟弟埃蒂
通常就会是其中的一分子)的尖哨嘘声,而是走她自己的路,闷着头走,胳膊向外
支棱着以保持平衡,老女人用的黑色硬质钱包在她的胸脯中间被挤弯了,似乎在坚
定不移地表态:如果她真的不走运摔了个跟头,她一定会不惜任何代价死死抱紧她
的小钱包、当然还有钱包里所有的分币,她会扑倒在这钱包上,就像乔·纳马仕②
「注:乔·纳马仕(Joe Namath),著名美国橄榄球运动员,是纽约喷射机队的四
分卫。」成功跑垒后死死抱着橄榄球冲扑倒地。
中世界的奥伊也如此行走在杰克的身躯里,在地下长廊里走上一小段之后(至
少,对它而言),后面的路也就没啥不一样了。惟一的不同点在于:它现在能看到
两边都有三个小洞眼,大大的玻璃珠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还发出低哑的嗡嗡声。
在他的怀抱里,躺着一个貉獭,双眼紧闭着。要是这眼睛睁开了,杰克就会认
出墙上的眼睛是些投影放映设备。不过,估计杰克刚才丝毫没有注意到它们的存在。
很慢、很慢地走着(奥伊知道他们是在争分夺秒,但同样也很清楚:走得慢总
比摔倒强得多),两条腿向外撇着,一条腿拖着另一条腿往前挪步子,怀里还抱着
阿克,阿克被揉成一团压在前胸上,活像米斯拉布斯吉夫人在冰封的大街上怀揣着
自己的小钱包,他就这样走过了一只又一只玻璃眼珠子。嗡嗡声减弱了。走得够远
了吗?他希望是这样。像一个人类般行走,实在是太困难了,太让它神经紧张了。
同样,如此贴近阿克的思维机制也让它紧张。它感觉到心中的冲动,很想扭头看一
眼——那么多,亮晃晃如明镜啊!——但他终于还是忍住了。哪怕只是看一眼,都
可能令自己被催眠。说不定还有更糟的后果。
它停下来。“杰克!看!看呀!”
杰克想答一声:好的,却张嘴吠起来。真好笑。他小心翼翼地把眼盖抬起来,
睁开一条缝隙,接着看到了两边的瓷砖墙。瓷砖缝里有绿草和细微的水沫滋生外溢,
非常真实,但这的确是瓷砖。这也确实是一条走廊。他朝身后望去,看到了丛林空
地。三角恐龙已经彻底忘记他们了。现在它和暴龙扭打在一起,陷入了你死我活的
恶战,他无比清晰地记得,这一幕同样来自《遗失的大陆》。波大无脑的女孩倚在
西泽·罗梅罗的怀抱里观望了这场恶斗,当卡通暴龙最终将铁钳般的大嘴对准三角
恐龙的脸并咬下致命一口时,那女孩不禁把脸埋进了西泽·罗梅罗富有男子气概的
胸膛。
“奥伊!”杰克吠了一声,可是吠叫实在难以明确表达,因此他立刻转换到了
意念沟通。
和我换回来!
奥伊巴不得遵从这道指令——没什么比这件事更让它急不可耐了——可就当他
们准备完成换位时,追兵们看到了他们的身影。
“是他们!”喊话的声音带着波士顿口音——就是这个家伙刚刚宣布:神父已
成了晚餐。“他们在那里呢!逮住他们!开枪!”
就在杰克和奥伊将自己的意念重新置入各自的身躯时,第一波子弹呼啸而来,
把他们围在枪林弹雨之中。
追兵的首领名叫弗莱厄蒂。在这十七人中,只有他是纯粹的类人。其余的幸存
者都是低等人和吸血鬼。还有一个獭辛,长着一个聪明机灵的白鼬头,两条长长的
人腿从百慕大牌短裤下面伸出来。可人腿之下,却是窄小的双足,他的身体终止于
足尖那些尖利可怖的刺状爪子。拉姆拉只需抬腿踢一下,就能把一个成年男人一切
两半。
弗莱厄蒂——从小在波士顿长大,过去二十年里一直是国王手下的一员干将,
活动于二十世纪末的纽约城区——在恐惧和暴怒的折磨中,他尽可能迅速地组织了
这队追兵,他的每根神经都在火烧火燎。没人能攻入饭店。这是赛尔曾对梅曼说的。
而不论在什么情况下,进入了饭店的任何人、任何东西都不允许再出去。这条戒律
放在枪侠和任何卡-泰特成员身上都必须加倍执行。他们制造的种种干扰已远远超
出了烦人的界限,你不需要当个精英知识分子就能明白这一点。但是现在的梅曼、
也就是这些新朋友们所称呼的“金丝雀儿”,已经死了,而那个小男孩不知道怎么
就在他们眼皮底下逃脱了。小男孩,看在上帝的分上!一个他妈的挨千刀的小屁孩!
可他们事先怎会知道这两人怀揣着像那只乌龟一样威力巨大的图腾神器呢?要不是
那该死的乌龟在桌子底下反弹了一下跳到了旁边,他们说不定还被它镇在原地像个
傻瓜一样一动不动呢!
弗莱厄蒂知道,这次是玩真的了,也知道赛尔永远不会接受这种现实。也许根
本不会给他、弗莱厄蒂一个辩白的机会。不,到那时他肯定早就死了,根本等不到
那个机会,其他人也一样会死。四肢瘫在地板上,长老们的宠物小虫子尽情痛饮着
他们的鲜血。
说起来是很简单的,那男孩会驻足于门前,因为他不会——不可能知道任何开
启大门的暗语,但是弗莱厄蒂不再相信这类“天经地义”的想法了,只不过是在假
装说服自己而已。所有的赌注都输光了,因此,当弗莱厄蒂看到男孩和他毛茸茸的
小宠物在不远处停下脚步时,他突然感到如释重负。追兵小队中不少人都及时开了
枪,但都没有打中。弗莱厄蒂一点儿不奇怪。在他们和男孩之间,竟然有一大片绿
色区域,他妈的,看起来活像是寄存于城市地下的森林标本,还有一阵浓雾升起来,
令瞄准更艰难。更何况,还有一些可笑之极、令人难以置信的卡通恐龙!其中一只
昂起鲜血淋淋的脑袋,在朝他们怒吼,一只小小的前爪抬起来,放在鳞光闪闪的胸
前。
看起来真像龙啊,弗莱厄蒂刚这样想着,眼前的卡通恐龙就变成了一条龙。它
咆哮着,喷出一条熊熊的火焰,不少悬垂的藤蔓和一整片绿苔瞬间被点燃了。与此
同时,那个男孩,又开始移动脚步了。
拉姆拉——长着白鼬头的獭辛正挤过人群冲到最前面,长着兽皮的拳头举上了
前额。弗莱厄蒂很不耐烦地回了一个举手礼。“下面是什么东西,拉姆?你知道不?”
弗莱厄蒂自己从来没有来过饭店的地下。他要是执行外出任务,总是在纽约市
区间来来往往,也就是说,要么使用四十七街上一号和二号之间的通道门,位于布
力克街上的一间空荡荡的大仓库里(只有在某些世界里,有些建筑物是永远不会完
工的);要么就是走另一条路线,在九十四号大街住宅区里。(后面这条线路早就
出了机械故障,停用很久了,显然,没有一个人知道该怎么修好它。)城里还有别
的通路——纽约城里通向其他时间、其他地点的门户可谓多如牛毛——但是,现如
今仍能正常启用的门却只剩寥寥几扇了。
还有,通往法蒂的门,显而易见。也就是他们头顶上那地方。
“这是幻景制造仪。”白鼬头回答。这家伙的嗓子眼里叽里咕噜满是唾液,说
起话来隆隆嗡嗡的,和人类说话简直不是一回事儿。“这机器能勾出你害怕的东西,
再把它造得跟真的一样。大概是赛尔和他的人带着那黑皮儿娘们路过这里时把机器
打开噜。保证后路安全,你知道的咯。”
弗莱厄蒂点点头。一个意念陷阱。真聪明。不过这玩意儿够好使吗?真的有用
吗?遭恶咒的男孩不晓得怎么回事儿好像已经走出了陷阱,是不是?
“不管那男孩看到了什么,那些东西会转变成我们所害怕的东里,”獭辛接着
说道,“它作用于想象力。”
想象力。弗莱厄蒂扣住了这个关键字眼。“好极了。不管他们在下面看到了什
么,告诉他们,只要甭理睬就行了。”
他挥动手臂,示意手下人前进,听了拉姆拉的话,他可算是松了一口气。因为
他们不得不推进追踪,难道不是吗?要是他们连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家伙都阻止不了,
赛尔(或是沃特·奥·迪姆,这家伙就更糟糕)很可能会把他们一票人都杀了。而
且,弗莱厄蒂真的非常害怕龙,这当然是另一码事了;要是他老爹在他还是个孩子
时没给他讲过龙吃人的故事就好了。
没想到,他刚一挥手,獭辛就阻止了他。
“又怎么了,拉姆拉?”弗莱厄蒂问。
“你没有明白。你得把下面那些东西当真,因为他们真的可以杀死你。杀死我
们所有人。”
“那么,你看到了什么?”这当口并没有时间用来满足好奇心,但是科纳·弗
莱厄蒂历来的祸根就是总忍不住好奇心。
拉姆拉垂下了脑袋。“我不想说。那太糟了。问题在于,先生,如果我们不小
心点,我们都会死在那下面。发生在你身上的景象可能会像老头子中风、或是心脏
病暴发,但不管怎么说,你都会在下面看到那厄运。谁要是不相信想象力能杀人,
谁就是大傻瓜。”
其余的人现在都站在獭辛身后。他们看看拉姆拉,又看看雾气沼沼的丛林空地。
弗莱厄蒂可不喜欢他们现在的表情,一点儿都不喜欢。杀死一两个意志薄弱的家伙
也许能重振士气,可万一拉姆拉说得都没错,杀鸡儆猴又有什么好处呢?挨千刀的
老家伙们,总是一边走一边扔下玩具!危险的玩具!这些鬼把戏让别人的日子变得
多复杂难搞啊!谁都逃不了!
“那么我们该怎么过去呢?”弗莱厄蒂气急败坏地喊起来,“既然有这玩意儿,
那小鬼头刚才是怎么过去的呢?”
“不晓得那个家伙怎么搞的,”拉姆拉说,“但是我们只需要开枪打坏投影仪
就行了。”
“什么他妈的狗屁投影仪?”
拉姆拉朝下面指了指……也可能是指向走廊,如果那个丑八怪混蛋说的都属实
的话。他说:“在那儿。我知道你看不到,但你要相信我,它们就在那儿。两边都
是。”
弗莱厄蒂眼睁睁地看着下面的状况瞬息万变,属于杰克的雾蒙蒙的原始丛林已
经转变为一个黑漆漆的森林,就在他眼皮底下,难以置信,活脱脱就像是故事里说
的那样“很久很久以前,人们住在黑漆漆的森林深处,根本没有人住在别处,一条
龙狂怒地冲过来……”
弗莱厄蒂不知道拉姆拉和其他人都看到了什么,但是龙就在他眼前(甚至就在
几秒钟之前,那还是名叫暴龙的恐龙),完全符合童话里描述的“暴跳如雷”,在
森林里喷火,四顾寻找可以吞进肚子里去的天主教小男孩。
“我什么都没看到!”他冲着拉姆拉狂叫,“我认为你他妈的就是疯了。”
“我见过他们是怎么关机器的。”拉姆拉平静地说,“也记得住机器大致在什
么方位。要是你能让我带四个人手过去,让他们朝两边墙上扫射一通,我相信用不
了多久我们就能关上机器。”
弗莱厄蒂完全可以这样说:要是我去跟赛尔说我们把他的宝贝陷阱打了个稀巴
烂,他到时候会怎么说?嗯?还有沃特·奥·迪姆又会说啥?因为那东西永远不可
能修好的,就凭我们这些个只知道用两根手指头开枪别的啥也不会的家伙怎么可能
修得好?
应该这样说,但他没说出口。因为眼下追上男孩要比老家伙们的古董鬼把戏重
要一千倍,就算是了不起的让人目瞪口呆的意念陷阱也一样。是赛尔把机关打开的,
不是吗?大声地承认吧!要是必须解释这里发生的事情,就让赛尔去说吧!就让他
双膝跪拜在老家伙们面前一路嘚呗嘚呗直到他们听烦了喝令他闭嘴!就在这时候,
上帝恶咒过的拖着鼻涕的小鬼头还在前头牵着他们,而弗莱厄蒂(属于他的幻象已
经变为:破除陈规,因而饱受嘉奖)和他的手下却止步不前、士气大减。刚才明明
已经看到了那男孩和那只裹着狗皮的小朋友,如果有一个人能走好运击中他们该多
好啊!啊!一手是美好希望,一手是狗屎霉运!就看最终好运霉运哪个捷足先登吧!
“带上你手下最好的枪手。”弗莱厄蒂操着典型的巴克湾①「注:巴克湾,波
士顿市的一个地区,位于马萨诸塞州。」、也就是约翰·肯尼迪式的口音说道,
“动手吧。”
拉姆拉命令三个低等人和一个吸血鬼出列,分成两两一组,用另一种语言飞快
地下达指令。弗莱厄蒂猜想这几个手下以前也下来过,和拉姆拉一样,记得投影仪
藏匿在墙面的什么位置。
就在这个当口,弗莱厄蒂的龙——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他老爹的龙——继续
气势汹汹地在森林(远古丛林现在已经彻底消失了)深处横冲直撞,看到什么就喷
一通火。
最后——虽然在弗莱厄蒂看来经过了漫长的等待,但其实最多也就是过了三十
秒钟——几个神枪手开火了。几乎就在枪声响起的瞬间,森林也好、火龙也好,都
在弗莱厄蒂的眼前消隐了,看起来就像是电影胶片曝光时的景象。
“蠢货!那也是陷阱!”拉姆拉尖叫起来,不幸的是,他一旦提高嗓门,声音
就变得像绵羊一样,“继续扫射!为了你挚爱的老爹狠狠扫射啊!”
这里一半以上的成员大概从来都没有过名叫老爹的东西。弗莱厄蒂愁眉苦脸地
想着。接着,传来刺耳而明确的玻璃碎裂的声响,那条龙的动作凝固不动了,而波
涛般的火焰仍持续不断地从它的口中、鼻孔中向外喷射,甚至于喉咙两边硬甲里也
源源不断地喷着火。
神枪手们备受鼓舞,扫射得更欢了,只用了一会儿,空地、呆滞不动的喷火巨
龙都消失了。只有铺遍瓷砖的长走廊,除此之外啥也没有,这么说也还不够精确,
因为在地面的尘埃上还有前面的一行人留下的足迹。两边的墙壁上千疮百孔,投影
仪设备完全碎了。
“行了!”弗莱厄蒂点点头,对拉姆拉表示了赞许,接着对所有人高声喝令:
“现在我们要追上那孩子,我们得跑快点,还得把他的脑袋带回来,戳在棍子上!
你们跟我走吗?”
这群人发出野蛮的赞同声,就数拉姆拉的喊声最响亮,他两眼放光,像火龙的
喘息般闪着橙黄色的光芒。
“好极了,那就动身!”弗莱厄蒂迈步就走,接着压低嗓音喊出任何一个西点
军校军官都擅长的调门:“我们才不在乎你跑到多远——”
“我们才不在乎你跑到多远!”他们也以同样的调门重复道,四个人一排地往
前跑,眨眼间就跑过了刚才杰克所在的丛林。破碎的玻璃在他们脚下,被一遍又一
遍地踩碎。
“我们要在死之前把你先带回老家!”
“我们要在死之前把你先带回老家!”
“你可以跑去找该隐或是剌德——”
“你可以跑去找该隐或是剌德!”
“我们会啃掉你的鸡巴再喝干你的血!”
“我们会啃掉你的鸡巴再喝干你的血!”
手下人应声呼喝,弗莱厄蒂还要比他们跑得更快一点。
杰克听到他们又跟上来了,来吧—来吧—考玛辣。也听到了他们发誓要啃掉他
的鸡巴再喝干他的血。
吹牛,吹牛,吹牛,他心里想着,脚下却跑动得更快了。但他很警觉地发现自
己跑不快。和意念陷阱搏斗了一阵,他和奥伊都身心俱疲——
不行。
罗兰曾教过他,自我欺骗只需傲然伪装、一心否认,并无别的秘笈。杰克尽力
领会这种教导,也就不容许再用“累”这样的字眼来形容自己的处境。肋部的伤口
迸裂后,豁得更开了,尖锐的痛楚深深咬进他的腋窝。他知道自己比追兵们领先了
一段路;但听着他们有节奏的口号,他也很清楚:所谓领先,可能只能维持一小会
儿,他们正在迅速拉近彼此的距离。很快他们又能开枪射杀他和奥伊了,而他们一
边跑一边放纵地扫射时,一定会有人侥幸射中。
现在,他看到前面有什么东西,挡在走廊尽头。一扇门。他越跑越接近那扇门
时,不由催促自己去想:要是打开门,却发现苏珊娜不在对面,那他又该怎么办呢?
或许,她就在门背后,但不知道该怎么帮他?
好吧,他和奥伊决定停下来,孤注一掷,只能这样了。没有人掩护,这次也没
有地形优势能让他重新上演塞莫皮莱之役,但他还可以抛掷圆盘、取下他们的首级,
直到他们把自己击败。
要是他不得不那么做,那就认了吧。
说不定还不会那么惨呢。
杰克跌跌撞撞地朝门跑去,呼吸是如此燥热,他感到嗓子眼里火辣辣的——都
快烧起来了——接着又想,那样也好。我再也跑不动了,怎么着都不行了。
奥伊先跑到了门口。前爪搭在鬼影幢幢的门上,它直立起来向上看,似乎想看
清贴在门上的门牌,下面还有一排闪闪发光的小字。随后它回头看着杰克,杰克气
喘如牛,一只手紧紧压着腋窝的伤口,剩下的欧丽莎在身后的背袋里碰撞着,发出
吵人的金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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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 法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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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此门,务必需要口头密令
#9 终极默认
他拉了拉门把手,纹丝不动。冰凉的金属门把手拒绝听从他手掌的旨意,他也
不再做无谓的尝试,而是握紧了双拳狠狠砸在木质的门板上,死命地捶着,呼喊着
:“苏珊娜!要是你在里面,让我进去啊!”
下巴下巴小下巴上的小头发,他听到父亲这样哼唱,母亲呢,就会更加严峻肃
穆,在她看来,给孩子讲故事似乎是相当正经的大事:我听到一只苍蝇嗡嗡飞……
就是我死的时候。
门的那一边悄无声息。而杰克身后,血王的追兵团唱着军歌越来越近。
“苏珊娜!”杰克声嘶力竭,再次确定对面根本没人回答后,他一转身,整个
背靠在了门上(莫非他一直都知道事情会这样结束吗?背靠着一扇上了锁的门?)
又掏出了欧丽莎,双手各握一枚。奥伊站在他两腿之间,只不过,现在它浑身的毛
发都惊恐万状地蓬起来,鼻头下天鹅绒般柔软的皮肤如今可怖地皱缩起来,露出两
排寒森森的利齿。
杰克交叉手臂,摆出交叉抛掷的姿势。
“那就来吧,你们这群王八蛋。”他喃喃自语,“为了蓟犁和伟大的艾尔德。
为了罗兰,斯蒂文之子。为了我和奥伊。”
一开始,他的注意力近乎暴烈地聚焦于枯井的想象之中,至少要让一个敌人跟
着他堕入万丈深渊(那个跟他说神父已成盘中餐的家伙毫无疑问成为首选),当然,
能多干掉几个就更好,所以,他几乎难以辨认出某些声音并非来自于想象,而确实
是从门背后发出来的。
“杰克!真的是你吗,我的小甜心?”
他的眼睛顿时瞪大了。哦千万别又是一个什么鬼把戏。要是这次也是陷阱,杰
克可再也不想奉陪到底了。
“苏珊娜,他们追来了!你知道怎么——”
“是的!应该还是葜茨,你听到我的话了吗?如果奈杰儿说得对,暗号就应该
是葜——”
杰克可等不及让她再重复一遍了。现在他已经能看到追兵团乌泱泱地朝这里跑
来,几乎是以全力冲刺的速度。一些枪杆已经挪动起来,甚至已经开火了!
“葜茨!”他用尽全力地喊着,“塔之葜茨!开门啊!开啊,你这个狗娘养的。”
他用背狠狠地一顶,联结纽约和法蒂的门咔哒一声开了。弗莱厄蒂跑在追兵队
的最前头,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不由怒火中烧,从他的私人字典里抠出最恶
劣的咒语骂起来,同时,也扣动了扳机。他是个不错的枪手,跟随枪管中的那颗子
弹飞啸而出的还有他并非微不足道的意志力,那咒骂指引了子弹。毫无疑问,子弹
会击中杰克的脑门,就在左眼上去一点的位置,然后窜入他的大脑,终结他的生命,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没有出现一只强壮有力、有着棕褐色手指的臂膀,也没有一
只手一把揪住杰克的衣领在最关键的那一秒钟把他猛地后拽,而犹如电梯传动轴发
出的尖利啸声似乎永无止境地萦绕不去,在黑暗塔的各层各界中回旋不已。那颗子
弹擦着他的脑门飞过,而不是长驱直入。
奥伊跟着他,刺耳地叫着他好朋友的名字——阿克!阿克!阿克阿克!——门
在它身后砰的一声撞合了。弗莱厄蒂在二十秒钟后跑到门前,愤然地双拳砸门,直
到拳头都捶出了血(当拉姆拉想拉住他、劝他住手时,弗莱厄蒂恶狠狠地把他撞开,
用的力气实在太大,獭辛竟然被抛撞在地,摔了个四仰八叉),可他除此之外,什
么也干不了了。砸门无济于事;恶咒于事无补;于什么都没用了。
就在最后的那一秒,男孩和貉獭从他们眼皮底下溜走了。就此而言,罗兰率领
的卡-泰特核心依然坚不可摧。
看看吧,请接受我的恳求,好好看看吧,这是美国所剩无几的最美丽的风景地
之一。
我将带你去观赏缅因州西部的一条乡村土路,沿着山脊的曲线,周围树木繁盛
极了,小路的南北两端与七号街汇合,并各自延伸了两英里左右。就在这条山脊以
西,有一片深绿色的波光摇曳,如同珠宝挂坠般点缀在这片风景中。就在山下——
有如挂坠中的宝石——便是奇嘉湖。和所有山区湖泊一样,奇嘉湖在一日之内就有
五六种不同的景致,因为此处的气候太有戏剧性了;你可以说这样多变的天气大抵
是疯了、而又精准无比。当地人会非常高兴地告诉你:在地球上的这个区域,八月
天也会飘雪(应该是在一九四八年),还有一次下雪天竟然巧合了荣耀的国庆日
(一九五九年)。他们还会更加兴致勃勃地告诉你:在一九七一年一月,有一场厉
害的龙卷风冲上奇嘉湖冰封的湖面,吸起纷飞雪花,制造了一场急旋而上的迷你大
风雪,风柱里还卷着一枚噼啪作响的闪雷。实在很难想象这种狂暴的气候吧,但如
果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尽可以去找盖瑞·巴克;他保留着好多照片可以证明此事。
今天,湖底的颜色比往日里更深黑几分,倒是有点儿不同寻常,不仅反照出天
边聚拢一团的雷暴云,也强化了它们所携带的气氛。空中的云层里时不时有几条闪
电撕裂出明亮的刺痕,同时,如黑曜石玻璃般的湖水里也有一条条的银光闪动着碎
影。乌云密集的天空里,隆隆的雷声从西到东地滚动着,像是天上有许多石轱辘的
马车疾驶下来。周围的松柏、橡树、白桦,所有的树木都纹丝不动,整个世界仿佛
屏气凝神,悄无声息。所有的影子都消失了。连鸟都保持寂静。天空中似乎又有一
辆巨型车马庄严地隆隆而过,在它发出的诸如“醒吧——听啊!”这样的低吼中,
我们听到了汽车引擎声。不消一会儿,约翰·卡伦那辆风尘仆仆的福特牌银河系老
轿车就将出现,埃蒂·迪恩焦虑不堪的脸孔则出现在方向盘后面,车前灯照亮了过
早聚拢起的黑暗。
埃蒂开了口,问罗兰他们还要走多远,其实,他显然是知道的。有一块路牌用
粗黑体的“1 ”标明了龟背大道的南端,在他们左边有通向湖边的车道,每一条车
道口都有同样的指示牌,以数字依次排列下去。他们不经意地看了看从树叶间露出
的湖面,但还看不到房舍,因为所有房子都聚集在斜坡下,现在还不在视野内。埃
蒂大口呼吸着,简直像是在品尝新鲜的空气以及车辆的废气,还连连拍弄后脖颈的
头发,想确保根根头发都能精神抖擞地站起来。明明知道这样做不会缓解紧张。他
始终感到一股迷惑人心的振奋,那兴奋刺激了太阳神经丛,如同加压的电流,并以
腹部为中心向全身蔓延,但这并不是因为他兴奋而紧张。当然,是因为暴风雨;他
刚好是能以神经感知暴风雨即将袭来的那类人。但从来没有哪次暴风雨的前兆像现
在这般强烈。
不只是暴风雨那么简单,你很清楚这一点。
不,当然不是。但他也萌生了另外的念头:最好那些狂野的高压闪电能激活他
和苏珊娜之间的联络,随便以怎样的方式都好。意念连接的信号时有时无,就像是
夜晚听收音机里来自遥远国度的声音,但自从他们遇到了
(罗德里克之子,已被损弃、已迷途的你)
伽凡的谢纹,信号就变得稍微强一点。他猜想,因为整个缅因州是稀薄地带,
因而和别的世界更接近。他们的卡-泰特也在彼此靠拢,又将团聚。因为杰克和苏
珊娜在一起,并且此时两人都似乎很安全,在他们和追兵之间有一扇坚实的门。不
过,前路等待他俩的还有别的事儿——甚至苏珊娜也不想谈论那件事儿,或许也没
办法讲清楚。即便如此,埃蒂还是感知到了她对那件事的极度恐惧,她是那么害怕
那东西会回来,他认为自己能猜到原因:米阿的婴孩。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曾经是
苏珊娜的孩子,但其中的纠葛和过渡他并不能完全理解。为什么一个全副武装的女
人会恐惧刚出生的婴儿呢?埃蒂不明白,但他能确定的是:如果她害怕,就必定有
充足的理由。
他们经过了一块标明“芬恩11”的牌子,又过了一块“以色列12”的牌子。沿
着蜿蜒的小路又转了个小弯,埃蒂突然踩了刹车,轿车遏制着前冲的惯性急停下来。
停在“贝克哈特13”号牌子下的福特牌敞篷小货车分外眼熟,那个若无其事地靠在
生锈的车前横档上的男人则更眼熟,他下身着翻裤边的牛仔裤,上身一件格子衬衫
熨烫得一丝不苟,纽扣一路系到顶,死掐着刮得干干净净的双下巴。他还戴了一顶
波士顿红袜队的棒球帽,帽檐稍微倾向一边,一副“伙计,我早就瞄到你啦”的表
情。他叼着个烟斗,青蓝色的烟气幽幽升腾,在暴风雨到来前的凝滞空气中像是悬
吊在空中的蓝线,围绕着他那张棱角分明、好脾气的脸。
埃蒂清楚地瞧见了自己加了高压电的紧张神经,也明白自己下意识地露出了微
笑,那种在一个奇怪的场合——比方说:埃及金字塔啦、丹吉尔①「注:丹吉尔,
摩洛哥北部港市。」市场啦、福摩萨②「注:福摩萨,这是个已经被废弃的词汇,
原是十六世纪葡萄牙殖民主义者对中国台湾省的称呼。」海湾上的某个小岛啦、或
是一九七七年夏日黄昏一场雷电暴雨来临前的洛弗尔镇上的龟背大道——撞上多年
未见的老友时会露出的笑容。老样子,高个子,丑八怪,还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
奇迹总不会消失。
他们都下了车,走向约翰·卡伦。罗兰抬起一只拳头放在前额上,略微屈了屈
膝。“你好,约翰!我看你别来无恙。”
“嗯哼,你也不错呀,”约翰·卡伦说,“这不是明摆着的嘛。”说着,还撇
手敬了美式军礼,压在眉骨之上、帽檐之下的手掌利落地一甩。然后,用下巴点了
点埃蒂,“小伙子。”
“祝天长,夜爽。”埃蒂说,手背也在眉头处碰一下。他不是来自这个世界,
不再是了,索性抛去虚假的借口对他而言已是种安慰。
“有好多话得好好聊呢,”约翰接着说,“我比你们早到。我估摸着也能赢你
们。”
罗兰看看两边的树丛,小路尽头的天际淤积着越来越深的黑暗。“我觉得这地
方不那么……”语调里的疑惑毫无遮掩。
“可不,这儿不是你想要的终点站,”约翰应声回答,松开烟斗嘴,喷出一口
青烟,“我过来的时候路过了你们的终点站,所以我得跟你们讲:如果你们打算谈
交易,最好是在这里谈好,别去那儿谈。你们一旦到了那里,啥也干不成,只会呵
欠连天。我跟你们说啊,我可从来没见过那种场面。”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上闪
现出小孩子第一次捉到萤火虫般的狡黠神色,埃蒂看出来他很当真。
“为什么?”他赶忙问道,“那里出了什么事儿?是不是有时空闯客?要不就
是一扇门?”闪念猛然袭来……紧紧攫住他的心。“那里就有一扇门,是不是?而
且门还是开着的!”
约翰开始摇头,又似乎重新思量了一下。“可能是个门,”最后这个名词被严
重地抻拉拖延,好像什么贵重的奢侈品不得不被说出口,又像是过了艰难乏累的一
整天之后发出的长吁长叹:姆姆——门。“看上去并不像是门,但是……嗯哼。可
能是吧。在那片光下的什么地方?”他试图找到精准的描述,“嗯哼。但是我认为
你们这些大男孩想要谈生意的话,要是走进卡兰之笑,就压根儿谈不了生意啦;你
们就光傻站着,傻得下巴都掉了。”卡伦不再摇头了,而是大笑起来。“我,我也
准保一样!”
“卡兰之笑是什么?”埃蒂问。
约翰耸耸肩,“很多拥有湖景房产的人会给自家的房子取名字。我想那是因为
买那些房子花了他们不少钱,他们想赚点回来。不管怎么说吧,卡兰的房子现在空
着没人住。有一家姓麦克库力的人拥有那房子的产权,但是已经挂牌出售了。他们
最近走霉运了。那家伙中风了,而他老婆……”他做了一个饼子倒翻的手势。
埃蒂点点头。寻塔路上有太多事情他弄不明白,但好歹也有些事情他不用开口
问就一清二楚。显然约翰·卡伦观察发现:在这个世界的这个地区,时空闯客活动
的核心点就在龟背大道里的卡兰之笑。而且他们只要到了那里,就会发现通往那栋
湖景房的车道号码必定是19.
他抬头看看天,风暴云团笃定地沉积在奇嘉湖的西边。也正是白山以西——那
是迪斯寇迪亚之所在,那个世界距离这里不远——同时,也是沿着光束的路径移动。
总是沿着光束的路径。
“你有什么好主意,约翰?”罗兰问道。
卡伦冲着“贝克哈特”的牌子点了点头。“从五十年代后期开始,我就负责照
管迪克·贝克哈特的房子。非常不错的人。现在他人在华—斯—顿,和卡特行政官
谈事儿去了。”卡——特①「注:原文中卡特(Carter)的发音近似“卡-泰特”,
因而在埃蒂和罗兰听来很容易被误解,此处用变体表示听者又一惊一乍了。」。
“我有钥匙。我想,说不定我们应该去他那里。屋子里暖和又干燥,从这里走过去
只有几步路,而且我认为这附近也找不出第二家可以落脚的地方了。你们俩可以对
着我讲故事,我可以好好听故事——这事儿我可算是最拿手了——然后我们再上去
看看卡拉家。我……唔……真的从没……”他又使劲摇摇头,拿出叼在嘴里的烟斗,
带着完全不加掩饰的惊喜看着他们。“我从来没有看过那种节拍,我跟你说啊。简
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去看。”
“走吧。”罗兰说,“我们都坐你的机动轿车,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没问题。”约翰说着,转身走向驾驶室。
迪克·贝克哈特的小别墅在山下一英里处,松木建筑,温馨宜人。起居室里有
一个壁炉,地板上铺着手工编织地毯。西向墙壁索性是一整面玻璃,从这头到那头,
埃蒂不得不在落地窗前站上一会儿,尽管背负着紧迫使命,还是免不了观望一下外
面的景致。湖水的颜色俨如死气沉沉的黑檀木,说不出为什么,只觉得看了让人害
怕——怎么看怎么像僵尸的眼睛,他心里暗想,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联想。
他总觉得,等会儿狂风吹过(只要雨一下,肯定会起风的),湖面上白花花的泡沫
飞卷而起,看着湖水应该就会容易些。就不会感到有什么东西正从湖底盯着你看。
约翰·卡伦坐在迪克·贝克哈特抛光松木制的书桌前,摘下棒球帽,握在右手
里。他一脸严峻地看着罗兰和埃蒂。“我们相识实在不能算有很长时间,就此而言,
我们互相之间也算交往不浅啰,”他说,“你们是不是也这样觉得?”
他们都点头。埃蒂还在心里期待外面能有大风呼啸而起,但是这个世界好像完
全屏住了呼吸一般。他很愿意和谁打个赌:待会儿一旦起风了,必定是场吓坏人的
大风暴。
“在军队里人们就是用这种方式结交朋友的,”约翰接着说,“在战争年代。”
军——墩。还有战——昂——阵,这些词儿都是标准的美国佬吞字腔。“我会得出
这样的结论:筹码下完,事情就该那么办。”
“是的,”罗兰应声说道,“在我们那里,有一个差不多的说法:炮火之下更
紧密。”
“是吗?!我知道现在你们有话对我讲,但你们开讲之前,有一件事情我得先
跟你们说说。要是这个段子不能让你们乐翻天,我就笑着去和母猪亲嘴儿。”
“什么事?”埃蒂问。
“本郡治安长官艾东·罗伊斯特去沃本巡逻时逮捕了四个家伙,就在几个小时
前。事情看起来像是这样:他们想鬼鬼祟祟地绕过警方在一片林子里设下的路障,
要去处理他们自个儿的麻烦事儿。”约翰把烟嘴儿塞到嘴里,从衬衫前胸的口袋里
摸出一根火柴,拇指抵在火柴棍上。但是好一会儿他都没有擦亮火柴,只是那么拿
在手里。“他们想偷偷溜出去的原因好像是他们携带了一大批枪支弹药。”当——
药。“机关枪,手榴弹,还有一些他们叫做C-4 的玩意儿。他们当中有个人,我相
信你们提到过这个名字——杰克·安多里尼?”说完,他才擦亮了钻石蓝头火柴。
埃蒂倒头靠在贝克哈特先生一尘不染的豪华沙发按摩椅上,仰头冲着天花板,
像是对着天幕椽爆发出一阵大笑。就在他咯咯笑不停的时候,罗兰则在一旁重新想
到:这世上恐怕没人会像埃蒂·迪恩这样狂笑了。至少在库斯伯特·奥古特消失在
旷地之后,就不再有了。“英俊小生杰克·安多里尼,坐在缅因州的乡村拘留所里!”
埃蒂边笑边说,“让我在糖里打个滚儿,就能把我当作他妈的果冻甜甜圈!真希望
我哥哥亨利能活着亲眼看到这事儿。”
就在这时,埃蒂突然想到,此时此刻亨利大概真的还活着——总之,就算作别
的版本的亨利好了。想象一下吧,迪恩兄弟俩就在这个世界里生龙活虎。
“啊哈,我就想这事儿能把你逗乐。”约翰说着,把迅速烧黑的火柴头上颤巍
巍的火苗伸进烟斗里。显然,他自己也被逗乐了。他咧着嘴笑得太厉害,连点烟都
点不好。
“哦亲爱的亲爱的,”埃蒂说着,抹掉笑出来的眼泪,“这能让我乐一整天。
差不多都能乐上一整年啦。”
“我还有别的事儿可以说呢。”约翰又说,“但是现在暂且放下不谈。”烟斗
总算成功地点燃了,他满足地把它拿在手里,眼神在两个陌生人之间转来转去,这
两个流浪汉是他早先认识的。他们的命运已经和他自己的纠缠不清了,不管他们比
以前更好或更坏、更穷或更富。“眼下我想听听你们的事儿。还有你们到底想让我
做什么。”
“约翰,请问贵庚?”罗兰问他。
“还没老到没了精气神儿,”约翰答道,口气有点冷淡,“好伙计,你自己呢?
有多少次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罗兰朝他一笑——那种笑是在说“说到点子上了,现在我们该换个话题”。于
是,罗兰接着说:“埃蒂会把我们两个的经历都说一遍。”从布里奇屯镇开车过来
的一路上,他们已经这样说好了。“我自己的故事,说来话长了。”
“你这样觉得?”约翰问。
“的确如此。”罗兰接着说,“就让埃蒂告诉你他经历的事情吧,只要时间允
许,有多少就说多少,然后我们会告诉你我们需要你做什么,然后么,如果你同意,
他会给你一样东西,让你带给一个名叫莫斯·卡佛的男人……我也会给你一样东西。”
约翰·卡伦听了这话想了想,随后点了头。他转向了埃蒂。
埃蒂作了一次深呼吸。“首先你应该知道的是:我是在一架飞机上遇到这哥们
的,从巴拿马拿骚飞往纽约肯尼迪机场。那时候我吸毒成瘾,我哥哥也吸。当时我
身上正带着一大包卡洛因。”
“孩子,这事儿发生在什么时候?”约翰·卡伦问。
“一九八七年的夏天。”
他们看到卡伦露出惊讶的神情,但看不出有一丝不信任。“你果然来自未来!
天哪!”他的身子探向前,穿过一团好闻的青烟,“孩子,把你的故事告诉我。而
且,一个词儿都不要拉下!”
埃蒂花了一个半小时才说完——为了说得简洁些,他的确拉下了一些情节。他
终于说完时,湖面上已一片漆黑,夜晚过早降临了。同样,暴雨云层依然一副威慑
的模样,却既没有散开、又没有爆发风雨。雷声时不时地在迪克·贝克哈特的别墅
上空闷声翻滚,偶尔也会炸响,把他们惊得一跳。一道闪电笔直地刺入窄小的湖面,
瞬间照亮整个湖面那精美的浓紫珠光色。还起过一阵风,吹得树叶急速翻飞,埃蒂
就想:要来啦,显然现在是要来了,可是风过后一切照旧,暴风雨还是没有来。但
也没有离去,就那么怪异地悬置在空中,如同一把剑被最细的线吊在头顶,让他联
想到苏珊娜那长时间的怪异孕期现在终于终结了。七点钟左右,突然断电了,约翰
在厨房橱柜里找了一圈,想翻出一些蜡烛,那时候刚好埃蒂说到——河岔口的老人,
剌德城里的疯子,卡拉·布林·斯特吉斯惊恐万状的人们,就是在那里,他们遇到
了一个昔日的神父,活像是从书里走出来的人物。约翰把蜡烛放在书桌上,还拿来
了一些饼干、干奶酪,还有一瓶红色奇格冰茶饮。埃蒂说完他们如何拜访了斯蒂芬
·金,说了枪侠如何施展了催眠术让作家忘却他们的出现,又说了和他们的朋友苏
珊娜短暂的相遇,最后怎么给约翰·卡伦打了电话,正如罗兰所说,他们在世界的
这个地区别无他人可联系。埃蒂说完,陷入了沉默,罗兰还说了来龟背大道的途中
遇到了伽凡的谢纹。他把那个曾给伽凡看过的银十字架放在了桌上,挨着放奶酪的
小碟子,约翰用粗粗的大拇指挑起了这条链子。
接着,有很长一段沉默。
直到埃蒂实在忍不住了,问卡伦到底信到什么程度。
“全都信。”约翰毫不犹豫地回答,“你们要去纽约照料那朵玫瑰吧,是不是?”
“是的。”罗兰答。
“因为只有那样才能保证那条光束安全,其余的很多通道都已经断裂了,你们
所说的那种心灵感应术、时空闯客们打断了联结。”
埃蒂惊讶地发现,卡伦竟如此轻松而快速地领会了他们的意图,但也许这种事
情是没道理可讲的。眼睛雪亮,自然看清一切,苏珊娜可能会这样评说。卡伦就像
是剌德的老人们说的“一点就通的人”。
“是的,你说得没错。”罗兰回答。
“玫瑰在照管那条光束。斯蒂芬·金负责管好另一条光束。至少你们是这样想
的。”
埃蒂也说:“他得负担照看的责任,约翰——抛开别的不说,他有好多恶心人
的习惯——但是一旦我们离开了一九七七的世界,就再也回不来了,也不能再检验
他是怎么做的了。”
“金不存在于别的世界里吗?”约翰问。
“几乎可以肯定地说:不。”罗兰说。
“就算他存在于别的世界,”埃蒂插话,“他在那些世界里干什么都与此无关。
这里才是最关键的世界。就是这个世界,罗兰也来自于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和那个
世界是孪生的。”
他看了看罗兰,想征得他的同意。罗兰也就点点头,点燃了约翰刚才递给他的
香烟。
“我倒是可以留意一下斯蒂芬·金,”约翰说,“他也不需要知道我在观察他。
当然,前提是,如果我去纽约办完你们那档子事儿之后还能够再回来。我已经很清
楚是怎么一回事儿了,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他从牛仔裤后袋里抽出一本皱巴巴
的笔记本,绿色封面上写着“草地备忘录”。他一口气翻过去很多页,才找到一页
空白的,又从衬衫口袋里不可思议地抽出一支铅笔来,舔了舔笔尖(埃蒂好不容易
忍住了一阵寒战),随后便满怀期待地望着他俩,好像第一天坐进高中教室的新学
生。
“亲爱的孩子们,就现在吧,”他说,“为什么不把剩下的故事都告诉你们的
约翰叔叔呢?”
这一次主要是罗兰在讲述,虽然他要说的没有埃蒂那么多,但仍耗去了半个小
时,因为他叙述得极其谨慎,还时不时扭头求助地看着埃蒂,为了能找到恰当的词
汇。埃蒂早已见识过来自蓟犁的“杀手罗兰”和“外交官罗兰”,但这却是第一次
近距离观察罗兰的使者身份,那意味着字斟句酌,精于表达。窗外,暴风雨仍不肯
爆发,更不愿远离。
最后,枪侠往椅背上一靠。暖黄的烛光里,他的面容既有古意,又呈现出某种
难以言喻的优美。看着看着,埃蒂头一回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罗兰的病况甚
至可能比罗莎丽塔·穆诺兹曾说的“灼拧痛”更糟,他瘦了很多,眼窝下深深的黑
眼圈秘而不宣地透露了病情。他一口气喝完了一整杯红茶,又问道:“你能明白我
所说的这些事情吗?”
“嗯哼。”别无他言。
“确定无疑?”罗兰追问了一下,“真的没有疑问?”
“我觉得没有。”
“那么,把事情重复一遍给我们听。”
约翰松散潦草的字记满了两页纸。现在他正来回翻看着,独自一人对着字里行
间的涵义频频点头。然后又兀自咕哝了一句,把小笔记本塞回了牛仔裤后袋。他可
能是个乡巴佬,但一点儿都不笨,埃蒂也在揣测,能碰到他也绝对不止是运气;是
卡安排了这一切。
“去纽约,”约翰开口了,“找到名叫亚伦·深纽的家伙。把他身边的伙计们
都支走。再说服深纽去空地照料玫瑰,让他明白这是世上头等重要的大事。”
“基本上都说到点子上了。”埃蒂说。
约翰只是点了点头,似乎表示那无可厚非。他接过那张页眉上露出卡通海狸图
案的便条,塞进自己肥大的钱包里。对于埃蒂·迪恩来说,自从他被找不到的门吸
进了东斯通翰姆之后,将这张交易凭证亲手交给别人竟然成了最艰难的决定,他差
一点就要趁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消失在老管家皱巴巴的巴克斯牌老钱包前一把夺回来。
他想,现在他终于明白凯文·塔尔的感受了。
“因为你们这两个孩子现在拥有那片地,玫瑰就是你们的。”约翰说。
“现在是泰特公司拥有玫瑰,”埃蒂说,“而且你即将成为这个公司的执行副
总裁。”
约翰·卡伦似乎对这个新头衔毫不惊讶。他说,“深纽应该起草公司合并的文
书,并且确保泰特公司的合法性。然后我们就去拜访这个叫莫斯·卡佛的人,再确
保他也入伙。这估计是最困难的一步——”困——步“——但是我们会全力以赴的。”
“把姑母的十字架戴在脖子上。”罗兰则说,“等你见到卡佛先生的时候,把
十字架给他看。这样你能省下不少口舌。但是首先你必须吹口气,像这样——”
他们从布里奇屯镇驱车过来时,罗兰曾问过埃蒂,是否能想出什么秘密——不
管是微不足道的暗语还是了不起的秘闻——只要是苏珊娜和她祖父都可能知道的事
情。事实上,埃蒂确实知道这么个小秘密,但现在他听到苏珊娜的声音从放在迪克
·贝克哈特的松木书桌上的十字架里传出来仍十分惊讶。
她的声音在说:“我们把皮姆西埋在了苹果树下,这样他就能看到春天百花盛
开。莫斯叔叔还叫我不要再哭了,因为上帝会认为为哀悼一只小宠物而花太多时间
……”
就从这里开始,声音越来越轻微,从轻声嘀咕终于变成了寂静无声。但是埃蒂
还记得,所以他现在接着讲下去:“……‘花太多时间是种罪过。’她说莫斯叔叔
对她说,她可以偶尔去皮姆西的墓前待一会儿,轻轻说句‘在天堂要高高兴兴的’,
但绝对不可以告诉别人,因为牧师们不太会赞同让动物们上天堂。她保守了这个秘
密,除了我之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埃蒂,也许想起了深夜交欢后的私语,
痛苦地微笑了。
约翰·卡伦看着这条十字架项链,又抬头看了看罗兰,双眼瞪得大大的,“这
是什么?类似于录音机吗?就是吧,是不是?”
“这是个神器。”罗兰耐心地解释说,“要是卡佛的表现如同埃蒂说的‘死硬
派’的话,它能帮助你和他打交道。”枪侠微微一笑。死硬派是他喜欢的一个词儿。
是他能领会的。“戴上吧。”
但卡伦并没有拿起项链套上脖子,至少是没有立刻动手。自从这老首领和他们
打成一片之后——也包括他们在杂货店经历枪林弹雨那时候——他第一次表现出心
神不安的样子。“这是魔法吗?”他问。
罗兰有点不耐烦地耸耸肩,似乎在告诉约翰:在眼下这种情况里,魔法一词实
在形同虚设,他只是简单地重复了一句:“戴上吧。”
约翰·卡伦谨慎地拿起了项链,好像他认为泰力莎姑妈的十字架随时都可能发
出红光、再给他留下严重的灼伤。他低下头去凑近项链(那一刻他长长的美国佬脸
孔挤出了一个地道的双下巴),最后,将十字架隐入衬衫领口里。
“天哪。”他又咕哝了一句,这一次语气十分柔和。
意识到他现在又能像刚才那样说话了,埃蒂·迪恩说:“把剩下的课程也复习
一下,东斯通翰姆的约翰,要说对哦。”
这天早上起床时,卡伦不过是个乡间别墅看管员,这世上无数无人多看一眼的
无名小卒之一。可这天晚上上床睡觉时,他就可能成了世界上最最要紧的人物之一,
货真价实的地球王子。要是他为此有所恐惧,那可一点儿都没有表现出来。也许他
还没来得及领会个中要义。
但是埃蒂不信。这是卡送来的人,塞到了他们前进的路上,而且他又机灵又大
胆。如果现在坐在这里的不是埃蒂,而是沃特(或是弗莱格,有时候沃特会这样称
呼自己),他相信约翰就会吓得浑身发抖了。
“好吧,”约翰接了他的话茬,“对你们来说谁经营公司其实无关紧要,但你
们想要泰特吞并霍姆斯,因为从现在开始霍姆斯干的活儿就不再是制造牙膏、也不
再卖假牙,虽然表面看上去的确是那么回事儿。”
“而且——”
埃蒂没往下说。约翰伸出一只粗糙大手阻止了他。埃蒂试想那只手里应该拿一
只得克萨斯工具厂出品的计算器,结果发现这种想象简直轻而易举。真够怪的。
“给我个机会,年轻人,我会答对的。”
埃蒂坐回了椅子里,在嘴唇上做了个拉上拉链的手势。
“保证玫瑰安全,这是第一位的。保证作家安全,这是第二位的。但除此之外,
我和深纽、还有这个叫卡佛的家伙应该创建全世界最具权势的大公司。我们会做房
地产生意,和那个谁合作……那个谁来着……”他从后袋里抽出绿皮笔记本,快速
地看了几眼,又合上本子。“我们会和‘软件开发商们’合作,且不管他们是什么
啦,因为总之他们将会是下一股科技风潮。我们应该牢记这三个名字。”他轻快利
落地说出来,“微软。微芯片。英特尔。且不管我们会扩展到多大规模——或是多
快——我们真正要执行的三个工作是不变的:保护玫瑰,保护斯蒂芬·金,逮着机
会就好好整整另两个公司,一个叫索姆布拉,另一个叫……”这次,他只是犹豫了
一下,“另一个叫北方中央电子。索姆布拉主要致力于地产,根据你们说的来看是
这样。中央电子……呃,科学和装置,这个即便对我来说都是再明显不过的了。要
是索姆布拉想要一块土地,泰特就要抢先下手。要是北方中央电子想要一份专利许
可,我们也试试先抢到手,至少也要搅搅局。如果抢不到手,宁可扔给第三方。”
埃蒂赞同地点着头。最后那些话不是他告诉约翰的,而是老家伙自己得出的结
论。
“我们是三个没牙的火枪手,我们应该使出浑身解数,不管他们要什么,就是
不让他们得手,用下流手段和上流手段都没问题。肮脏交易显然是被允许的。”约
翰嘿嘿一笑,“我从来没上过哈佛商学院”——哈—方—善学院——“但我也能踢
踢别人的裤裆,和别人一样。”
“好的。”罗兰说。他站了起来。“我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我们——”
埃蒂拦住了他。当然,他也急不可耐想见到苏珊娜和杰克;迫切地想把心爱的
人揽在怀里,吻遍她的脸。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卡拉·布林·斯特吉斯的东路,
想来竟恍如隔世。但是他无法像罗兰那样说走就走,罗兰这一辈子都在要别人顺从
听命,也总是和彻头彻尾的陌生人结成生死同盟。但在埃蒂看来,迪克·贝克哈特
家书桌对面的男子不是另一个工具,而是独立意识充分的地道美国人,他意志坚强,
也精明得很……但对于他们提出的任务,他似乎显得太老了点。提到老,那亚伦·
深纽也好不到哪里去,难道还得叫他化学小子?
“我的朋友想要动身了,我也是。”埃蒂说着,“我们还有长路要赶。”
“我知道。都写在你脸上了,孩子。像伤疤一样。”
埃蒂一下子便对这种讲法着了迷,责任和卡留下了痕迹,装点了一只眼睛,又
让另一只看似毁了容。窗外,雷声霹雳,闪电犀利。
“但你为什么要答应做这件事呢?”埃蒂问,“我必须明白这一点。为什么你
可以接受两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交付的使命?”
约翰思索了片刻。他的手指在十字架上轻轻抚摸,在某个无法被忘却的小镇上,
一个老妇人把它给了罗兰。他刚刚戴上了这条项链,还会一直戴着它,直到他死于
一九八九年。他抚摸着它,数年之后当他思索一个重要决策时(其中最重要的一项
决策当属泰特公司和IBM 的合营,因为IBM 表现出极想和北方中央电子公司做大生
意的意愿)、或是预谋一些隐秘行动时(比方说,就在他去世前一年,索姆布拉的
新德里分公司遭受炮弹袭击),他也会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这个十字架把心里话
都告诉了莫斯·卡佛,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在卡伦面前发过声音,不管他怎么朝他吹
气都没用,但有时候,他在半梦半醒时分将它抓在手心里,会想到:这是个神器。
这是个神器,宝贝儿——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东西。
如果说他终有遗憾(这项使命免不了使用卑鄙手段,代价太大,决不只是一个
人的生命),那便是:他从未有过机会涉足另一个世界,除了在洛弗尔镇的龟背大
道的暴风雨之夜他大略地瞥了一眼。罗兰的神器一次又一次将他带入同一个梦境:
旷野里遍地玫瑰,乌黑高塔矗立在远方。还有几次,他感到被一双可怖的血红眼睛
紧紧盯着,那眼睛漂浮着、悬空着,并不依附于某个身体,并用残酷无情的眼神恶
狠狠地审视着地平线。偶尔他还能梦到声音,有人不依不饶地吹着手里的号角。从
这几个梦境中醒来,他总是被那种渴望、那些失落,还有那么多的爱激动得泪流满
面。他会在醒来时发现双手合拢着握紧十字架,并想到:我反抗了迪斯寇迪亚,但
绝无悔恨;我唾弃也蔑视了血王的无身之眼,并因此欢欣鼓舞;我将自己这一份加
入了枪侠的卡-泰特、加入了白界,并从未质疑过自己的选择。
无论如何,他一心盼望的只是能够走进另一个世界,盼望能踏入那扇门后的
“另一片土地”,哪怕一次也好。
现在,他这样回答埃蒂:“你们两个小伙子要干的都是正确的事情。我不能解
释得更清楚了。我,相信你们。”他又犹豫了一下,说,“我信任你们。我从你眼
睛里看到的东西都很真实。”
埃蒂觉得这回答绝了,这时,卡伦笑了,笑得就像个小孩子。
“还有,在我看来,你们是提供了一把钥匙,能启动一台威力无穷的巨大引擎。”
引器。“会有人不想去启动它吗?瞧瞧会有什么大动静?”
“你害怕吗?”罗兰问。
约翰·卡伦郑重地思考了一下,接着,点点头。“嗯哼。”
罗兰也点点头,他说,“很好。”
他们坐在卡伦的车里,开回了龟背大道的主路,头顶的天空黑压压的,乌云剧
烈翻滚。虽然这是夏季最燥热的时段,奇嘉湖畔的大多数别墅大概都有度假者居住,
但没有人看到一辆车驶过。湖面的船只也都空空荡荡,人们早就进屋躲风雨去了。
“说起来,我还有点东西给你们看。”约翰说着,走到了后车厢,有个上锁的
箱子用螺栓固定在车厢里。这时,起风了。大风吹乱了他稀疏的白发。他连跑几步,
啪嗒一声打开挂锁,拉开了箱子盖。从里面拎出两只脏兮兮的口袋,这可让两个漂
泊客分外眼熟。一只口袋相对新一点,另一只口袋尘埃积累,已被磨损得瞧不出原
来的颜色了,用来束口的是长长的生皮条。
“我们的枪!”埃蒂叫出声儿来——他是那么惊喜、那么高兴——以至于说话
声儿简直像是尖叫。“这他妈的怎么可——”
约翰浅浅一笑,足以显示未来数年里他身为卑鄙交易主的潜质:看似呆头呆脑,
骨子里却精明又狡猾。“这惊喜不错吧,是不是啊?我自个儿也这么想呢。我回去
过,瞧了一眼齐普的杂货店——瞧瞧我们拉下了什么——那时候还有一脑子疑惑不
解呢。人们跑过来、跑过去,我是说那些人;给尸首盖上布,拉上黄色警戒线,拍
照片。有人把这两个袋子扔在一边,可怜巴巴的也没人要,所以我……”瘦肩膀无
所谓似的耸了耸,“我就把它们捡起来了。”
“那很可能是在我们去见凯文·塔尔和亚伦·深纽的时候。”埃蒂说,“在你
回家之后,我猜想你收拾行李准备去佛蒙特州了。我说得对不对?”他开始拍打自
己的包袋。他太了解枪袋光滑的皮质表面了;他不是开枪打了那头蹿出来的鹿吗?
后来,他不是用罗兰的刀扯下它的毛皮,在苏珊娜的帮助下亲手缝制了兽皮吗?就
在机器熊沙迪克差一点撕烂埃蒂的肚子后不久,就是那会儿。看上去,这就像是发
生在上一个世纪。
“嗯哼,”卡伦说着,笑得更开心了,埃蒂仅剩的一点儿怀疑如今也烟消云散
了。他们果真找到了最适当的人选,为了拯救这个世界。果真是,得感谢大大的乾
神。
“埃蒂,背上你的枪。”罗兰说话的时候,拿出了那把连发左轮手枪,白色檀
香木的枪柄旧痕累累。
我的。现在他说这枪是我的了。埃蒂感到一丝寒意。
他心满意足地接过了左轮枪,背上带子,扣好。“我想我们现在该去找苏珊娜
和杰克了。”
罗兰点了头。“但我觉得,为了对付杀死卡拉汉、也打算杀死杰克的那些人,
还得干点别的事儿。”说这话时,罗兰面不改色,但是埃蒂·迪恩和约翰·卡伦都
不约而同地背后发凉。接着,便有那么一会儿,他们几乎不可能直视枪侠。
就这样,死刑判决已经定下了——弗莱厄蒂、獭辛拉姆拉,还有他们的追兵小
队,都已死路一条——虽然他们还毫不知情,也就不知道相对于他们理所应得的惩
罚来说,死刑几乎算得上是种仁慈。
哦,我的上帝啊。埃蒂很想这样说,却哑口无言。
当他们开车在龟背大道一路向北时,卡伦货车的尾灯在前面亮着,但埃蒂看到
另一种光明在前方渐渐扩展。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哪个富人的别墅车道上的灯光,后
来又觉得可能是强力泛光灯。但是,当那光亮越来越明亮时,一道蓝金色的光辉出
现在他们左侧,那正是山脊缓坡向湖里而去的方向。当他们到达光亮的源头(卡伦
的卡车现在几乎是在蠕动),埃蒂屏息凝神一看,几乎透不过气来,那发光体呈辐
射状散开,并朝他们径直飞来,一边奇异地变幻色彩:从蓝到金再是红色,鲜红又
变成绿色,绿色又转向金色,再变回了蓝色。发光体的中心像是一种带翅昆虫。接
着,它逐渐高飞,升腾在卡伦的卡车车厢上方,又飞入暗黑一片的树丛,朝路的东
边移去,那东西正面冲着他们,所以埃蒂分明看到那只昆虫长着一张人脸。
“那是……万能的上帝,罗兰,那是——”
“獭辛,”罗兰答了之后,再没有说一个字。在越来越亮的彩光照耀中,他的
面容冷静中有几分倦怠。
发光体散射出更多圆形光环,越过小路向东飞去,拖曳如彗星般的光彩。埃蒂
看到有苍蝇、精致的小蜂雀,乃至活像长了翅膀的青蛙的形象。在这些东西后面…
…
卡伦的尾灯闪亮了一下,但是埃蒂正只顾目瞪口呆。要不是罗兰及时喝令,他
可能一头撞上卡伦的货车。埃蒂把银河系福特车扔在停车位上,既没有拉手闸,也
懒得关闭引擎。他们直接下了车,走向了柏油铺路的车道,那条陡峭的小路两边密
布树丛,通向下方。埃蒂两眼瞪得大大的,注视着这些奇幻的光芒,嘴巴也似乎合
不上了。卡伦走到他身边,也向下望去。这条车道的入口一侧有两个指示牌:左边
的写着“卡拉之笑”,右边的写着“19”。
“不一般。是吧?”卡伦平静地说。
你说对了。埃蒂想如此答一句,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艰难地喘息。
大部分亮光都发自路东的树丛、也就是通往“卡拉之笑”小屋车道的左侧。这
里有很多树木——大部分是松树和云杉,还有被早春的冰雪压弯了枝头的白桦——
彼此相距很远,成百条身影肃穆地在树影间穿梭,活像是乡村舞会一景,他们光光
的脚丫拖着步子在落叶上移动。有一些显然是罗德里克的孩子们,和伽凡的谢纹一
样丑陋。他们浑身的皮肤都感染上了易扩散的脓疮,只有极少数还残留着稀疏的毛
发,但他们如今都漫步在这片奇幻的光影中,几乎都要显出高贵来,以至于让人不
敢看。埃蒂看到一个女人只剩一只眼睛,怀抱里似乎理应是个死婴。她满怀悲伤地
看到埃蒂,嘴唇轻微翕合,但埃蒂没听见她说什么。他握拳在前额,屈了一下膝。
然后,他指了指眼角,又指了指她。我看到你了,那手势在说,或是他这样希望。
我也看到你了。抱着死婴孩、或是熟睡婴孩的女人也回复了同样的手势,然后走出
了他的视野。
就在头顶上,响雷又炸裂了,闪电凄厉地切下来,插入正在发光的中心地。一
棵古老的冷杉,健壮的树干上环绕着丰饶的绿苔,猛地被闪电劈中,从正中央裂成
了两半,一半树体倒下来,接着是另一半。树心里着火了。一阵猛烈的火星蹿出来
——并不是火,这显然不是火,而是如沼气火那般轻盈的焰态——旋着风往上升腾,
直冲向沉沉欲坠的云团。就在这些小火星里,埃蒂看到小小的舞蹈着的身体,他好
半天都喘不上气来,就好像在观赏一群小飞侠表演空中飞舞。但小仙女们转瞬即逝。
“看他们啊,”约翰虔诚地说,“时空闯客!天啦,这里有几百个!真希望我
朋友唐尼也能看到。”
埃蒂想他可能是对的:几百个男人、女人,还有孩子,就在他们脚下的树林里
走来走去,在光芒中走来走去,时隐时现。就在他痴迷地观看时,第一滴冰凉的雨
水溅落在他的脖颈上,然后,雨珠接二连三地落下来。大风突然从大树枝叶间横扫
而过,劈头盖脑地刮来,又激起一阵飞腾的精灵状的小生物,还令被劈成两半的大
树噼噼啪啪地燃成一株巨大的火炬。
“走吧。”罗兰说话了,一只手像钳子一样握住埃蒂的胳膊,“马上就要下起
倾盆大雨了,这些都会像蜡烛那般熄灭。要是等雨下下来,我们还在这一边,我们
就永远被困在这里了。”
“哪里——”埃蒂刚想问就看到了。就在车道的下坡尽头,森林渐渐让位于散
落四处的大石头,再过去就是湖水了,那里,便是发光体的核心点,现在已经变得
太亮,几乎无法用肉眼去看。罗兰拉着他朝那个方向走去。约翰·卡伦像是被时空
闯客催眠了一般,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会儿,才拔腿跑去,跟上他们。
“别过来!”罗兰回头大喊起来。现在的雨水下得更猛了,钱币大的雨点冰凉
地砸在他身上。“你还有你的事情要做,约翰!我们就此别过!”
“你们也保重!小伙子们!”约翰也高喊着告别。他停下了脚步,奋力挥动手
臂。一条凶恶的闪电划过天空,凄蓝色的冷光瞬间照亮他的脸,再瞬间落入更深的
漆黑一片中。“保重!”
“埃蒂,我们要跑进亮光的核心里去。”罗兰说,“这不是老家伙的门,而是
通往纯贞世界的门——那真的是魔法,你看出来了吗。这个门可以把我们带到我们
想去的地方,只要我们充分地集中意念。”
“哪里——”
“没时间了!杰克告诉我是哪里了,用意识联络了我!你只要攥紧我的手,保
持脑袋里一片空白!我可以带我们俩!”
埃蒂很想问问他是否绝对有把握?可真的没有时间了。罗兰开始狂跑。埃蒂跟
着他一起跑。他们冲下了斜坡,冲进了光里。埃蒂只觉光吸附在周身的皮肤上就像
成千上万张小嘴在吐气。他们的靴子踩在厚厚落叶上沙沙作响。在他的右手边,是
那棵燃烧中的大树,他能清楚闻到树脂的气息、听到树皮咝咝燃烧。现在他们逼近
了那光亮。埃蒂一开始还能透过光芒看到后面的奇嘉湖面,接着便感到一股不可遏
制的猛力抓住了他,推着他在冰冷的大雨里向前冲,冲进那耀人眼目又嗡嗡作响的
光团中去。刹那间,他瞥到了一扇门的轮廓。接着,他加倍用力地攥紧罗兰的手,
并紧紧闭合双眼。落叶沙沙的大地落在了他脚下,他们飞了起来。
弗莱厄蒂站在纽约/ 法蒂的门前,门上枪痕累累,但仍然不屈不挠地抵挡着他,
狗屎男孩不知道怎么就过去了,但对于他们而言这门还是无法通行的坚固障碍。拉
姆拉一言不发地站在他身后,等待弗莱厄蒂的怒火熄灭。其他人也在等待,一律小
心翼翼地不吭一声。
好不容易,弗莱厄蒂雨点般的捶打减慢了速度。他最后一次双手狠狠砸下,作
为终止符。拉姆拉向后一缩,好像要躲开从类人手指关节那里飞溅的血滴。
“怎么了?”弗莱厄蒂问道,一眼看到他扭曲作怪的愁眉苦脸。“怎么了?你
有什么话要说吗?”
拉姆拉并不在意弗莱厄蒂惨无人色的两个眼圈,也不在乎他脸上深红色的气晕。
但他多少还是注意到了弗莱厄蒂的手,那手已经抬起来、摸上了挂在腋下的格洛克
自动手枪。“不,”他说,“没有,先生。”
“说吧,把你脑子里想的都说出来吧,请吧,说吧。”弗莱厄蒂固执地说着。
他很想咧出一个笑容,结果弄巧成拙,露出一个令人憎恶的邪笑——疯子才有的恶
狠狠的表情。其余的人悄然无声地向后退,几乎只听得见鞋底蹭地面的沙沙声。
“其他人都有很多话要讲;为什么不从你开始呢,我的小傻蛋?我把他跟丢了!你
就当第一个吹毛求疵的家伙吧,你这个狗娘养的丑八怪!”
我死定了。拉姆拉心想。侍奉国王一辈子,现在有人出其不备地要给自己找个
替罪羊了,我死定了。
他朝旁边看了一圈,确证了不会有人为了解救他而挺身而出,于是,他说:
“弗莱厄蒂,如果我曾以某种方式冒犯了您,我非常抱——”
“哦!你冒犯了我,显然没错!”弗莱厄蒂尖声怪气地喊起来,他的波士顿口
音随着怒火暴升而愈加明显。“我能极其肯定地说,你会为今晚的事儿付出代价,
是是是,但是我想你会付出——”
空气里传出一阵阵剧烈的喘息声,仿佛走廊本身在做急速的深呼吸。弗莱厄蒂
的头发和拉姆拉的毛发都被吹得起伏不定。弗莱厄蒂手下那些低等人和吸血鬼开始
掉转方向。突然,其中一人,一个名叫艾尔布莱奇的吸血鬼怪叫一声,冲了出去,
腾出了空间让弗莱厄蒂看到新来的两个人,浑身都被雨打得湿淋淋的,牛仔裤、衬
衫和长靴都印上了深色的雨渍。他俩的双足沾满泥泞,臀部都垂着左轮手枪。还没
等另一个年轻人被拖进来,弗莱厄蒂就一眼瞅见了白檀木枪柄,他们的动作比蓝色
火焰更快几分,于是他立刻明白了为什么艾尔布莱奇会拔腿就跑。只有某种人才会
佩戴这样的枪。
年轻人先开了火。艾尔布莱奇金色的头发跳跃起来,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
掸拨了一下,接着便栽倒在地,与此同时,他的身躯在衣衫内消退得无影无踪。
“你们好哇,国王的精兵强将。”年纪大一点的男人这样说着,完全是善意对
谈的口吻。弗莱厄蒂——双手骨节仍在滴血,那是过分执着于捶打大门的后果,因
为那乳臭未干的敌人消失在门后了——一时间没有领悟对方用意何在。显然就是这
个人,他们一直以来都被警告要留心的,蓟犁的罗兰,可是,他怎么会到了这里,
还突袭了他们?怎么搞的?
罗兰冰蓝色的双眼将他们打量一番。“谁会自称是这支可怜的畜群的首领呢?
这位首领会不会主动站出来向我们致敬呢,会还是不会?不站出来吗?”他的眼神
又扫视了一圈;左手已经离开了枪柄,继而周游到了自己的嘴角,那里正有一个讽
刺的笑容越来越深。“没有人吗?太糟了。我很遗憾,我看出来了,这是一群懦夫。
他们杀死了一个牧师,又追着小伙子一路跑,却不敢挺身站出来,声称这一切都是
他们干的。这就是一群懦夫,也是懦夫的子孙——”
弗莱厄蒂走向前去,滴血的右手松松垮垮地握着左腋下枪套里的枪柄。“我是
首领,斯蒂文的罗兰。”
“你知道我的姓氏,是不是?”
“是是是!我一看你的脸就知道你的姓氏,瞧你的嘴就知道你长了谁的脸。你
和你娘长了一模一样的嘴巴,她就用这张嘴兴高采烈地给约翰·法僧口交直到他射
——”
弗莱厄蒂一边大放厥词一边准备开火,他肯定早就练习过无数次这种丛林开伐
者的惯用伎俩,也在实际作战中使用过多次,屡屡得手,先发制人。尽管当他拔枪
时罗兰的手指还指点着微笑的唇边,尽管他已经很快了,但枪侠还是轻轻松松胜他
一着。第一发子弹从追踪杰克的主力干将的双唇间射入,打爆了牙齿,上牙膛也被
轰成了碎片,弗莱厄蒂哽咽喘息中吞下血肉模糊的烂嘴骨屑,那便是他死前的最后
一次呼吸。第二颗子弹刺穿了弗莱厄蒂的前额,正中眉心。他向后倒去,正抵在纽
约/ 法蒂的大门上,根本没找到时机开火的格洛克手枪从掌心里滑落时终于对着长
廊地板射出了最后一颗子弹。
稍后,其余人几乎不约而同地开火。埃蒂射中了前排的六人,还能从容地在杀
死艾尔布莱奇的枪里再装填子弹。当左轮手枪又射完时,他翻身躲在首领罗兰的身
后,再次填满子弹,这便是他所受的调教。罗兰消灭了另外五人,又灵活地旋身躲
在埃蒂身后,而埃蒂轻松地干掉了剩下的一个人。
狡猾的拉姆拉不想加入无希望的对战,于是他成了最后一个傻站在那儿的人。
他举起空空如也的双手,十只手指上兽毛茸茸,但手掌心却光滑如人类。“枪侠,
你们能接受我的诚意投降吗,如果我保证让你们安全?”
“才不呢!”罗兰说着,左轮枪口对准了他。
“那就诅咒你,小心眼。”獭辛一说完,蓟犁的罗兰就开了枪,而来自迦砾的
拉姆拉应声倒下,死了。
弗莱厄蒂的手下活像一捆捆干木头,东倒西歪地伏在门前,拉姆拉的尸体首当
其冲,面朝下。没有一个人有机会开枪。狭长的瓷砖长廊里充满了枪火烟气,蓝蒙
蒙地泛成一层青雾。于是,自动空气调节装置咔嗒启动了,在墙里发出乏味的工作
声响,枪侠们先是感到空气被搅动起来,接着,烟雾蒙过他们的脸庞,被吸走了。
埃蒂再次装满了子弹——他的枪,现在是了,刚才罗兰说了——再归位于枪套。
接着,他走向尸体聚集之地,漫不经心地把四个死人拉到一边,这样他才能靠近门
口。“苏珊娜!苏希,你在吗?”
你是否有过这样的心情——不是在梦中——当最心爱的人背负重任、离开你的
身边时,哪怕只有几分几秒,都感觉恍如三秋,你无比迫切地想与之重逢?不,并
不都是这样。每一次他们从我们视野里消失,我们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里已认定他
们死了。我们说服自己,只有假设生离死别,才不会堕落到路西法①「注:路西法,
圣经中的撒旦。传说中路西法起初是大天使长,后来叛变,成为撒旦。」所在的地
狱深渊。
所以埃蒂并不指望她会回答,直到她真的答出了声——从另一个世界,并隔着
这样一扇孤零零、又厚重无比的大木门。“埃蒂,甜心,是你么?”
埃蒂的头脑刚才还如普通人一样完全正常,此刻突然变得沉重不堪仿佛难以举
挺。他靠在了门上。眼睛也一样沉重不堪,简直再也无力睁开了,于是他闭上了双
眼。那突如其来的沉重分量,一定是泪水,霎那间,他彻底沉浸在泪水的海洋里。
他可以感到泪水在脸庞徐徐流淌,热热的,像血。这时,罗兰的手按在了他的背上。
“苏珊娜,”埃蒂说着,眼睛仍然紧闭着。十指张开了,按住了大门,“你可
以打开门吗?”
杰克回答了,“我们不能,但是你可以。”
“暗语是什么?”罗兰问。他始终前后观望着,看着门,又往后面的走廊里看,
他几乎是在期待敌人有援兵赶上(因为他已经热血沸腾),但是铺着瓷砖的长廊里
空空如也。“杰克,是什么词儿?”
稍有间歇——非常短暂,埃蒂却感到漫长得无法容忍——接着,那两人异口同
声地说道,“葜茨”。
埃蒂不相信自己还能说出来,因为他的嗓子眼里都是泪。罗兰就没有这种问题。
他又拉走了几具尸体(其中便有弗莱厄蒂的,死者的神情凝固着生前最后的咆哮),
腾出门口的空位,接着,便说出了那个词儿。两个世界之间的大门再一次开启。是
埃蒂把它推开,让它敞开,接着,他们四个人便再次面对面地站在了一起,苏珊娜
和杰克在一个世界,罗兰和埃蒂在另一个世界,之间恍如隔着一层微微闪光的透明
隔膜,好像鲜活的云母石一般。苏珊娜伸出双手,穿越了那层薄膜,如同探出水面。
埃蒂握住了那双手。任凭她的手指紧紧扣住他的,将他拉进了法蒂。
当罗兰跨过门时,埃蒂已经举起了苏珊娜,他的双臂紧紧抱着她。男孩抬头看
着枪侠。谁也没有笑。奥伊站在杰克的脚边,却乐呵呵地看着他俩。
“嗨,杰克。”罗兰说。
“嗨,父亲。”
“你会这样叫我?”
杰克点点头,“是的,只要我愿意。”
“这可真让我高兴。”罗兰说着,慢慢地——仿佛在扮演某个他极不熟稔的角
色而不得不做出生硬的动作——他伸出了双臂。杰克始终严肃地仰头看着他,始终
不允许自己的视线离开罗兰的脸孔,现在终于走到了这位杀手的臂膀间,等着,直
到那臂膀死死扣住了他的背。他早就梦想着这一时刻,可他从来不敢说出口。
这时候,苏珊娜正热烈地亲吻埃蒂的脸。“他们差一点就抓住杰克了,”她刚
才在说这个,“我坐在我这边的门旁边……实在太累了所以就打了个盹。他一定喊
了有三四遍我才……”
等一下他会听她原原本本地说一遍的,一字一句都不拉地从头说到尾。等一下
有的是时间闲聊说笑。而现在他捧着她的胸脯——左边的乳房,因而能够清楚地感
受到她心脏强有力的、稳健的跳动——接着,便用他的吻阻止了她的叙说。
杰克,这时候,什么都没说。他站在那里,扭着头,脸颊靠在罗兰的胸膛上。
他没有睁开眼睛。他闻得出枪侠衬衫上有雨水、尘土还有鲜血的味道。他想到了他
的父母,他们早已不知在何处了;还有他的朋友本尼,他已经死了;还有神父,他
自己逃脱了怪物的追杀,而神父却被他们彻底蹂躏了。他拥抱着的这个男人曾为了
塔背叛过自己一次,眼看着他坠落深渊,而杰克却不能说:同样的事情就不会再次
发生。显然,前头还有长长的路要走,而且必定是一路艰险。但是,此时此刻,他
是满足的。他的灵魂如此安宁,剧烈疼过的心现在也已平静。能这样拥抱着已经足
够,所以他就这样拥抱着他。
足够了,就这样站在这里,双眼紧紧闭上,心里想着:我的父亲来找我了。
第二章重聚的四个漂泊者(五个,算上来自中世界的奥伊)站在米阿的床边,
看着苏珊娜孪生姐妹的残骸。若没有空瘪的衣衫作证,可能没人能辨认出这片残骸
曾经是什么。甚至于,纠结在米阿破葫芦般的头颅上的乱发也不像是曾属于人类的
;很可能会被认为是团大得出奇的尘埃毛球。
罗兰俯身细看这骤然消逝的人形,思忖着,这个女人只留下这么点残余,而她
几乎差一点就毁了他们的大业——就因为那个小家伙、小家伙,总是小家伙。要是
他们死了,谁还会留下来反抗血王和他恶魔般的机智大臣?约翰·卡伦、亚伦·深
纽和莫斯·卡佛。三个老男人,其中之一还有黑口病,所以埃蒂才说,没戏,先生。
你做了这么多事儿,他想,全神贯注地端详这张尘土般消散无状的脸孔。你做
了这么多事儿,本可以不用这么费心的,是啊是啊,也不够小心谨慎,所以世界就
会终结,不过我想,因爱而成为受害者,总比因恨要好。因为爱永远是更有毁灭力
的武器,显而易见。
他俯下身去闻,那气味有如古老干花或远古香料,然后,他长吐了一口气。模
模糊糊可以辨认出的头部粉屑现在又被吹散了,好像乳草植物的绒毛,或是蒲公英
花球。
“她不想对整个宇宙造成危害。”苏珊娜的声音并非十分沉稳,“她只是想得
到任何一个女人都该享有的特权:生个孩子。有个人让自己去爱去疼去抚养。”
“是的,”罗兰表示同意,“你说得对。这就让她的下场如此凄凉。”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好人总是没好报,那我们最好还是歇了吧。”埃蒂说。
“那将是我们的末日,大个儿埃德。”杰克指出了这一点。
他们都在思索这个问题,而埃蒂意识到自己在想:自从他们出于良好意愿插手
之后,已经杀死了多少人?他当然不在乎那些坏蛋,但也有别人——罗兰昔日的恋
人,苏姗,就是其中之一。
罗兰从米阿的粉屑残尸旁走开,径直走向苏珊娜,她正坐在旁边的床上,双手
夹在大腿间。“把一切都告诉我,自从你们在东路离开了我们之后,那场战斗之后。”
他说,“我们需要——”
“罗兰,我从来没想要离开你们。是米阿。她接手了。要是我没有一个地方可
以去——一个道根——她很可能彻底掌控一切事态。”
罗兰点头示意:他完全理解。“无论如何,告诉我你是怎么来到这个底凹-特
特的。还有杰克,我也要听你说一遍。”
“底凹-特特,”埃蒂重复着念一遍。这个词儿听来有点熟悉。是不是和伽凡
的谢纹有关呢?在洛弗尔,罗兰一枪终结了那个缓型突变异种的悲惨人生。埃蒂觉
得是这么回事儿。“那是什么?”
罗兰伸手一扫房间里所有的空床,每一张床上都备有头盔状的设备和一段一段
的钢管;只有上帝才知道在这些床上有多少个来自卡拉的孩子们曾躺下、然后被毁
掉。“意思是:小型监狱,或者说,酷刑室。”
“在我看来可一点不小。”杰克说。他说不上来这里共有多少张床,但估摸着
数量该上三百。至少有三百。
“也许我们完事儿前还能遇上个更大型的。跟我说说你的经历,苏珊娜,你也
一样,杰克。”
“我们从这里出发再去哪儿?”埃蒂问。
“大概他们讲的故事能告诉我们答案。”这就是罗兰的回答。
罗兰和埃蒂静默地听着,苏珊娜和杰克回忆着他们的历险,反复、再反复地回
忆每一个细节,他们都听得入神了。当苏珊娜提到马特森·范·崴克、那个给她钱、
还租了间酒店套房给她的外交官时,罗兰第一次打断了她。枪侠转而询问埃蒂,袋
子衬里里的乌龟是怎么回事儿。
“我不知道那是只乌龟。我以为就是块石头。”
“如果你能把这一段再讲一遍,我会仔细听。”罗兰说。
所以,埃蒂绞尽脑汁,想记起所有的细节(因为那些事儿感觉上已是很久很久
以前发生的),他提到了自己和卡拉汉神父是如何到达门口洞穴、又如何打开了鬼
木盒,里面放着黑十三。他们期待着黑十三是开门的钥匙,但是首先——
“我们把木盒放进包里,”埃蒂说,“那个在纽约印着‘中城保龄球馆,一击
即中’、在卡拉·布林·斯特吉斯那边是‘中世界保龄球馆’的袋子,记得吗?”
他们都记得。
“我感觉到衬里里有什么东西。我告诉卡拉汉了,然后他说……”埃蒂不得不
苦苦回忆,“他说,‘现在不是研究它的时候’。或者类似这个意思的回答。我就
同意了。我一直在想我们手里已经有不少神秘物事,足够了,我们可以把这个留下
来,留给别的日子用。罗兰,究竟谁以上帝的名义把这东西塞进包里的,你觉得?”
“如此说来,又是谁把这个包留在空地的?”苏珊娜问道。
“还有钥匙?”杰克也插了一句,“我找到了荷兰山上那栋房子的钥匙,也是
在同一片闲置地里。是玫瑰吗?是不是玫瑰……不知道怎么说,我不知道……干了
这些事儿?”
罗兰想了想,说:“要我猜的话,我会说,是金先生留下了这些标记和神器。”
“大作家。”埃蒂应了一声。他揣测着这个答案,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他依
稀记得高中时学到的一个说法——来自机器的上帝,好像是这么说的①「注:这句
谚语应该是:上帝从机器中来(deus ex machine )。在希腊和罗马人的戏剧中,
常有一个演员饰演上帝从天上降到舞台上,解决燃眉之急。这种效果是用起重机来
完成的,因此有了这一说法。」。还有一个出神入化的拉丁谚语呢,但他记不得了。
别的同学乖乖做笔记的时候,他大概在书桌上描绘玛丽·卢·凯侬潘丝奇的名字呢。
其基本概念是:如果一个剧作家把戏写到死角了,便可以降下上帝,让他坐在堆满
鲜花的吊板小车里,再从舞台上方放下来,以便解救深陷困境的主人公。这无疑更
能取悦那些笃信宗教的看戏人,他们相信上帝——绝不是从观众们看不见的舞台上
方垂吊而下的特殊布景效果,而是真在天堂里的那个——当真会解救那些值得受此
待遇的好人们。这种想法在现代显然是太过时了,但是埃蒂想到,那些畅销书作家
——其中也包括了金先生,看起来他正走在那条康庄大道上——说不定仍在使用这
种技巧,只不过加以更纯熟的伪装。用在逃脱险境时的小花招。写有“无罪出狱”
或“逃离海盗魔爪”或“反常的暴风雨导致电力故障,行刑延后”的小卡片。从机
器里(实际上是作家笔下)冒出来的上帝,坚忍不拔地努力着,以保证主人公安全
脱险,这样一来,他的故事就不至于让人失望地终结于这样一句结束语:“因此卡
-泰特在界砾口山被消灭,坏蛋赢了,统治了迪斯寇迪亚,真的太让人遗憾了,祝
下次好运(什么下次呀,哈—哈!),完。”
小小安全网,好比是一把万能钥匙。更不用说什么贝雕乌龟啦。
“如果是他把这些东西写进了他的小说,”埃蒂说,“那也该是我们见过他之
后很久的事情了,那是在一九七七年啊。”
“是啊。”罗兰赞同地说。
“而且我不认为是他把它们想象出来的,”埃蒂又说,“真不像是这么回事儿。
他只是……我不知道怎么说,只不过是一个……”
“一个蹩脚小人物?”苏珊娜笑着问。
“不!”杰克叫起来,听上去有点震惊。“不是你说的那样。他是一个发报员。
电视里的播报员。”他是在想他的父亲以及父亲在有线广播网的工作。
“说对了!”埃蒂说着朝小男孩竖起了大拇指。杰克的说法让他又想到了另一
点:要是斯蒂芬·金活得不够长,也就不能把这些写进小说,那么当他们需要那把
钥匙和乌龟时,就压根儿什么也找不到。那么,杰克很可能已经在荷兰山上被看门
人吃掉了……首先要假设他已经走到这一步,因为他很可能去不成。而且,即便他
逃脱了荷兰山上的怪物,他还可能已经在迪克西匹格饭店被长老们吃掉了——卡拉
汉的第一型吸血鬼们。
苏珊娜想对他们讲述当米阿离开君悦酒店前往迪克西匹格饭店、也就是她人生
最后一程时,她所看到的幻象。幻象中,她被关押在密西西比牛津镇上的一所监狱
里,不知道哪里有台电视机喋喋不休地发出声音。切特·亨特利②「注:切特·亨
特利,美国著名电视主播。」,沃尔特·克隆凯特③「注:沃尔特·克隆凯特,美
国著名大众媒体评论家,也曾担任过电视节目主持,曾直播肯尼迪遇刺身亡的新闻。」,
弗兰克·麦基④「注:弗兰克·麦基,美国著名媒体记者。」:这几个播音员们念
诵着死者的名字。其中有些名字她听说过,比如肯尼迪总统、吴庭艳和吴庭儒。另
一些诸如克莉斯塔·麦考利夫,她就从来没听说过。但是其中便有斯蒂芬·金的名
字,她对此非常肯定。切特·亨特利的合作伙伴
(晚安切特,晚安戴维)
说道:斯蒂芬·金在寓所附近散步时被一辆道奇牌小型货车撞死了。根据布林
克灵⑤「注:戴维·布林克灵,美国著名媒体记者、节目主持人。曾于一九五六年
和切特·亨特利合作主持名牌节目。」所称,金终年五十二岁。
假如苏珊娜对他们说了,那就有太多事情大相径庭,或是完全不同。她动了动
嘴巴,刚想说说这段幻景——好比是山坡上一块石子的松动必将砸中另一块石头,
再砸中更大的石头,如此滚雪球一般引发山崩——就在这时,传来沉闷的开门声,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啪啪作响的脚步声。他们全都转过身去,杰克的手里已经拿上了
一枚欧丽莎,其余几人则掏出了手枪。
“放松点,伙计们。”苏珊娜轻声说,“没事儿。我认得这个家伙。”接着便
出现了内部使用DNK45932. 她转而对机器人说:“我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到你。
事实上,我一点儿都不希望再见到你。出什么事儿了,老奈杰儿?”
所以这一次,某些本可以说出来的事情最终还是没有被说出口,“来自机器的
上帝”原本已经可以降落了,为了拯救一个在一九九九年晚春黄昏和道奇货车有约
的作家,但现在“上帝”仍留守原位,高高在上,而在下方的主人公们继续他们的
表演。
苏珊娜认为,绝大多数机器人不会怀恨在心,这是他们最大的优点。奈杰儿告
诉她:没找到人能修理他的视觉系统故障(他说,只要有适合的零部件、磁盘和维
修手册,他说不定可以自己搞定),所以他不得不再回到这里,沿途完全仰仗红外
线导视系统,希望能找到一些育婴箱的碎片(彻底没用了)。他感谢了她,因为她
对他的关心,还有把他介绍给了她的朋友们。
“非常高兴认识你,奈杰儿。不过,我猜想你还得着手修理那些东西吧,所以
我们就不留你了。”埃蒂说话时显得挺开心,也将手枪放回枪套,但是他的手还搭
在枪柄上。事实上他有点害怕,因为面前的奈杰儿和卡拉·布林·斯特吉斯镇上的
那个信使机器人实在太相像了。那个机器人真的很记仇。
“不,留下吧。”罗兰则说,“我们或许有些杂事指望着你帮忙,不过眼下我
希望你能保持安静。关机吧,如果你愿意的话。”他的语调则在暗示:如果你不愿
意的话,那也一样。
“当然愿意,先生。”奈杰儿依然用没得挑的英国口音回答,“您只要说‘奈
杰儿,我需要你’,就能再次激活我。”
“很好。”罗兰答。
奈杰儿将瘦骨嶙峋的不锈钢前臂(但无疑是强有力的)叠放在胸前,接着便悄
无声息了。
“回来收拾这些碎玻璃,”埃蒂惊讶地说,“泰特公司兴许可以出售它们呢。
每一个美国主妇都会想要俩机器人——一个收拾屋子,另一个收拾后花园。”
“我们和高科技关系越少越好。”苏珊娜阴沉着脸。尽管背靠在连接法蒂和纽
约的大门上打了个小盹,但她还是憔悴极了,看起来简直就像快死了。“瞧瞧高科
技把这个世界搞到什么地步了吧。”
罗兰朝杰克点点头,男孩刚刚说到他和卡拉汉神父在一九九九年的纽约城历险,
从一辆出租车开始——那车几乎把奥伊撞死,一直到他俩携手攻入了迪克西匹格饭
店,以两人组合对付餐厅里的低等人和吸血鬼。他也没忘记告诉他们,自己和卡拉
汉是怎么处置黑色十三的:把它放入了世贸中心的仓库保险柜里,那地方非常安全
——直到二〇〇二年六月为止;也说了他们如何在迪克西匹格饭店外面的排水沟里
找到了神龟,也就是苏珊娜遗落的那个乌龟,仿佛藏在漂流瓶里的口信。
“真勇敢!”苏珊娜听完,用手亲昵地拨弄他的头发。接着她又弯下腰抚摸奥
伊的脑袋。貉獭抻长脖子,尽力去获得她的爱抚,眼睛微微合着,狐狸般的小脸蛋
上露出笑容。“真他妈的勇敢。说谢啦,杰克。”
“谢谢阿克!”奥伊也赞同地叫。
“要不是有那只神龟,他们早就拿下我们了。”杰克的声音很稳重,但脸色又
变得苍白了。“但他们拿下了……神父……他……”杰克用手背抹去一滴泪,扭头
凝视着罗兰,“你借用他的声音喝令我走。我听见了。”
“是的,我必须那么做。”枪侠肯定了他的说法,“那也是他最想看到的结果。”
杰克接着说:“吸血鬼没有捕获他。在他们能够吸到他的血、把他变成他们之
前,他扣动了我的鲁格枪。不管怎样,我认为他们没有吸到他的鲜血。他们可能把
他撕烂了,把他吃了。他们真疯狂。”
罗兰只是点点头。
“他最后说出的话——我认为他是大声喊出来的,不过我已经不能确定了——
他说……”杰克仔细回忆着。现在他的泪已肆意流淌。“他说,‘愿你找到你的塔,
罗兰,冲进去,也愿你爬到塔顶!’接着……”杰克抿紧了嘴唇,轻轻抽泣了一声,
“走了。像是蜡烛熄了火。去了那个世界,不管它在哪儿。”
他陷入了沉默。好一会儿,他们都沉默无语,那份安静之中包含着某种沉思。
随后,埃蒂说道:“好吧,我们现在又回到一起了。我们接下去到底该干吗?”
罗兰坐下来时,嘴角牵出一丝苦笑,投向埃蒂·迪恩的一瞥仿佛在说——比任
何话语来得更明晰——何苦又来试探我的耐心呢?
“好,没事儿。”埃蒂只能自己接着说:“只是我的习惯而已。别再那么瞅着
我了。”
“什么习惯,埃蒂?”
埃蒂突然想起最后一次与人打架打得鼻青脸肿,其实近日来他已经不太去想他
早年和亨利在一起吸毒的时光了,但此时此刻他的确在追忆。他只是不想承认,倒
并非是觉得害臊——埃蒂真的认为自己已经过了那一关了——真正的原因在于:他
已经感受到枪侠越来越不耐烦了,因为埃蒂老是用他大哥亨利的话来解释问题。可
能这很公平。亨利在埃蒂的人生中扮演了决定性的重要角色,这没错。就好像柯特
确立并塑造了罗兰在未来人生中的形象……不过,如此说起来,枪侠并不总把老师
挂在嘴边的。
“明知故问。”埃蒂说。
“那么这一次你明知的答案又是什么呢?”
“我们要原路返回到雷劈,之后才能继续去找塔。我们要去把断破者们消灭干
净,要不就把他们全部放了,给他们自由。不管怎样,都是为了保护光束的安全。
我们还要干掉沃特,或者说是弗莱格,或者随便他管自己叫什么吧,反正就是他。
因为他是这片战场的大元首,是不是?”
“他是。”罗兰点头赞同,“不过现在的游戏里出现了一个新角色。”他的视
线移向了机器人。“奈杰儿,我需要你。”
奈杰儿应声放下交叉在前胸的手臂,同时抬起头,说:“我能为您效劳吗?”
“你能帮我拿点可以书写的工具吗?这里有这些东西吗?”
“先生,这里有钢笔,铅笔,还有总监房间里的粉笔,就在抽取室的另一头。
应该还在那里吧,上次我偶然去那儿时还见到的。”
“抽取室。”罗兰一听这话,不禁陷入沉思,眼神在密密麻麻排列如林的病床
间逡巡。“你刚才是这么说的吗?”
“是的,先生。”接着,奈杰儿几乎有点胆怯地说,“元音省略并夹杂唇齿摩
擦音暗示您很愤怒。情况属实吗?”
“他们从另一个世界把成千上万的孩子们带过来——都是些健康的孩子,至少
大部分都是,而那个世界里太多婴孩生来就有残缺——他们把健康孩子的意识全吸
走了。你是问我为什么愤怒吗?”
“先生,我确信自己对此一无所知。”奈杰儿应了一声。他很可能正在为转回
这里而懊恼呢。“可是我从不曾参与抽取流程,我向您保证。我的工作是负责内部
设备,包括维修养护。”
“给我去拿一支铅笔、一支粉笔吧。”
“先生,您不会摧毁我吧,会不会?过去十二年或十四年间,抽取流程都由斯
高瑟博士负责,而斯高瑟博士已经死了。这位女先生开枪击中了他,用的还是博士
自己的枪。”奈杰儿的言词之间颇有几分责怪之意,这也难怪,他的嗓音本来就很
尖细。
罗兰只是重复了一遍:“给我去拿一支铅笔和一支粉笔,要快。”
奈杰儿转身履行使命去了。
“刚才你说有一个新角色,指的是那婴孩吧。”苏珊娜说。
“当然是。那个小家伙,他有两个父亲。”
苏珊娜沉默着点点头。她一直在想米阿跟她讲的故事,那时候的一场隔界把她
俩带去了法蒂境内的荒弃村镇——确实是被人遗弃的地方,但所言之“人”显然不
包括赛尔、斯高瑟和嗜血如命的狼群。这两个女人,一黑一白,一个怀着孕、另一
个则没有,双双坐在杜松小狗酒吧外面的长椅上。就是在那里,米阿对埃蒂·迪恩
的妻子谈了许多——可能比他们谁知道的都多。
他们就是在这地儿改变了我。米阿告诉她,“他们”应该指的是斯高瑟和其手
下的一队医生。也许还要算上一群术士?就像曼尼人,最善于在世界间穿梭?也许
吧。谁说得清呢?就是在抽取室里,她被制成了人类。随后,因为罗兰的精液已经
在她体内了,另外一些事情就相继发生了。米阿对这部分的细节记忆不详,模模糊
糊只剩下红晕晕的一片黑暗。现在,苏珊娜很想知道:血王是否亲自出现?那远古
蜘蛛般的巨大肢体是否爬上了米阿的身体?又或者,它那不可名状的精虫通过什么
诡异的方式融入了罗兰的精液?不论真相符合哪种猜测,婴孩总归是长大了,并长
成了苏珊娜亲眼所见的杂交后的恐怖形体:不是狼人,而是蜘蛛人。此时此刻,它
就在外面,外面的某处。也可能它就在这里,观望着他们,甚至聆听着他们的交谈,
也看到奈杰儿带着各种各样的文具回来。
没错,她心想,它就是在观望我们。还恨我们……不过恨的方式不尽相同。丹
-特特最恨的是罗兰。它的第一个父亲。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莫俊德一心要杀死你,罗兰,”她说,“这是它的职责。它生来的使命即是
如此。终结你、还有你的不懈追索、还有塔。”
“是的。”罗兰答道,“它还要统治它父亲的领地。因为血王已经老了,而且
我越来越确信血王被囚禁起来了,我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但如果事实如此,那他就
不再是我们真正要对付的敌人了。”
“我们要不要去他在迪斯寇迪亚另一边的古堡?”杰克提出问题。这是半小时
来他第一次开口说话。“我们是要去的,对吗?”
“我想是这样的,没错。”罗兰答道,“我们整个卡-泰特一起去歼灭那里存
活的敌人。”
“那就这么办吧。”埃蒂说,“以上帝的名义,就这么办吧。”
“是啊。”罗兰再次肯定道。“但是,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对付断破者们。藏在
到达这里前不久,我们在卡拉·布林·斯特吉斯感受到一场光震,这说明他们的使
命近乎完成了。而且即便没有——”
“终结他们的所做所为就是我们的任务。”埃蒂说。
罗兰点了头。他看起来比平时更乏累。“是啊。屠杀他们,或是让他们自由。
不管怎么做,我们都必须让他们不再扰乱仅剩的两条光束。而且,我们必须消灭婴
神丹-特特。它属于血王……也属于我。”
奈杰儿满载而归(让人感觉似乎不只是为了帮助罗兰一行人)。一开始,他掏
出两支铅笔、两支钢笔(其中一管古董钢笔活像是狄更斯①「注:狄更斯(1812—
1870),英国作家,以描写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生活和境况而出名。」小说里的公
证员使用的),又取出三支粉笔,其中一支插在银色手柄里,看起来很像是女士唇
膏。罗兰就选中了这支粉笔,又给了杰克一支。“我写不好你们能看懂的文字,”
他说,“但是我们的数字是一样的,至少看起来差不多。杰克,把我说的写在这一
边,字要清楚些。”
杰克听从了他的吩咐。于是,出现了一张粗糙、但足够说明问题的地图——一
份带有传说的地图。
附图:P131
“法蒂,”罗兰指着标号1 的地方说道,又用粉笔画了条短线,指向2.“这里
是迪斯寇迪亚古堡,下面有几扇门。根据我们听到的消息,那是一片混乱的电磁场。
有一条通道能让我们从这里到达那里,也就是城堡的地下。现在,苏珊娜,再说一
遍狼群是怎么走的,还有他们干了些什么。”说着,他将装在手柄里的粉笔交给了
她。
她接下粉笔,满意地看了一眼削得很尖细的笔尖。不过是个小把戏,但确实很
好写。
“他们骑着马通过了一道单向门,将他们送出了这里。”她在2 和3 之间连上
一条线,杰克刚才已在标号3 旁标注了“雷劈车站”。“我们一旦看到这扇门就应
该能判断出来,因为它很大,除非他们是一个一个地冲进门去的。”
“有可能,”埃蒂插话说,“他们坚持按照老一代的方法行事,除非我的感觉
出错了。”
“你没错。”罗兰答道,“苏珊娜,你接着说。”他坐着,但没有双腿盘起,
右腿僵硬地向外伸着。埃蒂很想了解罗兰的臀部到底有多疼,试着回忆刚刚失而复
得的装备大包里是否还剩了点罗莎丽塔的猫油——不太乐观。
苏珊娜接着说:“狼群骑马从雷劈出去,一路沿着铁轨跑,至少是一直跑出了
阴影……或者说黑暗……或者……随便怎么说吧。你明白吗,罗兰?”
“不太清楚,但我们很快就能见识到了。”他的左手又下意识地绕啊绕,那是
不耐烦的手势。
“他们过了河,去了卡拉,然后抓走了不少孩子。当他们回到雷劈车站时,我
想他们一定是把坐骑和捕获的孩子都送上了火车,然后再走那条路返回法蒂,因为
门对他们已经没用了。”
“是的。我想是这么回事儿。他们绕过了底凹——就是我们用数字8 来标记的
小监狱——就目前来说,是这样。”罗兰赞同她的分析。
苏珊娜继续说:“斯高瑟和他的法西斯医护人员用床上这些像头罩的物事从孩
子们身体里抽取了什么东西。他们就是把这些东西给了断破者们。以此喂养他们,
我猜想,或者也会通过注射的方式输给他们。孩子们和类似大脑物质的东西再通过
门返回雷劈车站。孩子们则被送回卡拉·布林·斯特吉斯,也许还有别的卡拉地区,
而且,在你说的底凹-托阿那里——”
“大师,晚餐准备好了。”埃蒂用阴森的口气说道。
奈杰儿插上话来,听起来颇为欢欣。“先生们,你们想尝尝吗?”
杰克这才想到自己还有胃,不想则已,一想顿时觉得饥肠辘辘。这几乎有点恐
怖——神父死了才没多久,他竟然会这么饥饿——况且他还在迪克西匹格饭店里见
到了那些东西——可是他确实听到肚子咕咕直叫。“有什么食物吗?奈杰儿?真的
有吗?”
“是的,确实有食物,年轻人。”奈杰儿回答,“但我担心,只是一些罐头食
品,不过我还有二十多种更好的选择,包括烤豆子、金枪鱼、几种不同的汤——”
“我要灰鱼,”罗兰打断他的菜单,说道:“不过要整整一排,如果您乐意就
最好了。”
“当然乐意,先生。”
“我认为你不可能找到猫王特辑,”杰克带着渴望的口吻说道,“所以我只要
花生黄油、香蕉和培根。”
“天哪,孩子!”埃蒂听罢惊呼道:“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在这种光线下看出来,
我都快饿成绿色儿的了。”
“很遗憾,我没有培根,也没有香蕉。”奈杰儿说着(这次的“香蕉”又被念
成了高贵的英式口音),“但是我还有花生黄油和三种不同的果子冻。还有苹果黄
油。”
“苹果黄油不错。”杰克说。
“接着说,苏珊娜,”等奈杰儿再次奔赴使命后,罗兰才说道:“尽管不需要
催促你们一路讲啊讲;等我们吃完,还需稍事休息。”听起来,罗兰很不喜欢这个
主意。
“我觉得没什么需要再说的了。”苏珊娜道。“听起来是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
——看起来其实也一样,大概是因为我们的小地图没有标出距离吧——不过他们大
约每隔二十四年就会这样循环一次:从法蒂到卡拉·布林·斯特吉斯,再带着孩子
们回法蒂,这样他们就能完成抽取。接着他们带着孩子返回卡拉,还带上大脑食物
去这个监狱,那里关押着断破者们。”
“是底凹-托阿。”杰克说。
苏珊娜点点头。“问题在于:我们怎么做才能打破这种循环。”
“我们穿过门,去雷劈车站,”罗兰回答,“然后,从车站出发,去关押着断
破者们的地方。在那里……”罗兰的视线在卡-泰特身上一一逗留,接着抬起手指,
做了个干巴巴的枪击动作。
“那里会有守卫。说不定会有很多。要是我们实在寡不敌众呢?”埃蒂问。
“又不是第一次了。”罗兰这样回答。
奈杰儿回来时,端着一个大如马车轮的盘子。上面盛放着几个三明治,两个保
温汤杯(一杯是牛肉汤,另一杯是鸡肉汤),再有一些罐装饮料。有可乐、雪碧、
诺兹阿拉,还有一种名叫“绿色小机灵”。埃蒂拿起最后这种喝了一口,立刻声称
难喝得无法形容。
他们都看得出来:奈杰儿不再像先前那样手脚利索又好脾气了,天晓得他当了
多少年、多少个世纪的好管家。菱形的脑袋时不时就抽筋般地扭向一边、再歪向另
一边。一旦脑袋向左,他就用法语说:“一、二、三!”扭到右边时就用德语喊:
“一、二、三!”从他的胸腔里开始传出持续不断的噼噼啪啪声。
他们都坐在地板上,苏珊娜看着家用机器人弯下腰,把餐盘放在他们中间,她
关心地问:“甜心,你怎么了?”
“自我诊断检测系统报告显示:整套系统将于随后二至六小时内停止运转,”
奈杰儿的声音颇为阴郁,但同时不失冷静。“先天逻辑故障,至今方被隔离,但程
序错误已渗入GMS.”说完,他又剧烈晃动脑袋,歪在右边。“一、二、三!(德语)
自由生活,或是死亡,你的眼睛里有格雷格!”
“GMS 是什么?”杰克问。
“还有,谁是格雷格?”埃蒂也问。
“GMS 是整体心理系统的简称。”奈杰儿回答,“还有两套这样的系统,理性
和非理性。你们可能会说是意识和潜意识。至于格雷格,那应该是格雷格·斯蒂尔
森,是我正在阅读的小说中的一个人物。非常享受的阅读。那本书叫做《死域》,
由斯蒂芬·金著。要说刚才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个名字,我也不太明白。”
奈杰儿解释说,在他这种名为“阿司墨夫”型机器人中,逻辑错误非常普遍。
越是聪明的机器人,存在的逻辑错误就会越多……所以,出现故障也就越早。老一
代人(奈杰儿称其为“制造者们”)为了弥补这一缺陷。又设置了一套严格的查错
隔离系统,以便处理心智方面的小故障,就好像对付天花或霍乱一样。(杰克心想
:这听起来倒真是个对付精神错乱者的好办法,不过他猜想,精神病学家才不会喜
欢这套法子呢,因为如此一来,他们明摆着就要失业了。)奈杰儿相信是因为眼球
遭受枪击所受的外伤导致隔离系统减弱,所以现在他体内电路中所有的坏东西都能
肆意活动,并损坏了演绎推理和感应推理能力,还扰乱了逻辑系统中的左右平衡。
他还告诉苏珊娜,自己压根儿没有怪罪她的意思。苏珊娜举起拳头,放在额头前,
好好地谢了他。但说实话,她并非完全信任老好人DNK45932,如果能知道自己为什
么对他有所怀疑就好了!也许这种错觉不过是从卡拉·布林·斯特吉斯带来的惯性,
那里的一个机器人实在是又恐怖又记仇的蠢货,和奈杰儿有天壤之别。不过,还有
一些别的原因让她这样想。
用我的小眼睛侦察一下。苏珊娜这样想。
“奈杰儿,伸出你的手。”
机器人照办了,他们都看到有一些细小的毛发夹在他的钢手指的接缝里。还有
一滴鲜血在……你可以称之为指关节吗?“这是什么?”她问道,捻起了几根毛发。
“夫人,我很抱歉,我没法——”
没法看。不,当然看不见。奈杰儿有红外线,但真正的视觉系统已经失灵了,
拜苏珊娜·迪恩、丹的女儿、十九之卡-泰特枪侠之赐。
“这些都是头发。我还注意到有血迹。”
“啊,是的。”奈杰儿回答说:“夫人,是厨房里的老鼠。程序设置我一旦看
到害虫就立刻处理掉。这些天来出现了不少老鼠,我很抱歉这么说;世界在转换。”
说着说着,他又猛然把头扭转向左,用法语说道:“一、二、三!米妮米老鼠是我
的老鼠,是为我而生的老鼠!”
“呃……你是在做三明治之前还是之后杀死了米妮和米奇,老朋友奈吉?”埃
蒂问道。
“之后,先生,我向您保证。”
“好吧,我放你一马,随便啦。”埃蒂又说,“我在缅因州吃了个穷小子,那
鬼玩意儿死死粘在我的肠胃里。”
“你应该用法语说一、二、三,”苏珊娜对他说。她想都没想就说出了这些法
语单词。
“拜托你再说一遍?”埃蒂坐着,手臂环绕在她腰间。自从他们四人重聚于此,
他一有机会就抚摸苏珊娜,仿佛必须用肌肤触碰的方式才能确认她不再是充满希冀
的幻象、而是活生生地坐在他身边。
“没什么。”她想等奈杰儿走出房间、或是系统彻底崩溃停止运转时,再告诉
他自己的直觉。她觉得奈杰儿和安迪——也就是她小时候读过的故事书里提到的阿
司墨夫型机器人应该不太会撒谎。也许安迪经过了某些改良、也可能是他自动升级
了,所以撒谎对他而言就不再是个问题。至于奈杰儿,她觉得撒谎就会成问题,真
正的大问题:你可以说问题大大。她有一个想法,奈杰儿和安迪不同,奈杰儿真的
是好心眼儿,但是——在食品储藏室的老鼠这件事上,他撒了谎,至少也是粉饰太
平。说不定,在别的事情上他也会这么做。一、二、三(法语)和一、二、三(德
语),这就是他释放压力的办法。不管怎么说,能解除暂时的压力。
那是莫俊德。她想到了,随即环视一周。她拿起一份三明治,因为她不得不吃
——和杰克一样,她迫不及待想要狼吞虎咽——但她已经没有胃口了,她知道自己
对硬生生吞下喉咙里的东西丝毫没有享受之心了。他刚才和奈杰儿在一起,而现在
他就在什么地方观望我们,我知道这一点——我感觉得到。
并且,当她咬下第一口经过长期储存、真空包装、却吃不出是什么动物的肉时
:
做母亲的总能知道这一点。
谁也不想在抽取室里睡觉(哪怕那里足有三百张、甚或更多新铺好的床位),
也不想到外面荒僻的镇上去睡觉,所以,奈杰儿将他们带到他自己的地盘,途中时
不时地停下来,剧烈地左右摇摆脑袋,好像要把脏东西甩出来,也始终用德语和法
语数数。没过多久,他开始用他们不懂的语言数出更多的数字。
在奈杰儿的带领下,他们走过了厨房——全部器械都是亮闪闪的不锈钢,轻稳
地嗡嗡鸣响,和苏珊娜在隔界中造访的迪斯寇迪亚古堡下面的古老厨房截然不同—
—并且,他们看到了奈杰儿刚才准备食物时留下的些许杂物,但是根本没有老鼠的
痕迹,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没有人开口谈及此事。
直觉告诉苏珊娜自己正在被人紧紧盯着,这感觉一会儿强烈,一会儿又消隐了。
在食品室后面有一套洁净整齐的小公寓,里面有三个房间,奈杰儿大概就是在
这里挂帽子吧。没有卧室,但是,在起居室和放满了监控设备的配膳室后面,有一
间四壁书架的小书房,配有一个橡木书桌、一把简易座椅,上方还有一盏卤素阅读
灯。书桌上的电脑由北方中央电子制造,这一点毫不出人意料。奈杰儿给他们拿来
了毯子、枕头,还保证说都是干净的、没人用过的。
“可能你是站着睡觉的,但我想你更喜欢坐下来看会儿书,和普通人一样。”
埃蒂说。
“哦,确实是的,一——二——三!”奈杰儿回答,“我很喜欢看书。这是我
程序的一部分。”
“我们将睡六个小时,接着就起来赶路。”罗兰如此告诉大家。
与此同时,杰克正凑近书架浏览书脊上各种各样的名字,偶尔也抽出一本来仔
细瞧瞧。奥伊跟着他走,总是蹭在他脚边。杰克说:“他几乎收齐了所有狄更斯的
书,好像差不多……还有斯坦贝克①「注:约翰·斯坦贝克(1902—1968),美国
作家,曾获一九六二年诺贝尔文学奖。代表作有《伊甸园之东》、《愤怒的葡萄》
等。」……托马斯·沃尔夫②「注:托马斯·沃尔夫(1900—1938)美国小说家。
他短暂的一生中留下四部长篇小说:《天使,望家乡》、《时间和河流》、《蛛网
和岩石》、《你不能再回家》;还有数十篇中短篇小说。」……好多好多赞恩·葛
雷③「注:赞恩·葛雷(1872—1939),美国小说家,素以西部小说、传奇小说著
称。」……还有个叫马克西·布莱德④「注:马克西·布莱德(1892—1944),美
国作家、剧作家,以多产著称,出版了约五百篇小说和短篇故事。」的什么人……
叫艾尔莫·伦纳德⑤「注:艾尔莫·伦纳德(1925— ),美国著名畅销书作家,
以另类黑色喜剧著称,其作品《矮子当道》系列、《危险关系》等被搬上银幕。」
的家伙……还有总是畅销的斯蒂芬·金。”
他们都花了一点时间打量整整两排书架上的金的作品,统共不下三十本,至少
有四本书厚得惊人,还有两本的尺寸和制门器差不离。看起来,布里奇屯岁月之后,
金忙于笔耕,像是辛勤的蜜蜂。最新出版的一本书叫做《亚特兰蒂斯之心》,出版
年份也是他们尤其熟悉的:一九九九年。独独缺少那本关于他们的,假设金真的写
过。杰克翻到版权页查看了一下,但是那页上有几个明显的窟窿。当然,这可能什
么意味都没有,毕竟他已经写了那么多了。
苏珊娜向奈杰儿询问此事,后者回答说他从来不曾在任何一本斯蒂芬·金的书
里看到有关蓟犁的罗兰、或是黑暗塔之类的内容。这时,他边说边又突然狠狠扭歪
脑袋用法语数起数来,这一次一直数到了十才罢休。
奈杰儿告退了,一路喀喇噼啪地响着走出了房间。“不管怎么说,”埃蒂这才
说道,“我打赌这里有很多资料我们都用得上。罗兰,你觉得我们可否把斯蒂芬·
金的书打包带走,随身带着?”
“可能有帮助。”罗兰答,“但我们不用带着书。它们会让我们困惑的。”
“为什么这么说?”
罗兰只是摇摇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说,但他很清楚,自己说得完全正
确。
电弧16实验站的中心位于抽取室、厨房和奈杰儿的书房之下第四层。需要通过
一扇太空舱形的前厅,再进入控制组。前厅的门只能使用身份识别卡从外部打开,
即便有几个人也只能一个一个地进。在法蒂最底层的道根安放的背景音乐播放系统
通过电讯设备传送,听起来像是甲壳虫乐队的曲调,但其实是“昏迷弦乐四重奏”
乐队翻奏的。
控制组中心里面有十几个房间,但是我们需要着力关注的只是其中一间,里面
满是电视屏幕和保安设备。保安设备之一控制着一些小型猎杀型机器人,虽小,但
却凶恶难当,全都装备着燃烧弹和激光枪;另一种设备则掌控毒气释放(和布莱因
在剌德施行大屠杀时所用的方式一样),以供在敌方接管此地时使用。这些,在莫
俊德·德鄯的眼里,都已经发生了。他曾试图激活这两者:猎杀型机器人和毒气装
置;可两者都没有反应。现在,莫俊德有一只血淋淋的鼻子,前额有一处瘀青,下
唇也肿胀起来,这都是因为他从刚才坐着的椅子里跌了下来,滚到地板上,尖细的
嗓音痛苦地嘶叫,但纯然孩童般的哭泣根本不足以表达他心中真正的狂躁暴怒。
能在五个屏幕上看到他们,却不能杀死他们、甚至伤不到他们!难怪他胸中怒
火飙升!他能感到活生生的黑暗渐渐围拢过来——标志身体变形的盲暗色,所以他
强令自己保持冷静,不要这么快变形。他已经发现了其中的奥妙:从人形变为蜘蛛
形(再变回去,如此反复)——这一过程必需耗费巨量的体力。如果是日后那倒没
关系,但眼下的他不得不留点神,万一自己像只倒霉的蜜蜂一般在烧成废墟的森林
里忍饥挨饿那就太惨了。
我向您展示的这一幕远比先前所见的任何情景都要诡异,并且我要预先提示:
您的第一反应将是哈哈大笑。那没关系。如果必须要笑,那就得笑。只是,千万不
要将视线从这一生物身上移走,因为,它甚至能在您的想象中制造伤害。请切记:
它来自两个父亲,个个皆是杀手。
现在,出生仅几个小时后,米阿的小家伙已有二十磅重了,看起来像是个健康
可爱的六个月的宝宝。莫俊德身上有一件姑且能称为衣服的东西,那是用毛巾勉强
凑成的尿布,那是奈杰儿给他带去第一顿道根野味时顺便给他围上的。这个婴儿需
要尿布,因为他还无法自控排泄。他知道这一控制能力很快就会有了——如果以现
在的速度继续生长,也许今天之内就能完成——尿布也会很快嫌小了。现在,他不
得不桎梏于白痴一样的新生儿的身体。
围着这么一条尿布,实在是种耻辱。更不用说从椅子上摔落了,除了躺在原地
之外别的什么能力都没有,他挥舞着瘀痕处处的胳膊和腿,还流着血、哇哇啼哭!
DNK45932应该前来抱起他,他绝不能抵抗王子的命令,仿佛悬吊于高窗外的重物根
本无法抵抗地心引力,可是,莫俊德没敢去叫他。褐色皮肤的婊子已经觉得奈杰儿
有点不对劲了。褐色婊子的感知力真是坏透了,而莫俊德自己此时也极脆弱,不堪
一击。他有能力控制整个电弧16实验站中的每一台机械,和机器合而为一只是他众
多天赋中的一项本领而已,然而当他躺在地板上、门口标志着中心(很久很久以前,
这里也被叫作“首领”,那已是世界转换之前的事儿了),莫俊德渐渐明白了:这
里可供操控的机械其实已经寥寥无几。怪不得他父亲想要推倒塔、从头再来!这个
世界已经崩溃了。
为了能重新爬上椅子,他想过要变回蜘蛛,只要坐在椅子上,他就能再次变回
婴儿人形……可是当他这样尝试时,顿时觉得肚子饿得直叫,嘴巴里也因饥饿泛出
酸楚的味道。并非只是变形耗费了大量体能,他开始如此怀疑;蜘蛛的身体更接近
于他的真实形态,当他一成为蜘蛛,体内的新陈代谢就会变得快速而激烈。他的想
法也会随之改变,这一点颇让他着迷,因为他作为人类的想法多姿多彩,实在太情
绪化了(他觉得自己似乎无法控制好这些情绪,但应该做得到,及时就好),大多
数情况下又都是些不令人愉悦的感情。身为一只蜘蛛,他的想法其实并非真正的
“思想”,至少以人类的角度看那根本不能算;那些念头是阴森咆哮的东西,好像
从某个阴湿的地底深处耸升上来的。那些念头是关于
(吃)
和
(吼叫)
和
(强暴)
和
(杀)
用很多方法能愉悦地做成这些事情,这些念头在婴神尚未发育完全的意识里像
亮着前灯的大机器一样轰隆隆激烈奔行,不知不觉间加速到极点,就这样在全世界
最阴晦的日子里飞驰。这样的想法——释放他身为人类的那一半——充满诱惑,但
是他想到了:在他几乎毫无防范力的情况下,现在这么做等于自取灭亡。
现在就几乎要灭亡了。他抬起右胳膊——粉嫩光滑、完美无瑕的赤裸胳膊——
这样他就能看到自己的右臀。褐色婊子开枪击中了这个位置,尽管从枪战到现在莫
俊德已经长大了一些,无论身长还是体重都增加了一倍,但那伤口依然豁裂着,鲜
血和奶油冻般的东西也仍然在不断外渗,看上去深黄色一片,还发出恶臭。他想,
人形上的这个伤口大概永远都不会痊愈了。同样,他的另一种身体也恐怕不能再伸
展这条被婊子的子弹击中的蜘蛛腿了。要不是她被绊倒了——卡,啊,是的,他对
此毫不怀疑——这颗子弹绝不会击中他的腿,肯定进入了他的脑袋,那这场游戏早
就结束了,因为——
这时,传来一阵嘎嘎嗡嗡的刺耳声音。他看了看显示主要进出口另一边通道的
监视器屏幕,看到家用机器人站在那里,一只手里提着个袋子。袋子在猛烈地抽搐,
于是,笨拙地裹着尿布的黑头发婴孩坐在一整排屏幕前,顿时垂涎欲滴。他伸出一
只胖乎乎的、非常逗人喜爱的小手臂,按动了几个按钮。向外拱的安全门滑动起来,
外门开了,奈杰儿一步迈入了前厅,这地方建造得就像个气压过渡舱。莫俊德立刻
扑向打开内门的按钮,并依次输入2-5-4-1-3-1-2-1 ,可是专属于他的电动操控体
系甚至还不曾创建呢,于是,他得到的回报只是一阵尖锐的蜂鸣声,还有一个听起
来让人抓狂的女人的声音(令人抓狂,是因为这让他立刻联想到了褐色皮肤的婊子
说话的嗓音)在说:“您输入了错误的安全密码,您不能开启此门,您可以在十秒
之内再试一次。十……九……”
要是莫俊德能说话,他早就大骂一句“去你妈的”了,但是他不能。他现在至
多能像个宝宝一样咿咿呀呀,这一定能把米阿逗得咯咯直笑、满心都是身为母亲的
骄傲。现在,他不在按钮上浪费时间了;他实在太想得到机器人手中的袋子了。这
次的老鼠(他猜想那应该是老鼠)都是活蹦乱跳的。活的,哦上帝啊,鲜血还奔流
在它们的血管里呢!
莫俊德闭上双眼,集聚精神。苏珊娜曾在他第一次变形时见过的红滟再次从他
娇嫩的皮肤下泛出来,从头顶到带着胎记的脚后跟。当红光蔓延到婴孩臀部的伤口
时,一股鲜血缓缓地流淌出来,脓状的液体也突然变得更黏稠,莫俊德痛苦地低吟
了一声。他伸手捂了捂伤口,又顺手将鲜血涂抹在自己肚脐眼的小凹坑里,这动作
有欠思量,却似乎能带来安慰。一时间,黑色的感觉出现了,它将替代红潮,随之
而来的是婴孩身体的颤抖。但是,这一次并没有变形。婴孩重重跌进椅子里,气喘
吁吁,一股清澈的尿液从他的生殖器口流淌出来,濡湿了臀间包裹的毛巾。椅子前
面是控制面板,一个按钮无声地跳起来。
房间对面,标有“主要通路”的内门开启了。奈杰儿一步一步迟钝地重踏而入,
现在几乎是一刻不停地在甩动他的脑容器,数起数来也不止是两种语言,听起来几
乎有一打外语。
“先生,我真的无法继续——”
奠俊德发出婴孩才有的咯咯呷呷的语声,听来甚至很欢欣,还冲着袋子伸出了
手。而他以此传达出的思想却清晰准确又冷酷无情:闭嘴。把我需要的东西给我。
奈杰儿将袋子放在他的膝头。袋子里传出吱吱的叫声,几乎像是人类的言语,
莫俊德第一次意识到袋子猛烈的抽搐其实只来自于一个生物。那么,显然不是老鼠
了!是更大的动物!更大也就有更多的血!
他打开袋子,朝里一瞄。一对金色眼睑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一时间,他
以为那是只在夜里飞行的鸟,呼呼扇动翅膀的鸟,他说不上名字,但接着,他又看
到这动物身上有毛皮,而不是羽毛。在中世界的许多地区,人们称这种动物为貉獭。
眼下的这只,小得刚能叼住它母亲的奶头。
总算有了,有了,他这样想着,嘴里溢满了口水。我的小伙伴,我们是在一条
船上的——我们都是没娘的娃儿,活在一个艰险残酷的世界上。别动,我会好好安
抚你的。
与这么个年幼的生物打交道,和与机械交流并没有太大区别,莫俊德窥进它的
脑海里,在它简单的思想里轻松地找到控制点。他探出意念之手触碰到了那一点,
并抓牢了它。那时候,他可以听到这个小生物胆怯无比、又满怀希望的心声:
(别伤害我求你了别伤害我;请你让我活;我想活着多玩一会儿;别伤害我求
你了别伤害我让我活)
于是,他回应它:
一切都会好的,别害怕,小朋友,一切都好好的呢。
袋子里的貉獭(奈杰儿是在发动机区找到的,它孤零零的,一扇关闭的自动门
将它和母亲、兄弟姐妹隔开了)放松了下来——确切地说,那不是因为相信,而是
宁愿相信。
奈杰儿的书房里,灯光已被调成微亮。奥伊发出哀鸣时,杰克立刻醒来。其余
人都在沉睡中,至少眼下他们都还没醒。
奥伊,出什么事儿了?
貉獭没有应声,只是继续发出深喉中的呜咽。它那双金色眼睑的眼睛向书房阴
沉角落的深处凝视着,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杰克还记得自己在清晨的噩梦
中惊醒后也是同样凝望着自己卧室的角落,梦见了弗兰肯斯坦或是吸血僵尸或是
(暴龙争斗)
别的什么超人恶巫,上帝知道那到底是什么。而现在,他想可能貉獭也会做噩
梦,因而更努力地去接触奥伊的意念。一开始那里并没什么,接着,出现了一种深
沉而又模糊不清的影像
(眼睛从黑暗中望出来的眼睛)
看似袋子里的貉獭。
“嘘——”他凑近奥伊的耳朵轻轻说着,伸出双臂搂住它,“别吵醒他们,他
们需要好好睡一觉。”
“睡觉。”奥伊回应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你只是做了个噩梦。”杰克轻声说道,“有时候我也会做的。那都不是真的。
没有人把你抓进袋子里。回去睡觉吧。”
“睡觉。”奥伊又把鼻子耷在右前爪上,“奥伊—要—安静。”
这就对了,杰克知道它在想什么,奥伊要安静。
金色眼睑的双眼看起来仍是忧心忡忡,继续圆圆地睁了片刻。然后,奥伊的一
只眼睛朝杰克眨了眨,接着,两只眼睛合上了。没过多久,貉獭又睡着了。就在不
远处,它的一个同类死了……但这世界总是继续着死亡;这是个艰险的世界,也将
永远艰险下去。
奥伊梦见自己和杰克在浪人之月巨大的橙色弧光下面。杰克,也在睡觉,在意
念的交流中拾起这个梦境,于是,他们一起梦到了老流浪汉的月亮。
奥伊,是谁死了?杰克在浪人独目般的月光下问道,默契地眨眨眼。
奥伊,他的朋友回答。很多。
在老流浪汉之月空空的橙色注视下,奥伊没再说什么;事实上,它在梦里又发
现了另一个梦,同样,杰克在另一个里也和自己在一起。这个梦境要好多了。梦里,
他俩在明媚的阳光下嬉戏。它很想告诉他们,但杰克和奥伊都不明白它在说什么,
因为它说的可不是英语。
莫俊德没有力气,连把貉獭从袋子里提出来都觉得吃力,奈杰儿既不想也不能
帮他。机器人只是站在控制组的内门口,剧烈地扭动脑袋,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
右,数着数,喀喇噼啪的噪音也更大声了。从他的体内散发出热乎乎的焦味。
莫俊德成功地将袋子翻转过来,于是,貉獭滚到了他的膝头,这个小东西大约
只有半岁,双眼微睁微闭,但黄黑色的眼珠子显得迟钝又呆滞。
莫俊德将头后伸,狞笑着聚集精神。红色光潮自上而下泛遍全身,根根头发倒
竖。就当头发简直要飞离头顶的时候,连同头发附着的婴儿身体都不见了。蜘蛛显
形了。它用七条腿中的四条腿钩住貉獭,再毫不费力地吊起来,送进饕餮的嘴里。
在二十秒之内,它就将貉獭吸吮得干干净净。接着,它的嘴巴探入小生物柔软的下
腹,将它撕裂,再稍微举高一点,便开始吞食滚落下来的内脏:美味之极、汁液丰
润的肉食足以供给力量。它更深地吃下去,发出心满意足的吮吸声,又猛一口叼住
貉獭的脊椎骨,唏里呼噜地吸起黏稠的骨髓。大部分的能量物质都在血里——是的,
总是在血里,正如那些长老们一贯所知的那样——可是吃肉也会长力气。身为一个
人类婴孩(罗兰会用古老的蓟犁语说,宝宝),从果汁或肉类中吸取不到能量,或
许还可能噎住、呛住。但作为一只蜘蛛——
他吃完了,将尸体随手扔在地上,上次他也是这样扔弃吸食殆尽的老鼠干瘪的
尸体。奈杰儿曾清理了那些老鼠,这次也是他带来了慌恐的貉獭,但现在,他不能
清理这具尸体了。无论莫俊德喊了多少遍“奈杰儿,我需要你!”他还是静静地站
在原地。机器人身边弥漫着塑料烧焦的煳味儿,浓重得都足以激活天花板上的排风
扇了。DNK45932保持着脑袋左转的姿势,脸上没有眼睛。他因而永远带有某种困惑
的表情,仿佛在死的瞬间,他正在四处询问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生命的意义何在?
也许,或是,谁在墨菲太太的杂烩汤里加了料?不管所问为何,总之,他所担负的
“老鼠和貉獭捕猎者”短期工已告结束。
此时此刻,莫俊德浑身都是劲儿——这顿大餐新鲜又美味——可是也维持不了
多长时间。如果他继续保持蜘蛛形,刚刚获取的能量就会更快被耗尽。但是,如果
他转回婴孩的形体,甚至连跳下这把椅子都做不到,也不能再次围上尿布——刚才
的那条尿布显然在这次变形中被扯开了。不过他必须变回去,因为在蜘蛛的身体里
他根本不能清晰地思考。难道还指望能推理演绎吗?这笑话够冷的。
蜘蛛背上的白色小头闭上了那双人类的眼睛,之下那庞大的黑色躯体闪现出一
片闹腾的红光。蜘蛛腿都向躯干缩了回去,随即消失无影。小小的白色节点般的头
部渐渐长大、逐步增添了该有的细节,又成为婴孩的脑袋,与此同时,皮肤也向苍
白色褪变,再次塑成了人形;婴孩那蓝色的眸子——轰炸者的眼神,枪侠的眼神—
—又熠熠生光了。食了貉獭的血肉,婴孩的他浑身是劲儿,但在变形过程中他能清
楚感受到能量正在令人悲伤地慢慢消散(像是一大杯啤酒上面厚厚的泡沫)。能量
消耗不仅是因为来回变形。真正的原因是:他在以一种惊人的快速生长。这种增长
迫切需要持续不断的营养供给,可在该死的电弧16实验站里压根儿没多少有营养的
东西。即便出去也无济于事,法蒂的情况也一样。的确有一些罐头食品,肉食用锡
箔纸包着,还有饮料冲剂,但他是需要喂养的,所以这里的一切食物都喂不饱他。
他要的是新鲜的生肉、而比肉更重要的是新鲜的血。而且,迄今为止,动物的血还
能勉强维持这种生长。很快,他就需要人类的鲜血,否则,生长的速度就会减慢,
直至停止。饥饿的痛楚将来袭,犹如螺丝电钻在内脏里无情转动似的,但那只是肌
体的痛,与目睹他们在各个监视屏上带来的心智和精神的痛苦相比就根本不算什么,
他们依然活着,团结在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互相安慰鼓励。
看到他就是痛苦。蓟犁的罗兰。
他也想不通,究竟他是怎么知道他已获知的这些事情的?从他母亲那里吗?当
然,一部分是,当他扑在她身上吞噬的时候,他感到米阿心中千千万万的思绪和回
忆(其中很多都是从苏珊娜的记忆中取得的)。这也是长老们所用的方式,长老们
固然知道,但他是怎么知道的呢?比如说,一个德国吸血鬼在一个法国人身上痛饮
了一番鲜血,也许就能说上一星期、甚或十天的法语,说得好像自己的母语一般流
畅,随后,这种语言能力就和这位法籍受害者的记忆一样,会开始慢慢消隐……
他是怎么明白这种道理的?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他就看着他们在睡觉。男孩杰克醒了一次,不过也就醒了一小会儿。再早
一点的时候,莫俊德还看着他们吃东西,四个傻瓜和一个貉獭——无异于一包包鲜
血,一餐餐能量——围坐成一圈,一起进食。他们总是坐成一个圈,即便只是在路
途上暂休五分钟,他们都会坐成一个圈,似乎坐下来的时候丝毫没有感觉那总是一
个圆圈,这个圈将外部世界隔绝在外。莫俊德没有圈。虽然他是新生儿,但他却十
分明白:外面才是他的卡,就像是冬日的寒风只在半个世界里猛烈吹刮,从北方刮
向东方,接着又刮回荒凉凛冽的北方。他接受这样的命运,虽然他现在满怀外来者
的愤恨怒视着他们,清楚地知道他将令他们疼得很,但紧接着,这份满足感又变得
苦涩起来。他是属于两个世界的,预兆着魔法世界和纯贞世界的联合、天堂和人间
的结合,以及乾神和蓟犁的合并。他在某一点上类似耶稣基督,但是从另一方面来
看,他比牧羊人神要更纯洁,因为牧羊人神只有一个货真价实的父亲,那天父是在
假想中高高在上的天堂,另外一个继父则在地球上。可怜的老约瑟①「注:约瑟,
《圣经·新约》中耶稣母亲马利亚的丈夫。」,身上的号角是上帝亲自给他挂上的。
莫俊德·德鄯,从另一方面说,有两个真正的父亲。其中一位正在他面前的屏
幕里睡觉。
你老了,父亲,他心想。这念头带给他邪恶的快感;也同样让他感到渺小而卑
鄙,不比……好吧……不比一只从蛛网中俯视的蜘蛛好多少。莫俊德是双生儿,也
将继续这双生儿的身份,直到艾尔德的罗兰死去、最后的卡-泰特土崩瓦解之时。
另有一种热切的呼喊催促他去找罗兰,去唤他父亲?还要叫杰克和埃蒂为兄、苏珊
娜为姊?那是来自他母亲的声音,蛊惑人心。他们不会等他开口说一个字眼(假设
他再长大一点、上了新台阶之后就不止是说咿咿呀呀的婴儿话了)就杀了他。他们
会割下他的睾丸去喂那臭小子的狗貉獭。他们还会把阉割完了的尸体埋在土里,再
在他沉睡之地拉屎撒尿,最后扬长而去。
你终于还是老了,父亲,现在你走起路来像个瘸子,今天夜里我还看到你用一
只手去捂屁股上的伤,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
如果你能看到,那就看看吧。这里坐着一个宝宝,光滑的身子上沾染了血污。
这里坐着一个宝宝,默默哭泣,流着怪诞离奇的泪珠。这里坐着一个宝宝,懂得太
多又懂得太少,尽管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把手指放进他的小嘴里(他要咂吧着狠狠
咬上一口;活像条小鳄鱼),但少许同情则将得到许可。如果卡是列火车——其实
它就是,巨大无比,飞驰电掣,并且只有一条单轨,可能疯了,也可能不是疯——
那么这个让人恶心的变狼狂小患者就是最薄弱的环节、最脆弱的人质,他可不是绑
在铁轨上的无助小儿,而是在飞速前冲的前灯上,难以自拔。
他可能会说自己有两个父亲,也许这多多少少就是真相,但这里没有父亲、也
没有母亲。他把母亲生吃了,说真的,狠狠——一点不剩地吃完了,她就是他的第
一餐,他还能怎么选择?他是最后一个神迹,由这依然矗立着的黑暗塔所孕育而生,
理性和无理性、自然和超自然的存在全都伤痕累累地融合于他之身,但他如此孤独,
甚而如此饥渴。命运或许已准备好了,想让他统领锁链般纠结的众世宇宙(也或许
是要毁灭众世宇宙),但至今,他所能成功掌控的对象却几乎没有、除了一个老掉
牙的家用机器人——连他也已迈入了生命尽头的空无之地。
他看着沉睡中的枪侠,带着恨与爱、憎恶与渴盼。但是假若他出现在他们面前、
并且没有被杀死呢?万一,他们欢迎他加入呢?真是荒谬之极的念头,是啊,但请
允许他持有保留意见。即便到了那个时刻,他们也希望他俯身尊崇罗兰、承认罗兰
是首领——而这种事情他决不去做,决不,永远不,坚决不。
“你一直在看着他们。”一声柔和的轻笑。接着,又哼唱出一小段摇篮曲,罗
兰可能记忆犹新,那是他儿时的歌谣:“‘分分,花花,杰克的小鼻鼻!你会不会
说呀?是呀是呀,我会呀!他是我的小鬼头、小机灵、亲亲爱爱的小宝贝儿!你喜
欢睡着前看到的景象吗?你有没有看到他们和支离破碎的世界一起继续向前?”
从家用机器人奈杰儿值完最后一班岗到现在,大约过了十个小时了。莫俊德实
实在在地睡着了,现在他听到了这陌生的声音才转过头去,丝毫不惊讶,也丝毫不
困顿。他看到一个男人,身穿蓝色牛仔裤和一件连帽大氅,站在控制中心灰色的瓷
砖地上。他的装备——不过是一只破旧的圆形帆布大袋子——放在脚边。这男人两
颊泛红,长得很英俊,双眼闪着热烈的神采。他手里握着一把自动手枪,当他的视
线落入黑洞洞的枪口时,莫俊德·德鄯第二次领悟到:一旦他们的神性被人类鲜血
所稀释,即便是众神也会死。但是他不害怕。不害怕这一个。他确实回头看了一眼
显示着奈杰儿公寓的监视屏,因此能确定这个新出现的男人说得没错:房间已经空
了。
面露微笑的陌生人仿佛是从这一层地板里冒出的,抬起那只没有握着枪的手够
着了大氅的帽檐,并略微拨开了一点。莫俊德看到金属光色一闪。在大氅的兜帽内
连有一层编织起来的状如金属线的东西。
“我把它称作我的‘思想帽’,”陌生人说,“我听不到你的思想,这是个缺
陷,但你无法进入我的脑海,这就——”
(无疑是个优点,你说呢?)
“——无疑是个优点,你说呢?”
外衣上有两个补缀。一个上面绣着“美军”的字样和一只鸟——鹰,可不是唧
唧叫的小夜鸟。另一片上面绣着个名字:兰德尔·弗莱格。莫俊德这才发现(同样
不出意料):他轻而易举地能识字了。
“因为,如果你有一点儿像你的父亲——红色的那个,那就是说,你的心智能
力可能大大超出思想交流的范围。”穿大氅的男人吃吃笑起来。他不想让莫俊德知
道他是害怕的。也许他已经说服了自己:我才不怕哩,因而才依着自由的意志来到
这里。也许他就是这么做的。对莫俊德来说,怎样都无所谓。同样,陌生人的计划
也像热汤一样跳入他的脑海,但也无关紧要。难道这个男人真的相信“思想帽”能
阻断他的想法吗?莫俊德凑近了些,看得更深刻一点,便瞧见了答案:是的。非常
方便。
“不论情况如何,我都相信必须有所防范才能非常谨慎。谨慎,总是最聪明的
选择;否则我怎么能从法僧的崩溃、蓟犁的死亡中存活下来呢?我本来不想让你进
入我的头脑、再送我去一幢高高的建筑物,现在为什么又想呢?你又为什么想呢?
你需要我、或是别的人,就因为你那些老子弟兵静悄悄地走了、可你却还是个小宝
宝,连给自己的臭屎屁股扎条破布都不行!”
陌生人——现在已经不算是陌生人了——大笑起来。莫俊德坐在椅子里,望着
他。一侧的小脸蛋上有一道粉色的印痕,因为刚才睡觉时他用小手撑着那半边脸。
不速之客又说:“我想我们可以好好沟通,如果我说的话你同意就点头、不同
意就摇头。如果你听不明白就敲敲椅子。够简单吧!你同意吗?”
莫俊德点点头。不速之客注意到他坚定的蓝色眼眸底的不安——极其不安——
但同时又假装不表露出这一发现。他再次产生疑惑:到这里来是不是正确的做法呢?
但自从米阿怀孕,他就一直跟踪着她,可是为什么,万一不是为了来这里呢?这是
一场玩命儿的危险游戏,十分同意,可是,在塔倒塌之前,现在只有两个幸存的生
物可以开启塔脚下的门……然而塔当然会倒,甚至很快就要倒了,因为那个作家在
他的世界里活不了几天了,而关于塔的最后几卷书——三本——还没提笔写呢。已
经完成的最后一卷书中,写到了罗兰和他的卡-泰特已经在那个紧要的世界里驱逐
了兰德尔·弗莱格先生,就在州际高速公路上,把他从梦幻宫殿里赶了出去,在埃
蒂、苏珊娜和杰克眼里,那个宫殿简直像是伟大的奥兹、可怕的奥兹(伟大的奥兹
王,如果这么说能让您高兴的话)的大城堡。实际上,他们几乎杀死了老坏蛋沃特
·奥·迪姆,因此制造出某些人所认为的当之无愧的大团圆结尾。但是,在《巫师
与玻璃球》一书第六百七十六页之后,斯蒂芬·金就再没写过关于罗兰和黑暗塔的
只字片语,于是,沃特思忖着:这才是真正的大团圆结尾。卡拉·布林·斯特吉斯
的人们也好,下落不明的小孩们也好,还有米阿和米阿的婴儿——所有这些事情都
潜藏在作家尚未成熟的潜意识里沉睡着呢,所有这些生物都没有呼吸,都锁在找不
到的门背后。而现在沃特判定:要放他们自由已经太晚了。尽管斯蒂芬·金在整个
写作生涯中都是该死的、厉害的快笔头——那本是个禀赋甚优的天才作家,却把自
己变成个劣质的(但有钱)速写艺术家,如果要愉悦您,当然还可以说他是个不讲
韵律的阿尔杰农·斯温伯恩①「注:阿尔杰农·斯温伯恩(1837—1909),英国著
名诗人和批评家,其作品以音乐性的韵律感著称。」——在他的有生之年里,无论
如何都不可能写完剩下的故事,哪怕一百页都写不完,哪怕他没日没夜地写啊写。
太晚了。
沃特很清楚,他曾有所选择:当时他在拉什宫,并在玻璃球里看到了这一天,
那时候玻璃球还在红色老家伙手里(时至今日,那玻璃球无疑还躺在某个城堡被人
遗忘的角落里)。到一九九七年夏天为止,斯蒂芬·金非常清楚狼群、双生儿,乃
至名叫欧丽莎的飞来飞去的盘子……都是怎么回事儿。但对作者来说,实在是有太
多东西要写了。相反,他决定写一本与黑暗塔的故事不那么紧密相关的新书,书名
是《亚特兰大之心》,而且,甚至就在此时,他还在龟背大道(在那里,他从未见
过哪怕一个时空闯客)的寓所里浪费生命的最后时光,尽写些关于和平、爱和越南
的东西。也许他手头的这本书就是他人生里的最后一本著作,诚然,其中的一个人
物可能在黑暗塔的故事里也扮演了一个重要角色,但这个人物——拥有超异头脑的
老首领——永远都得不到机会说一些真正有用的台词。太美妙了。
在真正要紧的这个独一无二的世界上,时间从不回转,也从没有第二次机会
(说实在的,时不再来),只有在一九九九年六月十二日那一天。作家的余生缩减
到了不足两百个小时。
沃特·奥·迪姆知道他不用那么长时间就能抵达塔,因为时间(就像某些蜘蛛
的新陈代谢一样)在世界的这一边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热。比方说,五天。在外
面就等于五天半。他得先把莫俊德·德鄯带着胎记的足切下来,放进自己的装备包
袋里,再花些时间抵达塔……打开塔底的大门、攀上喃喃低语的长长阶梯……绕过
身陷囹圄的血王……
如果他能找到一种通行工具……或是一扇正确的门……
变成万物之神是不是太晚了呢?
也许不算太晚。不管发生什么事,试试看又有何妨?
沃特·奥·迪姆游荡太久了,改用过一百个姓名,但是塔始终都是他的目标。
就像罗兰,他想爬上塔去,看看塔顶上住着什么。如果确实有的话。
自从塔开始摇摇欲坠之后,他从未加入过任何兴起于乱世的密党、帮派或异教
徒团体,尽管有时候他也佩带他们的神器——只要是适合他的,来者不拒。他侍奉
血王是不久以前的事情,之前他是约翰·法僧的部下,这个好人在惨无人寰的大屠
杀中攻陷了蓟犁,血流成河,文明世界的最后堡垒灭绝了。沃特在那些年里执行着
分内的杀人任务,半人半鬼地活了很久。他也在界砾口山见证了他所认定是罗兰的
最后一名卡-泰特。见证?看在所有的神和鱼的分上,这么说就有点谦虚了!他以
鲁丁·费拉罗的身份、把脸涂抹成蓝色,和其余浑身臭烘烘的野蛮人一起吼叫、厮
杀,打垮了库斯伯特·奥古特的军队,并一箭穿眼,杀死了库斯伯特。然而,即便
经历了这么多,他的注意力却从未离开过塔。或许也因为如此,那遭千刀的枪侠—
—当那天的使命结束,太阳西沉,蓟犁的罗兰就会是最后的枪侠——屡次侥幸逃匿,
并将他埋在一辆载满尸体的大车里,日落时,他从尸体废墟里爬出来,紧接着,大
火就燃烧起来了。
多年前他曾见过罗兰,在眉脊泗,但那次他失手了,又没能抓住他(他将此归
罪于艾尔德来得·乔纳斯,嗓音打颤、灰色长发的家伙,最终,乔纳斯也为此付出
了生命的代价)。国王曾告诉他,他们和罗兰之间还没完,枪侠将开始众事众物之
终结、并最终亲手导致他一心期望拯救之物的倒塌。沃特一开始不肯相信,直到在
墨海呐沙漠的一天,他环顾四周,发现某个枪侠在追踪之路上跋涉,他历经多年坎
坷已然苍老,然而他还不能完全相信;后来米阿再现了,应验了一个万分古老、意
义深重的预言——血王之子的诞生;他终于信了。当然,红色老国王对他来说已经
没太大用处了,但是,即使他已被囚禁、甚而神志错乱,他——它——依然是相当
危险的。
他依然利用罗兰来完善自己——让自己更强壮更伟大,而罗兰的作用甚至比他
自己的命运都要大,也许——沃特·奥·迪姆不止是一个从久远年代遗留至今的游
荡者;也不仅是个雇佣兵,内心的野心虽说不清道不明,却想在塔轰然塌下之前走
进去。这是不是令他臣服于血王的初衷呢?是的。而且,仓惶的蜘蛛国王变得疯癫
也不是他的过错。
不要紧。现在这里坐着他的儿子,和他一样脚踝上留着鲜明印记——就在这个
瞬间,沃特正凝视着那胎记——一切都平衡了。当然,他还得小心点。坐在椅子里
的这东西看起来如此无助,也许它也认为自己是无助的,但决不能仅仅看到婴儿的
外表就低估了它。
沃特的枪滑入了口袋(暂时的;只是一小会儿而已),并摊开双手,两手空空。
接着,他将一只手握成拳头,慢慢举至前额。缓慢地,并且,双眼紧紧盯着莫俊德,
惟恐婴儿再次变形(沃特早就见识过那番变形了,也目睹了发生在小野兽生母身上
的一切),如此谨慎地,这位不速之客跪下了单膝。
“向莫俊德·德鄯致敬,向蓟犁的罗兰之子、也是血王之子致敬——他的威名
传遍末世界和外世界;您的两位父亲都是亚瑟·艾尔德之嫡系子孙,一位是纯贞世
界回归后崛起的第一位王,另一位是黑暗塔的监守人。”
随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什么也没有发生。控制中心里只有静默,以及奈杰
儿体内电路烧焦的余味。
最后,婴儿举起胖乎乎的小拳头,张开手掌,并抬了抬手:平身,奴隶,过来。
“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最好不要‘使劲想’。”不速之客说着,又走近了一
步。“他们知道你在这里,况且,罗兰聪明绝顶,鬼点子很多。有一次他跟上了我,
你知道,我当时想自己一定玩完了。我真那么想。”这个有时会称呼自己为弗莱格
(在塔的另一层,他以这个身份摧毁了整个世界)的男人从装备包里取出花生黄油
和饼干。刚才他向自己的新首领征询过了,而婴孩(尽管饿得前胸贴后背)如帝王
般首肯了。现在,沃特盘腿坐在地板上,大口咀嚼,自以为受到“思想帽”的庇护,
根本没有意识到已经有人入侵到他的头脑里,他只知道自己的确在接受全盘考查。
只有当这种考验彻底结束时,他才会真正安全,但是其后——
莫俊德将胖乎乎的小手抬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曲线,那是一个问号。
“我怎么逃脱的?”沃特问,“哦,任何骗子在那种情形下都会像我那么做—
—告诉他事实!把塔指给他看,至少是其中的几个层面。那可把他吓坏了,真是恰
如其分,而就在他全心投入这番新景象时,我从他的书里撕下了一页,催眠了他。
当时我们是在一条时间的细道里,有时候时间会从塔里扭旋而出,好像一条细管子
那样,而就当我们在那个荒瘠之地交谈时,围绕我们的世界继续向前挪动,没错!
我带了很多骨头——人骨——所以当他睡着时,我把自己剩下的衣服给骨头穿上。
那时我可以杀了他,但如果我那么做塔会怎么样呢,嗯?还有对你,又会怎样呢?
你就永远不会有机会出世了。莫俊德,这么说很公平,因为我让罗兰活下去、再让
他抽出三张牌,所以我救了你的命,甚至在你还没在娘胎里成形之前,我就是这么
逃了一命。我溜走了,去了海滩——感觉像放假了,嘿!罗兰到了那儿以后,朝着
三道门走上了他的路。我走了另一条路,莫俊德我亲爱的,所以现在我到了这里!”
他大笑起来,满嘴都是饼干屑,喷得下巴上、衬衫上都是。莫俊德微笑了,但
他其实厌恶极了。他就得和这么个家伙共事吗?这个?一个咬着饼干狼吞虎咽、唾
沫横飞的白痴,被自己过去的功绩烧昏了头脑,以至于对眼下的危险毫无感知,莫
非他已经知道自己的防线已被攻破?众神啊,他活该去死!但在那之前,他还需要
他做两件事。其一,得知道罗兰和他的朋友们去了哪里。其二,便是喂养他。这个
白痴能干好这两桩差事。而且,让他办事不是挺容易吗?唉,沃特也老了——都老
糊涂了,所以自信满满——但他过于自负,根本意识不到这一点。
“你可能在想,为什么我来这里,而不是为你父亲效劳,”沃特又问,“是不
是?”
莫俊德才没想这个呢,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他的胃都饿得疼了。
“实际上,我确实是在为他效劳。”沃特说着,露出他最迷人的笑容(但被牙
齿上粘着的花生黄油搅和了)。他也许曾经获知,任何以“实际上”开头的论述其
实总是谎言。没别的了。太老了,所以不知道了。太自负太狂妄了,所以不知道了。
太愚蠢了,所以记不住了。但他仍然是机警的,这和以前一样。他可以感受到这婴
孩的能量。是在他头脑中吗?在他脑袋里翻箱倒柜一般搜查?显然不是。束缚在这
婴孩小小身体里的东西是强大的,但显然还没那么强大。
沃特殷勤地往前靠靠,环抱住膝盖。
“你的红色父亲……生了点小病。这也难免,他和塔贴得这么近、又生活了这
么久,还费尽了心思,我对此毫不怀疑。现在责任落到了你身上,你要完成他所开
创的一切。我来就是为了帮助你完成大业。”
莫俊德又点了点头,似乎被取悦了。他的确很高兴。但是,唉,他也很饥饿。
“你可能还会想,我怎么能进入这间理应是有安全措施的房间?”沃特继续说
着,“老实说我也参与建设了这地方,罗兰会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这番豪言壮语,无疑又是一次显摆。
他把枪放进了大氅的左衣袋里。现在又从右边口袋里取出一个像烟盒的小玩意
儿,拉出了银色的天线,再按下了一个按钮。几块灰色瓷砖地板悄然滑向一边,露
出一段向下的阶梯。莫俊德点点头。沃特——或者说是兰德尔·弗莱格,也许他现
在愿意这样自称——果然是从地板里冒出来的。干净利落的小把戏,不过他确实曾
在蓟犁的皇宫里以御用魔法师的身份侍奉罗兰的父亲斯蒂文,不是吗?所用之名为
马藤。面目众多、把戏纷呈的男人就是沃特·奥·迪姆,但他绝不像自认为的那样
聪明无敌。连聪明无敌的一半儿都不及。因为莫俊德已经知道了他最终要探询的答
案,那就是罗兰和他的朋友们遁离此地的路径。毕竟,没必要从沃特脑子的隐秘角
落里刨根问底。他只需要沿着这傻瓜来的路走就行了。
那么,首先……
沃特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您说了什么吗?主人?因为我觉得在我意识的深处
听到了您的声音。”
宝宝摇摇头。还有谁能比宝宝更可信吗?他们的脸蛋不就是无辜和纯洁的最好
定义吗?
“我会带着你一起走,去追他们,如果你愿意的话。”沃特说,“瞧瞧,我们
组了个什么样的队伍!他们已经去雷劈的底凹,去释放断破者们。我已经许诺了,
只要他们还敢继续,我就在那里和你父亲碰头——你的白色父亲——还有他的卡-
泰特,我可不想食言。所以,好好听我说,莫俊德,枪侠罗兰·德鄯每一次都和我
对着干,而我已经忍无可忍了。忍无可忍!你听明白了吗?”怒气在他的语调中升
起。
莫俊德天真地点点头,睁大了他无邪的婴儿眼睛,那可能是因为害怕、或是惊
喜才会有的表情,也可能两者都有。显然沃特·奥·迪姆除了表达恼怒之外,更想
炫耀自己的决心,现在,真正的、也是惟一的问题便是:什么时候带他走?——是
立刻动身还是稍等片刻?莫俊德仍然饿得要命,但他现在愿意稍微忍耐一下。面对
面瞅着这个白痴带着如此高涨的热忱一丝一丝靠近命运的终点,这让莫俊德感到有
种怪异的压迫感。
莫俊德再次在空中划出一个问号。
最后一丝笑容从沃特脸上退尽了。“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问的是这个吗?”
莫俊德点头说是。
“根本不是黑暗塔,如果你想听我说实话,那就听好了,是一直占据着我的头
脑和内心的罗兰。我想让他死。”沃特用毫无起伏的冰冷语调说完这句话。“因为
他追我追出了个漫长而肮脏的联盟;因为他给我带来了那么多麻烦;也为了血王—
—真正的国王,你知道;因为罗兰死都不肯放弃使命,不管路上有多少障碍;而最
重要的原因是他母亲的死,我曾经爱过她。”这时,他压低了声音说道:“或者说,
至少我渴望得到她。再说了,就是他亲手杀了她。且不管我和库斯的蕤在那件事中
扮演了什么角色,总归是那男孩结束了她的生命,用他那把该死的枪、木鱼脑子,
还有太快的手脚。
“至于宇宙的终结……要我说,就随它去好了,终结在冰里、火里,或是黑暗
里。宇宙到底对我做过什么好事以至于我要替它的福利担忧?我所知道的一切就是
:蓟犁的罗兰已经活得太久了,所以我想让这个狗娘养的小子死在地狱里。还有他
牵扯来的同伴们,都一样去死吧。”
莫俊德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半空里划了个问号。
“从这里到底凹,只有一道门还能使用,我的少主人。那就是狼群使用的一道
……或者说一条通道;我认为他们走了之后不会再回来了,我也不会回来了。罗兰
和他的朋友们已经通过了那扇门,但是,没关系,他们出了门还有一大堆事儿要处
理呢——他们大概会觉得那里的欢迎仪式热情得过头了!也许我们可以等他们照料
完了断破者们和幸存的罗德里克之子们,还有真正的看守人之后,再出手收拾他们。
你觉得怎么样?”
婴孩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接着他把手指伸进嘴巴里,吮了起来。
“是啊。”沃特说着,又咧嘴笑了。“饿了,你当然饿了。可是我保证我们可
以有比老鼠和半大的貉獭更好的东西当晚饭。你说呢?”
莫俊德再次点了点头。他对此也很确定。
“我可以扮演爸爸抱着你吗?”沃特问,“这样你就不用变回蜘蛛了。呃!我
必须得说,那样子可不惹人爱,连让人喜欢都谈不上。”
莫俊德已经抬起了胳膊。
“你不会在我身上拉屎吧,嗯?”沃特随便问了一句,直起身子跪立在地板上。
他的手探入了衣袋里,莫俊德立刻产生了一丝警觉,意识到这个狡猾的混蛋一直在
藏着什么没让他知道,还是老样子:他知道所谓的“思想帽”根本没用。现在,他
终于打算用上手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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