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事实上,莫俊德有点过分信任沃特·奥·迪姆了,但是,这难道不是年轻人的
特点吗?甚或是一个幸存的求生技巧?对一个瞪着天真的大眼睛的小孩来说,世界
上最笨手笨脚的魔术师所玩弄的最拙劣的戏法都像是奇迹。在这场游戏尚未进入最
终章时,沃特没有真的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是个老谋深算的资深亡命徒,
跟你这么说吧,当他明白时,那就是彻头彻尾地明白了。
有这样一句俗语:起居室里的大象,用来形容和沉溺于毒瘾、酗酒和暴力的人
一起生活的情形。有时候,旁观者会这样发问,“你怎么会眼看着这种事情持续这
么多年呢?你难道看不到起居室里的大象吗?”任何一个生活得相对正常一点的人
都很难理解当局者的回答,而事实上这种回答几乎迫近了真相:“我很抱歉,但是
我搬进来的时候事情就是这样的。我压根不知道那东西是头大象!我以为那也是家
具!”这时候,当他们突然辨认出了两者的区别——有些人就会发出“啊哈”一声
——那就是幸运者。沃特也会有发出“啊哈”一声的时刻。可惜太晚了,但也并非
晚到不可救药。
你不会在我身上拉屎吧,嗯?——这是他问的话,但是就在说出“我身上”和
“拉屎”之间,他幡然醒悟道:他的房子里有一个侵入者……而且一直都在里面待
着。不是婴孩。而是个身形瘦长、歪着头的成年人,麻点皮肤,迟钝的双眼里瞪出
好奇来。这番模样可能是沃特根据存在于此时此地的莫俊德·德鄯所描绘出的最好、
最贴近真实的未来幻象:一个年方十几的闯入者,也许正热衷于某个喷雾清洁器。
况且他一直都在那里!上帝啊,他怎么可能毫无察觉呢?这个私闯民宅的小子
甚至都没打算偷偷摸摸地藏起自己!他就那么大大咧咧地靠墙站着,一副目瞪口呆
的傻样,却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原本的计划是带上莫俊德——借他之手结果罗兰的性命(前提是底凹的守卫
兵们无法干掉他),接着就杀了这个小王八蛋,取下珍贵的左脚。就在刚才这一瞬
间,这计划全盘崩溃了。可是,紧接着他又萌生了第二方案,这次更加简明扼要。
坚决不能让他看出来我已经知道了。就一枪,我只能冒一枪的险,只是因为我
必须冒这个险。接着我就跑。要是他死了,很好。要是没死,也许他就得饿死,至
少在那之前——
这时,沃特意识到自己的手凝滞了。四只手指在衣袋里凑近了枪柄,但此刻却
凝滞了。一只手指非常靠近扳机,却动不了。就好像被封在水泥中似的。现在沃特
第一次清楚万分地看到了闪光的金索。它从坐在椅子里的婴孩那尚未长牙、只见粉
嫩牙床的嘴里蔓延出来,穿过整个房间,在灯光下荧荧发亮,接着,沿胸际围住他,
将他的双臂紧紧捆绑在身体两侧。他明白那条金属线并非真的存在……但同时,它
又确实是真的。
他无法动弹。
莫俊德没有看到那条索,也许因为他从来没看过《兔子的新家》①「注:著名
的动画电影,根据理查德·亚当的小说改编。讲述五只兔子逃离养兔场的故事。首
映于一九七八年。」。他曾有机会检索一遍苏珊娜的意识,所以,现在所见到的场
景就很像苏珊娜的道根。只不过这里没有一些类似“小家伙”和“临时情感”的控
制键,他看到的只有控制沃特移动能力(他飞快地摁下去:关闭)、思考能力和机
动能力的开关。显然,和年幼无知的貉獭的脑子相比——在那儿他只找到了个别简
单的节点,就像老奶奶绑的结——这儿的设置复杂多了,但操作起来并不算困难。
惟一的困难就是:他只是个婴孩。
坐在椅子里的该死的宝宝。
要是他真的想把这个活动的熟食店改变成冷冻切肉,他就必须得手脚快点。
沃特·奥·迪姆还不算老朽到能被轻易骗倒,他现在彻底明白了——他刚才低
估了这个小魔鬼,太轻信他的外表而又无法运用他自己的经验去充分判断它到底是
什么——还好,在完全落入年轻人的圈套之前,他还没大乱阵脚。
如果他不想只是坐在椅子里、瞧着我,而想做任何别的动作,那他就必须得变
形。一旦他变形了,控制力就有漏洞。那么,我的机会就来了。不算万无一失的好
时机,但留给我的机会只有这么一次了。
就在他思忖的当口,他看到一道明亮耀眼的红光从婴孩的头顶向下蔓延到脚趾
头。在红光苏醒的同时,圆滚滚的粉红色婴孩肌肤开始变黑变暗、并膨胀起来,蜘
蛛腿从体侧伸出。与此同时,婴孩嘴里滋生出的金光闪闪的细索消失了,先前将他
捆绑困顿在原地的感觉也随之消散。
没时间冒险了,哪怕只是开一枪,现在不是时候。跑。从他身边逃跑……从它
身边。你只能这么干了。你一开始就不该来这里。你太憎恨枪侠了,这蒙蔽了你的
眼,但还不算太迟——
他转身想往地板上的暗门跑去,这念头和动作几乎同时爆发,而就在他迈出第
一步的瞬间,闪光索骤然变幻了形态,这一次不再是绕着他的双臂和胸背,而是紧
紧收拢在他的脖子上,仿佛施行绞刑一般。
憋气、咳嗽、呛得唾沫四溅,沃特的眼球都快从眼窝里迸出来了,手足无措地
在原地挣扎。脖子上的索似乎放松了一丝。同时,他又感到有只无形之手撩上他的
眉骨,轻轻推下了遮在前额的帽檐。只要条件允许,他总是这样穿戴的;在南方的
某些省、甚至是在伽兰,人们称呼他为沃特·黑衣,这个姓氏无疑是黑衣黑帽的意
思。但是,这带着特别意味的兜帽(从威斯康星州法属地小镇上的一栋废弃小屋里
借来的)对他来说根本没用,难道不是吗?
我想我的命数到头了,他想道,看着蜘蛛支起七条腿朝自己大摇大摆地走来,
这生物突浮在半空傲慢之极(比宝宝活泼几分,却丑陋了四百倍),背上还顶着一
只畸形的人头,眼神从硬生生的毛发间滑过背部的弧线盯住他。在它的肚腹上,沃
特可以看到原本长在婴孩脚踝处的红色胎记。现在的形状酷似沙漏,和黑寡妇身上
的那个标记一样,而他十分明白:那是他曾渴望得到的印记;曾打算杀了婴孩、切
下小脚而得到的东西,现在看来,这决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好处。似乎,他已经一路
从头错到底了。
蜘蛛用四条后肢升腾起来。前面的三条腿则抓着沃特的牛仔裤,发出嘶哑而吓
人的摩擦声。这东西的双眼鼓凸而起,盯准他看,眼里充满他早已想象得过分逼真
的茫然闯入者眼中的好奇。
哦是的,恐怕这就是你生命之路的尽头了。这声音轰然震响在他的头脑里。如
同用扩音器喊出来一般。你打算也让我就地终结,是不是?
不!至少不是马上——
可是你就是这样想的!就好像苏珊娜会说的那样:“别去骗骗子”所以现在我
打算帮他一个小忙——就是你说的我的白色父亲。你应该就是他长期以来的头号敌
人,沃特·帕蒂克(你出道时就是用这个名字的吧,在很久很久以前),但是我确
信,你也是他最老的老对头了。现在,我来帮他清除障碍。
沃特自己都不曾意识到他仍然心怀一丝隐晦的逃生希望,即便眼看着这个令人
惊恐憎恶的东西就在他身前升腾而起,眼神贪婪,嘴角流涎。然而,当他听到那个
名字时——一千多年来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当他还住在德兰农场、还是个小男
孩时应答如流的名字:沃特·帕蒂克,蓟犁领地的山姆·米勒之子,他知道一切都
完了。十三岁那年他离家出走了,虽然一年后被另一个漂泊客肛交强暴,但也并没
有因此打道回府,相反,他继续前行,走向自己的命运。
沃特·帕蒂克。
一听此言,有时自称马藤、理查德·范内,鲁丁·费拉罗以及兰德尔·弗莱格
(此外还有很多很多别名)的男人,放弃了所有希望,只盼能死得好些。
我饿,莫俊德饿,沃特头脑里又响彻了无情的言语,那声音沿着由小国王意念
发出的闪光索抵达他的意识深处。可我要吃得好一点,要有开胃冷盘。你的两只眼
睛,我想,比较好。把眼睛给我。
沃特微微挣扎了一下,不过只得逞了一瞬间。闪光索的力量太强大了。他分明
看到自己的双手慢慢举起来,游弋在脸孔前。他还看见手指痉挛般扭曲起来,像两
只钩子。这双手撩起了眼帘,就好像拨起一扇遮阳窗,随后,将两只眼球从上往下
地刨了出来。他能听到撕扯筋腱的声响,此刻的视觉神经依然传送着惊人的画面。
汁液挤压的低微声响也意味着视觉的终结。鲜明的血红色光潮骤然涌进他的头
脑,接着,黑暗永远地冲压而下。在沃特看来,所谓永远并不会持续多久,但如果
时间是主观的(我们中大多数人都明白这一点),那所谓永远又实在是太长了。
把眼睛给我,我说过了!别再磨磨蹭蹭的!我饿!
沃特·奥·迪姆——现在已是沃特·奥·黑暗①「注:“迪姆(Dim )”和
“黑暗(Dark)”都是D 打头,所以作者故意这么写。后者并非沃特所用过的名字。」
——扭动手掌,眼球双双滚落。跌落时又如藕断丝连般牵扯着细腻的神经,看
起来几乎像是一对蝌蚪。蜘蛛没等它们跌到地上,在半空中抓取一只眼珠。另一只
眼珠扑通一声落在瓷砖地上,恰好滚在一条骇人的蜘蛛腿前,它轻巧地夹起眼珠送
入嘴里。莫俊德没有将它们一口吞下去,而是像品尝葡萄那样,砰一声迸碎了;他
宁可让鲜美的汁液顺畅地滑入嗓子眼。
下一道是舌头,请。
沃特顺从的手便裹住了舌头,并死命拉扯起来,可最终只撕下了一半。到最后,
血水滑腻了他的手,太滑了。如果曾装载着眼球的流血的眼窝还能制造眼泪的话,
他大概早已挫败地痛哭流涕。
他又努力扯了一次,但蜘蛛已经急不可耐了。
弯下腰!就像你在小甜心的下身里一样把舌头伸出来。快点,看在你老爹的分
上!莫俊德饿!
沃特,依然神志清晰,完全明白自己在干什么,现在他已顾不上前一次的剧痛,
只能死命抵御新一轮的恐惧。他将双手抵在大腿上,慢慢地弯下腰,血流如注的舌
头歪斜地荡在双唇间颤颤悠悠晃个不停,仿佛鲜血喷涌的舌后根仍在勉强地连着它。
他再一次听到莫俊德的前肢刮擦斜纹粗布牛仔裤的声音。蜘蛛毛茸茸的口洞完
全罩在了沃特的舌头上,如同吮吸棒棒糖一般津津有味地咂吧了几秒钟,接着才恶
狠狠地拽了一下,将舌头完全扯下来了。沃特——如今既没法看也没法言语——含
糊而痛苦地咕哝着歪倒在地,揪着面目全非的脸孔在瓷砖地上打滚。
莫俊德从他嘴里生生揪下了舌头,也仿佛扯开了鲜血的涌闸,汩汩而流似乎能
暂时冲刷尽所有思绪。沃特歪着身子滚躺在地,还想盲目地凑近地板暗门,内心仍
有一丝生的欲望凄惨尖叫,叫他不该放弃,叫他想方设法从这个打算生吃他的怪物
眼皮底下逃脱。
嘴里充盈着鲜血的美味,莫俊德这才满足了前戏。他要直奔主题了,那便是吃
个饱。他猛然发动了攻击,扑向了兰德尔·弗莱格、沃特·奥·迪姆以及沃特·帕
蒂克。撕心裂肺的喊声接续传来,但也只响了几声。随后,罗兰的老牌头号敌人便
再也不存在了。
这个男人曾是半人半神(这种讲法愚蠢得就像是“世上独一无二”),于是,
这一餐简直像是传说中才有的盛宴。莫俊德在饕餮后的第一个冲动——虽然很强烈,
但也不至于忍不住——便是呕吐。他控制了自己的肠胃,同时也克制了餐后的第二
个冲动——变回婴孩状态,再好好睡一觉,这感觉似乎比呕吐欲更强烈。
要是他打算找到沃特刚才提到过的门,最好的时机莫过于现在,此时他是蜘蛛
的身形,想要快速行动就非常方便。于是,莫俊德抛下干尸,没有多看上一眼,便
敏捷地钻入地板上的暗门,几条腿灵巧地支着阶梯往下行,很快就到达地下的走廊。
这条地道里有浓重的碱味,似乎是在沙漠基础岩里开凿出来的。
沃特所知的所有信息——至少经历了一千五百年的积淀——统统在他的脑海里
翻腾咆哮。
逆向跟踪黑衣人的来路,莫俊德终于走到了一个电梯口。刚毛覆盖的爪子摁动
了“向上”的按钮,但什么反应都没有,从遥远的上端传来有气无力的嗡嗡声,除
此之外,便只有类似皮鞋烧焦的味道从控制面板后面散发出来,莫俊德探身爬进去,
用一条灵巧的蜘蛛腿拉着用以悬挂电梯舱的钢索,挤着身子爬起来。他不得不缩手
缩脚地爬——对此他一点儿不惊讶,因为他现在又长大了一点。
他顺着钢索往上爬
(蜘蛛蜘蛛爬在水管里)
爬到直觉出现,告诉他:沃特是从一扇门里走入电梯的,他便进门去,走上了
最后一程。二十分钟后(始终沉醉在那些完美的鲜血余味中,似乎有几加仑那么多),
他到了一个地方,从那里开始,就不再是沿着沃特的痕迹了。说起来,他还只是一
个孩子,那里众多人的复杂气味和感觉可能会令他彷徨,但莫俊德走对了路,现在
不该再盯着魔术师的踪迹了,而该跟踪罗兰和他的卡-泰特。沃特想必是跟在他们
后面走了一小段,接着才掉转方向去找莫俊德。只为了找寻他宿命里的终结。
二十分钟后,我们的小朋友走到了一扇门前,门上没有标记任何字样,只有一
个符号,但他一眼就看明白了:
附图:P160
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现在就推开门呢、还是等一会儿?孩子气的焦急在他心
中大声喧闹,要求他立即推门闯入,而逐渐成熟起来的谨慎则要他稳妥等待。他刚
刚饱餐了一顿,不需要立刻补充更多营养了,更何况他还可以变回婴孩。何况,罗
兰和他的伙伴们可能还远远地待在这扇门后。假如他们还在,那他们所有的武器都
会瞄准他吗?他们都如恶魔般神速,他很可能被击中、被打死。
他完全可以等待;不再像个孩子似的想要什么就非得立刻拿到手才罢休。当然,
他用不着继承沃特记忆中高浓度的恨意。他自己的情感要复杂得多,因沉醉于悲伤
和孤独——是的,他最好还是承认吧——还有爱——而几至酩酊。莫俊德觉得他想
独自品味这种悲愁,就一小会儿。在这扇门后有充沛的食粮,对此他确信无疑;待
会儿他就会去吃。然后,长大。然后,观望。他会远远望着自己的父亲,母亲的姊
妹,还有命定的兄弟埃蒂和杰克。到了夜里他会看着他们扎营、点起篝火、再围成
一个圆圈席地而坐。他会待在自己的地盘里往外面观望。说不定他们也会感应到他,
于是神情不安地四顾,疑惑黑暗中究竟躲藏着什么东西。
他向那扇门靠近,对着它升腾起身躯,再用爪子试探性地敲了敲门。太糟糕了,
真的太糟糕了,门上竟然没有窥视孔。那么,也许现在就穿过门去才是安全的选择。
沃特怎么说来着?罗兰的卡-泰特打算释放断破者们,不管那会是些什么东西
(确实在沃特的脑海中,但莫俊德懒得去瞧一眼)。
他们出了门还有一大堆事儿要处理呢——他们大概会觉得那里的欢迎仪式热情
得都过头了!
要是罗兰和他的伙计们已经在那边被消灭了呢?说不定有埋伏?莫俊德相信,
要是果真如此,他必定会有所感知。那会在他的头脑里如光震般剧烈震荡。
无论如何,他先休息一会儿,然后再爬出这扇画着——云和闪电——神符的大
门。那么,什么时候破门而出呢?啊,时候到了他总归会知道的。就偷听他们的闲
扯。就偷窥他们吧,不管他们醒着还是睡了。最关键的是,他要看那个人,沃特说
的他的白色的父亲。如果沃特所言血王已然疯癫属实,那么现在,他就是自己惟一
的、真正的父亲。
那么眼下呢?
眼下,就一小会儿,我要睡觉。
蜘蛛攀上了这间房的墙壁,墙上挂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吐织了一张网。但
是,是婴孩——浑身赤裸,如今看来已满周岁的模样——躺在网中央,俯下头睡着,
他就如此高高在上,任何可能逡巡而来的捕食动物都够不到他。
四个漂泊者从睡梦中醒来(罗兰第一个醒,睡眠时间刚好六个小时整),垫着
餐布的托盘里还堆着些南瓜,饮料也剩了一些。但是家用机器人却不见了。
“好吧,够了。”罗兰连呼三遍奈杰儿之后,说道:“他告诉过我们系统已经
不行了;看起来在我们睡觉时,他熄火了。”
“他做了一些他不想做的事情,”杰克则说道。他脸色苍白,有些浮肿。罗兰
先是猜想这孩子是睡得太死了,但随后又觉得自己怎么会像个傻瓜一样那么想。这
孩子一直在为卡拉汉神父流泪。
“做什么事儿?”埃蒂问,把包裹滑到一侧肩膀上,然后把苏珊娜驮在他背上。
“为谁做事?为什么?”
“我不知道。”杰克说,“他不想让我知道,而且我感觉去刺探他的事儿也不
太妥当。我知道他只是个机器人,英国口音很棒,但也就这么多了,他看起来并不
那么简单。”
“你需要克服这种猜忌心。”罗兰尽可能温和地对他说话。
“我有多重,甜心?”苏珊娜开心地问埃蒂,“或者我应该这么问,‘丢了超
好的老轮椅你感觉有多坏?’更别提还有枪托了。”
“苏希,你打一开始就恨死那笨重的装束啦,我俩都明白着呢。”
“你明知道我可没提那茬。”
每当苏珊娜说话隐约暴露黛塔的嗓音时,罗兰都感到迷惑不解,而看到她的面
容——那就更如鬼魅般神秘了。她自己似乎根本没意识到黛塔的这种泄漏,但她丈
夫现在感觉到了。
“我会背着你直到世界末日。”埃蒂多情地说道,并扭过脸亲吻她的鼻尖。
“不过你要是再长十磅肉,那就算了。那样我就不得不离开你,再去找个苗条
姑娘。”
她掐了他一下——可不算轻——接着又转向罗兰说道:“一旦你走到下面就会
发现这该死的地方大得出奇。我们该怎么找到通向雷劈的门呢?”
罗兰摇摇头。他不知道。
“你怎么样,小思科①「注:思科,美国系统公司。成立于一九八四年。埃蒂
这样称呼杰克是临时的昵称。」?”埃蒂问杰克,“就数你的灵感最强烈了。你能
用感觉找到我们想要的门吗?”
“如果我能知道怎么感觉倒好了。”杰克答,“可我真不知道。”
于是,听了这话,三人都扭头望着罗兰。不,其实是四个,因为甚至连被众神
诅咒了的貉獭也在盯着他看。在众目睽睽的尴尬之时,若是埃蒂就会说笑话调侃一
下,而罗兰此刻也在绞尽脑汁,想琢磨出一两句来。多少双眼睛能搞砸一只饼,或
许就这么说?不行,那句话是从苏珊娜那里听来的,关于厨子和炖汤的俏皮话。最
后,他只能言简意赅,“我们会想出办法的,就像猎人们失去猎物遗臭的时候,看
看我们能找到什么吧。”
“说不定能找到另一把轮椅让我坐坐。”苏珊娜兴致勃勃地接了话茬,“这下
流的白小子的手摸来摸去,都要摸走我的贞操了。”
埃蒂故作诚挚地斜睨着她,说:“亲爱的,要是真的贞洁,那就不会像这样咧
开缝儿了。”
真正掌握了主动权并带领他们前进的,其实是奥伊,不过那是他们回到厨房之
后的事情。他们几个盲目地东翻西找,杰克甚至显得心神不宁,直到奥伊开始吠叫
他的名字:“阿克!阿克—阿克!”
他们都凑到了貉獭旁边,一扇门用制门器顶住了,敞开着,门上标着“C 层”。
奥伊独自沿着走廊小跑几步,又转身望着他们几个,眼光炯炯有神。当它发现
他们并没有跟上时,便吠叫出它的失望。
“你怎么看?”罗兰问,“我们该跟着他吗?”
“是的。”杰克答。
“他跟住了什么气味?”埃蒂问,“你知道吗?”
“也许是从道根来的什么东西吧,”杰克说,“真正的道根,在外伊河那边的
那个。奥伊和我在那里偷听了本·斯莱特曼的父亲和……你知道,和机器人的对话。”
“杰克?”埃蒂问,“你没事儿吧,孩子?”
“没事儿。”杰克说,他记起了本的父亲是如何凄厉尖叫的,但他知道这种回
忆于事无补。信使机器人安迪,显然是听腻了斯莱特曼的满腹牢骚,便推了他一下、
或是用什么东西戳进了他的手肘——也许,戳中了神经——斯莱特曼便“像个猫头
鹰一样大喊大叫”,罗兰大概会如此形容吧(并至少带有少许轻蔑)。小斯莱特曼
和这些事无关,现在,当然了,正是这番恍然彻悟——曾是那么活泼快乐的小男孩,
现在却如河岸淤泥般冰凉——让埃尔默之子停顿不说了。你不得不死,是,可杰克
希望死期降临时他起码能稍有尊严。毕竟,他已经接受了某些训练,知道该怎么做。
下坟墓的联想让他不寒而栗。那是入土之时。静静安睡继续安睡死死安睡之时。
安迪的气味——冷冷的,但很油腻,因而很好辨认——遍布外伊河另一边的道
根,因为在狼群的突袭遭受罗兰和临时凑成的反抗军的迎面招呼之前,他和老斯莱
特曼在那里碰了好几次头。这次的气味并非一模一样,但很有意思。显然就是奥伊
盯了这么久的气味,而且还要继续跟踪。
“等一下,等一下,”埃蒂说,“我看到我们需要的东西了。”
他放下苏珊娜,穿过厨房,回来时推着一个不锈钢桌子,可能本来是用于传送
新洗好的成堆的盘子,或是别的大器皿的。
“乖乖起来啦,别太疯了。”埃蒂说着,将苏珊娜举起来,放在桌子上。
她坐在上面非常舒服,手抓着桌边,但看起来却颇有几分怀疑。“可要是我们
得上下楼梯呢?那怎么办,甜心?”
“等到了那里,你的甜心就会过河拆桥。”埃蒂说着,把带滚轮的桌子推向大
厅。“走,奥伊!快,你这个强人!”
“奥伊!强人!”貉獭欢快地小跑在前,时不时地凑下脑袋闻闻气味,但总的
来说不用那么费劲。那气味太新鲜太浓重、范围也太广了,以至于不需要过多留意。
他找到的是狼群的遗臭。大约走了一个小时,他们过了一道飞机棚那么宽的大
门,上面写着“马匹”。门后,气味又导引他们走向另一扇门,写着“工作台区”,
以及“仅供内部人员使用”。(这期间,谁也没有留神他们被跟踪了,甚至杰克也
因为凝神于意念感觉而丝毫未有怀疑。至少对男孩来说,黑衣人沃特·奥·迪姆的
“思想帽”总算起了作用。当沃特确信貉獭带领他们往何处去之后,他才折回去,
去和莫俊德谈判——结果则昭示:这是一次失误,惟一可聊以自慰的是:他再不会
犯另一个错误了。)
奥伊停坐在一堵关闭的门前,看起来是那种能来回推开的门,尾巴紧紧贴在后
腿和臀部之间摇摆着,好像卡通画里常见的那样,他叫起来,“阿克,开—开!开!
阿克!“
“好,好的。”杰克回应,“马上就开。省点儿你的口水。”
“工作台区。”埃蒂念着门上的字,说,“听起来有那么点苗头了。”
他们一直推着小桌子走,苏珊娜坐在上面,只遇到了一段楼梯(比较短),他
们商量了一下便走了下去,没费多少劲儿。苏珊娜第一个下去,坐在地上挪动屁股
——这是她通常使用的下行方式,随后,罗兰和埃蒂抬着桌子跟在她后面。杰克走
在女人和男人们中间,手里举着埃蒂的枪,雕着涡旋花纹、又粗又长的枪柄抵在左
肩胛上,这个姿势被称作“戒备态”。
此时,罗兰拔出了他的枪,枪柄抵在右肩窝里,这才推开了门。他猫着身子走
进去,如果情况有变,他随时准备匍匐或是跳回来。
局面并不坏。要是埃蒂先进去,很可能坚信(哪怕只有一瞬间)他必定会遭到
飞狼的围剿,情形酷似《绿野仙踪》①「注:美国电影,摄制于一九三九年,由维
克多·弗莱明导演。原名《奥兹国的巫师》。」中的飞猴那般。但是,罗兰不用负
担太多联想,在这个近乎辽阔的谷仓似的大屋子里,天花板上大部分日光灯都不亮
了,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在东猜西想中浪费时间——或是浪费激动的错觉,悬吊在
黑暗中的东西并不可怕:是破损待修的攻击型机器人。
“进来吧。”罗兰的话语在身后引出遥远的回声。在不可知的某处,高高的阴
暗地里,传来翅膀扑棱的响声。燕子,或是别的动物从外面钻了进来。“我觉得一
切平安。”
他们都进来了,却静默地站立着,带着敬畏仰头看着。只有杰克的四足伙伴没
觉得有什么可惊奇的。奥伊利用这片刻的休憩舔舔毛,先舔左边,再舔右边。最后,
苏珊娜说道:“跟你们说实话吧,我也算见识过不少场面,可从来没有见过像这样
的东西。”
他们谁都没见过。这间巨大的屋子里满是悬挂而起、似在飞翔的狼群。有一些
披挂着暗黑恶魔的黑长袍和披肩;其余的则赤身裸体,露出所有的钢铁身躯。有一
些没了头,有的则缺胳膊少腿。它们灰暗的脸孔似乎不是咆哮就是在狞笑,神情似
何只取决于光线。一些绿色斗篷披肩和绿色手套随意地散落在地。大约四十码外
(从屋子这头到那头至少有二百码长),孤零零躺着一匹灰马,四肢僵硬地踢舞在
空中,但动作早已定格。它的头不见了。从颈部暴露出乱成一团的电线,金属丝外
包裹着黄色、绿色或红色的绝缘体。
他们慢慢地跟着奥伊走,后者轻快地小跑,根本无视这间屋子里的事物。小桌
轮子滚动的响声在这里显得很大,回声隆隆的似乎隐匿着险恶。苏珊娜始终在仰头
张望。一开始——这里本来必定灯火通明,但现在却只剩下稀疏的光线——她总觉
得狼群在飘浮,似乎受到某种反重力装置的摆布。后来,他们走到了一处,日光灯
大都亮着,于是她看到了绳索吊柱。
“他们肯定是在这里修理它们的。”她说,“要是还有人留下来干活的话,就
是这里。”
“我觉得他们是在这里给它们充电。”埃蒂说,伸手指了指。现在他们都能在
灯光下清楚地看到,远处的墙上有一排电力架。有些狼群依然笔直僵硬地站在里面。
有些电力架上则空空荡荡,所以他们还能看到一些插头。
杰克突然冒失地爆发出一阵大笑。
“怎么了?”苏珊娜说,“什么事儿?”
“没什么,只是……”他又忍不住笑起来,笑声在这间阴森的大房子里听来年
轻得不可思议。“只是,它们看起来真像纽约中央火车站里的通勤乘客,在付费电
话前排成一排,等着给家里或办公室打电话。”
埃蒂和苏珊娜听罢思忖了一会儿,接着也迸发出大笑。罗兰想,所以,杰克所
见一定是真的。毕竟,他们都经历过,他对此并不惊讶。让他高兴的是听到了男孩
开朗的大笑。杰克会为昔日的好友神父哭泣,这没错,但他还能开怀大笑这实在是
太好了。非常好,真的。
他们要找的门就在电力架的左边。他们都一眼认出了标有云朵和闪电的神符,
因为曾在“R.F.”留给他们的奥兹日常电话那页纸条背后看到过这个符号。但这扇
门却迥异于他们曾遇到过的门;除了云朵和闪电,还显得尤其实用。虽然门被漆成
了绿色,但他们能看得出来是钢铁材料,既不是硬木也不是鬼木。还有一圈灰色的
门框,也是钢制的,门两边各伸出一根大腿粗细的绝缘光缆。光缆都嵌入了墙里。
从这扇门后头传来粗暴的咕隆咕隆声,埃蒂心想,我可认得出这种怪声音。
“罗兰,”他压低了嗓门说,“你还记得我们去过的光束入口吗,在开始那阵
子?那时候杰克还没有加入到我们的欢乐组合呢。就是这个。”
罗兰点点头。“我们在那里打中了沙迪克的守卫者。那些入口还没失效。”
埃蒂也点头称是,“我把耳朵凑到门上去听。这亡灵的石殿里一切都很寂静。
我想,这就是亡灵的殿堂,蛛网连结,强大的电路板一个接着一个归于沉寂。
“
事实上埃蒂是大声地在说,他一点儿不记得自己做了些什么,这也在罗兰的意
料之内;那时候他被催眠了,或是差不多接近恍惚状态。
“那么,我们当时是在外面。”埃蒂又说,“现在我们是在门里面。”他指着
通往雷劈的大门,并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些粗极了的光缆。“给这扇门供给电能的
机器听上去运转得不太正常。随时都可能熄火,永远打不开,那该怎么办呢?”
“该称作三星豪华游。”苏珊娜像做梦一样说道。
“我可不这么想。我们最好烧炭……罗兰你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热炉子里烧炭。你的说法大概是,‘有的是地方存垃圾’,记得吗?”
“我说过吗?大声而清楚地说过这种话?”
“是啊。”罗兰把他们领到门前。他探出手,碰了碰门把手,又缩了回来。
“很烫吗?”杰克问。
罗兰摇摇头。
“带电?”苏珊娜又问。
枪侠还是摇摇头。
“那就走吧,”埃蒂说,“我们去扭扭屁股。”
他们凑紧在罗兰身后。埃蒂又把苏珊娜背了起来,杰克也抱起了奥伊。貉獭兴
高采烈地笑着趴在杰克怀里呼哧喘气,金色的双眼明亮极了,如同抛了光的玛瑙石。
“要是——”要是门锁了我们怎么办,杰克本想这么问一句,但终究是没机会
问了。罗兰用右手转动了门把手(枪则握在左手),推开了大门。在墙的另一面,
机械体的巨大光缆深深勒在墙的凹槽里,听起来,运转声音现在几乎是无可救药了。
杰克觉得自己闻到了什么热乎乎的味道:绝缘体在闷烧,有可能。当好多吊扇
同时转动时,杰克告诫自己赶紧停止联想。电风扇呼呼直响,如同二战影片中的战
斗滑翔机,而且,它们全都一颠一颠的。苏珊娜还伸出手挡在头上,似乎惟恐上面
掉落什么。
“来吧,”罗兰斩钉截铁地喊道,“快!”他向前迈步,头都没有回一下。就
在罗兰迈步穿过门槛的瞬间,好像他裂成了两半。在枪侠身后,杰克眼见一间阴暗
幽深、仿佛大得无边无际的屋子出现了,比工作台区还要宽阔。还有银光闪闪、十
字交叉形的光线,犹如纯光在疾驰。
“去吧,杰克,”苏珊娜说,“你跟上。”
杰克深深吸了口气,迈出步子。没有出现在声音洞穴经历的激流,也没有刺耳
的钟鸣声。没有迹象表明将要经历一场隔界,哪怕一瞬间都没有。取而代之的却是
从里到外被翻了过来的感觉,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恐怖体验,他有生以来从未感受过
这么可怕的晕眩。杰克弯下腰,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了。奥伊从他怀里滑出去,他甚
至都没有发现。他呕吐起来。罗兰就在他身边,也是四肢撑地,一模一样,也在呕
吐。不知从何处传来低沉稳重的轧轧声,是叮——叮——叮——的钟鸣声,而且在
清晰的回声中越来越响。
杰克扭过头,想对罗兰说,现在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他们要派遣机器人奇袭兵
穿越这道该死的门,可话还没出口,他又吐了起来。最后一餐稀里哗啦地全倒出来
了。
就在这时,苏珊娜也发狂一般大叫着“不!不!”。接着又传来“放我下来!
埃蒂,快放我下来,趁我还没——“随后,话语就被猛烈的翻江倒海的呕吐声
淹没了。埃蒂坚忍地先把她安放在裂了缝的水泥地上,然后立刻扭过头,加入了这
支呕吐四人合唱团。
奥伊跌倒在地,剧烈地干咳了一阵,才重新站起来。它两眼无光,头昏目眩,
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或许是杰克把自己的感受力传染给了貉獭。
恶心的感觉渐渐缓和下来,这时,他听到脚步声,在回声中噼啪噼啪地靠近。
三个男人急匆匆地朝他们跑来,全都穿着牛仔裤,蓝格纹衬衫,还都穿着仿佛
自家缝制的古怪鞋子。其中最年长的绅士一头蓬乱的白头发,跑在最前面。三个人
都双手高举在空中。
“枪侠!”白发老人高呼起来,“你们是枪侠吗?如果是,千万别开枪!我们
是你们的人。”
罗兰看起来也无法瞄准任何人(那我也不想以身试法,杰克心想),他努力想
起身,刚直起半截身子,却又单膝跪下,发出又一轮剧烈的呕吐声。白发老人一把
抓住他的手腕,拽着他站起来,也顾不得任何见面礼了。
“反胃得太厉害,”老人说,“没人比我更知道了。幸运的是,恶心很快就会
过去了。你们必须立刻跟我们走。我知道你们压根儿不想走,但你瞧,畸-达目书
房里已经响起了警报声,所以——”
他停下不说了。几乎和罗兰一样湛蓝色的双眼惊得瞪大了。即便在阴暗的光线
里,杰克依然看得见老人家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的两个伙伴也跟上了他,但他
好像根本没看到他们。老人正直勾勾看着的,恰是杰克·钱伯斯。
“鲍比?”这声呼唤轻微之极,“我的上帝啊,这是鲍比·加菲尔德吗?”
白发先生的两位随从都比他年轻得多(罗兰认为其中之一甚至不到二十岁),
两人看来都害怕极了。当然,是害怕被误认为敌人而中弹身亡——因此当他们从暗
处跑来时才会高举双手——但是,还另有原因,显然他们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会当
即被暗杀了。
老者的样子恍如痉挛,似乎要把自己从什么隐秘的地方使劲拽出来。“你当然
不是鲍比,”他喃喃自语,“头发颜色不一样,这是其一……而且——”
“泰德,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三人中最年轻的男子火急火燎地说,“我的意
思是,马上就走!”
“是的。”老者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依然死死盯着杰克。他举起一只手捂住了
双眼(在埃蒂看来,他就像流浪的算命先生,正准备表演了不起的读心术),随后
又放下手来,“是的,当然要走。”他看着罗兰说,“你是首领吗?蓟犁的罗兰?
艾尔德的罗兰?“
“是的,我——”罗兰刚一开口,又忍不住弯下腰继续呕吐。再也吐不出什么
了,只有拖得长长的口水;他早已吐光了奈杰儿精心准备的汤和三明治。他抬起一
个微微颤抖的拳头放在前额,一边行礼一边说:“是的,您比我强,先生。”
“那无关紧要,”白发老人回答,“你们会跟我走吗?您和您的卡-泰特?”
“毫无疑问。”罗兰答。
在他身后,埃蒂再次勾起身子吐起来。“真他妈的!”他的声音哽住了。“我
以前觉得坐灰狗就够糟糕的了!可是和这东西比起来,那长途车就像……像……”
“像是玛丽皇后号上的头等舱。”苏珊娜替他把话说完,她也虚弱之极。
“快……快走吧!”年轻人着急地催促道。“要是黄鼠狼已经带着獭辛分队出
发了,五分钟内就会到这里!那只猫爬得可快了!”
“没错,”白发老人表示同意,“我们真的不得不走了,德鄯先生。”
“带路!”罗兰说,“我们会跟上的。”
出口不是火车站,大棚顶下,似乎是个无边无际的轨道中转站。杰克先前看到
的银光闪闪的线条是纵横交错的铁轨,差不多有七十条不同方向的轨道。两三条铁
轨上还有来回工作不休的自动驾驶火车头,粗笨得像木桩似的,想必都过时几个世
纪了。一辆火车头拉着一节平台型货车,里面堆满了生锈的工字钢。另一辆火车头
则用录音反复播报:“卡玛A 号车请求通过9 号月台。卡玛A 号车请求通过9 号月
台,请求通过。”
苏珊娜在埃蒂背上颠上颠下的,又觉得胃里翻腾得厉害,但是她明白白发老人
的催促可不是假的。因为她现在知道了什么是獭辛:人形身躯上长着鸟头、或是兽
头的怪物。那番怪异情景令她不禁联想到波许①「注:希罗尼莫斯·波许(1450一
1516),荷兰画家,其大量的宗教作品以糅入造型怪诞而富于想象力的怪物而独树
一帜。」所作的名为“俗世喜悦之园”的油画。
“甜心,我大概又要吐了。”她说,“要是吐了,你也别想跑慢点。”
埃蒂含糊地应了一声,她觉得他答应了。苏珊娜见豆大的汗珠在他苍白的脸颊
上流淌不断,心里很难受。他和她一样头晕恶心。她已经明白了,若想通过一道年
久失修的时空转换科学装置,情况就会如此恶劣。接着她不禁怀疑,如果下一道关
口还是如此,自己是否还撑得住呢。
杰克抬起头,看到的屋顶由成千上万、形态各异的窗格玻璃组成;极像一幅通
篇使用暗灰色系的瓷砖镶拼画。接着,一只鸟从其中一块看似有玻璃的地方飞了进
来,杰克这才确信,那些碎影不是什么瓷砖画,而是一格一格的玻璃,只不过其中
很多玻璃都碎裂了。那满天的暗黑色,便是屋外的雷劈所惯有的模样。像是终年累
月的日食,他想着,不由打了个哆嗦。在他身后,奥伊又发出一阵嘶哑的剧烈呛咳,
随后才摇晃着脑袋一路小跑跟了上来。
他们走过了一堆废弃机械——也许是发动机之类的——然后走进了火车车厢排
成的迷宫里,曲里拐弯,令人慌张,和布莱因小火车拖拉的列车大不相同。苏珊娜
觉得这些废车很像一九六四年她在纽约中央车站看到的那种市郊客运车。似乎为了
应验这种直感,她又看到一辆车的车身上印有“客运”字样。但无论如何,许多车
都显得更有年头;绝不是电镀铬合金,只是些黑色铆钉锡皮车、或铁皮的客车,你
会觉得只能在早期西部片或类似电视综艺节目里看到。就在这样一辆车旁,站着一
个机器人,从颈部爆出无数繁杂的电线。他还捧着自己的脑袋——头上戴着顶别有
“一等售票员”徽章的帽子——就夹在一条胳膊弯里。
起初走入这条迷宫般的车巷时,苏珊娜还留神去数左转、右转,但很快就放弃
了。最后,他们看到大约五十码开外有间贴着护墙板的小屋,门上写着押头韵的指
示牌:“行李装载/ 挂失处①「注:所谓押韵,是指这三个单词的开头都是L :Luggage、
Lading和Lost. 」”。他们不得不走过一片裂了缝的水泥地,到处丢弃着行李车和
成堆的板条箱,还躺着两匹死狼。苏珊娜心里直说:不!索性凑成三个吧。果然,
第三具尸体倚在墙上,陷在深深的阴影里,就在“行李装载/ 挂失处”不远处的转
角里。
“来吧。”一头蓬乱白发的老人说道,“现在已经不远了。但是我们必须得快,
要是心碎屋的獭辛追来,他们会杀了你们。”
“他们也会杀了我们。”三人中最年轻的男子说。他将挡在眼前的头发往后捋
了捋。“除了泰德。我们中间只有泰德是不可或缺的。他太谦让了,所以自己不会
这么说。”
过了“行李装载/ 挂失处”便是“装运办公室”(苏珊娜心想,真是够受了)。
白发老人试了试门。门锁上了。看起来他并不像发火、反倒挺高兴地问:“丁
克?”
丁克,便是三人中最年少的小伙子。他握住了门把手,苏珊娜听到里面传来短
促的扭锁声。丁克后退了一步。又是白发老人试门,这一次没费什么气力门就开了。
他们一齐走入昏暗的办公室,整个房间被高高的柜台分隔成内外两半。柜台上
贴着提示语:取号等待,这让苏珊娜几乎开始想家了。
门关上之后,丁克再次抓住了门把手。又传来轻微的锁动声。
“你刚才又把它锁上了,”杰克说。他的言语间似乎有责备之意,但脸上却挂
着微笑,气血正慢慢地恢复到男孩的双颊。“是吗?”
“现在不能详谈,对不起。”白发老人——泰德的声音,“没时间了。请跟着
我。”
他翻起柜台的一截,让大家陆续通过。走到柜台后面便是办公区域了,那里有
两个机器人,看起来死了很久,另外还有三具骷髅。
“我们干嘛总是不停地找死人骨头?”埃蒂问。和杰克一样,他已经感觉好多
了,此问不过是放大了的心声,并未指望得到任何回答。但是,确实有人回答他了。
泰德。
“你知道血王吗?年轻人?你知道,你当然知道。我认为在某个时候,血王用
毒气掩埋了这整个地区。可能只是闹着玩。差不多每个人都因此而死了。你们看到
的阴沉沉的空气就是那次事故的残留。当然,他疯了。这是问题的关键。在这里。”
他指引大家走入一扇标有“闲人莫入”的房门,想必在和平盛世时,人们曾在
这间屋子里忙忙碌碌地装货、发货。苏珊娜观察地板上的足迹,猜想有人不久前来
过此地。也许就是他们面前的这三个男人。一张书桌被掩在六英寸的灰尘之下,此
外还有两把椅子和一张沙发。书桌后面有一扇窗。曾几何时,这窗曾有软百叶帘遮
阳蔽日,但如今,帘子都掉在地板上了,于是,窗外露出的街景仿佛中了邪一般令
人害怕。雷劈车站背后的这片土地,让苏珊娜不可遏制地想到外伊河畔那一马平川
的荒漠,只不过,这里有更多岩石,也显得更难以接近。
显然,这里也更加黑暗。
铁轨(一些列车永生永世地停在一些铁轨上)发散状地延伸出去,像一张巨大
的钢铁蛛网。其上的天空有着最暗沉的石板灰色,低低压着,近得似乎伸手可及。
天地之间的空气浓稠得难以言喻;苏珊娜发现自己正眯缝着眼睛向外看,然而,
空气中并没有任何水雾或烟雾。
“丁克。”白发老人说。
“是,泰德。”
“你留了点什么让我们的朋友黄鼠狼去找?”
“一架无人驾驶维修飞机,”丁克答,“那可以制造假象,好像它找到了前往
法蒂的门,并引发了警铃,然后就在中转站那头的轨道上爆炸了。那里的铁轨很多
都是热乎乎的。你总能看到死鸟围在那里,烤得焦脆焦脆的,但就算是最大个儿的
鸟要想碰响警铃也还嫌太小,但是一架小飞机就……我很肯定,他肯定会被骗的。
那黄鼠狼不是笨蛋,但看上去很容易轻信。“
“好极了。那就太好了。看看远方,枪侠们。”泰德指着地平线上一处向上陡
升的岩壁。苏珊娜一眼就看到了,在这个阴沉沉的乡野,每个方向的地平线都看来
很近。她看不出那块岩石有什么特别的,只不过,阴影的层次更厚重些,贫瘠的山
坡上堆满了摇摇欲坠的大石头。“那就是缝-特特。”
“细针。”罗兰说。
“翻译得真精准。我们就是要去那里。”
苏珊娜的心一沉。那座山——你也不妨称其为类似小山丘的东西——距离此地
至少有八英里、乃至十英里。不管怎么说,视野里空空的,很难估算确切距离。埃
蒂和罗兰,就算加上泰德带来的两个年轻人,都无法背着她走那么远,她不信。而
且,他们怎么能确定这几个新伙伴完全值得信任呢?
反过来说,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她在心里自问。
“你不需要别人背,”泰德对她说,“斯坦利可以帮忙。我们得手拉手,就像
参加降神会那样。通过的时候,我希望你们都能默默念想那岩石的形象。并且在意
志的中心点牢牢记住这个名字:缝-特特,细针。”
“哇哦!哇哦!”埃蒂说。他们已经走到了另一扇门前,通过此门就该是衣橱。
里面挂着些金属衣架和一件年代久远的鲜红夹克衫。埃蒂抓住泰德的肩膀,把
他扳转身来。“通过什么?通过什么地方?因为要是这扇门也跟刚才那扇——”
泰德仰头盯着埃蒂——不得不仰视,因为埃蒂比他高——而苏珊娜则目睹了一
幕令人称奇的情景:泰德的双眼似乎在眼窝里晃动。转瞬之后,她明白自己看错了。
是老人的瞳孔变大了、紧接着又以快得怪诞的速度骤然缩小。仿佛那双眼睛无
法分辨此时此地是在光明还是黑暗中。
“我们要通过的根本不是一扇门,至少不像你们所熟悉的那些门。你们不得不
信赖我,年轻人,你听好了。”
他们全都屏气凝神,苏珊娜便听见渐近的摩托机车的轰鸣声。
“那就是黄鼠狼。”泰德对他们说,“他带着獭辛,少说有四个,搞不好有六
个。要是他们看到我们在这里,丁克和斯坦利就必死无疑。他们不需要抓住我们,
只需要看到我们就行了。为了你们,我们搭上了性命。这可不是开玩笑,我要你停
止提问,跟我走。”
“我们会的。”罗兰说,“而且我们还会牢牢记着细针。”
“缝-特特,”苏珊娜以此表示赞同。
“你们不会再犯恶心了,”丁克说,“我保证。”
“感谢上帝。”杰克说。
“感感—奥帝,”奥伊也应声说道。
斯坦利,泰德小队的第三个成员,依然一言不发。
这只是个衣橱而已,普普通通的办公室衣橱——狭窄,还带着霉味。年头久远
的红夹克前胸口袋上缀了个标牌,上面写着“装运主管”。斯坦利带路,引导大家
往衣橱里走,里面除了一堵空荡荡的墙壁之外别无他物。金属衣架被碰得叮当直响。
杰克不得不蹭着奥伊的后脚小心翼翼地往前挪步。他一向有轻微的幽闭恐怖症,
现在好像感到有什么人用胖手指掐上了他的脖子:先是一边,再是另一边。欧丽莎
在袋子里叮叮当当地轻轻相撞。七个人和一只貉獭在久已废弃的办公室衣橱里摸索
潜行?说出来都没人信。杰克仍然听得见正向这里逼近的摩托机车的马达声。领头
的家伙据说叫黄鼠狼。
“拉紧手,”泰德喃喃地说道,“再集中精神。”
“缝-特特。”苏珊娜应声又念叨了一遍。但在杰克听来,这次她的语气略带
犹疑。
“细——”埃蒂刚一开口,又顿住了。衣橱内侧尽头的空墙不见了。原本是墙
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小片空地,一边散落了几块大石头,另一边则是粗砾斑驳的陡
峭山壁。杰克很愿意打个赌:那就是缝-特特;而且,如果那是离开这个幽闭小室
的惟一出路,他会喜悦万分地迎上去。
斯坦利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也许是因为疼痛,也许是因为用力,又或许两者
兼有。这个男子双眼紧闭,泪水兀自流下来。
“现在,”泰德说,“斯坦利,你带我们走出去。”接着又对众人说,“你们
要尽全力帮助他!帮他一把吧,看在老父的分上!”
杰克努力集中精神去想泰德先前在办公室窗口指出的岩壁图景,接着又朝前走,
一手拉着前面的罗兰,另一手拉着后面的苏珊娜。他浑身汗湿,又感到冰凉的气息
吹拂在凉凉的身上,于是,他一步跨上了斜坡上的雷劈之缝-特特,甚至一闪念想
到了C.S.路易斯①「注:C.S.路易斯,英国作家。代表作为《纳尼亚传奇》。」先
生、他笔下神妙的魔力衣橱,以及通过衣橱到达的纳尼亚。
他们走出来了,但不是纳尼亚。
荒凉的山坡上非常冷,杰克当即冻出一身鸡皮疙瘩。他回头去看,却根本看不
到他们刚刚通过的出入口。空气的颜色非常黯淡,还有股刺鼻的气味,一点儿不好
闻,有点儿像煤油。山腰处掩着一个小洞口(它真是比刚才的衣橱大不了多少),
泰德从里面取出了一叠毯子,还有一个盛满浓重碱味水的水壶。杰克和罗兰各用一
条毯子披裹全身。埃蒂拿了两条,将自己和苏珊娜裹在一起。杰克正努力克制着不
让牙齿咯咯直响(一旦开始,就没法止住了),很嫉妒他俩能相拥着取暖。
丁克也披上了一条毯子,但是泰德和斯坦利好像都不觉得冷。
“看那下面。”泰德叫来了罗兰和其他人,手指着蛛网四散般的铁轨。杰克这
下能俯视中转站顶棚上的破玻璃,也看清了附近约半英里旁的一栋绿屋顶建筑。铁
轨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杰克大为讶异,雷劈车站。狼群就是在这里把掠夺来的小
孩子送上了火车,再沿着光束的路径送往法蒂。孩子们被吸干后,也就是在这里再
被送回来。
无论怎么想象,杰克仍很难相信他们一分多钟前还在那里,距离此地六英里或
八英里之远。他怀疑他们每个人都出了一分力,打开了时空入口,但前提是名叫斯
坦利的男子创造了这个独一无二的通路。现在,他面色惨白,几乎精疲力竭。斯坦
利一旦脚下不稳,丁克(杰克有点不怀好意地想,有这样的绰号真是太不走运了)
就会抓住他的胳膊搀住他。斯坦利对此却仿佛毫无知觉。他正满怀敬意地注视
着罗兰。
不止是敬畏,杰克想,准确地说也不是恐惧。还有别的什么。是什么呢?
正接近火车站的两部机动布卡都有着硕大的气圈轮胎——ATV 牌的。杰克猜想
那便是黄鼠狼和手下的獭辛伙计。
“你们可能已经发现了,”泰德说,“在底凹-托阿的总管办公室里安置了一
个警报器。如果你们想说是典狱长办公室也可以。只要有任何人、或任何东西使用
了位于法蒂工作区和这个火车站之间的门——”
“我认为你们称呼他不会说总管或典狱长,”罗兰干巴巴地说,“而是畸-达
目。”
丁克笑了。“你还真是跟得上趟儿,大侠。”
“什么是畸-达目?”杰克问,虽然他模模糊糊有点概念。在卡拉,有这样一
系列俗语:头匣,心匣,畸匣。这三个词的意思依次是一个人的思维方式、情感方
式,以及低等本能。有些人可能会认为最后一条说的是动物本能;如果你脑子里有
的是粗俗的念头,那不妨把“畸匣”翻译为“屎匣子”。
泰德一耸肩。“畸-达目就是脑子里有屎。这是丁克给底凹总管佩锐绨思先生
起的绰号。不过你已经猜到了,是不是?”
“我想是吧。”杰克答,“差不离。”
泰德又怔怔地盯着他看,当杰克思忖那表情究竟意味着什么时,也正好想通了
斯坦利注视罗兰时的眼神: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着迷。杰克非常清楚,泰德此刻仍
在思索他和鲍比长得有多像,同时,他也很确定泰德对他的意念触及能力心知肚明。
斯坦利又是为了什么着迷呢?大概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吧。也许斯坦利只是从未
想过能看到活生生的枪侠。
泰德很突然地将视线抽离杰克,转向罗兰说:“现在看这边。”
“哇哦!”埃蒂叫起来,“什么鬼东西!”
苏珊娜半是好笑、半是惊讶。泰德举手示意远方的动作让她想起塞西尔·B ·
戴米尔①「注:塞西尔·B ·戴米尔(1881—1959),美国著名电影导演、演员。
《十诫》是他于一九五六年执导的电影。」导演的圣经电影《十诫》,尤其是
摩西开红海的那段,海水就像是果子冻,上帝的声音从燃烧的树丛间传出来,听起
来酷似查尔斯·劳顿②「注:查尔斯·劳顿(1889—1962),英裔美国著名演员。
曾获第六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男主角奖。」。无论如何,这实在太令人吃惊了。眼
前的景象就仿佛粗制滥造的好莱坞特效。
眼前,仅一束丰盈壮丽的阳光,从低沉的密云层中斜插而下。阳光强烈得像是
探照灯,刺破暗黑的诡谲空气,仅仅照耀着距离雷劈车站约六英里之外的一片围墙
四闭的场所。所谓“六英里之外”只是一种模糊的表达,因为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东
南西北,你不能凭借任何参照物去定量距离。现在,只有光束的道路。
“丁克,有一副望远镜在——”
“在下层山洞里,对吗?”
“不,上次我们来这里时我已经拿上来了,”泰德依然保持着罕有的耐心说道,
“就放在里面的板条箱里。请你去拿来吧。”
埃蒂几乎对这一段插曲毫不在意。他实在被那束宽广的光柱迷住了(很开心),
阳光洒在一片绿油油、充满欢声笑语的土地上,和脚下这广漠荒芜的黑暗贫瘠的沙
漠俨然有着天壤之别……埃蒂心想,好比是在中西部土生土长的人第一次来到纽约
看到中央公园。
他看到阳光下有一些类似大学宿舍的建筑——不错的宿舍楼——还有一些楼就
像是舒适的庄园小别墅,绿油油的草地铺展在屋子前。在阳光照射的尽头,隐约可
见一条街道,沿街都是商店,如同典型的美国式主干道大街的迷你版,但只有一点
例外:商业街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终止在黑暗崎岖的沙漠里。他望见了四座石头
塔,塔身四周都绕满悦目的常春藤。不,是有六座塔。漏数的两座塔几乎完全掩映
在茂密的老榆树丛中。沙漠里的榆树林!
丁克带着望远镜折回来了,并把它递给罗兰,罗兰摇了摇头。
“别硬塞给他,”埃蒂在旁说,“他那双眼睛……好吧,我们只当那是别的什
么东西吧。不过,我倒不介意好好瞅瞅。”
“我也要。”苏珊娜说。
埃蒂将望远镜递给她,“女士优先。”
“不用,真的,我——”
“别玩了,”泰德几乎是咆哮着说,“我们在这里时间紧迫,危难当头。别一
次又一次地浪费时间了,我请求你们。”
苏珊娜被批了一顿,却忍住了没有反唇相讥。她二话不说接过望远镜,放在眼
前调整焦距。放大了的远景只是验证了她起初的印象,那只是个小巧玲珑、处处完
美的大学校园,毗邻着美丽乡村。她默想:我敢打赌说,那儿可没剑拔弩张的阶层
争斗。乡村小屋和古镇像花生黄油和果子冻一样完美融合,艾博特和科斯蒂洛③「
注:艾博特和科斯蒂洛,美国一九二九年至一九五八年间舞台剧、广播剧和电视剧、
电影中极受欢迎的喜剧搭档。」心贴心,好像手掌和手套。只要《周六晚报》上有
雷·布莱德贝利④「注:布莱德贝利是六十年代美国的畅销科幻作家。著有《火星
纪事》、《华氏451 》等名作。」的科幻短篇,她一定搁下别的不管,先一睹为快,
她真的很爱布莱德贝利,而眼前的望远镜拉近的图景就令她想到了布莱德贝利笔下
的乌托邦伊利诺伊乡村——绿镇。大人们坐在门廊上,喝着柠檬水,孩子们在夏日
黄昏握着手电筒嬉闹,引来飞虫乱舞。那边的大学校园呢?那里没有人喝得醉醺醺
的,就算喝一点吧,也绝不过量。也没有游戏机、镇静剂或是摇滚乐。在那里,少
女们满怀热烈的贞洁和男友们互吻着道晚安,再高高兴兴地回宿舍,连宿监阿姨也
觉得她们都是乖乖女。那是个阳光终日普照的地方,广播里播放佩瑞·科摩和安德
鲁姐妹⑤「注:佩瑞·科摩和安德鲁姐妹都是美国二十世纪中期深受欢迎的歌手。」
的歌声,没有一个人会怀疑他们其实活在转换后的世界废墟中。
不对。她又冷冷地想道,有些人是知道的。所以才会出现这三位迎候我们。
“那是底凹-托阿。”罗兰直截了当地说。并不是在询问。
“是啊。”丁克应声说,“好一个古老的底凹-托阿。”他正站在罗兰身旁,
伸手指着宿舍楼旁的一栋白色建筑,说:“看到那白楼了吗?那就是心碎屋,坎-
托阿住的地方。泰德把他们叫做低等人。都是些獭辛和人类杂交的混种。而且他们
不把那里叫做底凹-托阿,而是厄戈锡耶托,意思是——”
“蓝色天堂,”罗兰截下他的话语,而杰克也明白了个中原因:除了几座石塔
之外,所有建筑都是蓝瓦屋顶。不是纳尼亚,而是蓝色天堂。那里有一群人忙忙碌
碌地推进世界的灭亡。
众世界的灭亡。
“看来是现存的最美妙之地了,至少是从内世界陷落之后吧,”泰德说,“是
不是?”
“非常美妙,您说得完全正确。”埃蒂点头称是。他至少攒着一千个疑问,估
摸着苏珊娜还存了一千个,但现在绝不是提问的好时机。不管怎么说,他目不转睛
地欣赏山下这片百余亩的完美小世界。整片雷劈土地上惟一一处阳光灿烂的草地。
一个美好的地方。为什么不呢?绝对是我们的断破者朋友们的最佳住址。
不过,不管他如何遏制好奇,有一个问题还是脱口而出。
“泰德,为什么血王想推倒塔?你知道吗?”
泰德瞥了他一眼。在他终于笑起来之前,埃蒂以为那一眼很酷,也许还是彻底
的冷酷。泰德笑的时候,整个脸庞仿佛亮了起来。同样,他的双眼也不再吓人地放
大缩小了,那可是不小的进展啊。
“他疯了。”他对埃蒂说,“疯得厉害。骑着童话里的橡皮自行车。我没有跟
你说过这些吗?”还没等埃蒂作答,他急着说了下去,“是的,那里非常美好。不
管你把它叫做底凹-托阿、还是大型监狱,或是厄戈锡耶托,它确实赏心悦目。确
实是。”
“很时髦的小区。”丁克也这么说。甚至斯坦利也凝视着阳光照耀下的小区,
面露些许向往。
“食物是最好的。”泰德继续说,“而且,宝石电影院里的双片连映一星期里
就更换两次。如果你不想去电影院,还可以带DVD 回家去看。”
“那是什么东西?”埃蒂问,又赶忙摇摇头说,“没关系,你接着说。”
泰德耸耸肩,好像在说,你还需要知道什么呢?
“还有一点值得一提。绝对超现实的性爱,”丁克说,“虽然是仿真的,但还
是妙得不可思议——我在一个星期里和玛丽莲·梦露、麦当娜,还有妮可·基德曼
都做过了。”说着这话的丁克明显露出局促不安的自豪。“要是我想的话,甚至可
以同时和她们一起做。只有一种情况下你才会发现她们不是真的——正面朝她们呼
气,贴近一点。那样的话,你呼气吹到的那部分……就像消失了一样。那可就倒胃
口了。”
“能喝个烂醉吗?”
“喝酒要限量。”泰德回答说,“如果你研究酿造学,比方说吧,就可以每餐
饮用一点新鲜货色。”
“什么是酿造学?”杰克问。
“假冒内行骗葡萄酒喝的一门科学,小甜心。”苏珊娜说。
“要是你在蓝色天堂对什么东西上了瘾,”丁克又说,“他们就会让你戒掉。
出于善意。事实已经证明,有一两个家伙在这方面特别拿手……“他匆匆瞥了
一眼泰德。后者一耸肩,点点头。”那些酒鬼就消失了。“
“事实上,低等人不再需要更多的断破者了。”泰德说,“他们现在已经有了
足够多的人手完成任务。”
“多少人?”罗兰问。
“大约三百人。”丁克答。
“准确地说,是三百零七人。”泰德补充道,“我们被分成五个宿舍,虽然‘
宿舍’这个词会误导你们的想象。我们有自己的随从,和我们的断破者伙伴们保持
一定的联系,或者说,少量的联系。”
“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苏珊娜问。
“是的。虽然大部分人不会花时间去想这个问题。”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造反呢?”
“夫人,您是什么年代的?”丁克问她。
“我……?”她很快就明白了,“一九六四年。”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说:“所以你不知道吉米·琼斯和人民殿堂。要是你知
道这些,解释起来就容易多了。大约有上千人在那个邪教殿堂里自杀了,殿堂是由
旧金山的一个自称耶稣基督的人在圭那亚建造的。他站在门廊里,拿着扩音器对他
们讲述他母亲的故事,然后眼看着他们从桶里倒出酷艾德甜饮①「注:原文Kool Aid,
一种甜饮料品牌。」,再喝下那些下了毒的水。”
苏珊娜惊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这事儿,泰德在一旁勉强掩饰着焦躁,只不过
他的演技实在糟糕。但是他必定认为谈论此事自有其重要性,因此保持着沉默。
“几乎有一千人,”丁克反复重复着这个数字,“因为他们困惑不解又极其孤
独,他们认为吉米·琼斯是自己的朋友。因为——好好想想这个——他们即便回头
也没有岸。这里的情形也一样。要是断破者们联合起来了,他们可以制造出意念榔
头把佩锐绨思、黄鼠狼、獭辛和坎-托阿全都打到下一个银河系去。但是,没有人,
除了我、斯坦利和人见人爱的超级断破者、最后一个来自康涅狄格州米尔福德②「
注:米尔福德,美国康涅狄格州西南部一城市,位于纽黑文西南的长岛海湾。」的
西奥多·布劳缇甘先生,二十年代哈佛毕业,参加过戏剧公社、辩论俱乐部,担任
《哈佛深红报》主编,还有——当然了!——优秀大学生联谊会!”
“我们可以信任你们三位吗?”罗兰问。似乎假装问得漫不经心,只不过比打
发时间稍微严肃一点。
“你们不得不信。”泰德说,“你们没有其他人帮忙了。我们也一样。”
“如果我们是他们的人,”丁克说,“难道你不觉得我们能搞到更好的东西穿
在脚上吗?而不是这些用他妈的橡胶轮胎做的软趴趴的拖鞋,嗯?在蓝色天堂,除
了最基本的需求,你什么都有。尽塞给你一些绝不是普通人想要的那种必需品,而
是……好吧,让我们直说吧,当你浑身上下除了拖鞋什么都没穿的时候,实在很难
逃走。”
“我还是很难相信这些。”杰克说,“那些人都在为摧毁光束而工作,我的意
思是,我不想冒犯你们,但是——”
丁克转身对着他,拳头握得紧紧的,脸上的一丝紧绷绷的笑容压抑着暴怒。奥
伊立刻冲到杰克前头,龇牙低吼。丁克似乎根本没有看到奥伊,或许只是没把它放
在眼里。“是吗?想知道吗,小鬼头?我被冒犯了。我他妈的生气了。你知道些什
么,嗯?一辈子都被人排挤在外,每一次都被当作笑柄,去他妈的舞会上总是当嘉
丽③「注:嘉丽,斯蒂芬·金成名作中的女主人公,曾被改编成电影《魔女嘉丽》,
嘉丽是一个可怜自卑的女孩,总是受到同龄女孩的嘲讽,但她拥有超能力,最后在
舞会上被浇了一身血。她愤怒地用超能力杀死了所有人。下文中埃蒂追问嘉丽是谁,
是因为他没有看过斯蒂芬·金的书。」?”
“谁?”埃蒂一头雾水,追问了一句,可是丁克仍在滔滔不绝,根本没留意他
的提问。
“下面有好多人不能走路,或是不能说话。一个小孩出生时就没有双臂。有些
人脑积水,那就是说他们的脑袋都涨到了他妈的新泽西了。”他伸出两只手各摆在
脑后两尺远的一边,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个夸张的手势。结果,不久以后,他们都发
现那并不是夸张。“可怜的老斯坦利,他也是不能说话的。”
罗兰定睛打量着斯坦利,惨白的脸上残留着胡楂,浓密的黑发鬈曲着。然后,
枪侠似乎是笑了。“我认为他可以说话。斯坦利,你是否在心里念着父亲的名字?
我相信你在念。“
斯坦利垂下头,脸颊上泛起一阵红晕,并且微笑了。但与此同时,他又开始掉
眼泪。埃蒂心里说:这里到底在发生什么鬼事儿啊。
泰德显然也在揣测。“德鄯先生,我在想是否可以问——”
“不,不,我请求你的原谅,”罗兰说,“时间紧迫,如您所言,我们都感觉
到了。断破者们知道他们都被喂什么吃吗?为了增强能量,他们要吃下什么东西?”
泰德一屁股坐在岩石上,远眺泛着寒光的铁轨蛛网。“这和被他们带去车站的
孩子们有关,是吗?”
“是的。”
“他们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泰德沉重不堪地说下去,“不是很清楚。我们
每天都要被迫吃下几十种药片。他们早上来、中午来、晚上再来。有一些是维他命。
有一些药片无疑可以让我们更听话、更驯服。我运气不错,可以把药物从我体
内清除出去,还有丁克的、斯坦利的。只是……为了让这种清泻起作用,枪侠,你
必须先想让它起作用。你明白吗?“
罗兰点点头。
“我为这件事情想了很长时间,他们肯定还给了我们一些……我不知道……脑
力增强器……可是还有那么多药片,根本不可能区分哪个是哪个。哪一种会让我们
变成食人族,或是吸血鬼,或者两者兼备。”他停顿下来,垂头看着那道不可能存
在的阳光光柱。他向两边伸出双手。丁克握住了一只手,斯坦利握住了另一只。
“看着,”丁克说,“这事儿妙。”
泰德闭上了双眼。其余两人也同样如此。一开始,什么也看不见,只见这三人
透过沉沉的阴暗望向塞西尔·B ·戴米尔的阳光束……罗兰知道,他们真的在看。
即便两眼紧闭着。
那道阳光渐熄渐灭了。大约在几十秒的光景里,底凹-托阿就像周遭的沙漠、
雷劈车站以及缝-特特山坡一样黑暗阴森。然后,那道荒谬的金色光辉又回来了。
丁克长叹一声(并非很不满意的样子),向后退一步,松开了紧握泰德的手。
片刻之后,泰德也松开了斯坦利,他转向罗兰。
“是你们办到的吗?”枪侠问。
“我们三个一起。”泰德说,“主要是靠斯坦利。他是能力超强的意念传送者。
佩锐绨思、低等人和獭辛族害怕的稀罕事之一,就是失去他们的人造阳光。最
近,这事儿越来越频繁地发生了,你知道,并不总是因为我们在和机械物捣乱。那
机器只是……“他耸耸肩,说,”只是老化了。“
“万事万物都是。”埃蒂说。
泰德看着埃蒂,没有笑容。“可是还不够快,迪恩先生。必须阻止他们干扰余
下的两条光束,不能再拖了,否则等于坐以待毙。丁克、斯坦利和我会尽全力帮助
你们,哪怕这意味着要把剩下的人都杀死。”
“当然,”丁克空落落地一笑,“吉米·琼斯可以那么做,为什么我们不可以
呢?”
泰德颇有几分不满地瞥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又转头对罗兰和他的同伴们说
:“也许事情还不至于那么糟。但是如果迫不得已……”他猛然站起来,揪住罗兰
的手臂,“我们是不是食人族?”泰德的嗓音仿佛被撕裂了般刺耳,“我们是不是
一直在吃绿斗篷从卡拉带走的孩子们?”
罗兰沉默不语。
泰德又转向埃蒂,“我想知道。”
埃蒂也默不作声。
“女士?”泰德将眼光投向正跨坐在埃蒂腿上的女人。“我们已经打算帮你们
了。难道你们不愿意帮帮我、回答我的问题吗?”
“知道了又能改变什么呢?”苏珊娜反问。
泰德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转向杰克。“你真的可能是我朋友的孪生兄弟。”
他说,“孩子,你知道吗?”
“不知道,但我也不觉得奇怪,”杰克回答,“在这里,事情总是这样。每一
件事……嗯……都很匹配。”
“你会回答我的问题吗?要是鲍比,他一定会说。”
所以你就可以生吃你自己了吗?杰克心想,不吃他们,而改吃自己吗?
他摇摇头。“不管看上去有多像,我都不是鲍比。”
泰德沉重地叹气,点了点头。“你们真是一条心,我又何必大惊小怪呢?毕竟,
你们是同一个卡-泰特。”
“我们得动身了。”丁克对泰德说,“我们在这里逗留得太久了。倒不是说要
赶上查房;斯坦利已经搞定了他们该死的遥控传感器,等佩锐绨思和黄鼠狼查房时,
他们一定会说:”泰德·B 一直都在房间里。丁克·恩肖和斯坦利·鲁伊兹也好好
待着呢。那几个男生都很乖。‘“
“说得对。我觉得你的建议很好。但是,再等五分钟好吗?”
丁克不情不愿地点点头。这时,从远方隐约传来一阵警报声,随风而至。年轻
人的脸上真正露出了笑意。“太阳没了,他们可得暴跳如雷呢,那就不得不勇敢面
对假象被撕破后的真实境地,好家伙,简直好比核战后的寒冬之景。”
泰德双手抄在口袋里,低头呆呆地看着脚尖,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对罗兰
说:“是时候了……这出奇怪的闹剧该收场了。我们三个明天会回来,如果不出意
外的话。还有,这里有个大一点的山洞,顺着山坡下去四十码就到了,但不是往雷
劈车站和厄戈锡耶托去的那条山坡。洞里有食物和睡袋,以及烧丙烷气的炉子。还
有一张厄戈地区的地图,但很粗略。我还给你们留了一台录音机、一些磁带。也许
无法解释你们想知道的所有情况,但至少能解答一些困惑。眼下么,只需要明白蓝
色天堂并不如亲眼所见那样美好就够了。常春藤塔都是瞭望塔。共有三道防线将整
个地区包围起来。要是你想从里面逃出来,第一道封锁线就会给你一下——”
“就像铁丝网。”丁克说。
“第二波防线的装备足以猛打你一通,直到你爬不起来。”泰德接着又说道,
“第三波——”
“我想我们可以想象得出来。”苏珊娜说。
“罗德里克之子们怎么样了?”罗兰问,“他们和底凹多少也有点关系,我们
在路上遇到了一个,他是这么说的。”
苏珊娜看着埃蒂,眉毛一挑。埃蒂使了个眼色,待会儿告诉你。相爱中的人对
这种简单而无声的完美沟通都很在行。
“那些下流胚,”丁克嘴上这么说,却显露出几分同情,“他们是……在电影
里他们怎么说来着?模范囚犯,我猜是这个词儿吧。他们在车站后两英里的地方有
个小村子,就在那个方向。”说着,他用手指了一下,“在厄戈,他们主要从事修
整草坪的工作,还有三四个本事大一点,还能修修屋顶……换换木瓦什么的。不管
这里的空气里有怎样的污染物,那些可怜的笨蛋们好像特别容易受到感染。只有在
他们身上才会看到真正的放射后遗症,绝对不止是小丘疹、或是湿疹之类。”
“跟我详细说说。”埃蒂的脑海中已浮现出那个可怜的老家伙:伽凡的谢纹,
那张被腐化蚕食的脸孔、那浸透尿液的长衫。
“他们都是游民,”泰德插入这场谈话,“贝多因人④「注:贝多因人,是一
个居无定所的阿拉伯游牧民族。」。我想他们是沿着铁轨四处游荡,大部分是这样。
在车站和厄戈锡耶托地表下有很多茔窟。罗德里克族人知道怎样在那些地穴间
周旋。
那下面有数以吨计的食物,他们还会用雪橇每星期两次把食物送进底凹。很有
可能就是我们现在吃的东西。食物还不错,但是……“他一耸肩。
“事情每况愈下。”丁克以平淡的忧伤语气说了下去。“但如他所言,酒确实
不错。”
“如果我请求你们明天带一个罗德里克之子一起来,”罗兰说,“你们能做到
吗?”
泰德和丁克惊惶地互看一眼。接着,两人都扭头望向斯坦利。斯坦利点了头,
耸耸肩,又摊出双手,掌心向上:为什么,枪侠?
罗兰痴痴地站在哪里,似乎一时间乱了头绪。之后,他看着泰德,“带一个只
剩下半个脑子的来,”他继续指示说:“对他说,‘丹瑟,丹忒,丹罗兰,丹蓟犁。”
泰德毫不犹豫地重复了一遍。
罗兰点头称是。“如果他还有犹豫,告诉他,伽凡的谢纹说他必须来。他们说
话有点不清楚,是不是?”
“当然了。”丁克接过话茬,“但是,先生……你不能让一个罗德里克族人到
这上面来见你,再把他送回去过自在日子。他们的那些舌头就骑在墙头,随时准备
两头跑。”
“带一个来吧,我们会看到该看到的。用我的伙伴埃蒂的话来说,我有一个预
感。你们相信预感之说吗?”
泰德和丁克都点了头。
“如果真如预感所示,那就好。如果预感错了……就要确保你们带来的那人永
远不会把在这里的所言所闻透露出去。”
“你的预感错了,就会杀了他吗?”泰德问。
罗兰点了下头。
泰德苦笑起来,“显然你会这么做的。这让我想起来了,在《哈克贝利·费恩
历险记》⑤「注:《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马克·吐温的名著。」中有这么一
段:哈克看到有船上来,就跑去对华珍小姐和道格拉斯寡妇讲了这条大新闻,其中
一人问道是否有人被杀了,哈克泰然自若地说,‘不,夫人,只不过是个黑鬼。’
在我们这档子事里,就可以说:”不过是个罗德。枪侠有了个预感,但感觉失误。
‘“
罗兰冷酷地送上一个笑,极不自然地露出两排牙齿。埃蒂见识过这种所谓的笑
容,现在则庆幸被瞄准的不是自己。他说:“我觉得你们知道该把赌注压在哪儿,
泰德先生。还是我会错了意?”
泰德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片刻,再低下头看着地面,也不知道他的嘴里在念
叨什么。
这当口,丁克似乎在无语中和斯坦利沟通想法。于是,他说:“如果你们想要
一个罗德,我们会带一个来。这不算什么大麻烦。真正的麻烦在于要带到这里。要
是我们不能……”
罗兰耐心十足地等年轻人说完。但对方却没了下文,枪侠不得不问:“如果你
们做不到,你们希望我们怎么办?”
泰德耸耸肩。这个动作完全是在模仿丁克,显得很滑稽。“尽你们所能吧。在
下面的山洞里还有些武器。一打电子燃烧弹,他们称之为鬼飞球。几支机械枪,我
听那些低等人管这种枪叫神速枪手,都是美军AR-15 卡宾枪。还有一些武器的来龙
去脉我们就不知道了。”
“其中还有一种科幻电影里有的激光枪。我估摸着,那枪能把人分成几块儿,
但要么是我太笨所以玩不转,要么就是电池用光了。”丁克说完,焦急万状地盯着
白发老人:“五分钟了,都过了。我们得快马加鞭,泰德,快闪吧。”
“是这样。好吧,我们明天再回来。也许到了明天,你们已经想出方案了。”
“难道你不想点法子吗?”埃蒂惊讶地问。
“我的法子就是跑,小伙子,现在看起来当然像是糟糕透顶的蠢主意。我一直
跑、一直跑,直到一九六。年的春天。多亏了我的小朋友鲍比的母亲,他们才逮到
了我,把我送回来。现在我们真的必须——”
“再多一分钟,请求你了。”罗兰说着,迈步走到斯坦利面前。斯坦利的眼睛
盯着脚尖,但胡楂杂乱的双颊上又泛起了红晕。而且——
他在发抖。苏珊娜心里说,好像树林里的小动物第一次看到人类。
斯坦利的模样大约有三十五岁,但很可能更老些;皮肤却有种无忧无虑般的光
洁,苏珊娜不禁猜想,那是由心理缺陷所致。泰德和丁克的脸上都有小丘疹,但斯
坦利却连一个疱都没有。罗兰双手抓住他的双臂,诚恳地看着他。一开始,枪侠只
看到一片黑暗,别无他物,斯坦利饱满的头型以及鬈曲的头发。
丁克刚想开口,泰德却默不作声地拦住了他。
“你不愿看着我的脸吗?”罗兰的问话是如此温和亲切,苏珊娜从不知道他竟
可以这样说话。“你不愿意吗,在你走之前,斯坦利,斯坦利之子?是锡弥吧?”
苏珊娜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她身旁的埃蒂咕哝着,仿佛被人揍昏了头。她心里
说:可是罗兰很老……那么老了!那就是说,如果这是他在眉脊泗酒馆认识的男孩
……牵着驴子、戴顶粉红色阔边帽子……那他也肯定……
那男子缓缓抬起头来。泪水无声地涌出来。
“老好人威尔·迪尔伯恩,”他说话了,声音嘶哑,仿佛长置不用的乐器只能
发出高低不稳的声响。“先生,我非常抱歉。如果你拔出枪来打死我,我也完全能
理解。我真的理解。”
“锡弥,为什么要这么说?”罗兰的声音依然那么柔和。
斯坦利的泪水奔涌得更猛了。“您救了我的命。还有,亚瑟和理查德,但主要
是多亏了您,老好人威尔·迪尔伯恩原来是真正的蓟犁的罗兰。而我却让她死了!
她是您深爱的人啊!我也是那么、那么爱她啊!“
他的脸被痛苦扭曲了,他挣扎着想脱开罗兰的手。但罗兰还是握着他。
“那都不是你的错,锡弥。”
“我应该替她去死的!”他哭喊起来,“死的应该是我!我太笨了!就像他们
说的那么愚蠢!”他抬起巴掌朝自己的脸扇去,一边一下、再一边一下,留下了红
彤彤的手印。他还想无休止地扇下去,罗兰却抓住他的手,使劲按下来。
“是蕤下的手。”罗兰说。
斯坦利——万世之前,他曾是锡弥——正视着罗兰,索求着他的眼神。
“是啊。”罗兰一边说着,一边点着头,“是库斯……还有我。我本应该留在
她身边。在那件事情里,若有人是无罪过的,那就是你——锡弥——斯坦利。”
“你真这么说吗,枪侠?千真万确?”
罗兰用力地点了头,“如果时间允许,我们可以好好聊这事儿,还有那些久远
的岁月,但不能是现在。已经没时间了。你必须和你的朋友们一起走,而我也必须
和我的伙伴们待在一起。”
锡弥又定定地凝视了他片刻,哦,是的,苏珊娜现在看出来了,很久以前,是
这个酒馆男孩在旅者之家里忙忙碌碌东奔西跑,捡起空酒杯,再扔进洗碗桶里,他
站在双头麝鹿下,酒馆的乡亲们总是称其为“顽皮小鹿”。他躲躲闪闪,避开克拉
尔·托林防不胜防的推搡,还得小心那名叫佩蒂·德·特罗特的老妓女冷不丁地踢
来一脚。她甚至都能看到这个男孩因为不小心把酒洒在壮硕的罗伊·德佩普的靴子
上而差点儿被打死。那个晚上,是库斯伯特救了锡弥的命……但是罗兰,村里人只
知道他叫做威尔·迪尔伯恩,却救了他们所有人的命。
锡弥环抱住罗兰的脖子,紧紧地拥抱他。罗兰笑了,伸出畸形的右手捋着那鬈
曲的黑发。锡弥终于爆发出大声的哭号。苏珊娜还能见到枪侠的眼角聚满了闪光的
泪。
“好了。”罗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始终都知道,你是独一无二的;
库斯伯特和阿兰也一样。现在我们找到对方了,沿着这条路相遇。我们团聚了,锡
弥,斯坦利之子。我们团聚了。团聚了。”
芬力敲门时,平力·佩锐绨思——厄戈锡耶托的当家人——正待在浴室里。佩
锐绨思借着洗脸池上方的荧光灯那不可饶恕的昏暗光线,检查自己脸部的皮肤。在
放大镜里,他的皮肤呈现浅灰色,坑坑洼洼得像是被轰炸过的平原,相比于向四面
八方延展的厄戈地表倒没什么两样。眼下,他聚精会神照料的、钻心疼的小疱俨然
是座喷发中的小火山。
“谁找我?”佩锐绨思叫骂了一声,尽管他脑子里闪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泰勾的芬力!”
“进来,芬力!”佩锐绨思的眼神根本没从镜子里移开。捏挤在感染化脓的疱
疹旁的手指头看上去粗笨极了,正对着小疱施加压力。
芬力径直穿过佩锐绨思的办公室,止步在浴室门口。他不得不略微弯下腰才能
看到门里面。若是笔直站着,他的身高超过七英尺,即便在獭辛族人中间也是当之
无愧的高个子。
“从车站回来了,就跟没去过一样。”芬力说。和大部分獭辛一样,他说起话
来嗓门很大,狂野得似乎时而尖叫时而咆哮。在平力听来,这种嗓音很像H.G.威尔
斯①「注:H.G.威尔斯(1866—1946),著名科幻大师,重要著作有《时间机器》、
《隐形人》、《星际战争》等。」在《莫罗博士岛》描写的杂种人,他总盼着有朝
一日他们会突然齐声合唱一曲“我们不是人类吗?”有一次,芬力从千头万绪中揪
出了这个问题,甚至问出了口。佩锐绨思报以诚实无比的回答,他当然知道在这个
充满低等级的心灵感应的小社会里,诚实永远是上上策。也是当你和獭辛打交道时,
惟一的原则。更何况,他还挺喜欢来自泰勾的芬力。
“从车站回来啦,很好。”平力说,“发现什么情况了?”
“一架自动维修遥控机。看情况,它稀里糊涂地跑到电弧16实验站那边去了,
还——”
“等一下,”佩锐绨思打断他,说,“稍等片刻,请求你了,多谢。”
芬力便开始等待。佩锐绨思向镜子更凑近了点,聚精会神地蹙眉紧盯着脸上的
一点。这位蓝色天堂之主个子也很高,大约六英尺二寸,两条又长又壮的粗腿上,
撑起一只巨大的、弧形向下倾斜的肚子。头发渐秃,还有资深酒鬼特有的酒糟鼻。
看模样,似乎有五十岁了。他感觉自己看上去顶多五十岁(前夜若没有和芬力
还有其他坎-托阿喝醉了耍酒疯,还能再年轻一点)。他刚到这里时已经五十岁,
那是很多年前了;至少有二十五年,说不定还少算了好几年。在世界的这一边,时
间感变得愚钝,恰如方向感,你很容易就会丧失这些判断力。有些乡巴佬甚至还疯
了。
而一旦他们永远失去了阳光制造机——
疱疹的尖端鼓胀起来……微微颤抖……爆破。啊!
一股带血丝的脓液从被感染的伤口飙出来,径直喷上了镜子,又沿着微微凸起
的镜面迟缓地滑下。平力·佩锐绨思用指尖将它抹去,转而弹向马桶,又将指头伸
向芬力。
芬力摇了摇头,似乎被激怒般发出一阵低沉的呻吟,恐怕任何一个资深的节食
者都很熟悉这番低吼,于是,他指引着蓝色天堂之主将手指伸进自己的嘴里。他将
脓液吮了个干干净净,之后,带着咂吧声松开了手指。
“真不应该,但真的忍不住。”芬力说,“你是不是告诉过我,那一边的乡巴
佬就喜欢吃半生的牛肉,明知道没好处?”
“没错。”平力用舒洁面巾纸擦拭着疱疹伤口(仍在滋滋不断地渗出脓血)。
他来这儿已经很久了,不会再回去了,有万千理由留在这里,但是最近他开始
关注时事了,就在前不久——可以说一年前吧?——他开始看《纽约时报》,报纸
送得基本上还算规律。他非常喜欢这份时报,最爱做每天都有的填字游戏。就算是
和家乡扯上一点关系吧。
“可他们照样吃下去。都一样。”
“嗯哼,我认为很多人都这样。”他打开医药柜,拿出一瓶雷氏药业生产的过
氧化氢。
“是你不好,伸到我眼皮底下。”芬力说,“这东西对我们没什么坏处;有股
天然的甜味,就像蜂蜜和草莓。问题在于,这是在雷劈。”接着,生怕他的老板没
听明白似的,芬力又补充道:“不管它吃起来有多甜,跑出来的味道却不对劲儿。
有毒,就这么说吧。“
佩锐绨思捏着一只棉花球浸在过氧化氢里,再擦拭脸颊上的伤。他非常明白芬
力在说什么,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来这里之前、也就是披上这里的总管大袍之前,
他大概有三十多年没在自己脸上发现一个疱疹的影儿了。可现在呢,两颊和前额上
都有疱疹,鬓角和太阳穴还有痤疮,鼻子上下满是恶心人的黑头粉刺,甚至,脖子
上还长了个囊肿,得马上找冈林——这里的药剂师——除掉它。(佩锐绨思认为一
个医生名为“冈林”真是糟透了;这种发音让他无法不想到“腐烂”和“神经节”
②「注:冈林(Gangli)的发音与“神经节”(ganglion)和“腐烂、坏疽”
(gangrene)
相近。」)相对来说,獭辛和坎-托阿都不太会染上皮肤病,但他们的皮肉却
常常莫名其妙、自作主张地裂开口子,而且,他们还得忍受流鼻血和其他的小毛病
——被岩石和荆棘划破、扎破的外伤若不好好处理,便很容易因感染致死。一开始,
使用抗生素还有点用;但很快就无效了。被誉为“制药学史上的奇迹”的同维甲酸
③「注:同维甲酸(Accutane),一种颇有争议的痤疮、重度粉刺的治疗药物。」
也面临同样无奈的处境。显然,问题出在环境上;死亡从周遭的每块岩石、每撮泥
土中散发出来。要是你想看看情况最坏时能到何种程度,那就去看看罗德人吧,这
些日子以来,罗德里克之子们不比缓型突变异种好多少。当然啦,因为他们四处游
荡,游走到很远……那里还算是东南部吗?他们游荡向某个方向,到了夜里,会见
到微弱的红光泛在天际,不管怎样,每个人都说万事万物到了那个地方都将糟到极
点。
平力不知道这种传言是否属实,但他打心眼里觉得那该是事实。他们不会把法
蒂后面的土地称为迪斯寇迪亚,因为那儿是观光点。
“还想来点吗?”他问芬力,“我的额头上还有一点,都熟透了。”
“不了,我想把报告写了,再复查一遍录像带和自动遥感勘测,还得去阅读室
瞄一眼,之后,签了名就能闪了。下班后我想洗个热水澡,再看三个小时的书。我
正在看《收藏家》呢。”
“你很喜欢呢。”佩锐绨思说,似乎被吸引了。
“喜欢极了,说谢啦。那本书让我联想到我们在这里的情形。不同的是,我认
为我们的理想更伟大一些,我们的动因也比性吸引力更高尚一些。”
“高尚?你用这个词?”
芬力一耸肩,没言语。在蓝色天堂,不谈论蓝色天堂的真相是默认的规则。
芬力跟着佩锐绨思走进他的图书馆兼书房,从这里可以俯瞰蓝色天堂里人称
“林荫道”的商业街。芬力一猫腰,躲在灯下,多年训练有素的敏捷身手在不经意
间显出几分优雅。佩锐绨思曾对他说过(几枪射击之后),他真他妈的该去NBA 当
主力。“第一支全部由獭辛组成的球队。他们会管你们叫怪胎,但那又怎么样呢?”
“这些篮球运动员们,他们凡事都能得最好的那份儿吗?”芬力曾如此询问。
他长了一个圆溜溜的黄鼠狼脑袋,眼睛黑黑大大的。在平力看来,比洋娃娃的
眼珠多不了几分人气儿。他还戴了好几串金链子——最近在蓝色天堂的员工中,这
已是最时髦的打扮,过去几年间,甚而兴起一个小型交易市场,专卖这类货色。同
样,他也顺着时髦趋势,把发辫剪了。很可能是次失误,因为有一天晚上他和佩锐
绨思双双醉倒时,他提到了这么一句。当他的生命终结时,迷失信仰的痛苦注定将
他送往漆黑地狱,除非……
没什么除非。平力倾心倾力地想要否认这个事实,如果他否认(哪怕只是对他
自己的良心),这种念头有时会在夜色里鬼影般缠住他不放,那他就将是个谎话精。
为了对付这种绝望,他有安眠药。还有上帝,毫无疑问。他的信仰告诉他:万
事万物都将侍奉上帝的旨意,甚至于塔本身的存在。
无论如何,平力确信了这一点,篮球运动员——至少,美国的篮球运动员们—
—凡事都能获得最好的那份,包括更多的漂亮小妞儿,总比守着他妈的一个坐便器
要强得多。这番评论逗得芬力哈哈大笑,笑得微红的眼泪都从那毫无表情、古怪之
极的眼角里渗出来了。
“而最好的那份,”平力接着说,“是这个:根据NBA 的标准来说,你要去打
球就可以永远打下去。比如说,你听好了,在我们以前那个国家里,最受推崇的运
动员名叫迈克尔·乔丹(虽然我从没看过他的比赛;他是在我后面的那个年代),
他——”
“要是他是个獭辛,会是怎样的呢?”芬力插了一嘴。他们经常玩这种游戏,
尤其是稍稍多喝了几杯的时候。
“黄鼠狼,千真万确,而且是个他妈的英俊潇洒的黄鼠狼。”平力说,带着夸
张的惊讶语气,这让芬力觉得自己在看喜剧表演。所以,他再一次哈哈大笑,又笑
出了眼泪。
“不过,”平力还在说,“他的职业生涯不足十五年,其中还包括了一次退役
休息、然后再回来打球、甚至不止一次。芬,要是你必须沿着一块赛场来回跑、除
此之外啥也不干的话,你能玩上几年呢?”
来自泰勾的芬力,至今已超过三百岁了,轻松地一耸肩,一条手臂在地平线上
洒脱地一挥。迖拉赫④「注:Delah ,也是斯蒂芬·金在《黑暗塔》中创造的异世
界语言,意为许多。」,年头多得数不清。
对于新居民而言,蓝色天堂——底凹-托阿——存在了多少年?对獭辛和罗德
人来说,厄戈锡耶托这整片监狱又存在了多少年?同样,迖拉赫。但若芬力是对的
(平力心想,芬力几乎毫无疑问是正确的),那么迖拉赫也快终结了。或果真如此,
那么来自新泽西州罗韦市的保罗·佩锐绨思——也就是如今身在厄戈锡耶托的平力
·佩锐绨思能做点什么呢?
他的工作又是什么。
该死的工作。
“好吧,”平力坐在窗边的双扶手座椅里说,“你找到了一架自动维修遥控机。
在哪?“
“靠近97号铁轨与中转站分界的地方。那段铁轨还是很烫——你管那段路叫‘
第三轨’——所以就好解释了。随后,等我们走了之后,你打电话来说,警报又响
了一次。”
“是的。你发现——”
“什么也没有。那一次,什么也没发现。也许是故障吧,搞不好是由第一次警
报引起的机械故障。”芬力一耸肩,他俩都明白这个小动作背后不言自明之意:全
都完蛋了。越是接近终结时,完蛋得就越快。
“你和你的手下好好检查过了,是不是?”
“当然。没有入侵者。”
但是他们俩所认为的入侵者只包括类人、獭辛、坎-托阿,或是机械体。在芬
力的搜查小队里,没有人想到要抬起头搜查,但即便张望到了莫俊德也不太可能提
高警惕:这只蜘蛛现在的体形约等于一只中型犬,蜷缩在主站屋檐下深深的阴影里,
身下有张小小的蛛网。
“因为这第二声警报,你会再查一遍遥感勘测器吗?”
“可能会吧。”芬力答,“主要是因为我总觉得苗头不对。”苗头这个词儿是
他从最近阅读的众多另类犯罪小说中拣来的——他太迷恋这些小说了——所以逮着
机会就会拿出来用。
“怎样的苗头?”
芬力只是摇摇头。他也说不上来。“但是遥感勘测器从不撒谎。我也接受了同
样的训练。”
“你对那机器有质疑?”
芬力犹豫了——他感觉如履薄冰,他俩都是——旋即又下了决心,不如一吐为
快。“老板,都快到终结点了。我他妈的差不多质疑每一件事情。”
“你的意思是,也质疑你的职责吗,泰勾的芬力?”
芬力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不,其中不包括他的职责。其余人的回答也将是一
样的,昔日罗韦的保罗·佩锐绨思也免不了。平力还记得以前有些士兵——也许是
“独木舟”窦·麦克阿瑟——说过:“先生们,我死的时候就算双眼紧闭,临终也
会想着部队。想着部队。想着部队。”平力觉得自己临终时应该会惦记着厄戈锡耶
托。还剩下什么呢?用另一个伟大的美国人的话来说——玛莎和范德拉斯乐队里的
玛莎·利维斯——宝贝儿,他们没有地方可逃,没有地方可躲。全都失控了,没有
刹车地一路滑下山去,也就没剩下什么事情还可以做,除了享受这一趟。
“要让你再转一圈的话,介意有人同行吗?”平力问。
“干吗要介意呢?”黄鼠狼答。他笑起来,露出一口尖利如针的牙。还唱了起
来,用他奇怪又飘忽的嗓音:“‘和我一起梦想……我在路上,要去我爸—爸爸的
月亮……’”
“等我一下。”平力说着站起身来。
“祷告?”芬力问。
平力在门口停下说:“是的。既然你这么问了,那还有什么评论要讲,泰勾的
芬力?”
“就一句话,大概吧。”有着人类身躯和圆溜溜的黄鼠狼脑袋的芬力微笑着,
“要是祈祷是尊贵无比的大事,为什么你要跪在自己坐着拉屎的地方呢?”
“因为《圣经》告诫我们,当一个人身边有旁人时,就该躲进壁橱里做这件事。
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没了,没了。”芬力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尽力而为,也尽力不为,如同曼
尼人所言。”
浴室里,罗韦的保罗翻下马桶盖,跪在瓷砖地板上,合拢了双手。
要是祈祷是尊贵无比的大事,为什么你要跪在自己坐着拉屎的地方呢?
他心想——也许我该这样回答:因为这能让我保持谦卑。因为这让我不能自大。
这就是我们生于斯并死于斯的尘土,要是真有一间屋子能让我永不忘记这一点,
这里便是。
“上帝啊,”他说,“当我软弱时请赐予我力量,当我困惑时请给予我回答,
当我害怕时请给我勇气。帮助我莫要伤害不该被伤害的人,至于那些咎由自取的人,
除非我别无选择。主啊……”
就当他跪在翻下盖子的马桶前时,这个男子将短促地请求他的上帝原谅他从事
终结造物的事业(毫无疑问,言辞中绝无讽刺之意),我们也不妨借用这段时间好
好看看这个人。不会花费太长时间的,因为平力·佩锐绨思在罗兰和他同伴的故事
中不是中心人物。但无论怎么说,他是个让人着迷的家伙,经历坎坷,矛盾重重,
却只认死理。他是个酗酒狂,但内心坚信他的私人神,此人极富同情心,并即将推
倒倾斜了的塔,将亿万个围绕塔的轴心旋转的众世界送往黑暗,任凭世界向亿万个
不同的方向飞逝而去。一旦他知道丁克·恩肖和斯坦利·鲁伊兹在捣什么鬼,便会
立刻送他们上西天……并且,每当母亲节到来时,他几乎总是在热泪中度过一整天,
因他深爱自己的妈妈,也苦苦地思念着她。若有一天《启示录》预兆的局面出现,
他便是担当重任的最佳人选,因他最知道如何虔诚地跪下,还能和众神之神说说心
里话,就像个老朋友似的。
所以,此时便显得很讽刺:保罗·佩锐绨思理应不会是宣称“我是在《纽约时
报》上找到工作的!”的那种人。早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世人皆知的阿提卡监狱
(至少他和尼尔森·洛克菲勒都有点怀念那场震惊世界的监狱暴动①「注:阿提卡
(Attica)监狱暴动发生在一九七一年九月九日,是美国历史上流血最多的一次监
狱暴动。阿提卡监狱位于纽约州的怀俄明县。监狱的主管文森特·曼库西实行极为
严厉的管理。这次暴动被镇压下去以后,当局对犯人进行了残酷的报复,而阿提卡
监狱也成了美国“自由民主”的绝妙讽刺。尼尔森·洛克菲勒是当时的副总统,下
令以武力镇压暴动。」)在裁员时解聘了他,之后,他在《时代》周刊上发现了一
条招聘广告:
招聘:资深高级教养官
私人机构
寻觅高级教养官担负重责
高薪!顶级福利!必须适应出差和外地工作!
他深爱的妈妈要是知道这所谓的“高薪”其实是分文没有,想必会说这是“天
字一号大骗局!”这确实是任何一位美国监狱管制教官都无法理解的事情,但说到
福利……没错:福利是异乎寻常的。一开始,他沉迷于性,就好像现在他沉迷于酒
精和食物,但问题不在于此。真正的问题——在佩锐绨思先生看来——在于:你想
从生命中得到什么?如果你想啥也不干,光瞅着银行账号尾数的零不断增加,那么
很显然,厄戈锡耶托不是你该去的地方……甚至会是个可怕的选择,因为你一旦签
署了合同,就绝无退路了;只能在营中度过一生。除了厄戈锡耶托,还是厄戈锡耶
托。偶尔也会有人以身试法,于是,时不时的会出现一两具死尸。
但这个职位对佩锐绨思总管来说,却是百分之百的合适。大约十二年前,他通
过了更换獭辛名的庄严仪式,对此他从不后悔。保罗·佩锐绨思变成了平力·佩锐
绨思。也正是在更名的那一刻,他彻底更改了他曾自诩为“美国式”的心思和想法。
并非因为他在这里尝遍了阿拉斯拉火焰雪山②「注:阿拉斯拉火焰雪山,甜点,
类似于烤冰淇淋。」、饮够了此生所品最好的香槟。也不是因为他和数以百计的美
女仿真性交。真正的原因在于:这是他的工作,所以他打算完成它。他渐渐相信,
他们在底凹-托阿的工作全是为了上帝以及血王的旨意。而且,在上帝之信念的背
后还潜藏着某种更强有力的执念:想象一下吧——十亿万个宇宙全部缩进一只蛋里,
就握在他摊开的手掌心,而他——昔日罗韦的保罗·佩锐绨思、曾经年薪四万、虽
罹患胃溃疡却只能在贪污腐败的工会里忍受最不近人情的医疗福利。他明白,自己
也在那只蛋里,当他亲手打碎这只脆弱的蛋时,自己的血肉之躯也将不复存在,但
毋庸置疑的是,如果真的有天堂、里面还真的有一个上帝,那么,这两者之存在必
将取代塔的能量。他就将去那样一个天堂,也将跪在那样一个王位前祈求宽恕他的
罪。那个天堂也会欣然接纳他,那个上帝会衷心地说:干得漂亮,你这个善良而忠
诚的仆人。他的妈妈也会在那里,她会紧紧拥抱他,于是,他们会一起陪伴在耶稣
身旁。那一天会到来的,平力非常确定,或许在下一轮收割季节的满月升起前,那
一天就到了。
他并不以为自己是个宗教狂热分子。他才不是呢。他只在自己心里坚信这些关
于上帝和天堂的念头。对于他以外的世界而言,他不过是个打工的小兵,他只是打
定主意要把这份工打到底而已。当然,他不认为自己是个恶徒,但也不是与世无争、
毫无危险的人。想想内战时的将军尤利塞斯·格兰特③「注:尤利塞斯·格兰特
(1822—1885),于一八六九年当选为美国第十八任总统,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从
西点军校毕业的总统,在美国南北战争中屡建奇功,有“常胜将军”之称。」是怎
么说的吧,“我主张在这条战线上一直打到底,即使打上一个夏天也在所不惜。”
在厄戈锡耶托,夏天就快要结束了。
总管的私人寓所位于林荫道尽头,状如科德角①「注:科德角,其形状有点像
一只蝎子,弯伸出美国大陆,靠大西洋的一面大约有一百多公里都是海滩。」向外
探伸,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人们称呼这里为“夏普林②「注:夏普林是缅因州的
一处地名,因作者斯蒂芬·金常年居住在缅因州,经常在小说中使用那里的地名。
因其以Sh开头,下文中断破者们便以“Shit”代称之。」屋“(平力根本不知
道这名儿的由来),所以,断破者们也都顺势称之为”屎屋“。在林荫道的另一端,
还有一个更宽敞的住所——构造曲线不尽规范,却不失优雅,安妮女王则称之为丹
慕林屋(同样,由来不详)。这样的房屋若在克莱姆森大学或密西西比大学里的兄
弟会出现大概会自然一些吧。断破者们把这一处叫做”心碎屋“,有时候则称”心
碎酒店“。很好。几乎相同人数的獭辛和坎-托阿都在这里居住和工作。至于断破
者们,就让他们开开玩笑吧,再千方百计让他们相信:身在其中的职员们对此一无
所知。
平力·佩锐绨思和来自泰勾的芬力并排行走在林荫道上,两人都沉默无语……
但路过下了班的断破者们——不管他们是独自一人还是结伴而行——时,他们
就会说点什么。平力谦恭有礼地和他们打招呼,那是他一贯的姿态。他们也得到回
礼,有的人兴高采烈,有的人却愠怒地咕哝一声。尽管回礼各式各样,但每个人都
会有所表示,平力认为这就是一种胜利。他在乎他们。不管他们喜欢与否——很多
人不喜欢——但他确实关心他们。他们要比阿提卡监狱里那些杀人犯、强奸犯和武
装暴徒好管多了。
有些人在阅读过期报纸或杂志。有四个人凑成一组玩掷马蹄铁。另一个四人组
在高尔夫轻击区玩球。坦尼亚·利兹和乔伊·拉斯特苏维奇坐在一株优美的古榆树
下下国际象棋,阳光透过密叶在他们脸庞上投下轻颤的斑纹。他们带着真心的愉悦
向他问好,为什么不呢?坦尼亚·利兹现在已是坦尼亚·拉斯特苏维奇了,就在上
个月,平力亲自主持了他们的婚礼,就像一艘战舰上的船长。平力心里确实有这样
的想法:这艘名为厄戈·锡耶托的精良战舰,在雷劈漆黑的大海中巡航,点亮船上
灿烂无比的阳光灯。老实说,阳光一次次熄灭过,但今天的损耗值几乎算得上最小
了,只有四十三秒。
“你们好吗?坦尼亚?约瑟夫?”总得叫他约瑟夫,而不是本名乔伊,至少当
着他面时不能叫乔伊;他不喜欢那个名字。
他们说一切都好,再献上新婚燕尔的人儿才有的迷死人的笑容。芬力没有对拉
斯特苏维奇夫妇说什么,但是在林荫道尽头、靠近丹慕林屋的地方,他在一个年轻
人面前停下了脚步,那人坐在人造大理石长椅上,正低头看着书。
“恩肖先生?”獭辛问。
丁克抬起头,眉头轻轻一挑,不失礼貌的征询表情。他脸上的情况不容乐观,
满是痤疮粉刺,但脸色却和眉头一样守着毫无表情的礼貌。
“我注意到你正在读《大法师》,”芬力说着,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我自己
正在读《收藏家》,真巧啊!”
“您说什么就是什么。”丁克答。表情一丝未变。
“我在想,你对福尔斯③「注:约翰·福尔斯是英国当代著名小说家。有三部
长篇小说拍成电影:《收藏家》(电影中文译名为《蝴蝶春梦》),《大法师》以
及《法国中尉的女人》。」有何高见?我现在正忙着,但也许稍后空暇时我们可以
聊聊他?”
丁克·恩肖仍然“冰冰有礼”地说:“也许稍后空暇时您可以拿着您那本《收
藏家》——硬皮精装,我希望是——捅进您毛茸茸的屁股里,横着。”
芬力满怀期待的笑容消失了。他一欠身,做了个标准的鞠躬动作。“先生,很
遗憾你会那样想。”
“那就他妈的滚蛋吧。”丁克说着,又打开书,笔直地竖起来,遮住自己的脸。
平力和芬力继续巡逻,又陷入了沉默。厄戈锡耶托的总管尝试以不同的方式接
近芬力,想知道他被那年轻人的言语伤得多深。平力只知道,这个獭辛对自己的阅
读能力颇为自豪,也非常喜爱人类的文学作品。接着,芬力自己消解了这场尴尬的
麻烦,用两只长有尖利长指甲的双手——他的屁股其实并不是毛茸茸的,但手指却
确实是——放在了两条大腿之间。
“只不过检查一下我的卵蛋是不是还在那儿。”他这样说,平力觉得在这位保
安主管的话语中听到的幽默感是真的,而不像装的。
“很遗憾,发生这样的事情。”平力说,“要是在蓝色天堂有后青春期躁狂症
的确凿病例,那便是恩肖先生。”
“‘你要把我撕碎了!’”芬力呻吟着痛喊一声,当他的总管惊吓地瞪着他时,
芬力咧嘴一笑,露出尖利细长的两排牙,“这是一句有名的台词!电影《无由反抗
》④「注:《无由反抗》,一九五五年的美国电影,詹姆斯·迪恩是其中的男主角。
电影讲述一个反叛青年在一晚之间面对亲情、爱情和友情冲击的故事。」里的,
丁克·恩肖让我想到了詹姆斯·迪恩。“接着,他又思忖了一下,说:”当然啰,
他没迪恩那勾人心魄的俊俏脸蛋儿。“
“他这个案例很有意思,”平力接着说,“他曾被征入一个暗杀计划小组,由
附属电子公司掌控。他杀了管他的机器人,跑了。当然,我们逮住了他。他从来都
不算是真正的麻烦——对我们来说不是——但他总带着一副浑身不爽的臭屁态度。”
“可是你觉得他不会惹麻烦。”
平力斜睨了他一眼,“你觉得我应该知道什么呢?”
“不,不。最近几个星期以来,我发现你特别神经质,从来没见过你这样。嘿!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别那么——妄想狂。“
“我爷爷常说一句谚语,”平力说,“越是快到家,越要担心怀里的鸡蛋别掉
下,我们现在就快到家了”。
这话说得对。十七天以前,也就是最后一批狼群飞驰而过电弧16实验站大门之
前不久,放置在丹慕林屋地下室里的机械设备第一次观测评估到了熊和龟光束的弯
曲。从那之后,鹰和狮的光束也突然折断了。很快,就不再需要断破者了;很快,
倒数第二柱光束就会彻底瓦解,不管有没有断破者们的帮助。原本岌岌可危不牢靠
的平衡体现在突然迎来了震动。很快,完美的平衡态就将毁于一旦,塔就会倾倒。
而光束必将断裂。闪亮一时,再不复存在。倾倒的将是那座塔。最后一柱光束,
也就是狼与象之光束,可能只能再撑一个星期,最多撑不过一个月,不会更久了。
这么想一想可能会让平力高兴起来,但他却乐不起来。他的思绪更多地转向绿
斗篷们。上一次约有六十多人通过了卡拉边界,惯常的人数、惯常的装备,他们理
应也像惯常那样于七十二小时后返回,并像惯常那样掠来卡拉的小孩。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问芬力对此有何看法。
芬力停下脚步,神色转而黯淡。“我认为那可能是一次病毒。”
“什么?你再说一遍?”
“电脑病毒。丹慕林屋的电脑设备就经常发生这种事故,而且你要记住——不
管绿斗篷在一群农场主们眼里有多可怕,他们毕竟只是长着腿的电脑。”他停顿一
下,又说:“要不就是卡拉的乡巴佬说不定想到什么法子能杀死他们。难道他们撑
着后肢爬起来进行反抗会让我感到惊讶吗?是有一点,但不算太惊讶。特别是当一
些有胆量的人站出来、愿意领导他们的时候。”
“或许,一些像是枪侠的人?”
芬力凝视着他,直到觉得自己有点不近人情了才撤回目光。
泰德·布劳缇甘和斯坦利·鲁伊兹骑着十变速自行车出现在人行道旁,总管大
人和保安总管向他们挥手打招呼,他们也都挥了挥手。布劳缇甘的脸上没有笑容,
但鲁伊兹却露出智障者特有的快乐而松弛的微笑。他的两只眼角都挂着眼屎,脸颊
上的胡楂粗粗硬硬,嘴边还耷拉着闪闪亮的口水,但即便如此,这家伙惹起麻烦来
也不可小觑,向上帝发誓他确实如此,这么个家伙现在却和布劳缇甘混在一起,要
知道他完全可以干出些更糟糕的勾当来;而布劳缇甘呢,自从这家伙被他们从康涅
狄格州的短暂“假期”里拖回来之后就彻底变乖了。平力看到他俩戴着两顶一模一
样的斜纹软呢帽,不禁觉得很好笑——连他们的自行车都是一模一样的。但芬力的
表情却让他笑不出来。
“别这样。”平力说。
“别哪样,先生?”芬力问。
“这样盯着我看,好像我是个小孩子,刚刚摔掉了尖圆筒上的冰淇淋球,却笨
兮兮地根本没发现。”
但芬力并未因此放弃表态。他不太会改变初衷,这也是平力喜欢他的原因之一。
“要是您不想让别人把你当小孩看,那你就绝不能表现得像小孩。近来有不少
谣传,说枪侠们从中世界来,想要拯救世界,至少将‘那一天’的到来拖延一千年、
甚至更久。但从未出现过确凿的证人或是证据。就我个人而言,我倒更倾向于期待
您的耶稣基督能亲自造访。”
“罗德人说——”
芬力躲闪一下,似乎这真的会碰伤他的脑袋。“别提罗德人是怎么说的。显然
你还尊重我的智力——还有你自己的智慧,我们总比他们强。他们的脑子早都腐烂
了,烂得比他们的皮肤还快。至于狼群,让我提出一个激进的主张:他们现在在哪
里、或是他们遇到了什么事情,这些全都无关紧要。我们有充足的人手来完成工作,
这才是我关心的。”
保安总管在通往丹慕林屋的石阶上站立了片刻。他的目光追随那两个骑着一模
一样自行车的人远去,蹙起眉头陷入深思。“布劳缇甘总是惹一大堆麻烦事儿。”
“难道还没惹够吗?”平力愁容满面地笑了。“但是他的倒霉日子就快终结了。
已经有人告诉他了,要是他再惹出什么事情,他在康涅狄格州的两个特殊好友
——叫罗伯特·加菲尔德的男孩和叫卡罗·葛勃的女孩——就会死。而且,他也慢
慢缓过神来了,虽然有不少断破者同僚尊他为贤明导师,其中有一些,诸如他身边
那些没什么主见的小男孩甚至非常崇敬他,但我们不妨这么说,没有人对他的……
哲学观点感兴趣。假定现在有人追随他,那也追不了多久了。所以,等他回来的时
候,我要和他谈谈。交交心。“
这对芬力来说可是条新闻。“谈什么?”
“生活的诸多真相。布劳缇甘先生已经明白了,他的特殊感召力不会像以前那
么重要了。事情已经发展到了新阶段。不管有没有他,剩下的两柱光束都快要断裂
了。而且他很清楚,到了最后将会……导致混乱。恐惧和混乱。”平力缓缓地点点
头,“布劳缇甘想在这里待到终结时刻,却不过是要在天空裂开大口子的时候,安
慰安慰像斯坦利·鲁伊兹这样的家伙。”
“来吧,我们再去检查一遍录影带和遥感勘测仪。以防万一。”
他们肩并肩,走上了丹慕林屋外宽宽的木台阶。
两个坎-托阿正等待着,准备陪同总管和保安部主管下楼。平力突然回想起来,
这里的每个人——包括断破者们和厄戈锡耶托各部员工——都开始称他们为“低等
人”,这事儿真的很古怪。因为最先是布劳缇甘发明了这个词儿。“说起天使,就
能听见他们扇动双翼的声音。”佩锐绨思深爱的妈妈大概会这么说,平力猜想若真
有这种生物存在于真实世界的最后时日,说不定坎-托阿就能比獭辛更加出类拔萃
了。如果你有机会看到他们不戴面具,你可能真的会以为他们就是獭辛,都长着老
鼠头。可是真正的不同在于:真正的獭辛族人视人类为劣等种族,而坎-托阿则崇
拜人类,视其为神圣的生物。他们崇拜时是否也戴着面具呢?他们对这个话题讳莫
如深,但平力却认为不太会。他认为他们会慢慢变成人类——也就是他们为什么、
或是何时开始以面具(活生生的皮肉材料,与其说是制造出来的,倒不如说是长出
来的)示人的原因,他们不仅有人类的装扮,还起人类的名字。平力知道,他们心
中存有这样的信仰:一旦世界塌陷,他们就将取代人类……尽管,他们是怎样有这
种信念的,平力完全无从得知。塌陷之后,应该会有天堂,任何读过《启示录》的
人显然都很清楚……但是,还会有地球吗?
也许,会有个新的地球,但平力也不能肯定。
这两个坎-托阿守卫兵一个叫毕曼、一个叫特瑞劳内,正站在大厅的尽头,守
在通向地下室的楼梯口。在平力眼里,所有的坎-托阿族人——即便是那些金色头
发、身形瘦削——看起来都像是四五十年代电影里的演员,比如:克拉克·盖博。
好像他们都有一样性感的厚嘴唇,还有招风耳。可是,当你凑近些,就会看到
颈项间、耳朵后的人造皱纹,人类面具就是在那些地方绕缩成小发辫、最后淹没在
毛茸茸、长着细小凸齿的皮肉里,那才是他们的真面目(不管他们是否愿意接受)。
还有眼睛。周边有毛发遮挡着,你若再凑近点,就能发现起先你以为的眼窝,事实
上是那些新鲜人皮面具上的两个洞。有时候你还能听到那些面具自身的呼吸声,平
力总觉得既诡异又憎恶。
“您好!”毕曼说。
“您好!”特瑞劳内说。
平力和芬力都回了礼,双双握拳顶在前额上,随后,平力在前,一行人走下楼
梯。在地下室的走廊里贴着两条标语,一条写着“团结一致创建无火安全环境!”,
另一条则写着“坎-托阿族万岁!”走过标语时,芬力压低了声音说:“他们可真
够怪的。”
平力笑了,拍拍他的背。这便是他喜欢泰勾的芬力的真正原因:他们就像双胞
胎一样,想的都一样。
丹慕林屋的地下室几乎完全被设备占满了。并非所有设备都能正常运转,还有
些固然能工作、但也没什么用处了(还有许多机器他们甚至不明白是干什么的),
但是,对于监视设备和遥感勘测器他们却非常熟悉,这些都是用来测量黑区的——
精神能量消耗值的计算单位。这里的规矩是:断破者们在阅读室以外的任何地方都
不得动用精神能力,更不用说其中还有些人根本无法动脑子。很多人就好比经受过
严格的如厕训练、因而在受不到视觉刺激时便无法小便,除非他们接受了刺激确认,
是的,已身在厕所了,是的,可以轻松一下了。另外一些人,则好比尚未受到排泄
训练的小孩,根本管不住精神动能的偶尔喷发。这种规定比起让某些人接受他们不
喜欢的事情——诸如间歇性头疼,或打翻林荫道上的长条椅子——好不了多少。但
是平力的手下会严密监控,被认定为“故意”的精神动能喷发将受到处罚,对待初
犯将处罚得轻些,再犯者就将被加倍严苛地惩治。正如平力最喜欢对新人(时光回
溯,那时候还有新人被送来)演讲时所说的那样:“你们的罪必将揭发出你们自己。”
而芬力的信条则更加简单明了:遥感勘测器从不撒谎。
今天,他们没发现任何异常,遥感勘测器的读出器上只显示有些短促的反射脉
冲。在为时四小时的磁带中,这些标记几乎毫无意义,可能只是某些人放屁、打嗝
留下的痕迹。无论是监视录像带,还是巡逻守卫的工作日志都没有任何可供研究的
疑点。
“满意了,先生?”芬力问道,其话语中似乎隐藏了什么,这让平力当即挺起
身来,用尖锐的眼光盯住他。
“你呢?”
泰勾的芬力叹了口气。每当这种时刻,平力都希望芬力是人类,或者自己是獭
辛也成。问题出在芬力毫无表情的黑眼睛上。活像安迪玩偶布脸蛋上的黑纽扣小眼
睛,根本无法看透它们在想什么。除非——也许吧——你是另一个獭辛。
“几个星期以来,我一直感觉不太对头。”芬力终于说出了口,“为了让自己
睡着,我喝了太多催眠药酒,到了白天就得使劲清醒,恶狠狠地只想把人家的脑袋
啃下来。部分原因应该是上一柱光束消失了,我们失去了沟通——”
“你知道那是不可避免的——”
“是的,我当然很清楚。我是想说,我想为非理性的感觉找到理性的解释,但
这种事儿历来都不是好兆头。”
远处的墙上挂着一副尼亚加拉大瀑布的招贴画。一些坎-托阿卫兵将它倒过来
了。低等人觉得倒挂瀑布无疑是一流幽默感的表现。平力搞不懂他们是怎么想的。
但是,到了最后,谁会在乎这个呢?我知道该怎么做好我分内的事,他心里想
着该把尼亚加拉大瀑布倒回去挂好。我知道该怎么做,可其余的都他妈的无关紧要,
去跟上帝和耶稣基督说声谢谢吧。
“到了最后,我们总能发现,出了点什么纰漏。”芬力说,“所以,我告诉自
己说,就是这样了。这……你懂的………”
“你的这种感觉么,”昔日的保罗·佩锐绨思一边说着,一边咧嘴笑起来,右
手食指在左手拇指和食指上绕着圈,这是一个獭辛族人间的手语,意思是:说实在
的。“非理性的感觉。”
“是啊。我当然明白,流血的雄狮不会再现于北方,也不相信太阳从里到外凉
透了。我听说过血王发疯的故事,人们还说,婴神已经来接替他的王位了,而我只
能说——我只信亲眼所见的事情。除了这个绝妙的故事,还流传着另一个传说:关
于来自西方的枪侠要拯救塔,正如古老的典故和民谣所传颂的那样。狗屎,一点一
滴全都是。”
平力拍拍他的背,“听你这么说我真的感觉很好。”
当然很好。来自泰勾的芬力在担任保安主管的任期里确实贡献卓著。这些年来,
他手下的保安部骨干们杀死了六七名断破者——全都是想家想疯了最后就想逃跑—
—另外,还有两名因切除了前额脑叶而变成了痴呆,只有布劳缇甘一人确实“穿越
了警戒线”(平力是从电影《十七号战俘营》①「注:《十七号战俘营》,一九五
三年的美国电影。」里学到这种说法的),但他们把他揪回来了,上帝有眼。坎-
托阿居功自赏,保安主管也任其洋洋得意,但平力知道:事实上,是芬力部署了每
一次行动,从头到尾都是他的功劳。
“不过,我的感觉可能不止是神经紧张。”芬力继续说,“我真的相信:有些
人的直觉非常准确。”他大笑起来,“怎么可能不相信呢?待在这么个先知者、后
知者全都吵吵嚷嚷的鬼地方。”
“但没有意念移动者,”平力说,“对吗?”
意念移动,说的是一种运用心智力量搬运物体、乃至人体的强大天赋,底凹的
员工尤其害怕这种特异功能,理由也相当充分。但凡一个意念移动者报起仇来,那
就会有无休止的大浩劫。比方说,搬来外太空的四亩八分地、或是制造一场真空龙
卷风。幸运的是,他们有便利的测试法(操作起来极其简便,但所需要的设备是由
上一代人留下来的,因而他们无人能知这些机器还能运转多久)和一套简单有效的
程序(同样,也是先人留下来的),能轻松地将危险的特异功能者从人群中挑出来,
因为他们的潜能会导致短路。冈林医生能在两分钟内照顾好被检测出来的潜在意念
移动者。有一次,他曾这样说:“这太好使了,简直能把脑部手术搞得像输精管切
除术那样轻松。”
“绝对没有他妈的意念移动者。”芬力此时这样回答,他带领佩锐绨思走向一
套设备的控制台,那东西怪诞阴森之极,很像苏珊娜·迪恩可视化了的道根。芬力
指着两组留有前人抓痕的刻度盘(酷似找不到的门上的印记)。刻度盘上的每个指
针都指向左侧的。标记。芬力用毛茸茸的拇指轻拍几下,两支指针都轻跳一下,又
落回了原位。
“我们不能很明确地了解这套刻度盘究竟是用来检测什么的,”他说,“但有
一种指标确实可以测得出,那就是意念移动潜能。我们曾把企图遮掩这种特异功能
的断破者带来测试,他们被识别出来了。新泽西的平力先生,即便意念移动者藏在
木料堆里,这些指针也会战战兢兢地跳起来,指在五十甚至八十的位置。”
“所以呢,”平力掩着微笑,半是严肃地扳起了手指,“没有意念移动者。没
有流血的雄狮矗立在北方。没有枪侠。哦!绿斗篷们死在电脑病毒之下。如果就是
这么一回事,你骨子里的直觉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样的苗头?”
“我想,是越来越逼近终点了。”芬力沉重地长叹一声。“今晚我要派双倍守
卫兵在瞭望塔上执勤,还有,警戒线周围的类人和罗德人也要加倍。”
“就因为你觉得苗头不对。”平力微微一笑。
“对,对,苗头不对。”芬力的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漂亮精细的小利齿都掩
在光泽饱满的褐色嘴唇里。
平力拍拍他的肩,“来吧,我们上去看看阅读室。也许看到所有断破者们都在
安心工作你就会放宽心了。”
“也许会吧。”芬力应声答道,但依然紧绷着脸。
平力温和地说:“芬,没关系的。”
“大概是吧。”獭辛说着,满脸狐疑地环顾一圈设备机房,又看了看毕曼和特
瑞劳内这两个低等人,他们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等待两大主管闲聊完毕。“大概
是吧。”只有他的心对此并不确信。他心里惟一确信的是:厄戈锡耶托里没有意念
移动者。
遥感勘测器从不撒谎。
毕曼和特瑞劳内目送他们沿着嵌贴橡木护墙板的地下室走廊一路走到了员工电
梯,同样,电梯也由橡木护墙板包着。电梯间的墙上挂着一只灭火器,旁边又有一
条标语,提醒底凹-乡民团结一致、万众一心创建无火安全环境。
这条标语同样倒挂着。
平力和芬力的视线相遇了。总管觉得自己看出来保安主管露出想笑的表情,但
也可能只是他自己的幽默感作祟,好像照镜子一般在对方身上映出了自己。芬力一
言不发地扯下标语,倒过来,再挂上墙。电梯发出吱吱嘎嘎的噪音,对此两人都未
加评论。电梯在上升时颤颤巍巍地摇摆不停,同样,他们也没有说什么。要是电梯
出了故障半道停住了,顺着上面的缆绳爬出去就行了,即便是像佩锐绨思这样稍稍
超重(呃……其实是严重超重)的人也没问题。丹慕林屋算不上高楼大厦,到处都
是可以帮忙的人。
他们到了第三层,闭合的电梯门上的标语正挂着。仅限员工使用。请使用钥匙。
若误停这一层请当即下行;若立即上报则可免责。
芬力掏出了钥匙卡,他似乎故作漫不经心(上帝诅咒他那对没有表情的黑眼睛)
地问了一句:“你有没有赛尔先生的消息?”
“没有。”平力说道(几乎有点执拗),“我其实也不希望听到他那边的消息。
我们与世隔绝待在这里是有道理的,就好比退回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像曼哈
顿项目里的科学家们一样,我们被故意遗忘在这片沙漠里。上次我看到他时,他告
诉我可能……唔,就是上次我看到他那会儿。“
“别紧张。”芬力说,“我只是问问。”他将钥匙卡插入密钥槽里刷了一下,
电梯门张开时,发出极恐怖的尖利噪音。
阅读室位于丹慕林屋的中心地区,是一间又长又高的大屋子,同样围着橡木护
墙板,并有一片玻璃天花板,以便厄戈那稀世珍贵的阳光能顺着三层楼高的窗子洒
下来。在他们进门正对面的阳台上,站立着怪诞的三重唱组合,一个是乌鸦头的獭
辛杰克李,一个是坎-托阿机械师,名叫康罗伊,还有两个类人卫兵,平力一下子
想不起他们的名字了。獭辛、类人和坎-托阿能共事数小时,这完全得仰仗小心翼
翼的——有时也是脆弱不堪的——谦恭有礼,不过下班之后,没有人会乐于看到他
们是如何打交道的。而且,若提到“打交道”的话,阳台绝对是禁区。下面的断破
者们既不是动物园里的野兽,也不是水族馆里招摇异国风情的漂亮小鱼儿;平力
(芬力也是)向员工们反复强调过这一点。在多年任职中,厄戈锡耶托的总管只对
一个员工动过怒,那个地道的白痴类人守卫名叫大卫·勃克,他当真朝下面的断破
者们扔了点垃圾——是花生米皮儿吗?当勃克意识到总管大人要严厉惩办他时,忍
不住恳求再给他一次机会,并发誓再也不做这等辱没身份的蠢事。平力只当没听见。
他看到一个杀鸡儆猴的好机会,足以在其后数年乃至数十年间让其他人闻风丧
胆,于是他抓住了这个机会。如今,你能看到真切的白痴勃克先生走在林荫道或是
边界左路上,嘴角耷拉着,双目无神而又困惑——我差不多知道我是谁,我差不多
记得我做了什么才得了这番下场——那双眼睛仿佛在这样说。他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提醒各级员工:当着断破者的面不能肆意妄为。不过,倒没有规定员工不得到阳台
上来,所以他们总喜欢一次又一次地上这儿来。
因为这里风清气爽。
原因之一,在工作中的断破者们近旁就意味着不需要交谈。只要你从另一边第
三层楼的大厅走下来、或是从两架电梯中的任何一间走出来,一推开通往阳台的小
门,所谓的“好心情”就会迎面扑来、涌入你的心扉、打开五官六欲。平力不止一
次想过:要是赫胥黎①「注:阿道司·赫胥黎(1894—1963),英国作家,代表作
有《旋律与对位》和《美妙的新世界》等。」在此,说不定会欣喜若狂的。有时候,
人们发现自己离开三楼阳台时脚步轻盈得就像在飘。掩在口袋下的东西竖起来、悬
在半空里。你转念发现:原本令你感到丧气困惑的局面仿佛自行消解、荡然无存了。
如果你忘记了什么,比如说五点钟的约会、姐夫姓氏的中间名,那你尽可以到
阳台上来。甚至在你意识到自己忘却的事情极其重要时你也不必沮丧。不管带着多
么恶劣的心情而来(首先,恶劣心情总是上阳台来的最佳理由),人们总带着微笑
离开阳台。仿佛,这里充盈着某种“快乐气体”,源源不断地从下方的断破者那儿
升腾上来,肉眼看不见,哪怕用最精湛的遥感勘测器也测不出。
两人在路过时向三重组合卫兵打了招呼,随后,搭着熏色橡木扶拦往下望去。
下面的房间堪比于伦敦某些绅士俱乐部捐资筹建的豪华图书馆。小书桌和墙壁
(当然,也是橡木的)上的灯发出柔和的光芒,有些闪光甚至来自于货真价实的蒂
凡尼珠宝配饰。地毯全都是土耳其产上等货。一面墙上挂着马蒂斯的画,对面的墙
上是伦勃朗……第三面墙上则是蒙娜丽莎。蒙娜丽莎的真迹,和摆放在楔石地球上
的卢浮宫里的赝品可不一样。一个男人双手背在身后,站在这幅画前。从上面看下
去,他好像是在研读这幅画作——大概,是想努力解开那闻名于世的神秘笑容背后
的隐语——但平力心里明镜一般。捧着杂志、仿佛正在仔细阅读的男男女女也都一
样,你若也在下面,和他们在一起,就会发现他们目光空茫地停在《哈泼》或《麦
考尔斯》的封面或是某一页上。还有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穿着华美的吊带夏裙——
那可能是在罗迪欧大道上的童装成衣店里一掷千金买来的,现在她坐在壁炉旁的玩
具小屋前,但是平力非常清楚:她决不会对丹慕林屋的精美复制品感兴趣。
三十三人在下面。共有三十三人。八点钟,亦即人造阳光消失后的一小时后,
三十三名精力充沛的断破者将组队来这里集合。还有一人——独一无二的一个人—
—似乎随心所欲地来了又走了。这家伙曾冒死翻出了警戒线,并且未受到任何惩戒
……只是被抓了回来,而对这个男人来说,这惩罚已经足够了。
房间尽头的门被推开了,似乎在平力思绪的牵引下,泰德·布劳缇甘轻手轻脚
地走了进来。他依然戴着那顶软呢自行车帽。坐在玩具小屋前的丹妮卡·罗斯特夫
抬起头来,朝他轻轻一笑。布劳缇甘也朝她一眨眼。平力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芬力。
芬力:(我看见他了)
那可不止是看见。他们感觉到了他。布劳缇甘迈进大门的一刹那间,在阳台上
的几个人——以及,更为重要的,在下面地板上的断破者们——都感觉到能量值的
上升。他们依然不能确定自己从布劳缇甘身上获得的究竟是什么,探测设备在这一
点上也无能为力(那条老狗亲自损毁了机器上的几个零件,并且是蓄意为之,总管
对此坚信不疑)。如果再有几个像他这样的天才,低等人肯定没法再用潜能捕获装
置逮住什么天才了(现在此事已被搁置,他们手下的天才已经足够多了,完全能够
完成任务)。有一点似乎毋庸置疑,布劳缇甘在刺激他人方面确实颇有天赋,就像
是个协动者,不仅自身能量强大、还能够最大限度地提升他人的潜能,为此,他只
需靠近他人就行了。一般来说,即便是断破者也很难猜透芬力的想法,但此时此刻,
芬力的心里话却在平力的脑子里好像霓虹灯一般闪闪发亮。
芬力:(他真是与众不同)
平力:(而且,就目前我们所掌握的情况来看,简直是独一无二。你见识过这
种事情吗?)
图像:双眼瞪大了,瞳孔缩小了,瞪大了,缩小了。
芬力:(没错。你知道是什么导致了这种现象吗?)
平力:(毫无头绪。亲爱的芬力也不知道。那老东西)
图像:一个上了岁数的混种生物,纠结的毛发中夹杂着牛蒡,用三条腿一瘸一
拐地走着。
(已经快要完成他的工作了 差不多就快完了)
图像:枪,类人卫兵使用的布莱塔双枪之一,对着老杂种的脑袋。
就在他们之下三层楼的位置,断破者们的话题聚焦于一份报纸(都是些旧报纸,
现在全都和布劳缇甘一样老,过期太久了),布劳缇甘坐在一张硕大的像是将他吞
没了的皮质软垫靠背椅里,假装在阅读。
平力感觉到精神之强力升腾而起、超越他们,并透过他们指向天空,也穿透了
天空,升向径直矗立在厄戈上空的光束,并抵制着那柱光束,将它削成碎片,再蚀
透它,最后无情地碾过它碎败的颗粒。在魔法中咬出漏洞。以耐心的工作磨灭熊之
双眼。再击裂龟之背。摧毁跨越自沙迪克至马图林的光束。颠覆矗立在这两者之间
的黑暗塔。
平力转向身边的陪伴者,并不惊讶地发现他现在看到了来自泰勾的芬力露出了
尖利的牙齿。总算笑了!他也并不惊讶地发现:自己其实能够读懂那双黑眼睛。獭
辛族人,在一般情况下,可以发送并接收非常简单的心智交流信息,但在不开放的
前提下你无法攫取。在这儿,毕竟,一切都改变了。这儿——
——在这儿,来自泰勾的芬力是平和的。他的担忧
(苗头)
已经消失了。至少此时此刻是。
平力向芬力发送了一系列光明美好的图景:在船尾启开的香槟酒;成千上万的
平顶黑色学位帽被抛到了半空;珠穆朗玛峰上飘扬的旗帜;欢笑的夫妻手捧一小抔
米粒跑出了教堂;一个星球——地球——突然爆发出夺目的光辉。
所有图景都在讲述同一件事情。
“是的。”芬力应答了,平力却想不通:为何以前会觉得那双黑眼睛难以揣摩
呢?“是的,真的是。到了最后一天,胜利就将到来。”
在那一瞬间,他们两人都没有向下看。如果他们能瞄一眼,就会看到泰德·布
劳缇甘——一条老狗,是啊,还很疲惫,但也许并不像某些人以为的那么疲惫——
抬头望着他们。
带着一丝鬼魅般的冷笑。
这里从没下过雨。至少在平力任职期间没有下过一滴,但是,有时在这里漆黑
如冥河般的深夜里,会传来阵阵干雷声。大部分在底凹-托阿工作的员工都已习惯
了在炮轰般的巨响中睡去,但平力却经常醒来,心怦怦地跳到嗓子眼,天父急急跑
过他毫无意识的思绪,恍如一条旋转划圈的红色丝带。
这天白日里和芬力谈话时,厄戈锡耶托的总管提到了“苗头”这样的词儿,说
的时候还露出完全自知的狡黠笑容,可干吗不呢?这是小孩子的讲法,差不多吧,
就好像:吃吃饭、睡觉觉。
现在,躺在夏普林屋(断破者只当这里是屎屋),距离丹慕林屋整整一条林荫
道的距离,平力想起了那种感觉——直截了当的确定感——一切都将没问题;胜利
在望,只是时间的问题。在阳台上时,他和芬力分享了这种感觉,但平力在想:此
时此刻,保安部主管是否也和自己一样难以成眠,并思忖着:当你和断破者一起工
作时,是多么容易被误导啊。因为,老实说吧,他们发送的那种快乐气体。让人心
情愉悦的心灵感应。
但是,假设……仅仅是假设,现在……有人确实在播送那种感觉呢?就像是催
眠曲一般,慢慢传送上来?睡吧,平力,睡觉吧,芬力,你们这些好孩子都乖乖睡
觉吧……
荒唐的想法,完全是妄想。但是,当雷声再次从东南方——法蒂和迪斯寇迪亚
之所在——滚滚传来时,平力起身打开了床边的台灯。
芬力说过,今晚会安排双倍守卫,瞭望塔上和警戒线周围都一样。也许到了明
天,人数得变成三倍。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因为临到终点时自鸣得意是最坏不过
的事情,当真是。
平力下了床,这个高高的男人大腹便便,还长着胸毛,如今,周身上下只穿着
蓝色的睡裤。他小完便,再跪在翻下盖子的马桶前,合拢双手,一直祈祷到起了睡
意。他祈祷自己能功德圆满。他祈祷麻烦没有找上他之前,他就能消灭麻烦。他为
他亲爱的妈妈祈祷,正如吉米·琼斯曾为他深爱的母亲祈祷一样,眼看着人群走向
盛放着下了毒药的酷艾德甜饮的大水桶。他一直祈祷,直到雷声渐息,如同奄奄一
息的呻吟,这才重新上了床,再次平静下来。即将昏睡之前,他脑海中最后一个念
头就是要在次日清晨将守卫兵的人数增加到三倍,而这也将是他在洒满灿烂的人造
阳光的房间里醒来时,出现在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因为,你还没到家时,必须小
心怀里的鸡蛋。
布劳缇甘和两个同伴离去之后,忧郁而诡异的气氛魅影般游弋于枪侠们之间,
但起先谁也没有谈论。每个人都以为那是自己的多愁善感。罗兰最有可能明白该如
何定义这种情绪(卡-倏弥,柯特大概会这么说),但他宁可将其归因于对来日、
甚而对雷劈那令人虚弱无力的诡谲氛围的深深忧虑,这里昼夜都一片漆黑,似乎被
茫茫的黑色笼罩一般。
显然,布劳缇甘、恩肖和锡弥·鲁伊兹——罗兰少年时的朋友——离开后,有
足够多的事务让他们忙个不停。(苏珊娜和埃蒂试图和枪侠提及锡弥,但罗兰调转
了话题。意念感触力最强的杰克,则根本没试图接近枪侠。罗兰还没有做好谈论往
事的准备,至少现在还没有准备好。)有一条下行的小路绕着缝-特特的山窝,他
们找到了老人提到的山洞,洞口用石块和覆盖沙尘的小树枝精心掩藏起来。这个洞
要比上一个大好多,一排煤气灯吊在凿入岩石壁的长钉子下。杰克和埃蒂点燃了两
盏灯,一边一盏,于是,四人沉默不语地审视藏在洞内的种种器物。
罗兰最先注意到的是睡袋:四个一组,靠左边的墙排列着,每个睡袋下都垫放
着膨胀的气垫。袋上有标签,显示出“美军物资”的字样。除了这四个以外,还有
第五个气垫,上面盖着一条浴巾。枪侠心想:他们料到了会有四个人和一只小动物。
是先知?还是一直关注着我们的行踪?是怎么回事儿?而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还有一只标明“危险!军需品!”的桶,里面放着塑料襁褓似的东西。埃蒂取
走了塑料保护壳,露出一台机器,上面放了几盘卷轴状的带子。其中一盘已经装入
了录音机的盒舱。罗兰实在想不出这台会说话的机器是什么,便向苏珊娜询问。
“乌伦萨克,”她答,“一个德国品牌。在生产这种机器的领域里,他们是最
棒的。”
“不不不!我的小甜心。”埃蒂在一旁叫起来,“在我们那个时代里,最喜欢
说‘索尼!绝不吹牛!’他们生产出了可以别在皮带上的放录机——叫做‘随身听
’。我敢打赌,这台大恐龙得有二十磅重,还不止,如果加上电池的话。”
苏珊娜正在查看堆放在乌伦萨克录音机旁边的磁带盒,盒上都没有标记。一共
有三盒。“我等不及想听了。”她说。
“最好等日光消失了再听,或许。”罗兰说,“现在,让我们看看这里还有些
什么。”
“罗兰?”杰克问。
枪侠转身看着他。这男孩总有一种能够柔化罗兰神色的表情。注视着杰克并不
会让罗兰变得更英俊,但似乎会给予他的五官某种平日里缺失的特质。苏珊娜心想,
那就是爱的神色。也或许是对未来的稀薄希望。
“杰克,什么事?”
“我知道我们要去战斗——”
“‘请观赏由范·赫夫林和李·范·克里夫①「注:范·赫夫林(1910—1971),
美国男演员,曾获奥斯卡电影最佳男配角奖。李·范·克里夫(1925—1989),美
国著名的西部片明星。文中《重返大决战》疑为埃蒂杜撰的片名。」主演的《重返
大决战》,下周同一时间不见不散!’”埃蒂喃喃自语,走到山洞的尽里头。那里
摆放着什么大家伙,盖着一块看似搬家公司毛毡毯的大布。
“——但什么时候开战?”杰克继续问道,“会是明天吗?”
“有可能。”罗兰答,“我认为最有可能是后天。”
“我有一种很坏的感觉。”杰克说,“不是害怕,确切地说——”
“小甜心,你觉得他们会打败我们吗?”苏珊娜问。她伸出手抚在杰克的颈项
间,正视着他的小脸蛋。她越来越重视他的直觉了。有时候她不免想:为了成为今
天的他,这男孩应付了多少怪物:荷兰山大屋里的一切。那里没有机器人,没有生
了锈的时钟玩具。看门人是真正从纯贞世界遗留下来的人。“你闻到风中有胜利的
味儿了?是不是?”
“我不那么想。”杰克说,“我也说不清楚。我只是感觉到了什么,像以前、
就在那之前……”
“在什么之前?”苏珊娜追问着,但还没等杰克张口,埃蒂插了进来。罗兰感
到很庆幸。就在我坠落之前。这就是杰克想要说的。就在罗兰眼看着我坠落之前。
“真他妈的见鬼了!过来,你们都过来!都过来看看这个!”
埃蒂已经掀去了搬运用的毡毛毯,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辆机动车,模样似是
全地形汽车,又有点像庞大的三轮车。轮胎宽大而鼓胀,胎面布满了又粗又深的锯
齿状花纹。所有操控键都在手把上。而且,在简洁的仪表盘上放着一张扑克牌。罗
兰很清楚那是什么,甚至在埃蒂用两只手指将它拣起并翻转过来之前,他就已经一
清二楚。牌面上有一个蒙着头巾的女人,垂着头,正在摇纺车。那是影子女士。
“甜心,看起来我们的好朋友泰德给你备了坐骑。”埃蒂说。
苏珊娜以最快的速度挪动过去。现在她举起了双臂,“抱我起来!埃蒂,抱我
上去!”
他照她的吩咐做了。她坐在了驾驶座上,手里握着操控杆、而不是缰绳。这辆
车简直是为她度身定制的。苏珊娜摁了一下红色按钮,引擎便活动起来,但噪音很
轻微,你几乎听不到它在响。电动的,而非使用汽油,埃蒂对此非常肯定。就像一
辆高尔夫场内车,但说不定跑起来更快些。
苏珊娜转向同伴们,一脸灿烂的笑容。她拍了拍深棕色的三轮车引擎盖,说,
“请叫我人马星夫人!我这一辈子都在等这个,虽然都不知道它该长什么样儿。”
没有人注意到罗兰脸上似被击中般的僵硬表情。他弯下腰,拾起被埃蒂扔在地
上的纸牌,因此也没有人能够看到他的脸。
是的。就是她,没错——影子女士。罩着头巾的她看似狡诈地微笑、并在饮泣,
在同一时刻既笑又哭。他上一次看到这张纸牌时,是在那个名叫沃特、有时又叫弗
莱格的黑衣人的手里。
他曾说,你并不知道你现在离塔有多近。各个世界都在绕着你的脑袋旋转。
现在他明白鬼魅般游弋于他们之间的感觉究竟是什么了:不是忧虑,不是疲乏,
而是卡-倏弥。无法精准地译出这个满负悲哀和懊悔的古语,但它将意味着他的卡
-泰特将迎来某人的死亡。
沃特·奥·迪姆,他的宿敌,已经死了。罗兰一看到影子女士的脸就意识到了
这一点。同样,很快他也会失去一个同伴,也许就在即将到来的、消灭底凹-托阿
的大战之中。目前朝有利于他们这一方倾斜的天平将很快再次趋于平衡。
罗兰从未萌生过这样一种念头:下一个要死的人,可能是他自己。
埃蒂当即授予“苏希的巡航三轮车”三个响亮的品牌名。第一个是本田;第二
个是塔库罗精神(曾盛极一时的舶来品牌);第三个则是北方中央电子。还有第四
个,当然就是:美军物资。
苏珊娜实在不想下车,但最终还是下来了。上帝都知道这儿还有很多东西需要
仔细瞧瞧:这山洞简直是个聚宝盆。狭窄的洞口处堆满了食物(大部分是冷冻的干
食品,可能不如奈杰儿的储备那么可口,但至少能给他们补充营养),瓶装水,罐
头饮料(很多可乐和诺兹阿拉,但没有任何酒精饮品),以及泰德提过的丙烷气炉。
还有满满几个板条箱的武器装备。有些枪弹箱属于美军物资,但另外一些箱子
决不是产于美国。
现在,他们最本能的能力都显露出来了:真材实料,柯特大概会这么形容。如
果罗兰不曾刻意而彻底地唤醒他们……亲手栽培他们……并终将其利齿打磨出致命
的力度,那么,沉睡于他们一生中大半时间里的这些天赋和直觉只会间歇性地搅动
翻滚,将他们拖到偶然的麻烦中。
当罗兰从包里取出宽大的探测器置于这些板条箱上方时,他们每个人都屏气凝
神。苏珊娜已然忘却了她一辈子都在渴盼的巡航车;埃蒂忘记了开玩笑;罗兰忘记
了先前不祥的征兆。他们都被这些留给他们使用的武器吸走了全部注意力,而且无
需即时或随后的研究,他们就弄懂了每一件武器。
有一个板条箱里全都是AR-15 步枪,每一条枪筒都吃饱了油,每一个扳机都散
发着香蕉油的芬芳。埃蒂注意到了还有别的选择,并看向AR-15 步枪旁边的箱子。
里面露出了金属桶状枪管,铺着塑料防护物,同样得到了精心养护。它们看起
来很像匪帮电影杰作《白热杀机》①「注:《白热杀机》,美国一九四九年的枪战
动作片。」里的汤姆冲锋枪,只不过眼前的这些体形更庞大些。埃蒂拿起一条AR-15
步枪,翻转枪身,便看到了他期待找到的——转换夹,由此便能将这些金属桶一般
的大枪管接合在枪身上,摇身一变,成为快速开火的割麦机。每支粗枪管能连发多
少弹?一百?一百二十五?反正足够撂倒整整一连的人,毫无疑问。
还有一箱装满了状如火箭弹的武器,每支弹身上都标有STS 字样的钢印。旁边
有个小架子,从山洞石壁中凸伸出来,放着半打手握式发射器。罗兰指了指上面的
原子标志,摇了摇头。他不想扣动任何将引发致命辐射的武器,不管它们的威力有
多大。假如能阻止断破者们对光束的干扰,他很愿意亲手杀死他们,但无论如何,
那都将是最后选择的下下策。
防毒面具(在杰克眼里这些东西非常令人厌恶,仿佛长着几个脑袋的怪异昆虫)
堆在金属盘上,除此之外,两只板条箱里还装满了手枪:扁平而短的枪筒,那
是机动枪,枪托上标有浮雕式的“草原狼”商标,而手感沉重的自动型手枪则名为
“眼镜蛇之星”。杰克被这两种手枪迷住了(说实在的,他是被这里所有的武器迷
住了),他拿起一把“眼镜蛇之星”,因为这枪看起来有点像他丢了的那把。枪把
上的弹夹能供给十五、或十六发子弹。根本不用数清楚,一望便知。
“嘿!”苏珊娜说着,从山洞深处往洞口处走,“过来看看这个。鬼飞球。”
“检查一下箱盖。”杰克说着,走到她的身旁。苏珊娜刚才把盖子掀走了;杰
克又拾起来,带着赞赏的神情仔细打量了一番。盖子上刻着一个男孩的笑脸,额头
上有一道闪电状的疤痕。这男孩戴着圆溜溜的眼镜,挥动着一根看似魔法师魔杖的
小棒,棒尖指着一只飘浮在半空的鬼飞球。画下有一排钢印字:
49骑兵中队所属物资
4 “鬼飞球”
哈利·波特型
序列号:#465-17-CC NDJKR
“别和449 队搞乱!”
我们会踢爆你们“斯莱特林②”!
「注:哈利·波特系列小说中的学院名。鬼飞球,是《黑暗塔》中的武器,作
者巧借《哈利·波特》中魁地奇比赛中的鬼飞球之名,也就是《卡拉之狼》中提到
的“轻弹”、“嗡嗡球”、“飞贼”。」
箱子里有两打鬼飞球,在塑料碎屑堆成的小洞里像一排排鸡蛋似的整齐排列。
罗兰和同伴从来没有机会在与狼群交战时近距离观看这些武器,现在总算有充
足的时间了,他们尽可以投入最纯粹的好奇心,津津有味地把玩一番。每个人都拿
出一只来。大小和网球差不多,但要重得多。弹身上刻了坐标网格,所以看起来活
像是标明了经纬线的微型地球仪。虽然从外表看酷似钢制,但手感却有一丝柔软,
像是很硬的橡胶制品。
每个鬼飞球上都标有序列号,并有一个按钮置于号码下方。“这样就能唤醒它。”
埃蒂轻声低语,杰克点了点头。在弧形弯曲的弹身上还有一处微小的下凹,大
小恰如一只手指头。杰克将拇指按了下去,丝毫都不担心会引爆这小东西、或弹出
一圈旋转的锯齿把他的手指头削去。你摁下底部下凹的按钮,就是为了进入启动程
序。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知道这些,但就是千真万确地知道。
燃烧弹表面的一段弧形滑动起来,“吱扭”一声轻响,露出四只小灯泡,除了
一只灯泡闪烁着琥珀色的光亮,其余三只都暗着。并露出七扇小窗,显示0 00 00
00. 每一对数字下面都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按钮,你无法用手指、只能用回形针尖去
触碰它。“小得跟虫子屁眼儿一样。”后来埃蒂就是这样抱怨的,那时他正费劲地
想启动一枚燃烧弹。在小窗口的右侧,另有两组按钮,标志着S 和W.
杰克把这两个字母指给罗兰看。“这个是设置键,这个是待机键。你觉得对吗?
我想是这么回事儿。“
罗兰点了头。他以前不曾见过这种武器——无论如何,没有这样凑近地看过—
—但是,就像其他同伴一样,他也觉得这些按钮的含义明白无误。同时,他还想到
:对那些身在远方带着原子壳层防护衣的射手们来说,这些燃烧弹恐怕在某些场合
下更有用。设置和待机。
设置……待机。
“泰德和他那两个同伴是不是把这些东西都留给我们了?”苏珊娜问。
罗兰几乎认为谁给他们留下了武器根本无关紧要——它们就在手边,这就足够
了——但他还是点点头。
“怎么弄来的?还有,是从哪里搞到的?”
罗兰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山洞相当于战备处。就在山下,人们为了艾尔德
后裔誓死捍卫的塔而宣战、开火。他和同伴们将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袭他们的驻地,
在这些战备物资的帮助下,他们将猛攻、猛攻,直到敌人们全都四脚朝天。
或者,直到他们自己全都四脚朝天。
“也许他在留给我们的磁带里做出了解释。”杰克说。
他对眼镜蛇自动手枪颇为心仪,揣进了肩包里,和剩下的欧丽莎放在一起。苏
珊娜也拿起一把眼镜蛇,绕在手指上飞快地转了一两圈,就像安妮·奥克莉③「注
:安妮·奥克莉(1860—1926),美国女神枪手。」似的。
“可能是的。”她说着朝杰克莞尔一笑。苏珊娜的身体状况好多了,这已经持
续了挺久。不再是那种怀孕的感觉。但她的心神还是困扰重重。或许,那就是她的
精神本该有的状况。
埃蒂手里拿着一卷布走过来了,布卷成了一筒,并用三条细绳捆上了。“泰德
那家伙说还给我们留了张狱营的地图。我敢打赌,就是这个。除了我谁还想来瞅瞅?”
都想。杰克帮着埃蒂解开绳索铺开地图。布劳缇甘曾告诫过:地图非常粗糙,
果然没错:除了几个圈、几个方块之外别无他示。苏珊娜看到了小镇的名字——喜
悦村——便再次想到了雷·布莱德贝利。杰克则觉得潦草手绘的坐标很扎眼,绘制
地图的人在“北”的标记旁边加了一个问号。
就在他们迫不及待地研究这张手绘地图时,自洞外的黑暗中传来一声悠长而颤
动的吼叫。埃蒂、苏珊娜、杰克全都紧张地向外望去。奥伊抬起垫在前爪上的脑袋,
短促地低吼一声,又垂下头,似乎准备入睡:地狱巫师,坏坏男孩,我待家里,才
不出去呢。
“什么东西?”埃蒂问:“山狗?豺狼?”
“沙漠野狗之类的吧。”罗兰心不在焉地说。他正盘坐在地(这个动作说明他
臀部的情况有好转,至少暂时如此),将双臂环抱在胫骨上。他的眼神死死盯着粗
布上画着的圆圈和方块,没有挪开过半秒。“坎-托阿-特特”。
“是不是就像是婴神丹-特特?”杰克问。
罗兰没顾上回答他。他一把撩起地图捏在手里,大步走出了山洞,都没有回头
看一眼同伴们。余下的三人互相交换了眼神,便都跟着他走了出去,再次将毛毯披
上肩头。
附图:P219
罗兰回到锡弥(以及同伴们的一臂之力)将他们带过来的地方。这一次,枪侠
用上了望远镜,久久地注视着下面的蓝色天堂。就在他们身后的什么地方,沙漠野
狗又吼了一嗓子,在沉沉黑暗里听来尤其孤独。
杰克心里觉得周围的黑暗似乎更加阴郁了。当太阳下山时,你的眼睛随光线变
化自动调节,可那明亮的日照在明暗对比中就会显得更耀眼。他很确定:当你面对
的是制造阳光的机器时,要么是全电力,要么就是全无电力,不会有什么中间状态。
也许他们甚至会让阳光彻夜通明,可是杰克对此很怀疑。人类的神经系统适应
于规则的黑夜和日照,他曾在科学课上学过。当然,人们也可以适应长期的低强度
光照——生活在北极地区的人们长年如此——但这真的会扰乱你的神经,脑子里变
得一团糟。杰克认为下面掌管人造日光的家伙们不会冒这样的风险:让断破者们生
理紊乱。同样,他们也该想尽可能长久地节省“日光”;这里的一切都已陈旧不堪,
随时可能崩溃失效。
罗兰终于将望远镜递给了苏珊娜。“你要仔细看矩形绿草地四头的建筑物。”
他展开地图,模样颇似舞台剧中念诵卷轴的演员,匆匆看了一眼,然后说道:
“在地图上,标注为2 和3.”
苏珊娜谨慎地观察了一番。标注为2 的典狱长办公室状如小型的科德角,外墙
喷涂成电气蓝色,饰以白色的边线。她的母亲可能会把这种屋子称为童话屋,因为
那明快的颜色和华而不实的扇贝形檐饰。
丹慕林屋要大得多,她透过望远镜还能看到一些人进进出出。其中一些看来像
是无忧无虑的普通市民。另一些人就更——哦,就说是更加警惕吧。她还看到两三
个背负重担的人影缓缓移动。她将望远镜递给埃蒂,问他那些人影是不是罗德里克
之子。
“我想是吧。”他说,“但是我不能完全——”
“不用管罗德人,”罗兰说,“现在不用管他们。苏珊娜,你怎么看那两栋楼?”
“唔,”她三思后说(事实上,她并没有他期望的敏锐感觉):“那两栋建筑
物都维护得很好,尤其是和我们沿途看到的残壁颓垣相比而言。他们称之为丹慕林
屋的楼特别漂亮。我们把这种建筑风格称为安妮女王式,而且——”
“你觉得是木结构吗?或者只是制造出木制的假象?我对丹慕林屋特别感兴趣。”
苏珊娜再次调整望远镜看着那栋建筑物,接着又递给埃蒂看。他看完了,再递
给杰克。就在杰克看的时候,几英里之外传来清晰可闻的“卡嗒”声……随后,原
本一直照耀底凹-托阿的、塞西尔·B ·戴米尔制造的阳光柱就像聚光灯熄灭一样
渐渐褪去了光影,将他们四人留在暗紫色的黄昏里,又将立刻转为彻底而决绝的黑
暗。
黑暗中,那条野狗又开始悲鸣,杰克的手臂顿起一层疙瘩。这吼声增强……增
强……最后以一声呛住般的顿音戛然而止。听起来就像是惊极而泣的最后呼喊。杰
克毫不怀疑:那条野狗已经死了。有什么东西潜行到它的身后,就在头顶那条巨大
的光束熄灭的瞬间——
下面还有一些灯光,他看到了:两道并行的白色灯光,可能是“喜悦村”两旁
的街灯,黄色的一圈灯光可能是苏珊娜称为“古镇市集”的数条小路旁的弧形霓虹
灯,以及散落于黑暗各处的聚光灯。
不,杰克心想,不是聚光灯。应该说是探照灯。就像在监狱题材的电影中常见
的那种扫来扫去的强光灯。“我们回去吧,”他说,“没什么可以再看的了,而且
我不太喜欢站在这里,黑漆漆的。”
罗兰同意了。他们跟着他走成一列,埃蒂背着苏珊娜,杰克和脚边的奥伊跟在
其后。他始终在期待再有一条野狗能接着第一条的悲鸣继续吠叫,但什么声音都不
再有了。
“是木头的。”杰克说。他盘腿坐在一盏煤气灯下,任那宜人的白光照在脸上。
“木头。”埃蒂附和道。
苏珊娜迟疑了片刻,她意识到这是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因而回想了一遍亲眼所
见的情形。接着,她也点头同意了。“木头,我几乎可以确信。特别是他们称为丹
慕林屋的那栋楼。一栋砖头或石头造的安妮女王式大楼、再伪装成全木结构?那说
不过去。”
“如果那是用来愚弄那些想烧毁它的人,”罗兰说,“那就果真达到了目的。
这就说得过去了。“
苏珊娜思索起来。他说得对,当然,但是——
“我还是认为是木制的。”
罗兰也点点头,“我也这么想。”先前他找到了一个绿色的大瓶子,上面的标
签写着:佩瑞尔。现在他拧开了瓶口,确定这所谓的“佩瑞尔”其实就是纯水。他
取来五只杯子,分别倒了些水。之后,他将水杯依次摆放在杰克、苏珊娜、埃蒂、
奥伊和自己面前。
“你是否称我为首领?”他问埃蒂。
“是啊,罗兰,你知道我是这么称呼你的。”
“你愿意与我分享楷覆功、并喝了这些水吗?”
“当然,如果你愿意。”埃蒂刚才一直乐呵呵的,可现在笑容不见了。那种感
觉又回来了,非常之强烈。卡-倏弥,他甚至还不知道有这个负载强烈悲哀的词儿。
“喝了它,奴隶。”
埃蒂并不太喜欢被唤作奴隶,但他还是依照罗兰的吩咐,喝下了水。罗兰跪在
他面前,在埃蒂的唇上快速地轻轻吻了一下,干巴巴的吻。“我爱你,埃蒂。”他
这么说时,外面被称为雷劈的废墟旷野里,一阵沙漠尘风吹起来,卷起一片受过毒
侵的沙砾。
“这是干吗……我也爱你。”埃蒂说。这场面太出乎他的意料。“出什么事儿
了?可别告诉我啥事儿也没有,因为我感觉到了。”
“没出什么事儿,”罗兰说着,微笑了,但是杰克从未听过枪侠如此悲凉的嗓
音。这让男孩害怕。“只不过是卡-倏弥,每当卡-泰特的成员……但是现在,我
们是完整的一行人,我们分享我们的水。分享我们的楷覆功。因为这是一件欢悦的
事情。”
他的目光转向了苏珊娜。
“你是否称我为首领?”
“是的。罗兰,我称呼你为首领。”她看来十分苍白,但也许只是因为煤气灯
白色的灯光。
“你愿意与我分享楷覆功、并喝了这些水吗?”
“非常荣幸。”她说着,拿起了塑料杯。
“喝了它,奴隶。”
她喝光了水,但漆黑的眼睛并未离开他的视线。她想起了在牛津镇监狱里时那
个梦中的声音:这一个死了,那一个死了;哦!迪斯寇迪亚,阴影更深重了。
罗兰亲吻了她的嘴唇。“我爱你,苏珊娜。”
“我也爱您。”
枪侠转向了杰克。“你是否称我为首领?”
“是的。”杰克答。他的苍白是不容置疑了;甚至双唇都退尽血色,变得惨灰。
“卡-倏弥意味着死亡,是不是?我们中哪一个会死?”
“我不知道。”罗兰说,“而那阴影会从我们之间升起,因卡之轮仍在转动。
你和卡拉汉走入吸血鬼之屋时,你没有感觉到卡-倏弥吗?“
“感觉到了。”
“感觉到两个人的卡-倏弥吗?”
“是的。”
“可你还在。我们的卡-泰特是强大的,历经数劫但死里逃生。也会逃脱这一
劫的。”
“可我感到——”
“是的,”罗兰说。他的语音是如此慈祥,但眼里却露出威严。那神情不仅是
悲哀,那是在默认:无论这是什么感觉,塔总在其后,黑暗塔在其后,而那才是他
的归宿,心与神之所在,卡和楷覆功之所归。“是的,我也感觉到了。我们都感觉
到了。这就是我们分享水的原因,也就是说,是因由友爱,一人对他人的友爱。你
愿意与我分享楷覆功、并喝了这些水吗?”
“是的。”
“喝了它,奴隶。”
杰克照做了。接着,就在罗兰准备亲吻他时,杰克扔掉了杯子,张开双臂扑向
枪侠,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而又激烈地低诉:“罗兰,我爱你。”
“我也爱你。”他说着松开他的胳膊。洞口狂风大作。杰克等待着嚎叫声——
也许是胜利的呼叫——但依然什么声音都没有。
微笑着,罗兰转向了貉獭。
“中世界的奥伊,你是否称我为首领?”
“首领!”奥伊答。
“你愿意与我分享楷覆功、并喝了这些水吗?”
“楷覆!水!”
“喝了它,奴隶。”
奥伊的鼻子探进了塑料杯里——堪称灵巧优美的动作——舌头卷着舔、直到水
见了底。随后,它满怀期待地抬头看着。它的胡须上挂着佩瑞尔的水珠。
“奥伊,我爱你。”罗兰说着,侧过脸凑向貉獭露着尖利牙齿的嘴巴。奥伊舔
了一下他的脸颊,又将外突的口鼻伸进了水瓶里,指望着还剩下一两滴纯水。
罗兰伸出双手。杰克握住一只手,苏珊娜握住了另一只手。很快他们就将联结
在一起了。就像一群酒鬼在戒酒聚会结束时那样,埃蒂心想。
“我们是卡-泰特。”罗兰说,“我们合而为一。我们已分饮了我们的水,正
如分享了生命和追寻。即便有人跌倒,也不致迷失,因我们是一,因我们不会忘记
彼此,至死不渝。”
他们手拉手又沉默了一阵。罗兰最先放开了手。
“你有什么计划?”苏珊娜问他。她没有称呼他甜心;她对他从未用过这个或
其他昵称,恰如杰克意识到的那样。“你会告诉我们吗?”
罗兰朝乌伦萨克录音机点点头,“可能我们应该先听听。我的确有一个所谓的
计划,但是听听布劳缇甘说了什么可能会有助于细节的布置。”
雷劈的夜是对黑暗的最佳诠释: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但是,如果我们能走出
洞外——罗兰和他的泰特刚刚在这里分享了楷覆功,即将聆听泰德·布劳缇甘留下
的磁带——就能看到刮着狂风的黑暗里飘浮着两条炭红光影。要是我们能朝着那两
条光影爬上缝-特特的上坡路(黑暗里的一个危险的建议),我们终将遇上一只七
条腿的蜘蛛,现在它蹲伏于一具山狗的尸体旁,而那尸体早已怪异地萎缩。这只坎
-托阿-特特应被确切地描述为私生而得的非法生命,自胸部支出第五条粗短的腿,
后腿之间还悬荡着一团凝胶状的血肉,看似畸形的乳房,但它所蕴含的营养滋润着
莫俊德,还有那血——每次都是长饮一口,那热腾腾的鲜血——仿佛甜酒般甘甜。
实际上,这里有各种各样的食物。莫俊德已经没有朋友了,没有人再可以把他
抱上抱下、恍如脚蹬一步千里的意念移动魔靴,但他轻易地找到从雷劈车站到缝-
特特的路,不费吹灰之力。
他已经偷听得够多了,也已确信其父亲的计划:偷袭山下的蓝色天堂。人数对
比实在过于悬殊,但罗兰的同伴们都死心塌地跟随他,而且,偷袭本身是一道利器。
这些枪侠,杰克会说他们都是傻子,热血一沸腾就变得像疯子,无所畏惧。这
样的疯狂是更有杀伤力的武器。
莫俊德生来就具有不少知识,看起来是如此。比方说,他知道他那拥有的情报
和莫俊德现在一样多的红色父亲,将会即刻通知底凹-托阿的总管和保安部主管:
枪侠们到了。待到那时,也就是今夜稍晚些的时候,来自中世界的卡-泰特就会发
现遭到反偷袭,敌人埋伏在周围,也许会趁他们沉睡时就动手杀了他们,由此,便
能确保断破者们继续为血王的大业而奋斗。莫俊德并非生来就知道父王的大业是什
么,但他脑子很灵,耳朵也很尖。现在他已经明白了枪侠们的意图:他们来这里是
为了击溃断破者们。
他可以阻止他们,真的,他可以,但莫俊德对他红色父王的谋略或野心丝毫不
感兴趣。真正能愉悦他的,他发现,是身在外界而感到的苦涩的孤独。以一个孩童
冷漠的好奇心,观赏着自己小房间里的宠物蚁房,隔着玻璃观望着里面的生与死、
战斗与和平。
他真的会任凭别人杀死他的白色父亲吗?哦,大概不会。莫俊德要把这种欢娱
留给自己,而且他有充足的理由;他已经给自己找好了理由。至于其他人——那年
轻人、断腿女人、男孩——没错,如果佩锐绨思大总管真的占了上风,那就让他把
他们、或是其中之一杀死吧。莫俊德·德鄯会让这场游戏公平地进行下去。他会看。
他会听。他会听到尖叫闻到火烧的气味还会看着鲜血浸染大地。随后,如果以
他的评判标准来看,罗兰赢不了,他莫俊德就会挺身而出。可以作为血王的代表人,
如果这个主意看起来还不错的话,但他其实只代表自己,并且有充分的个人理由,
很简单的理由:莫俊德很饿。
但是,如果罗兰和他的同伴们赢了呢?不但赢了,还继续向塔推进呢?莫俊德
不认为这种事情真的会发生,因为出于某种诡谲的途径,他已然是他们卡-泰特的
一员,他分享了他们的楷覆功并感觉到他们要干什么。他还感觉到他们的友情即将
破裂。
卡-倏弥!莫俊德想着想着,笑了。野狗脸上仅剩下一只眼睛了。一条黑毛茸
茸的蜘蛛腿撩过眼珠子,再一把揪出来。莫俊德吃着眼珠,好像品味着一颗葡萄,
接着,他再次转过身去,对着罗兰用一条毛毯遮挂住的洞口,白色的煤气灯光从毯
子四边透出来。
他能不能再走下去一点?再靠近一点,能不能听得更清楚些?
莫俊德觉得这么做是可行的,特别是在呼啸而起的狂风掩饰下,他的行踪不会
被发现。真是个令人兴奋的好主意。
他沿着崎岖的岩石下坡路走向灯影晃动之所在,走向录音机里传出的喃喃低语,
也走向那些聆听者们的思绪:他的兄弟,他的姨母,宠物貉獭,还有,当然啦,高
高在他们之上的,伟大的白色卡之父。
奠俊德蹑手蹑脚,潜行到近得他再也不敢前进之处,然后在凛冽狂风和墨黑夜
色里蹲伏下来,为他的痛苦而痛苦,同时享受着这痛苦,梦想着他身在外界的美梦。
就在洞口里,毯子后面,便是光明。就让他们拥有光明吧,如果他们喜欢;就
让他们暂时拥有光明。最终他,莫俊德,将扑灭那光,并在黑暗里自得其乐。
埃蒂环视着同伴们。杰克和罗兰坐在各自的睡袋上。奥伊在杰克脚边,身子蜷
成一个圆毛团。苏珊娜舒服地倚靠在巡航三轮车的坐垫上。埃蒂点了点头,心满意
足,按下了录音机上的“播放”键。磁带卷开始旋转……静默……旋转……还是静
默……接着,泰德·布劳缇甘清了清嗓子,说起话来。他们听了足足四个小时,每
当一卷磁带放完时,埃蒂顾不上将磁带倒回头,便换上新的一卷。
没有人提议他们应该停下来,尤其是罗兰,他一言不发,全神贯注地听着,甚
至当臀部又疼得抽搐起来时他也不愿意喊停。罗兰觉得他现在懂得更多了;当然他
本来就知道:他们确实拥有机会,可以阻止山下狱营中发生的种种事件。但听到的
新信息却让他害怕,因为他们取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强烈感受到的卡-倏弥,越
发明确了这种渺茫。一个人若不瞥见身穿白袍的女神,就不会真正明了自己的处境,
那狗娘养的女神伸手召唤他,袖子因此而滑落,露出清秀白皙的手臂:到我这儿来,
奔向我吧。是的,这是可能的,你可以达成目标,你可以赢,所以奔向我吧,把全
部心意都给我。怎么,怕我伤了你的心?万一你的哪个同伴坠落了、坠进考芬(你
的新朋友们称为地狱的所在)的深渊里?那就太糟了。
没错,万一有哪个同伴落入万劫不复的考芬、被喷涌之水灼伤,那就太糟糕了,
是的。但狗娘养的穿白袍女人呢?哦,她不过是双手搭在臀上,甩一下头,在世界
终结时大笑。现在,一切都命悬一线,这老人沙哑疲惫、而又清醒异常的话语回荡
在山洞里。连黑暗塔本身都取决于他,因为布劳缇甘这个老人,他拥有令人无比惊
愕的巨能。
同样惊人的巨能,也储藏在锡弥的体内。
“测试,一、二……测试,一、二……测试、测试、测试。这是泰德·史蒂文
斯·布劳缇甘,现在是测试……”
一阵停顿。磁带转到头了,一小卷放完了,新的一卷紧跟而上。
“好吧,很好。实际上太好了。我并不确定这台机器还能运转,尤其是在这里,
不过看来一切正常。我一直在为此做准备,通过试图幻想你们四个——五个,再算
上男孩的小朋友——你们在听我说。因为我早就发现了,如果要为一次重要陈述做
准备,视觉化思维将是一项极完美的技巧。可惜的是,这次没有奏效。锡弥可以向
我发送非常优异的意念画面——实际上,是很明亮的画面——但只有罗兰一人是他
确实见过的,而且自蓟犁陷落之后就没有再见,那时,你们两人都还非常年轻。我
不想冒犯你们,伙计们,但我怀疑现在正向雷劈赶来的罗兰不再是那个锡弥崇拜不
已的年轻人了。
“罗兰,现在你在哪里?在缅因寻找作家吗?那人同样创造了我,勉强算是吧?
还是在纽约寻找埃蒂的妻子?你们几个是不是还活着呢?我知道你们来雷劈的
前景并不乐观;命运将你们拖向底凹-托阿,但还有反命运之力量,也是非常强大
的,那随时随地会来自血王,他始终千方百计地阻挠你和你的泰特。仍然是……
“是不是爱米莉·狄金森?她说,希望是长着翅膀的?我记不清了。好多事情
我都不再记得了,但我似乎依然牢记如何战斗。也许这样不错。我希望这是好事—
—记住如何战斗。
“女士和先生们,你们是否曾经想过我是在哪里录音呢?”
他们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们只是坐着,如同被布劳缇甘稍显含糊的语音催眠了
一般,一言不发地来回传递着佩瑞尔矿泉水瓶和一罐粗麦饼干。
“我来告诉你们,”布劳缇甘继续说道,“部分原因是你们之中有三人来自美
国,所以必定会觉得这事儿很滑稽,但是更主要的原因是,这可能对你们制定摧毁
厄戈锡耶托的计划有帮助。
“我说这些时,是坐在一把用巧克力厚板制成的椅子上。这个座位是只大大的
蓝色棉花糖,坐在我们打算留给你们的气垫上是否会更舒服一点呢?我很怀疑。你
们大概会以为这样一把椅子会黏糊糊的吧,其实一点儿也不。这个房间的墙壁——
还有厨房,要是我从左侧的橡皮糖拱门看出去,就能看到厨房——都是由绿色、黄
色和红色的糖果制成的。舔一下绿色的地方,你能尝出来酸橙。舔一下红色的,那
就是覆盆子口味。尽管这些所谓的口味(无论是变化多端的词指向哪种含义)和锡
弥的抉择毫不相干,我是这么以为的;我认为他只对明快的纯色拥有孩童般的热爱。”
罗兰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但是我必须告诉你们,”从录音机里传出的话语干涩得很、“我还是很高兴,
毕竟还有一间屋子稍微保留了些装饰。也许,是蓝色的。若是地球色系那就更好了。
“说到地球色系,楼梯也是巧克力的。扶梯是甘蔗糖。但无论如何,你无法说
这些楼梯是通往二层楼的,因为这里根本没有第二层楼。透过窗玻璃,你能看到一
辆辆汽车,活像是溜来滑去的夹心糖,甚至街道本身也像是甘草精。但是,如果你
打开门,朝着灯心草大道迈出几步,就会立刻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起步的地方。我
们也许会将这里称为‘真实世界’,因为找不到更贴切的词汇。
“姜饼屋——我们起这个名儿,是因为在这里你总能闻到这股味道,热腾腾的
姜饼,刚刚出炉,这地方是丁克创造的,也是锡弥的。有一天晚上,丁克在科贝特
屋的宿舍里听见锡弥对自己大呼小叫,想要自己睡着。若是碰到这种情况,大多数
人都会置若罔闻,而我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丁克·恩肖更像善良的撒玛利
亚人,他没有从门外漠然走过,而是敲响了锡弥的房门,询问他是否可以进去。
“如果你现在去问,丁克还是会回答说,那没什么大不了的。‘在这里我算是
新来的,我很孤独,我想交些朋友,’他会这么说,‘听到有人那样大吼大叫,我
心念一动,觉得他可能也想有个朋友。’就好像这是世上最自然不过的事情。在很
多地方,这可能是很自然,但在厄戈锡耶托可不是。如果你打算理解我们的话,你
们就需要最先理解这一点,这比什么都重要,我想是的。所以请原谅我好像离题太
远。
“有些类人守卫兵把我们称为莫克,这名字来自某部讲述外星人的喜剧连续剧。
莫克是世上最自私的人。反社会吗?倒也不算是。有一些人甚而是极端的社会
化,但那是有前提的,社会给予他们此时想要的东西,他们就绝不反社会。只有少
数莫克是反社会者,但大多数反社会者都是莫克,但愿你们能明白我的意思。而最
著名的一个就是杀人如麻的凶手,感谢上帝,低等人从来不把他带到这里来,他的
名字是:泰德·班迪。
“但愿你们还多一两支香烟,没有人可以比一个迫切想抽烟的莫克更值得同情
了——或许,也更值得赞赏。可是,一旦他得到烟,他就完了。
“大多数莫克——我说的是百分之九十八、甚或九十九——听到一扇紧闭的房
门里传来呼喊声时,绝不会放慢脚步,无论他们要去哪里。即便丁克刚来不久、完
全有理由申辩说他还搞不清这里的规矩(他还想到,他即将因谋杀了他的前任老板
而被处罚,但这事儿容后详谈),他却敲响了房门,还问了问是否可以进屋。
“我们也该看看锡弥这方面。请允许我再重复一遍,百分之九十八、甚或九十
九的莫克在听到敲门人提出这样的请求时,必定会大喊‘快点消失’!甚至‘滚蛋
’!为什么呢?因为我们非常敏感地意识到:我们和大多数人不一样,而那种不同
之处又是大部分人所不喜欢的。只要比穴居人好一点,都会喜欢克鲁马努人①「注
:克鲁马努人,旧石器时代晚期在欧洲的高加索人种。」当自己的邻居,我可以想
象得到。莫克不喜欢被别人看到自己毫无防备的样子。”
一阵停顿。磁带在旋转。四人都感觉到布劳缇甘在沉思。
“不,那么说不完全正确,”他终于又说起来,“莫克不喜欢被别人看到自己
情绪失控、弱点尽现的状态。愤怒,高兴,哭泣,或是爆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声,
诸如此类的状态。那就好比你们连枪都没有就闯入了险境。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独自在这里。我是个相当留神的莫克,不管留神的事
物我喜不喜欢。接着,有了锡弥,非常勇敢,只要有人给予慰藉,他就会接受。而
丁克,就是愿意伸出援手的人。大多数莫克都带着自私而内向的伪装,就好像穿着
最浪荡不羁的个人主义者——他们想要整个世界把他们当作丹尼尔·布恩②「注:
丹尼尔·布恩(1734—1820),美国早期著名的开拓者。」那型的人——而厄戈的
员工们都很喜欢这一点,请相信我。没什么比操控一个抵制社团这一概念的社团更
容易的了。你们明白了吗,为什么我会被锡弥和丁克吸引?我是多么幸运啊,能找
到他们?”
苏珊娜默默地将手放在埃蒂的手里。他拉住她,轻柔地握着。
“锡弥很害怕黑暗,”泰德的声音继续,“低等人——哦,虽然在这里工作的
有类人、獭辛、还有坎-托阿,但我把他们全都称为低等人——他们有十几种高端
的测试系统,用来检测潜在的特异功能,但是他们似乎没有意识到:他们用机器发
现的一些人只不过是害怕黑暗。那些人运气真糟。
“丁克立刻明白了问题之所在,并且讲故事给锡弥听,从而解决了这个问题。
第一组故事都是童话,其中之一是‘汉森和葛瑞塔’③「注:格林童话中的一
则,又译为《奇幻森林历险记》。」。锡弥对故事里的糖果屋很着迷,盯着丁克问
细节问题。所以,你们看到了,其实是丁克想出了巧克力椅子和棉花糖坐席,还有
橡皮糖拱门和甘蔗糖扶梯。曾经一度,这里确实有第二层楼;楼上有张床,就和‘
三只小熊’故事里的床一模一样。可是锡弥历来对那个故事不感兴趣,当这念头闪
现在他头脑里时,姜饼屋的二层楼就……“泰德·布劳缇甘咯咯笑起来,”好吧,
我觉得你们可以说那层楼降解了。
“不管怎么说,我认为现在我所在的地方其实是时间中的瘘管,或是说……”
他又停顿下来。叹息了一声。接着说,“瞧,有十亿个宇宙,包含着十亿种现
实。
自从我被他们抓回来之后,我便开始明白这一点,嗯,畸-达目坚称那是‘我
在康涅狄格州的短暂假期’,这群狗娘养的混蛋!“
布劳缇甘的声音里有着确凿的愤恨,罗兰心想,这是好事。愤恨是好的。很有
用。
“这些现实世界就如同叠放镜子的大房间,没有两面镜子反照出的景象是完全
相同的。最终我会回到那个形象,但现在还不行。就目前而言,我想让你们理解的
是——哪怕只是简单地接受也行——那现实是有机的,现实是活生生的。就好像是
肌肉。锡弥所做的,便是使用意念牌皮下注射器在那块肌肉上刺出了一个洞。他就
是有那么一种针,只因为他特殊地——”
“因为他是个莫克,”埃蒂嘟囔了一句。
“嘘!”苏珊娜立刻阻止他。
“——使用着它。”布劳缇甘的声音在继续。
(罗兰想过要倒带,补上刚才没有听到的几个词,最终觉得那无关紧要,便作
罢了。)
“这个地方是在时间之外,现实之外的。我知道你们多少了解一些黑暗塔的功
能;你们明白它的终极目的是要将世界和时间一体化。那好吧,就把姜饼屋理解成
塔的阳台:每当我们到了这里,我们就在塔身之外了,但始终和塔附着在一起。这
是个真实的处所——真实到每次我从这里回到现实,手上、衣服上都可能沾着糖果
渍——但是,只有锡弥·鲁伊兹可以进来。一旦我们回到那里,他想让那儿变成什
么地方都可以。别人可能会纳闷,但罗兰,你和你的伙伴们对于‘锡弥究竟是什么
人’,以及‘当你在眉脊泗初遇他时,他能干什么’这两个问题是否略知一二呢?”
听到这里,罗兰伸出手,摁下了录音机的“停止”键。“以前我们就知道他…
…很古怪,“他这样对其他人说,”我们知道他很特别。有时候库斯伯特会说,
‘那男孩到底怎么回事儿?他让我浑身发痒!’而后,他就出现在蓟犁,他和他的
骡子,卡布里裘斯。他声称是一路跟着我们。但我们却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但
是到那时为止,也只是发生了这些事情,他不过是个眉脊泗的酒吧伙计——不算聪
明伶俐,但天性愉快,干活也很卖力——我们根本不曾为他费神。“
“意念移动,是不是?”杰克问。
尽管罗兰此前从未听说过“意念移动”这个词儿,他还是不假思索地点了头。
“至少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他不得不。比如说,除此之外,他还有别的什么办
法能通过埃克斯蕊河呢?只有一座桥,其实只是一段绳索,而我们通过之后,阿兰
就割断了绳索。我们亲眼看着那桥落入千余英尺下的急流里。”
“也许他绕道而行了呢。”杰克说。
罗兰点点头。“可能……但是那就得耗费他六百倍的脚力。”
苏珊娜吹了一声口哨。
埃蒂等着罗兰把话说完。看起来,罗兰确实没什么补充了,他便倾向前,按动
了“播放”键。泰德的声音再次回荡在山洞里。
“锡弥是个意念移动者。丁克则是个先知……也还有其他的特异功能。但不幸
的是,很多通往未来的大路都对他封锁了。如果你们问,恩肖先生知不知道所有障
碍是否能被铲除呢,那么我来告诉你们,答案是否定的。
“无论如何,在现实的鲜活血肉之下,有这样一个注射口……在黑暗塔侧翼上
有这样一个小阳台……这间姜饼屋。固然真实到家,但也难以置信。我们就是在这
里储藏武器和住宿装备的,这些东西将放在缝-特特的山洞里,都是留给你们使用
的。我也是在这里录下这卷磁带的。刚才,我的胳膊下面夹着这台让人不放心的老
古董走出我的房间时,时间是上午十点十四分——蓝色天堂标准时间。而当我回到
我的房间时,时间依然显示为上午十点十四分。无论我在这里逗留多久。这只是姜
饼屋了不起的便利优点之一。
“你们要理解——也许锡弥的老朋友罗兰已经充分理解了——我们三个是叛逆
者,身在一个众人同心致力于和谐共处的社会里,即便那将意味着一切存在之终结
……而且宁早勿晚。我们拥有一系列极其有用的特异天赋,一旦将这些禀赋使用出
来,我们完全可以抢先一步。但如果佩锐绨思和他手下的保安部头子——泰勾的芬
力——发现我们正在谋划的事情,丁克在天黑前就会去喂虫子。锡弥也一样,非常
可能。我可能还会安全一阵子,其原因我随后会谈到的。可是,一旦平力·佩锐绨
思发现我们竟然倾尽全力要带来一个真正的枪侠插手他的活计——可能正是那个在
距离此地不远的地方指挥了战斗、刚刚消灭了六十多个绿斗篷的枪侠——那么,甚
至连我的命也保不住。”停顿。“我的命不值一提。”
接下去是长时间的沉默。原本空空的卷轴现在已绕上了半满的磁带。“现在,
听着,”布劳缇甘又开始说了,“我会告诉你们一个故事,关于一个不幸的、让人
遗憾的人。故事很长,你们可能没有足够的时间听完;如果确实如此,我非常确定
你们中至少有三人知道如何使用快进键。至于我,我身在一个时钟已被荒废的地方,
花椰菜无疑被法律禁止。我拥有全世界所有的时间。”
埃蒂再次被这个老男人精疲力竭的嗓音所震撼。
“我刚才已经提议过,除非真的没有时间,否则就不要快进。正如我所说,总
还有些信息对你们的行动有帮助,虽然我也不知道是哪种信息。我只是非常接近这
一目的了。并且,我也努力地保持高度警惕,不止是醒来之后,甚至睡着时也是。
如果我不能随时随地溜进姜饼屋、并且毫无防备地入睡,芬力手下的坎-托阿
们老早以前就把我们三个逮住了。角落里有一个沙发,也是用毫不粘手的完美棉花
糖制成的。我可以走过去躺下来,做一场噩梦——为了保持神志清醒,我需要做噩
梦。
然后我可以回底凹-托阿去,在那里,我的工作不仅是保护自己,还要保证锡
弥和丁克的安全。确保每次我们转换时空时,让守卫兵和他们那狗屎的遥感勘测器
依然认为我们身在原地,并且始终待在理应逗留的地方:在我们自己的房间里,在
阅读室,也许在宝石电影院里看部片子,或是在亨利·葛雷汉姆的杂货店里,手里
抓着一瓶冰淇淋苏打汽水,随后又走到喷泉那里。这也意味着我们要继续工作,每
一天我都能感觉到:现在被我们破坏的光束——熊和龟——弯曲得越来越厉害。
“孩子们,快点来吧。这是我对你们的希冀。尽你们所能,越快越好。因为这
不仅是我个人疏忽的问题,你们懂的。丁克的脾气很暴躁,还养成了个坏习惯:只
要有人触动了那根筋,他就脏话连篇地滔滔不绝。在那种口不择言的状态下,他很
容易说错话。而锡弥呢,虽然他尽了全力,但如果有人问了奇怪的问题,或是发现
他举止怪异,而我恰好不在他身边因而无法弥补,那就……”
布劳缇甘没有说完这句话。据这几位聆听者的理解,他无需说完。
当他再次开口时,告诉了他们自己生于一八九八年,出生地在康涅狄格州米尔
福德。听到这样的开场白,我们都很清楚——这总是标志语——且不论效果好坏—
—意味着将有一篇自传随之而来。就在定心聆听的时候,枪侠们又遇到另一种熟稔
的感受;甚至奥伊也觉得有点耳熟。一开始,谁也不曾有这样的联想,但那念头终
于及时地闪现在他们的头脑里。泰德·布劳缇甘,这个四处流浪的会计师,虽然不
是四处流浪的牧师,但在很多方面都酷似唐纳德·卡拉汉神父。他们可能是双胞胎。
而这六个聆听者——算上在洞口毛毯帘外的狂风中蹲伏的那一个——带着越发
强烈的同情心和谅解聆听他的故事。为什么不可能呢?在布劳缇甘的故事里,酗酒
并非如同在神父的故事中那样身为主角,但这同样是一个关于沉溺和与世隔绝的人
生故事,是一个世外之人的故事。
十八岁那年,西塞罗·布劳缇甘被哈佛大学录取了,他的蒂姆叔叔也曾毕业于
哈佛,那时膝下无子,求之不得地自掏腰包,让侄子泰德接受最高等的教育。而蒂
莫西·艾特伍德当时只知道,一切都顺利极了:申请入学,录取通知,亲侄子在任
何领域都表现完美,光荣毕业,准备在一战后的欧洲做为期六个月的旅行之后,继
承叔叔的家具业。
而蒂姆叔叔所不知道的是:在入读哈佛之前,泰德一心想入伍——也就是很快
将为世人所知的“美国第三远征军”。可医生对他说:“孩子,你的心脏杂音太厉
害了,听力也不合格。现在你打算对我说,来之前你压根儿不晓得这回事儿?你以
为这样能蒙混过关吗?听着,要是我说话太难听了你就包涵着点,小子,你没表面
看起来那么机灵呢!”
然而,泰德·布劳缇甘却决计施展手脚,这之前他从来没真正出手过,甚至发
过毒誓:他将永远不出手。但那时,他要求军医随便选一个数字,可不是从1 到10
那么简单,而是在1 到1000里面随便选一个数字。军医心里想着748 ,完全是为了
看他出洋相(那天,哈特福德①「注:哈特福德是美国康涅狄格州首府。」在下雨,
也就是说,征兵办公室里很清闲)。泰德二话不说把这个数字说出来了。接着再来,
419 ……89……997.随后,泰德再请求他心想着某位名人、无论在世与否,接着,
他对医生说出了那个名字:安德鲁·詹森②「注:安德鲁·约翰逊,于一八六五年
任美国副总统。」,可不是安德鲁·杰克逊③「注:安德鲁·杰克逊,美国第七任
总统。任期自一八二九年至一八三七年。」,而是安德鲁·詹森,医生先生终于惊
呆了。他叫来了另一位医生,是他的朋友,泰德二话不说,又从头来了一遍……但
这次有一处例外。他让第二位医生随便地在1 到1000000 之间挑选数字,接着告诉
他说,他想的数字是87460.这第二位医生在听到答案后的一刹那间面露惊诧之色—
—事实上,该说是,懵了。“对不住,小子,”他说,“你只是少说了130000. ”
泰德看着他,可没有笑,看着对方满脸猥琐、甚而毫不自觉的奸笑没有做出任
何表态。但他才十八岁,对这种纯粹信口雌黄、尽说着毫无意义的谎言的家伙没有
经验,他还年轻着哩,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占了暂时上风。但与此同时,二号医生
那下流的邪笑却自动消失了。二号医生转向一号医生,说道,“山姆,瞧他的眼珠
子——瞧他的眼珠子怎么回事儿?”
一号医生举起一只检查镜想去照照泰德的眼珠子,可被泰德不耐烦地一把拨开
了。他走向镜子,看到了自己的瞳孔一会儿扩大、一会儿缩小,他很清楚,即便没
有看到一闪一闪晃眼的景象或是镜子的反光,这种事情也会发生的,但他对眼珠子
的变化毫无兴趣,尤其是眼下这当口。现在,惟一挑起他兴趣的事情是:二号医生
耍了他,而自己不明白为什么会被耍了。“这一次,你把数字先写下来,”他再次
发出邀请,“写下来,你就不能作弊了。”
二号医生气得大吼大叫。泰德只是再三重复自己发起的挑战。山姆医生拿来了
一张纸、一支笔,二号医生也收下了。他正打算写下一个新的数字,却又左思右想,
最后把笔摔在山姆的书桌上,说道:“这都是街头卖艺的把戏,山姆。要是你连这
个都看不出来,你可真是个瞎子。”说完拂袖而去。
泰德邀请山姆医生再来想一个家人,随便哪门子亲戚都成,片刻之后,他对医
生说:他心想的是自己的兄弟盖伊,盖伊四岁时死于阑尾炎;从那以后,他们的母
亲就把盖伊称为山姆的守护天使。这一次,山姆医生的模样活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到了最后,他害怕了。不管是因为泰德眼珠子忽大忽小的模样,还是这种毫不
费劲的心灵感应术表演,还是泰德又开始说“我能看到一幅景象……稍等……”总
之,山姆医生终于怕得不行了。他在泰德的入伍申请表上死命敲下“不合格”的大
红戳,使出浑身解数只想摆脱他——下一个,谁想去法国闻闻芥子气?——但泰德
一把揪住他的胳膊,虽然不算很使劲,但绝不是闹着玩儿的。
“听我说,”泰德·史蒂文斯·布劳缇甘说道,“我是天生的心灵感应者。六
七岁时我就感觉到了——六七岁不小了,绝对能明白什么叫心灵感应了——而直到
十六岁,我才对此确信无疑。只要进了陆军情报部,我就可以帮上大忙,听力不合
标准也好、心脏杂音厉害也好,对情报部的职位根本毫无影响。至于我的眼睛么?”
他把手伸进前胸口袋,取出一副太阳眼镜迅速戴上,“乌拉!”
他试探着朝山姆医生笑了笑。于事无补。在那间暂时用作哈特福德东部征兵委
员会体检办公室的门外,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的大兵,此刻,医生把他唤了进来。
“这家伙是个4-F ,还和我争个不停。也许你能帮帮忙把他送出去。”
于是,现在轮到泰德的胳膊被揪住了,而且,很使劲。
“等一下!”泰德说,“我还有别的要说!更重要的一点!我不知道是不是有
确切的词儿能形容,但……”
话还没说完,武装大兵就把他拖了出去,推搡着他疾步走下楼梯,一路上路过
不少鲁钝愚笨的男孩女孩,看起来都和他同龄。其实,确实有这么一个词儿可以用
来形容他没机会说完的事儿,但那是很久以后了,直到他到了蓝色天堂才知道那个
词儿是——协动者,并且,依照保罗·“平力”·佩锐绨思的想法,这个词儿(以
及包涵的意义)令泰德·布劳缇甘几乎是整个宇宙范围中最有价值的人类。
但不是在一九一六年的那天。一九一六年的那天,他被一路推出了门庭,最后
倒在大门外的花岗石台阶上,还有一个操着浓重口音的人警告他说,“臭小子,你
只能滚在外面,蟒蛇。”经过了一番思索,泰德才能确定,武装大兵并不是真的把
他叫做“蛇”;在这种语境里,蟒蛇的意思应该就是男孩④「注:Boa (蟒蛇)和
Boy (男孩)音近,大兵有口音,所以布劳缇甘误解了。」。
泰德独自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他在思忖:这究竟给你带来什么好处?以及,你
会变得多么盲目?他只是无法相信刚刚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事实。
但是,他必须相信,因为他正站在这里、站在大门外。他步行了六英里离开哈
特福德,走到最后终于想通了。他们永远不会相信他。谁也不会。永远不会。他们
就是拒绝相信:有一个人能读出德国最高指挥部里的巨头们脑袋里在想什么,而这
可能会增加不少胜率。一个可以清楚告知盟军最高指挥部德国人下一步举措是什么
的人。一个说不定可以如此出手几次——哪怕只是一两次!——就能令战争在圣诞
节前就结束的人。但是他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因为他们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可
是,为什么呢?这和二号医生在听到泰德报出正确数字的时候更改了答案有关,而
且他还拒绝写下新数字。因为在内心深处,他们就是想打仗,而像他这样的人则会
坏了他们的好事儿。
事情大致就是如此。
那么,去他妈的吧。他会花着叔叔的钱,去哈佛读书。
他去了。除了丁克所提到的哈佛事务之外,他还参加了戏剧社、辩论社、哈佛
深红报、数学怪才俱乐部,还有——毋庸置疑——优异学生荣誉社团⑤「注:是美
国的一个荣誉团体的名称。该团体的格言是“哲学是人生的导引”,大学里成绩优
异的学生会被选入该团体。」。他甚至提前毕业,省下叔叔不少钱。
战后很久,他才第一次到了法国南部,就在那时,一封电报送到他手中:叔父
亡故句号尽快返乡句号
似乎关键词是句号。
上帝知道,这就是所谓的分水岭。他回了家,是的,他尽职尽责,该安抚时就
安抚,该悼念时就悼念。但他没有步入家具产业,而是决意给赚金生涯画上句号,
并开始他的败金长途。在这个男人漫长的故事里,罗兰的卡-泰特没有听到泰德·
布劳缇甘有过一次怨言,既不曾责怨要蓄意隐匿这份特异天赋,也不曾在这种神迹
显灵时抱怨:看似无价之宝的天赋,这世上竟没人真想要。
上帝啊,他是如何领悟的啊!首先,这种“狂野的天赋”(通俗科幻杂志上有
时会用这样的定语来描述)即便在恰当的环境下也会对身体有危害。更不用说错误
的环境了。
一九三五年,俄亥俄州,泰德·布劳缇甘因此成了谋杀犯。
他当然知道,某些人会觉得谋杀犯这个词儿相当刺耳,但在那个特定的状况中
他才是自己的法官,非常谢谢你的理解,他认为“谋杀”应被定义为“有谋杀企图”。
那是阿克伦城一个恹恹的夏日黄昏,孩子们在斯道斯大街上玩“踢罐子”,另
一条街上的孩子玩的则是“棍子球”,布劳缇甘就在这两条街的街口,穿着一套夏
日便装,站在一条白线的端点。地上的这条白线意味着公共汽车将在这里停靠。他
身后有一爿关张已久的糖果店,一块窗玻璃上贴着一只蓝色NRA ⑥「注:NRA 的全
称是:National Recovery Administration,即国家复兴署。标志物是蓝色老鹰。」
老鹰,另一块玻璃上则是一张几乎褪成白色的告示,上面写着:他们杀了那小子。
泰德背着科尔多瓦皮革皮包,抱着一只棕色纸袋——里面是他从戴乐先生的奇妙肉
铺店买来的一块猪排,是他的晚餐,突然,有人从他背后蹿上来,将他推到白线顶
端处的电话线杆上。是鼻子最先撞上去的。他的鼻梁断了。鲜血顿时流淌下来。接
着的瞬间里,嘴巴也撞上去了,他感觉到牙齿狠狠咬进了下唇肉里,嘴里立刻涌出
一股咸腥味,就像滚烫的番茄酱。有人在他背后狠命拽了一下,还传来口袋撕破的
声音。他的裤子被半拉下来,勒在屁股上,活像小丑身上的裤子。与此同时,一个
穿T 恤、斜纹长裤——屁股部分是闪亮的布料——的家伙飞快地沿着斯道斯大街跑
向“棍子球”游戏团,而他右手中一上一下挥着的正是泰德·布劳缇甘的钱包。上
帝啊,他刚刚被生生抢走了钱包!
深紫色的黄昏即刻变得更黯淡了,夜色眨眼之间降临,路灯也亮了起来,周围
甚至变得更黑了。在他的眼底,二十年前曾让体检军医骇然的情景又再现了,但泰
德根本没想到这一点。他的注意力统统集中在逃跑的男人身上,这个狗娘养的混蛋
居然为了抢钱包而毁了他的容。他这一生中从未如此愤怒过,从来没有,但他发送
给逃跑的男人的念头却是无伤大雅的,几乎算得上文雅
(听着混蛋我一块钱都不会给你的,就算你开口多要两块都没门儿)
这念头分量极重,却似离弦之箭。而也就确实有了箭。他迟疑了片刻才接受了
这个事实,但为时已晚,他已经是个杀人犯了,假如真有上帝,泰德·布劳缇甘终
有一天不得不站在神座旁,承诺愿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担负罪责。刚才还在奔跑的男
人就好像被什么利器刺中一般,但实际上,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是人行道的裂缝中
有一行磨去了不少的粉笔字:“哈里爱贝琳达”。孩子气的涂写总显得那么多愁善
感——画了星星,一颗彗星,一轮新月——而这些都将是日后他所恐惧的。泰德感
到自己的脊椎正中仿佛刚刚吃了一箭,但他至少还活生生地站在这里。他没想那么
做的。一切只是发生了。他知道自己诚心诚意没想这么做的。他只不过……一时又
惊又怒。
他捡起自己的钱包,再看着玩棍子球的孩子们死死盯着他看,个个张口结舌。
他指了指钱包,示意给他们看,那手势就好像握着一把枪,而枪把软趴趴的,
接着又指了指拿着锯断的扫把挥来挥去⑦「注:棍子球,是美国街头类似棒球的游
戏,男孩使用扫帚把当球棍。」的小男孩。那挥来挥去的动作甚至比倒地的尸体更
让泰德后来噩梦连连,且如鬼魂冥扰不休,在他的整段余生中不断地挥来挥去。因
为他很喜欢孩子,决不会故意地吓坏他们。而且他知道孩子们都看到了什么:一个
裤子拉到屁股蛋上的男人,连拳击短裤都露了出来(他还猜得到,那玩意儿也可能
从前门襟里露了出来,要是没露出来,那可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手里捏着个钱
包,下半张脸鲜血模糊,表情则像个疯子。
“你们什么也没有看到!”他冲着孩子们大喊,“你们听到我的话了,听好了!
你们要听我说!你们什么也没有看到!“
随后,他扯上了裤子。走回去捡起他的皮包,但没有捡起棕色纸袋里的猪排,
操蛋的猪排,他胃口丧尽,同时丢了一颗门牙。接着,他又望了一眼人行道上的尸
体,以及惊吓坏了的孩子们。然后,他开始跑。
而逃跑,自此变成了他的事业。
第二卷录音带放完了,空旋的卷轴发出轻柔的扑啦—扑啦—扑啦的声音。
“主啊,”苏珊娜说,“主啊,可怜的人。”
“那么久以前了。”杰克一边说一边摇着头,好像要把这故事从脑海中涤除。
对他来说,他的年代和布劳缇甘先生的生涯之间似乎有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埃蒂取来了第三卷磁带,放进录音机后对着罗兰扬了扬眉毛。枪侠的手指绕了
绕,这个习惯动作无疑在说:继续、继续、继续。
埃蒂调整好了磁带卷入的位置。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把玩过这样一台录音机,
但正如老话所言,你无需是个火箭专家。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依然坐在丁克·
恩肖为锡弥描绘出来的姜饼屋里,当之无愧的无中生有之处所,除了想象力别无其
他源头。黑暗塔身侧的一个小阳台,布劳缇甘这么说过。
他杀了小偷(意外,他们会一致同意这种讲法;自从他们的生活与枪为伴后就
特别明白:什么是意外,什么是故意,这是不存在争议的话题),时间约为夜晚七
点。当夜九点,布劳缇甘登上了西行列车。三天后,他便在得梅因市①「注:得梅
因,美国衣阿华州的首府。」浏览报章上招聘会计师的广告。现在,他对自身了解
得越发透彻了,也就明白了:自己应该多么谨慎小心。他可能再也不能任凭怒火狂
暴于心,即便那怒火事出有因。一般来说,他只是和你说些无关痛痒的心灵感应小
游戏——可以告诉你午餐吃了什么,也可以指出那张牌是红桃皇后,因为街角耍西
班牙纸牌把戏的江湖艺人也会知道——但当怒火来临时,这支利箭就会径直而来,
这可恶而骇人的利箭……
“顺便说一句,那么说不确切。”录音机里传出这样的话来,“我的意思是,
我并不是无关痛痒的那种心灵感应者,我早就明白这一点了,当我还是个乳臭未干
的小孩子、一心想参军时就明白了。但我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确切的术语来表达。”
这个术语终于还是露面了,协动者。后来他变得越发确信,某些人——某些天
赋优异的侦察兵——始终在监视他,甚至从那时候起就盯上他了,他们知道他和所
谓的心灵感应者不同,却又不清楚到底是哪里不同。首先,并非来自楔石地球(他
们这样称呼地球)的心灵感应者是相当罕见的。其次,泰德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
期就领悟到了——他实际上是一个传染源:只要他接触到处于情绪高涨状态中的某
个人,这个人就会迅速转变为一个心灵感应者。只不过,当时他还没有机会意识到
:假如那个人本身已有心灵感应的天赋,那么,他就能使对方的感应能力大大增强。
指数倍率地增强。
“不过我的故事还没走到那一步。”他说。
他从一个镇子搬去另一个镇子,一个流浪汉,坐公车也不买票,穿西装,而不
再穿着奥什科什双球色衬衫②「注:奥什科什,美国威斯康星州东部城市,位于方
迪拉克西北偏北,温尼贝戈湖畔。」坐在货车后车厢里,在任何一个地方都待不久,
还没等扎下根就离开。回顾这段颠沛流离的生活,他猜想自己已被那些人盯上了。
这种事凭直觉或是偶尔眼角余光扫到的某些古怪细节就能知道。他开始意识到
有某种特殊的人在身边。大部分是男人,女人很少,但都偏好色彩俗丽的衣着、半
熟的牛排、开快车,而那些车子被漆得五彩斑斓,像他们的衣服那样招摇过市。他
们的脸孔大都阴沉,显得颇为怪异,更奇怪的是,他们几乎鲜有表情。后来,他才
有机会把这些人和那些去庸医诊所做了整容手术的蠢货们联系起来,两者的容貌的
确有可比性。也就是在那二十年的光景里——不知不觉的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他渐渐明白了:不管他躲藏在哪个大城小镇,那些孩子气的象征符号似的涂鸦总会
时不时出现栅栏上、门阶上、人行道上。星星和彗星,带环状星云的星球,还有新
月。
有时会有一只红色的眼睛。在同一片区域经常会有跳房子用的小格子,但也不
是总能看到。过了很久,他说,它们才以一种疯狂的方式匹配起来,可是回到三四
十年代中期、以至于五十年代早期,当他四处为家时,根本没有意识到一切皆能吻
合。
不,确切地说,在那段时间里,他就和一号医生和二号医生一样,根本不想看
到眼前发生的一切,只因为那……太让人心烦意乱了。
后来,差不多就在朝鲜战争结束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则广告。承诺了一份可托
付终生的好工作,如果你能符合特定标准,那就能无条件拥有这份工作。附列了一
系列所需的技能,财务也在其中。布劳缇甘可以确定这则广告刊登在全国各家报纸
上;而他碰巧是在《萨克拉曼多③蜂报》「注:萨克拉曼多,美国加州首府。」上
看到的。
“我的天哪!”杰克叫起来,“卡拉汉神父也是在那份报纸上看到他朋友玛格
鲁德——”
“别说话,”罗兰打断了他,“听。”
他们继续听了下去。
面试是由类人们(泰德·布劳缇甘还得再过几个星期才能知晓这个名词——直
到他离开一九五五年,迈入厄戈的无年代时空之后)负责的。他在旧金山面见的面
试考官也是类人。泰德很快也会知道,这些低等人的伪装——尤其是他们戴的人类
面具——并不精巧,尤其是当你凑近看时,一眼便能瞧出真相:他们是类人/ 獭辛
的混种生物,并怀抱着宗教般的狂热期待他们将变成人类。若你和这样一个低等人
亲热地熊抱在一起,那排足以杀人的利齿试探在你的颈动脉周围,那时候就最容易
发现:他们除了会变得更老更丑之外,什么也变不了。他们前额的红色标记——血
王之眼——通常是看不见的,因为他们身在美国这边(或者只是暂时干涸了,就像
隐匿不发的小疱疹),那些覆在脸上的面具诡异地饱含有机体的特性,惟一的例外
就是耳朵后面,毛茸茸、齿痂累累的皮肤真正地露出来,并且,你还能在他们鼻孔
里面看到许多细小的绒毛在蠕动。可话说回来,谁会那么失礼地抬头盯着别人的鼻
孔看呢?
不管他们怎么想,即便他们身处美国那一边,别人只要凑近了看,就会发现他
们绝对有什么不对劲儿。但鱼儿尚未落网之前,谁也不想仓促收网。所以,是类人
们(坎-托阿们从不会使用这样的简称;他们觉得这个词儿有辱身份,如同“黑鬼”
或“破鞋”)来负责考试,类人们出现在面试室里,至此为止只有类人们,他
们会通过通往美国的大门进出两个世界,门的另一边便是雷劈。
泰德,以及一百多个应聘者参加了笔试,他们坐在一个宽敞的室内体育馆里,
这令他想起多年前在哈特福德东部的经历。但这个大厅里放了一排又一排书桌(为
了保护涂过清漆的硬木地板,在每张老式书桌的圆柱形铁桌脚下面都周到地铺上了
摔跤运动员们使用的防护垫)。第一轮测试——历时九十分钟,题目涵盖了数学、
阅读和词汇问答——之后,为数一半的座位空了。第二轮之后,为数四分之三的座
位空了。第二轮考试中有一些极其怪异、极其主观的题目,泰德好几次都选中了自
己都不相信的答案,因为他想的是——也许是他知道——出这些考题的人希望得到
不一样的答案,即不是普通状态的他(以及大多数人)会选择的答案。比方说,有
这样一道题目:
3.在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上,你看到有一辆汽车倾覆在地,便停了下来。困在
车里的是个年轻人,正在大声呼救。你问:“年轻人,你受伤了吗?”他答道:
“我认为没受伤!”就在不远处,有一个帆布口袋,里面装满了钱。你会:
A.搭救年轻人,并把钱归还给他。
B.搭救年轻人,但坚持把钱送到当地警察局。
C.拿走包里的钱继续赶路,虽然不太有人会走这条小路,但总会有人来救年轻
人的。
D.以上答案皆不是。
如果这是萨克拉曼多市警察局的招聘考试,泰德会不假思索地圈出答案B.他也
许比浪迹天涯的流浪汉好不了多少,但他妈妈抚育长大的这个孩子却显然不是笨蛋。
那个选择在其他很多场合都是正确答案——万无一失的答案,怎么都不会错的
答案。
而退后一万步说,心想“我根本不明白这道题在说什么,但至少我够老实”的
人会选中答案D.
于是泰德选了C ,根本不是因为他在那种情况下真会这么做。大体上,他认为
自己会倾向于A ,假设他还能再问年轻人几个问题——诸如,是从哪里抢来的钱?
如果这钱很干净,没有涉及侵犯他人(他肯定能知道的,怎么会不知道呢?不
管这“年轻人”怎么回答),当然了,就把钱还给你,祝您与上帝同在!为什么呢?
因为泰德·布劳缇甘碰巧相信多年前那间死气沉沉的糖果店窗玻璃上的招贴道出了
重点:他们杀了那小子。
但是他最终圈中了C.五天后,他发现自己站在旧金山(火车票是在萨克拉曼多
市预支的)某个不营业的舞蹈房外的接待室里,身边还有三名男子和一个闷闷不乐
的十几岁的小姑娘(她便是日后的坦尼亚·利兹,来自科罗拉多的布莱斯)。前去
体育馆应聘的人数要超过四百,都是被那个蜜糖罐似的广告诱惑而来的。大多数,
都是山羊。但是在这里的,是四只小绵羊。百分之一。但布劳缇甘不久就会在绵绵
无尽的时间里发现,即便是百分之一,也是相当高的捕获率了。
最终,他被带入一间标明为“私人房间”的办公室。大部分空间都被布满尘埃
的芭蕾舞器械堆满了。一个肩膀阔厚、板着面孔的男人坐在折叠椅上,身穿棕色西
服,而簇拥着他的却是轻薄粉色芭蕾舞裙,场面极不谐调。泰德心想,幻想花园里
的癞蛤蟆,如假包换。
这个男人坐着往前一探身,前臂搭在结实如象腿的大腿上。“布劳缇甘先生,”
他说,“我可能是癞蛤蟆但也可能不是,但我可以给你一个终生职位。同样,
我只要和你握握手就能把感激涕零的你从这里带出去。这取决于你对一个问题做出
怎样的回答。事实上,是一个关于问题的问题。”
这个男人,布劳缇甘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是弗兰克·阿密特奇,递给泰德一张
纸。上面以大号字体列出了第23题,关于年轻人和一袋钱的问题。
“你选了C.”弗兰克·阿密特奇说,“现在,请别迟疑,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C 就是你们想要的答案。”泰德毫不迟疑地回答了。
“问题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有心灵感应。”泰德答,“而那正是你们在寻找的。”他试着继续摆
出毫无表情的脸孔,并自认为做得很好,但内心却充斥着一股伟大的、高歌欢畅的
解脱感。因为他找到一份工作了?不。那是因为他们立刻就会给他一份好薪水、以
至于从此之后看到电视台智力游戏节目的奖金只会觉得寡然无趣?不。
因为终于有人想要他的能力了。
因为终于有人需要他了。
提到工薪,又是一个蜜糖罐,可是布劳缇甘很坦诚地在录音备忘录中谈到:即
便他当时就知道真相,可能还是会义无反顾地接受这份工作。
“因为天赋不会沉默,不知道如何保持沉默,”他说道,“不管那天赋是读心
术、开保险箱,还是巧计十位数,总之天赋会尖叫着要你用它。从来不会闭上嘴。
它会在你累得要死的夜里突然让你惊醒,大喊大叫,‘用我,用我,用我!老
是坐在这里我都烦透了!用我,操蛋脑袋,用我呀!’“
杰克突然像个真正的小孩那样哈哈大笑起来。他马上捂起嘴巴,但捂在手掌里
的笑声却没停止。奥伊抬头望着他,那双温柔的黑眼睛荡漾在金色环边里,像个小
魔鬼一样可爱地笑起来。
在那间堆满轻飘飘的粉色芭蕾舞裙的小屋里,软毡帽反戴在平头上,阿密特奇
问泰德有否听过“南美海军工兵”的传闻。?泰德说没有。阿密特奇告诉他:那是
个南美富商组成的财团,其中大部分是巴西人,在一九四六年雇用了很多美国工程
师、建筑工、钻工。总共有一百人。这就是“南美海军工兵”。财团雇佣他们的合
同为期四年,薪水分为几个等级,但无论是哪个等级的薪水都高得惊人——几乎高
得令人尴尬。比如说,他们会和推土机操作工签下年薪两万美元的合同,在当时无
疑是天价。但是,除此之外还有:等价于一年工资的奖金。如果,你还可以接受额
外条件,一年总共可拿到高达十万美金,这所谓的附加条件就是:你去那里工作,
但不许回家,直至四年期满或是工程竣工。每周有两天假日,和在美国一样,每年
还有一次休假,也和在美国一样,但只能在南美草原度假。只有当四年合同期满,
你才可以回到北美(或任何地方)。如果你死在了南美,就只能葬在那里——没有
人会愿意出钱把你的尸首装箱托运到威尔克斯-巴里①「注:宾夕法尼亚州一地名。」。
但是你眼前还有五万美元、加上六天的长假,你完全可以好好消遣一下,再把
钱攒下来投资,或者像骑着小马驹似的坐在一摞钞票上。如果你选择投资,五万元
可能会变成七万五千元,那时你就会从热带丛林里跳着华尔兹转出来,浑身晒成黑
色、几乎都黑到骨子里去了,浑身肌肉也像是重塑过一般,还攒下了够说上一辈子
的奇闻逸事。当然,要是投资失败,就像英国水手们说的那样,还有“另一半”可
以押下去。
差不多就是这样,阿密特奇诚挚地对泰德说。光是“前一半”薪水就有二十五
万,付清工资时会再给你后面的五十万。
“听上去简直不可能。”泰德的声音从乌伦萨克录音机里传出来,“当真如此,
我的天哪!直到后来我才发现,我们实在是太廉价了,即便他们出了那样的价格也
还是远远不够。关于他们吝啬到什么程度,丁克有一段特别的高论……我所说的‘
他们’是指所有血王旗下的官僚。丁克说血王打算在有限预算之内解决所有在世生
物,他当然没错,但我觉得,即便是丁克也未曾意识到——当然啦,他死也不会承
认的——如果你付给一个人太多钱,他只会拒绝相信。或者说,仰仗于他的想象力
(很多心灵感应者和先知都几乎毫无想象力可言),这一切难以置信。我们的情况
是,契约为期六年,合同期满后可以续约,并且,阿密特奇需要我即刻回复。女士
和先生们,想把目标对象的脑袋弄得昏昏沉沉,其实没什么技巧可言,只需用贪婪
冻结他的思想,再闪电般地说服他。
“我顺应时机地被说服了,立刻就答应了他。阿密特奇对我说,首付款将在当
日下午打入我在西蔓银行旧金山分行的账户里,只要我过去即刻就能提取。我问他,
是否要签署合约。他伸出一只手——大手,像火腿一般的大手——对我说,这,就
是我们的合约。我再问他,我该去哪里、去干什么——所有我理应早先就提出的问
题,我相信你们都会同意我这么说,但当时我太震惊了,这些问题压根儿没蹿到我
脑子里。
“此外,我也相当肯定我知道答案。我以为我将为政府效力。类似于冷战时期
的某些地下工作。中情局或联邦调查局的心灵感应特异功能分部,基地设在太平洋
的某个小岛上。我记得自己是这样想的,几乎把一个地狱变成一出广播剧。
“阿密特奇还告诉我,‘泰德,你会去很远的地方,但也不过是一门之隔。至
于眼下么,我只能说到这里了。还有就是,未来的八星期内,你必须对我们之间的
约定守口如瓶,直到你真正开始……唔……出航。记住:泄密的嘴会让船沉没。假
设你已经被我们跟踪了的话,尽管这么说可能会引发你的疑心病。’
“毫无疑问,我一直被跟踪。后来——太迟了——当我可以回顾自己在旧金山
度过的最后两个月时,才真正意识到坎-托阿始终紧紧盯着我。
“低等人。”
磁带继续旋转,“阿密特奇带着两个类人约我在马克·霍普金斯医院门口见面。
那天是一九五五年的万圣节,我记得非常清楚,下午五点。我、杰斯·麦嘉文、
戴富·依大维、迪克……我想不起来迪克姓什么了,大约六个月后他就死了,乌犸
说他死于肺炎,别的畸坎们也附和他——畸坎,意思差不多就是烂人,如果你们有
兴趣了解的话——但就算别人不知道,我也很清楚他是自杀而亡。别的人……你们
还记得二号医生吗?别的人就有点像他。‘先生,别对我说些我不想知道的事,别
扰乱我的视线。’随便吧,还有一个人就是坦尼亚·利兹。坚强的小东西………“
他停下不说了,传来喀哒一声。随后,泰德的声音又响起来,似乎休息了片刻,
又有了精神。第三卷磁带快要放完了。埃蒂心想:为了把这个故事说完,他必定口
干舌燥、累得不行了吧。他觉得这种想法很令自己失望。不管他是什么怪才,泰德
首先是个无与伦比的磁带杀手。
“阿密特奇和两个同事出现在福德车站货车上,在那个年代,我们都把那种车
子叫做木迪。他们载上我们往内陆开,停在一个名为圣塔米拉的小镇。镇上的主干
道是铺好的路,别的小路都是土路。我记得那里有很多钻井机,好像是……当时天
已经黑了,我只能看到它们高耸的轮廓。
“我指望着能看到火车站,或是窗玻璃上写着‘特许通行证’的公共汽车。可
是,我们的车却停在一间空荡荡的货物运输站前,门前歪歪斜斜的招牌上面写着:
圣塔米拉货运站,一个念头闯入我的脑海,清晰得如同白昼,来自于迪克:他们要
杀了我们,他们把我们带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杀了我们偷我们的东西。
“如果你不是心灵感应者,就永远体会不到那种事情有多么吓人。惟一能确定
的感觉就好像是……入侵你的头脑。我看到戴富·依大维面色刷白,虽然坦尼亚一
声不吭——我说过了,她是个坚强的小孩——但车厢里的光线足以让人看到她眼角
的泪水。
“我俯身凑近坦尼亚,又摁住迪克的双手,但他很想把手拽开,我就使劲往下
压。我用想法告诉他:他们没有给我们每个人二十五万美元,大部分钱仍然安全地
躺在西蔓银行里,所以,就算他们把我们带到这种鬼地方来,也顶多能抢走我们的
手表。杰斯也无语地对我说:我甚至连手表都没有。我两年前就在阿尔伯克基①「
注:阿尔伯克基,美国新墨西哥州中部格兰德河上游的一个城市。」当掉了依路云
表,等到我再想买一块时——确切地说,就是昨天半夜——所有的店都关张了,而
我也醉得不行,只能从酒吧间的高脚凳上爬下来。
“这让我们都放松了些,都笑了起来。阿密特奇问我们在笑什么,而这让我们
更舒坦了些,因为我们拥有一些他们所没有的沟通方式,他们无法加入。我告诉他
没什么坏事,再用力地拉了一下迪克的双手。我猜想,那很有用……我,协助了他。
这是我第一次使用这种能力。从此之后,便使用了无数次。这就是我如此乏累
的一部分原因;每一次这样的协动都让我精疲力竭。
“阿密特奇和那两个家伙带我们走进去。那地方早就没人用了,但是尽头处有
一扇门,门上有两个粉笔字,旁边自然还有那些星星月亮的涂鸦。标志着:雷劈车
站。不错,但是压根儿没有车站:没有铁轨、没有汽车,除了我们刚才过来时的那
条路之外连第二条路都没有。门的那边有一排窗户,而窗户外面也什么都没有,只
有几栋小楼——倒不如说是废弃了的工棚,其中一间索性烧了个精光,只剩下了房
架;除此之外,只有稀稀拉拉几摊杂草,混杂着垃圾。
“戴富·依大维问,‘我们为什么来这里?’有个人回答说,‘你会明白的。
‘当然,我们很快都明白了。
“‘女士优先,’阿密特奇说了一句,便打开了那门。
“门那边看起来黑洞洞的,但和黑夜的黑洞洞并不是一回事儿。那是比黑更黑
的黑暗。如果你们曾见过夜里的雷劈,就会明白的。而且听起来也不同寻常。迪克
这个老家伙又有了什么新想法,转身想走。有个人立刻掏出枪来。这时,阿密特奇
说话了,我永远不会忘记他是怎么说的,因为……听起来很和善。‘现在收手太迟
了。’他说,‘现在你们只能往前走。’
“我那时候刚好想到:若是我的朋友鲍比·加菲尔德和他的朋友笨蛋约翰知道
有这种六年合约、期满还可续约的事情,他们肯定会说——喝着牡蛎汤、比赛吹牛
皮②「注:这句俏皮话的原文是shuck and jive,最早在美国黑人中间较为流行,
来源是美国黑人奴隶制时期的自娱活动:一边吃饭,一边看谁更能吹牛。」。这并
非是因为我们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你知道,他们总是戴着帽子。你绝不会看到任
何一个低等人不戴帽子——也包括任何一个低等女人。男性的帽子貌似扁平的软呢
费多拉帽,但那绝不是普通的帽子,而是思想帽。倒不如更确切地说,是‘抗思想
帽’;谁戴上这种帽子,就能对外人屏蔽自己的思想。要是你想掠夺戴着‘抗思想
帽’的人脑子里的想法——掠夺,这是丁克用来指读心术的词——你只能听到帽檐
下嗡嗡响成一片杂音。令人非常难受,酷似隔界的钟鸣。如果曾经听到过,你就会
明白。那太能挫伤你的积极性,而积极性是厄戈的心灵感应者最不感兴趣的事情。
女士和先生们,断破者们最感兴趣的事情是融洽相处。这恰好暴露了他们的真
相——极丑陋的真相——如果你抽身而出退到别处远远观望的话,而这是另一件断
破者们最不喜欢的事。你们经常会听到一个说法——一首小诗——在校园里,或是
看到有人用粉笔写在墙上:“美美地坐在邮轮上,开起电风扇,什么都不会失去,
就好好晒成古铜色吧。‘其含义大抵就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这首打油诗的寓
意却让人极端不悦。我猜想你们能明白。”
埃蒂认为至少他能明白,他突然想到了哥哥,亨利绝对能当一个完美的断破者。
不过,得允许他带着海洛因和“克里登斯清水河再现”乐队的专辑才行。
泰德这次停顿了好久,最后发出一阵悔恨的笑声。
“我相信,现在该是长话短说的时候了。我们走过了那扇门,之后就再也没多
看一眼。如果你们曾经通过那样一扇门、并且门运转得不是太好,就会知道那有多
难受。而比起后来我走过的其他门,连接加利福尼亚州圣塔米拉镇和雷劈的门还算
保养得不错。
“到了门那边之后,有好一会儿只是黑暗一片,还有獭辛所说的沙漠野狗的吠
叫。接着,一束光明亮起来,我们就看到了……这些长着鸟头、黄鼠狼头的东西,
还有一只甚至长着公牛头、头上还有角。杰斯尖叫起来,我也一样。戴富·依大维
转身就想跑,但阿密特奇一手擒住了他。就算他不出手,戴富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从那扇门跑回去?门已经关上了,并且就我所知,那是单向的。在我们这几个
人中,惟一没有发出惊叫声的人是坦尼亚,当她看向我的时候,我也用力地直视她
的眼睛,解读了她的想法后我释怀了。因为我们知道,你们明白的。不是所有疑惑
都得到了解答,但两个至关重要的疑问有了答案。我们身在何处?在另一个世界。
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永生都不能了。我们的钱会躺在旧金山的西蔓银行生钱,直
到变成百万美元,但我们谁也无法花掉那些钱了。我们从此之后都将在这里。
“那里有一辆公共汽车,司机是个机器人,名叫菲尔。‘我的名字是菲尔,我
已经上了年纪,但最好的消息莫过于我还没出现过信息漏失的毛病。’机器人这么
说。他闻起来像劣等威士忌酒,胸腔机壳深处传出别扭的咔哒咔哒的怪响。老菲尔
现在已经死了,被扔在了火车上和机器人墓地里,上帝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地方,
但我能肯定,为了完成使命,他们经历过足够多的维修。
“我们真正到达雷劈这边时,迪克已经昏过去了,但在我们可以看到照耀狱区
的阳光前,他就苏醒了。坦尼亚让他的脑袋枕靠在她的膝头,我至今仍然记得他是
那么感激地仰望她的脸。人能记住这些小事儿真是不可思议,不是吗?到了大门口,
他们点了我们的名。给我们指派了宿舍楼、私人套间,还检查了给我们吃的东西…
…该死的,那顿饭真是美味极了。无数顿美餐中的第一顿。
“第二天,我们开始工作。此后,我们都一直在这里工作,除了我‘在康涅狄
格州度过的短暂假期’之外。”
又是长久的间歇,之后:
“上帝帮助我们,我们从那之后就一直在这里工作。而且,上帝宽恕我们,大
部分人都很快乐。因为天赋惟一渴望的事就是被使用。”
他对他们描述了最初在阅读室当班的情况,以及他的领悟——并非慢慢形成,
因而毋宁说是顿悟——他们在那里并非要寻找间谍,或读出苏联科学家们的心念,
“也绝不是那些星球大战的无稽之谈”——丁克可能会这么说吧(顺便说一句,丁
克不是最早来这里的人,但锡弥是)。不,他们所做的事情是在破坏什么。他可以
感受得到,不仅是从笼罩在厄戈锡耶托上方的天空、还能从周围的任何地方感受到,
甚至从脚底下。
但是他确实很满足。食物丰盛美味,并且,尽管他的性欲经历这些年后已经平
息了,但他一点儿不反对另类性交,只不过每次都提醒自己:仿真性交不过是变相
的自慰。不过,从此他就和另类妓女们干上了,好像那些长年累月在外游荡的男人,
并且,他也可以亲身体验佐证:这种性交方式和手淫并没太大区别:充分勃起之后
放到她体内,甜心会让你一泄如注,而她则“宝贝!宝贝儿!宝贝儿!”地直叫唤,
并从头到尾都在琢磨她是不是本该去给汽车加油、并试图牢记每个月那事儿前后的
安全期。就和生命中大部分事情一样,你必须运用自己的想象力,泰德可以运用,
他是视觉化老把戏方面的行家,真要说太谢谢啦。他喜欢居有定所,喜欢这家公司
——守卫兵就是保安,是的,但是当他们提及自己的工作只是确保没有坏东西进入、
以及防止断破者们逃出时,他完全相信。同样,他尤其喜欢大伙儿亲密友爱的关系,
并且意识到:一两年后,反倒是这种亲密关系在需要他,以某种奇怪的方式。当冲
动情绪产生时,他能够安抚他们;当他们遭受思乡症潮涌般的折磨时,他可以舒缓
他们的痛苦,只需要轻轻呢喃般地交谈个把钟头就行了。显而易见这是好事情。也
许这真的是大好事——感觉上当然是美妙的事。犯思乡症的是人类,而破坏是神圣
的。他试图向罗兰和同伴们解释,但他所做出的最好最接近他本意的表述是:那就
像是终于挠到了后背中间、手够不着的地方那持续不断又轻微熬人的痒处。他喜欢
去阅读室,其他所有人也都爱去。他喜欢坐在那里的感受,一边闻着优质木料和皮
革的香气,一边去搜寻……搜寻……然后,终于,突然的,啊哈!原来你在这里,
你沉迷于此,像个悬吊在枝头的猴子般悠然地荡来荡去。你正在破坏,宝贝儿,而
破坏是神圣的。
有一次,丁克曾说:阅读室是在全世界惟一能让他感触到自我的地方,因此他
想亲眼看到它崩塌。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是烧个精光再崩塌。“因为我知道感触到
自我时的自己会达到什么样的狗屎境界。”他就是这样对泰德说的。“你知道,那
时候我就到了真正的精神高潮。”泰德非常明白他的意思。因为阅读室总是太完美,
完美得不真实。你坐下来,也许随手拿起一本杂志,翻看照片:时装模特和人造黄
油;电影明星和香车宝马,接着你就感到你的意念在上升。光束笼罩一切,就仿佛
站在一条贮满能量的走廊里,但你的意念总是升腾到天花板,就是在那里,灵魂找
到了那古老、庞大、缓缓滑移的喜悦。
可能一去不复返了。纯贞世界倾颓后不久,乾神的声音依然回荡在宏宇,众条
光束尚且光滑明亮,但那些日子早已逝去。如今,熊和龟的光路都已阻块丛生、深
腐浅蚀,千疮百孔,布满了大裂小缝,有很多孔洞足以让你探入手指去握住它,有
时候你甚至可以拽引它,有时候你可以感觉自己就像一滴可以思考的酸液,蠕行般
钻入了它。所有这些触感都令人甚觉享受。性感。
当然,对于泰德来说还有别的意味,尽管他不知道自己是惟一一个有这种感念
的人,直到川帕斯告诉了他。川帕斯从来没有故意告诉他任何事情,但他长了一身
恶心的湿疹,你知道,那就改变了一切。难以相信吧,竟是这么个古里古怪的东西
对拯救黑暗塔负有责任,但这个念头不算太牵强。
绝对不牵强。
“在厄戈全职工作人员大概有一百八十个人。”泰德说,“我不是发号施令的
人,但接下来有些事情可能需要你们用笔记下来,或是至少牢牢记住。笼统地说,
每八时为一档工作班次,每次有六十人一起工作,并均分为二十人一组。在瞭望塔
里的通常都是獭辛,他们的眼睛最锐利。类人们在护栏外围巡逻执勤。提醒你们一
句,他们都带着枪——大口径的家伙。最高长官是佩锐绨思,总管;还有泰勾的芬
力,他是保安部的主管——顺便说一句,前者是类人、后者是獭辛,但大多数闲杂
工都是坎-托阿……你们应该明白的,就是低等人。
“大部分低等人都跟断破者处不好;些许僵硬的同事友情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丁克曾经告诉过我,他们都很嫉妒我们,因为他们称呼我们为‘终结版的类人
’。
和类人守卫兵一样,这些坎-托阿当班时都戴着思想帽,所以我们无法探取他
们的想法。事实上,多年来,断破者们从来不曾企图探取任何人、任何东西的想法
——除了经年累月地探取光束,并且,可能不能再探取了;这意念也是一种肌肉,
和别的有机体一样,一旦你不使用它就会萎缩。“
停顿。咔哒一响。接续而上:
“我无法讲完了。我很失望,但也不太意外。这次我不得不讲完最后一段,伙
计们,对不起。”
低低的杂音。吸水的声音,苏珊娜很肯定地想到:泰德又在喝水了。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们,獭辛不需要思想帽?他们会说相当地道的英语,并且
我已经不止一次地感觉到他们互相之间可以用有限的探取能力进行交流,可以发送
和接受——至少是一点点吧——但如果你稍加留意,就会发现这些令心智麻木的冲
击波听来就像是精神静电——白噪音。我估计那是一种类似保护装置的机制;丁克
则相信那确实就是他们思考的方式。不管怎样,这套法子让他们行事更方便。他们
不用牢记出门前得戴帽子!
“川帕斯是一个流浪的坎-托阿。有朝一日你会看到他沿着喜悦村的主街道逛
来逛去,或是坐在林荫道当中的长条椅上,通常来说,他总会带着一本自助书——
比方说:《迈上积极思考的七个台阶》。再后来一天,又能看到他靠在心碎屋的外
墙上晒太阳。别的坎-托阿流浪汉们也差不多。要问有什么固定路线,我倒是从没
指望过,丁克也一样。我们不认为有那么个路线。
“但川帕斯总显得与众不同,因为他完全缺乏那种嫉妒心。他真的非常友好—
—确切地说,是曾经非常友好;从某些角度来说,他几乎一点儿不像是个低等人。
他身边的坎-托阿同事们似乎根本不喜欢他。但讽刺的是,如果世上确实有进
化这种事,那么,川帕斯就是罕见的成功例子。比方说,简单的笑声。大多数低等
人笑的声音就像是一篮子石头滚下马口铁铺的下坡路:用坦尼亚的话来说就是,让
你浑身抖一遍寒战。可是,川帕斯笑起来不过是有点大嗓门,此外一切正常如人。
因为他是在笑,我想是这么回事儿。发自内心的笑。其余的坎-托阿不过是在强迫
自己笑。
“总之,有一天我和他聊起来。是在宝石电影院外的主街道上,《星球大战》
放了无数遍,可还要重放下去。要说有什么电影是断破者们永远看不腻的,那只能
是《星球大战》了。
“我问他是否知道自己名字的由来。他说是的,当然知道,是他的家族命名的。
每个坎-托阿都会在成长史的某个特定时刻被家族赋予一个类人的名字;有点
像是成人礼。丁克说他们第一次手淫的时候就会得到那个重要的名字,但那只是丁
克之所以成为丁克的原因。我们并不知道事实如何,而且这也无关紧要,但有些名
字确实很有趣。有一个家伙模样酷似三十年代的电影明星隆多·哈顿——他得了肢
端肥大症后受尽折磨,只能出演魔鬼和变态,但这个坎-托阿的名字是托马斯·卡
莱尔①「注:托马斯·卡莱尔是英国维多利亚时代著名的散文家,被尊为“切尔西
的圣哲”。」。还有一个家伙名为贝奥武夫②「注:贝奥武夫是由英国无名氏创作
于公元八世纪早期的一部古老史诗中的传奇英雄。他杀死妖怪格伦德尔及妖怪的母
亲,成为耶牙特的国王,死于与一条龙的争斗中。」,甚至有一个名为凡高·拜亚
③「注:这个名字疑为画家文森特·凡高和著名歌手琼·贝兹的“合并体”。」。
“
苏珊娜,曾是家住布力克街的地道美国人,现在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双手捂
着脸庞。
“无论如何,我告诉了他,川帕斯是著名小说《弗吉尼亚人》中的人物。除了
真正的英雄之外就数这个川帕斯最惹人注目,他有一句人尽皆知的台词:”骂我不
要紧,记得要笑嘻嘻!‘④「注:《弗吉尼亚人》的作者是欧文·威士特,书中有
一段写歹徒川帕斯对南方来的绰号“弗吉尼亚人”的牛仔英雄看不顺眼,骂了他。
弗吉尼亚人掏出手枪放在赌桌上,冷冷地说出了这句台词。意为:你最好是在
开玩笑,不然我就请你吃枪子!此后,这话成了美国人不鼓励骂人的名句。」这把
我们的川帕斯逗得直乐,最后,我俩在药房里喝了好几杯咖啡,直到我讲完了那本
小说的情节。
“我们成了朋友。我会对他说断破者小社区中正在发生什么事情,他也会告诉
我他们在警戒线干了什么,所有那些有趣又清白的事情。他还向我抱怨过湿疹,整
个脑袋都痒极了。所以他总是时不时摘下帽子——不带帽檐的便帽,有点像犹太人
祷告和吃饭时戴的小圆帽,只不过是由粗纹棉布制成——为了好好挠痒痒。他宣称
头顶心是最痒的地方,比下身那块儿还要让人受不了。渐渐的,我发现每次他摘下
帽子挠痒,我都可以听到他的想法。不止是浮于表层的想法,而是所有的思想。如
果我够利落——我已经学会如此了——就可以挑挑拣拣,就像你们在百科全书里检
索条目,哦不,这个比喻不太恰当,应该说:更像是有人在新闻播送时段开关收音
机。”
“真该死,”埃蒂说,手里拿着一包新的全麦饼干。他迫切地想要一杯牛奶,
可以用饼干蘸着吃,没有牛奶的饼干就好比奥利奥夹心饼干少了当中的白色奶油。
“想象一下,打开收音机或是电视机,扭到最大音量,”泰德以嘶哑的嗓音说
下去,“接着又把它关掉……动作要快。”这一句他故意说得特别快,他们都笑了
——甚至罗兰也在微笑。“如此一想,你们就有概念了吧。现在我要告诉你们我学
到了什么。我怀疑你们早就已经知道了,但我惟恐你们万一不知道,不能冒这种险。
这实在太重要了,性命攸关。
“有一座塔,女士和先生们,这一点你们必定是知道的。曾经,塔在六条光束
的交汇点上,光束既从塔获取能量——塔犹如某种不可思议的能量源——又向塔供
给能量,有点像是电台发射塔由众多光缆电线组建而成。四条光束已经消失了,第
四条是前不久才消亡的。现在仅剩下两条光束:熊之光柱,龟之路——也就是沙迪
克的光束;以及象之光束,狼之路——也有人称其为乾神之光束。
“我想知道你们能否想象得出来:当我终于发现自己在阅读室里真正的所作所
为时有多么惊恐!一直以来,我都在挠那处无罪的痒。尽管我始终都知道那是某件
至关重要的大事,我知道。
“还有更糟的事呢,我根本不曾料到的事情,此事只对我一人公开了。我也知
道自己在某一方面和别人不一样;其一便是:我似乎是惟一一个在伪装之下存有一
丁点儿同情心的断破者。当断破者们情绪不稳时,他们只能来找我排解,这一点我
已经说过了。总管平力·佩锐绨思主持了坦尼亚和乔伊·拉斯特苏维奇的婚礼——
他坚持要这么做,听不进任何反对意见,始终坚称这是他的特权和责任,他的身份
就好比是古老邮轮上的老船长——显而易见,他们也让他如愿以偿。但是后来,他
俩来到我的房间,坦尼亚说,‘泰德,是你把我们结合在一起的。所以我们才真的
成婚了。’
“有时候我问自己,‘你觉得事情就是这样了吗?在你开始和川帕斯交朋友、
每次趁他摘下帽子挠痒时偷听他的思想之前,你是否曾经真正思忖过:难道仅仅是
因为你的心中残存着同情、怜悯和爱,所以才和大家不一样吗?或者,你自己也在
自欺欺人?’
“我不知道,但也许我会发现自己是无辜的,用不着担起那个罪名。我真的不
明白,我的天赋远远不止是探取意念和貌似休憩的破坏。我就像是——歌手面前的
麦克风,或是肌肉所需的类固醇。我……欺骗他们。比方说,有一种能量体——就
叫它黑暗体,好吗?在没有我帮助的情况下,在阅读室里的二三十个人可以在一个
小时内压灭五十个黑暗体。有了我呢?也许一小时内被消灭的黑暗体就蹿升到五百
个!而且是一刹那间蹿升上去的。
“探取了川帕斯的思想之后,我才恍然大悟,他们认为我是本世纪最了不起的
猎物,也许是自古以来最了不起的,一个真正不可或缺的断破者。我已经成功地辅
助他们折弯了一条光柱,令破坏沙迪克光束的工作量骤减了几百年。尊敬的女士和
先生们,在沙迪克光束被折弯时,乾神光束也就只能再维持片刻了。当乾神光束也
扭曲时,黑暗塔就将崩塌,天地万物将终结,存在之眼也将变盲。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在川帕斯面前掩饰悲痛的。我有理由相信,在内心波涛
汹涌的当时,我的面部并没有像我自以的那样不动声色。
“我知道自己必须出去。那时锡弥第一次来找我。我猜想他一直都在读我的思
想,但我至今都无法确认,丁克也不能。我只知道,有天晚上他到我的房间来,用
思想和我交流,‘我会为你制造一个洞,先生,如果你想要的话,那样你就能和这
里说拜拜了。’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而他只是看着我。只是一眼却有无穷的意义,
这太有趣了,不是吗?不要侮辱我的智慧。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不要浪费你的时间。
我没有在他的脑海中攫取到任何这样的想法,完全没有。我是从他表情中看到
这些意思的。“
罗兰咕哝了一句,表示同意。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录音机上旋转的磁带,一动
不动。
“我也确实问了他,那个洞将通往何方。他说他不知道——我得听命于抽签般
的运气。同样,对此我没有思考太久。我担心自己一旦去琢磨,就会找到各种各样
的理由让自己留下来。于是,我说,‘锡弥,那就来吧——让我说拜拜吧。’
“他闭上了双眼,聚集精力,突然之间我房间的那个角落就消失了。我能看到
汽车跑来跑去。它们都是扭曲的,但千真万确都是美国小汽车。我没有争辩或是再
提问,我只是迈出去了。当时,我并不十分确定自己能借此迈入另一个世界,但已
经临近我几乎从未关注过的那个点。我想过,也许死才是我可以做到的最好的事情。
至少这样能减慢他们的速度。
“就在我即将纵身投入那个世界时,锡弥的意念转达给了我,‘去找我的朋友
威尔·迪尔伯恩。他的真名叫罗兰。他的朋友们都死了,但我知道他还没死,因为
我可以听到他的声音。他是个枪侠,而且还找到了新伙伴。带他们到这里来,他们
会让那些坏蛋收手,停止对光束的伤害,就好像当年乔纳斯和他的朋友要杀我时,
他阻止了他们一样。’对锡弥来说,这是一次布道。
“我闭上了眼睛通过去了。有短暂的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什么,但那只是一闪而
过。没有钟鸣,没有反胃。真是相当舒服,至少比圣塔米拉的那扇门要舒服多了。
我出来了,双手双脚撑在地上,身旁是一条交通繁忙的高速公路。不远处的野
草丛中有一张废报纸被吹得到处飞。我捡起来一看,发现自己着陆于一九六〇年的
四月,差不多是阿密特奇和他的手下将我们像放牧一般赶过了圣塔米拉之门之后的
第五年,并且是在美国的另一边。你们要知道,我看到的报纸是哈特福德的晚报。
那条公路则是梅里特园道。“
“锡弥能制造魔法门!”罗兰叫道。他一边听着录音,一边在擦拭自己的连发
式左轮手枪,可听到这里,他把枪放到了一边。“这就是意念移动!这个词是这个
意思!”
“别说话,罗兰,”苏珊娜说,“现在肯定要说他的康涅狄格历险记了。我想
听听这段。”
但是,谁也没听到泰德的康涅狄格历险记。他只是简略地称之为“改日再说的
一个故事”,并告诉几位听众,他是在布里奇顿被抓住的,当时他正在努力集聚现
金,打算永远消失。低等人把他捆起来塞入车里,开车直奔纽约,带他去了名为迪
克西匹格的接驳地。从那里去了法蒂,从法蒂又到了雷劈车站;从车站直接回到了
底凹-托阿,哦,泰德,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欢迎回家。
第四卷磁带只剩下三分之一了,泰德的嗓子几乎都哑了。但不管怎样,他还是
不屈不挠地继续说。
“我没有走多久,但这里的时间很古怪地流转。泰勾的乌犸已经走了,有可能
是因为我,来了个新泽西的佩锐绨思,这个畸-达目。他和芬力在总管套间里审问
了我许多次。没有实施刑罚——我猜想他们依然记得我有多重要,所以不敢毁了我
——但他们还是用了很多法子让我难受,也玩了不少心理游戏。他们还再三强调,
如果我以后还计划逃跑,我在康涅狄格的朋友就会被杀死。我说:”你们这些小子
还没明白吗?如果我继续工作,他们也会完蛋的,随便怎样都是死路一条。每个人
都要完蛋,大概只有被你们称为血王的那位还能幸存。‘
“佩锐绨思十指交叠,摆出一副被惹恼的样子,说道,‘先生,你说的可能是
真的,也可能不是,但如果确有其事,按照你的说法——我们完蛋的时候——也不
会有任何痛苦。不过,小鲍比和小卡罗尔……就不一定了,更不要说卡罗尔的母亲
和鲍比的朋友笨蛋约翰……’他的话没有讲完。我仍然在想,他们是否知道当我得
知我的小朋友们受到了生命威胁时,我有多么害怕,也就有多么愤怒。
“他们的提问归根结底是两个问题,他们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要逃跑,又是谁
帮了我。我可以玩回老把戏,按照黄页电话薄的人名顺序来一遍,但我决计赌一把,
玩得再野一点。所以我说,我想到要逃跑,因为我从某些坎-托阿那里听到了风声,
大概明白了我们正在从事什么样的工作,而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至于我是怎么跑出
去的,我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天晚上我上床睡觉,醒来的时候就在梅里特公路
旁了。一开始他们只是取笑我在胡说八道,慢慢地有点半信半疑,主要是因为不管
他们审问我多少次,我从来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模棱两可。而且,他们显然早已
知道我拥有强大的能量,和别人有着天壤之别。
“‘你认为在某种潜意识层面你是个意念移动者吗,先生?’芬力这样问我。
“‘我能说什么呀?’我这样反问他——我觉得,在审问时,用问题去回答问
题总是最佳的办法,相对来说这是一场客客气气的审问,至少这一次是。‘我从来
没有感觉到任何特异功能,但是,我们当然不可能知道潜伏在潜意识下的是什么,
难道不是吗?’
“‘你最好希望逃跑的人不是你,’佩锐绨思说,‘我们几乎可以和这儿任何
一种狂野有力的特异功能者和平共处,但绝对不能是那种天赋。那一种,布劳缇甘
先生,那一种禀赋甚至可以毁了像您这样出色宝贵的员工。’我不能确定自己是不
是相信这话,但后来,从川帕斯那里我得知,佩锐绨思的话很可能是真的。无论如
何,这就是我的经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离开此地。
“佩锐绨思的门童名叫獭卅——如果有必要交代清楚的话,那我要说,他是个
类人——会端来曲奇和诺兹阿拉罐装饮料——我喜欢喝这个,因为口感有点像根汁
汽水——而佩锐绨思总会把我想要的所有东西送到我面前……随后,我告诉他们,
我是从哪里获取了信息,又是如何逃离了厄戈锡耶托。接着,整个流程又会重复一
遍,只不过这一次是和佩锐绨思及黄鼠狼一起吃曲奇喝诺兹阿拉。不过,总是到了
某个关口,他们会让步,允许我吃一点、喝一点。要说审讯嘛,我担心他们还没有
足够的纳粹素质,也就无法强迫我吐出真话。他们也曾试图探取我的思想,这是当
然的啦,但是……你们有没有听过一句俗语:不要对胡说八道者胡说八道?”
埃蒂和苏珊娜双双点头。杰克也是,他以前曾听他父亲在无数次有线电视网的
谈话节目中说过。
“我打赌你们明白这意思,”泰德继续,“好吧,以此类推,你也无法探取一
个探取者,至少别想探入一个禀赋程度更高的探取者。接下来,在声音彻底哑了之
前,我最好切入正题。
“低等人把我抓回来之后三个星期,有一天川帕斯在喜悦村的主街道上向我走
来。那时候我已经见到丁克了,也确定了他和我是同类人,同样,在他的帮助下,
我更加了解锡弥了。除了每日在典狱长办公室接受审讯,还发生了很多别的事情。
因而回到这里后,我几乎没有想起过川帕斯,但他可没少想我。我很快就发现
了这一点。
“‘我知道他们一直在问你,也知道真正的答案,’他对我说,‘但我不知道
的是:为什么你不把我供出来。’
“我说自己从来没想过要这么做——我打小接受的教育就不会允许我去做一个
告密者。况且,就算他们动用电牛棒①「注:电牛棒,一种武器,使用电力,能让
人失去知觉。」,或是拔指甲,我也不会松口的……如果被审讯的人不是我,他们
确实很可能用这种酷刑。他们对我所施行的最重的惩罚不过是让我看着佩锐绨思书
桌上的一盘曲奇,眼巴巴地看一个半小时,再宽容地让我吃一块。
“‘一开始我很生气,’川帕斯说,‘不过后来我明白了——不太情愿——如
果是我在你那种处境下,我也会这么做的。你回来后的第一个星期我夜不能寐,我
可以老实地告诉你。我躺在丹慕林的房间里,随时预备他们进来把我带走。你知道,
如果他们发现是我泄了密,他们会怎么对付我吗?你不知道吗?’
“我告诉他,我真的不知道。他说,芬力手下的二号人物——尕司旗会先狠狠
鞭打他,然后,把后背烂成一片的他扔进垃圾场,要么任凭他死在迪斯寇迪亚,要
么让他在血王的城堡里谋一份苦差。但那一路绝非易事。在法蒂的东南部,你很可
能感染上诸如食人疾病(很可能就是癌症,但那种病扩散极快,极其痛苦,也极其
恶心),或他们称之为疯狂的怪症。罗德里克之子大多同时忍受这两种病痛的折磨,
同时,还有其他感染症状。盛行于雷劈的皮肤小病变——诸如湿疹、丘疹、皮疹—
—显而易见就是末世界痼疾的发端。但对一个流放者而言,在血王的宫廷里当差是
惟一的希望。显然,像川帕斯这样的坎-托阿根本无法去卡拉。那里更近一点,更
有保障,还有真正的阳光,但你可以想象低等人或獭辛在新月卡拉会遭受什么样的
待遇。”
罗兰的泰特都能想象得出来。
“‘别多虑了,’我对他说,‘就像新伙伴丁克说的那样,我不会咋咋呼呼沿
街叫卖。真的就是那么简单。不存在什么伟大的骑士精神。’
“他说,不管怎么说,他还是非常感激我,接着又四处看看,压低了声音对我
说,‘泰德,我会回报你的,告诉你该如何尽可能地应付他们。我不是说你应该给
我找麻烦,但我也不想让你给自己找麻烦。他们可能不会那么需要你了,不像你想
的那样迫切需要。’
“所以,现在我能让你们听到我说了这么多,女士和先生们,因为这一点可能
至关重要;我只是不知道。我所能确定的就是:川帕斯接下来告诉我的一切让我不
寒而栗。他说,在所有其余的众世界里,有一个世界是独一无二的。他们称之为真
实世界。对于这个世界,川帕斯所知有限,但能确定那就像曾经的中土一样真实—
—在众光束未曾被削弱、世界未曾被转换之前的中世界。在这个真实的、独一无二
的世界之美国境内,他说,时间有时候会颠簸一下,但总体来说一直是单向流转的
:时间始终向前走。有一个男人活在那个世界里,担任着类似协动者的职责;他甚
至还可能是乾神光束的人类守护者。”
罗兰看向埃蒂,两人的视线相遇时,双双念出一个姓氏:金。
“川帕斯告诉我,血王曾经试图杀死此人,但卡始终在袒护他的生命。‘他们
说他的歌在循环,’川帕斯说,‘但好像没有人确切地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现在呢,卡——可不是血王,而是古老的命运——判决了此人必死、这个守护
者或者管他到底是谁呢。他已经住手了,你们明白的。不管他打算唱什么歌儿,反
正他已经罢手了,这最终令他变得薄弱不堪。但血王却不会。川帕斯一直在对我说
明这一点。不,他是因卡而受伤。‘他不再唱了,’川帕斯说,‘他的歌,确切地
说是至关紧要的那支歌,已经终结了。他已经忘记了玫瑰。’”
洞外一片死寂,莫俊德听到了这番话,但最终决定不加以深思。
“川帕斯就告诉我这些,所以我明白了,我不再是真正不可或缺的人物。当然
了,他们想留住我;如果能在那个男人死去、并导致乾神之光束崩塌之前就能推倒
沙迪克之光束,想必会是他们的荣耀吧。”
停顿。
“他们是否能看到:一个种族濒临灭绝的边缘时、甚至是随后跨越了临界线后,
会爆发出多么致命的疯狂吗?显然没有。如果他们有所预见,就绝不会开始这样一
轮较量。也许,这只是一次想象力的小小失败?不喜欢把这种起步时的失败想象成
终极结果,但是……”
罗兰已然被惹恼的样子,焦急地旋动着手指,好像他们聆听着的这声音的主人
当真能看到似的。他想好好听,非常想,一字一句都不想错过,他想知道这个坎-
托阿守卫兵了解多少斯蒂芬·金的情况,可是布劳缇甘总是不说到点子上,尽在绕
圈子。这当然可以理解——这个老人显然已是精疲力竭——但这是比其他任何事情
都要重要得多的要紧事。埃蒂也很明白这一点。罗兰可以从年轻人紧张的神态中看
出来。他们两人都死死盯着棕褐色的磁带——现在,只剩下不到八分之一英寸厚了
——磁带令人焦急地缓缓消融在声音里。
“……但是我们只是可怜而愚昧的类人族,我猜想我们不可能知道那些事情了,
既不能确定、更无法了解详情……”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极度疲倦。磁带转动,最后几圈静悄悄地、毫无用处似的
转向另一个磁头。终于:
“我问了这个魔力男子的姓名,但川帕斯说,‘这个我也不知道,泰德,但我
确实知道:他本人并无任何魔力,因为不管卡示意他做什么,反正他已经罢手了。
如果我们任由他去,那么十九之卡——也就是他那个世界的命运;和九十九之
卡——也就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命运,将会结合——“
但是,就此结束了。磁带全部播完了。
磁头空转起来,闪亮的棕褐色磁带末端轻轻拍动着,发出扑啦—扑啦—扑啦的
响声。埃蒂这才探过身去,摁下了“停止”键。他轻轻骂着“妈的!”
“精彩的内容刚刚开始,”杰克也说,“而且又是这些数字。九十九……十九。”
他停了一拍,又尝试着把两个数字连在一起,重复着念出来。“一九九九。在
楔石世界里的楔石年份。是米阿去生小孩的地方。也就是黑色十三现在所在的地方。”
“楔石世界,楔石年份,”苏珊娜念叨着,她把最后这卷磁带从录音机里取出
来,对着一盏灯举起来看了一会儿,接着才放回了磁带盒里。“在那里,时间总是
朝一个方向流逝。好像假设是如此。”
“乾神创造了时间,”罗兰说,“这就是古老的传说讲述的故事。乾神自空无
中升起——有一些传说里则说是从海里升起,但两者都无疑是意味着纯贞世界——
并缔造了世界。接着他用手指尖一点,令它滚动起来,那便是时间。”
有什么东西正在山洞内聚集。一些已被揭露的真相。他们都感觉到了,就仿佛
某种东西终于饱胀欲裂了,像米阿曾经的肚子。九十九。十九。他们被这些鬼魅般
的数字纠缠不放。它们出现在任何地方。他们会在天空中见到它们,在宽宽的栅栏
上看到它们,在梦里听到它们。
奥伊抬起脸,耳朵精神地立着,双眼炯炯有神。
苏珊娜说:“米阿离开我们在君悦酒店的房间、准备前往迪克西匹格时——那
个房间号码是1919——我感到有一阵子恍恍惚惚的。我做了好多梦……梦到自己被
关在监狱里……新闻广播里在说这个人死了、那个人死了,还有另一个——”
“你说过了。”埃蒂说。
她使劲地摇起头来。“我没有,没有全部都说。因为当时某些内容似乎不着边
际,只会让你们听不懂。比方说,我听到戴维·甘若威①「注:美国著名主持人。」
说:肯尼迪总统的儿子去世了,小乔乔,也就是灵车驶过时向父亲的棺椁敬礼
的小男孩。我没有告诉你们,是因为那一段是废话。杰克,埃蒂,在你们的时代里,
小乔乔·肯尼迪死了吗?你的,还是你的?“
两人都摇了摇头。杰克甚至不太清楚苏珊娜到底在说谁。
“但是他确实死了。在楔石世界里,在我们任何一个人所经历的时代之后。我
敢打赌那该是一九九九年。所以,迪斯寇迪亚最后的枪侠之子死了。现在,我想当
时我听到的该是《时代旅行家周报》的讣告栏。它把所有不同年代的讣告都混杂在
一起了。乔乔·肯尼迪,接着就是斯蒂芬·金。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此人,但是戴维
·布林克灵提到他撰写了《撒冷之地》。那本书里有卡拉汉神父,对不?”
罗兰和埃蒂点点头。
“卡拉汉神父跟我们说过他的事儿。”
“是啊,”杰克跟着说,“但是——”
她甚至没让杰克说完。苏珊娜的迷梦般的眼里朦朦胧胧。仿佛是一双百思不得
其解的眼睛。“接下来就是布劳缇甘走进了十九之卡,也说了他的政事。快看!看
录音机的计数器!”
他们都凑过去看。小小的窗格单
999
“我认为金可能也写了泰德的故事。”她说,“有谁想猜猜那本书写成于哪一
年吗?或是即将出版于何年?在楔石世界里。”
“一九九九,”杰克低声说,“但不会是我们听到的这部分。而是我们没听到
的那部分。泰德的康涅狄格历险记。”
“可你们见到他了。”苏珊娜望着首领和自己的丈夫说道,“你们见过斯蒂芬
·金了。”
他们再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创造了神父,也创造了布劳缇甘,他缔造了我们,”她仿佛自言自语,但
接着又摇摇头,“不,‘万事万物都侍奉于光束’,他……他协动了我们。”
“是的。没错。”埃蒂点头附和,“这么想就对头了。”
“在梦里,我被关在牢房里,”苏珊娜说,“身上穿着我被捕时的衣服。听到
戴维·布林克灵在说:斯蒂芬·金去世、沉痛悼念、迪斯寇迪亚——诸如此类的一
番话。布林克灵说他是……”她顿住了,皱起眉头。如果实在有必要的话,她可以
要求罗兰使用催眠术令回忆完整倾吐,但她使劲想了想,发现没有催眠的必要。
“布林克灵说,金是在散步时被小货车撞死的,这场意外发生在他位于缅因州
洛弗尔镇上的私宅附近。”
埃蒂像是受到当头一棒。坐在地上的罗兰也探身向前,两眼都要冒火了,“你
说的可当真?”
苏珊娜坚定地点点头。
“他买下了龟背大道的房子!”枪侠咆哮起来。他伸手抓住埃蒂的衬衫。埃蒂
却好像没有察觉。“他当然要买了!卡发号施令了,狂风大作了!他沿着光束的路
径搬家了,往前搬了一小点,在能量最密集之处住下了!在我们看到时空闯客的地
方!我们和约翰·卡伦交谈后再走出来的那条路!你不信吗?会有该死的哪怕一丁
点儿怀疑吗?”
埃蒂摇摇头。他当然毫不怀疑。这就好像你去嘉年华玩大锤子游戏时用尽全身
气力砸下去,指针就会飞弹而上,撞上顶端的铃铛。就是有那么个铃铛。铃铛响了,
你就可以获得一只丘比特仙童公仔,而那是因为斯蒂芬·金认为奖品是一只丘比特
仙童公仔吗?因为金来自于乾神用手指点了一下才开始转动并有了时间的那个世界
吗?因为,如果金说那是丘比特,我们所有人都得承认那是丘比特。还得说声谢啦?
如果他出于某种原因想要“大力测试”的游戏奖品是一只魔鬼公仔,他们就会
承认那是魔鬼公仔吗?埃蒂觉得答案是肯定的。他对此非常确定,就如同确定合作
城是在布鲁克林一样。
“戴维·布林克灵还说,金享年五十二岁。你们两个见过他,现在快来做做算
术题吧。有没有可能——他在—九九九年时刚好五十二岁?”
“赌定了。”埃蒂说。他沮丧而阴沉地瞥了罗兰一眼。“由于我们总是会走到
十九那条路上——泰德·史蒂文斯·布劳缇甘,继续啊,数数啊!——我敢打赌,
不止是年份吻合。十九——”
“是个日子,”杰克有气无力地接下话头,“肯定是。楔石的日子,在楔石世
界里的楔石年份里。在一九九九年的某个十九日里。很有可能是夏天的某个月份,
因为他当时在外散步。”
“那一边眼下就是夏季!”苏珊娜说,“是六月。第六个月。你把6 倒过来就
是9.”
“啊哈,把狗倒过来拼还是上帝呢②「注:狗(Dog ),上帝(God )。」!”
听起来,埃蒂有点恼火。
“我想她说得对,”杰克则说,“我觉得是六月十九日。那时候金正要回去工
作、也就是撰写《黑暗塔》的故事——我们的故事——就刚好被路上的车撞死了,
机会没有了。乾神光束因为超负荷而完蛋了。沙迪克光束留存下来,但已经被侵蚀
得千疮百孔。”他看着罗兰,脸色苍白,嘴唇都快发紫了。“它就会像根牙签一样
断掉。”
“也许这事儿已经发生了。”苏珊娜说。
“不。”罗兰说。
“你为什么能这么肯定?”她问。
他给了她冷漠而严肃的一笑。“因为如果已经发生了,我们根本不可能来到这
里。”
“我们怎么才能阻止这事儿发生?”埃蒂问,“川帕斯那家伙对泰德说,那是
卡。”
“也许他说得不对呢,”杰克虽然这么说,但语气却单薄而犹疑。“那不过是
谣言,所以他可能说得不对。而且,嘿,也许金能活到七月呢:说不定八月。万一
连九月也活下来了呢?很可能是九月,难道不像吗?毕竟,九月就是第九个月啊…
…“
他们都看着罗兰,他一条腿伸直地坐着。“它是在这里受伤的。”他似乎是在
自言自语。一只手轻抚右臀……接着又是肋骨……最后轻轻按上了脑侧。“我一直
都在头疼。越来越厉害了。想不出什么原因可说。”他伸出少了手指的右手撑在右
侧。“他将在这里被撞。尾骨碎了。肋骨断了。头也撞裂了。死气沉沉地被撞进沟
里。卡……而且是卡的终点。”说着,他的眼神聚焦,突然着急地转向苏珊娜,问
道,“那是几号?你在纽约的时候?提醒我一下。”
“一九九九年的六月一日。”
罗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埃蒂,“你呢?一样,是吗?”
“是的。”
“接着就去了法蒂……歇了歇……接着就来了雷劈。”他停下来想了想,随后,
加重了语气坚定地说出四个字:“还有时间。”
“可是在那边时间流逝得更快——”
“而且万一有什么闪失——”
“卡——”
这些话交叠不清地冒出来。随后又都陷入了沉默,再次望着他。
“我们可以改变卡。”罗兰说,“以前也改变过。总会付出些代价——卡-倏
弥,或许吧——但确实可以改变。”
“我们怎么去那里?”埃蒂问。
“只有一条路。”罗兰说,“锡弥必须送我们过去。”
山洞里一片寂静,除了从远方传来的低密的雷声,这片土地正是因此而得名。
“我们有两件事情要做,”埃蒂说,“大作家和断破者。哪个先来?”
“作家。”杰克说,“趁现在还有时间去救他。”
可是罗兰却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埃蒂叫起来,“啊?伙计,干吗不先救他?你知道那一边的时
间溜得有多快!而且流过就没了,是单向的时间!要是错过了时机,就再也无法弥
补了!”
“可是我们也必须先确保沙迪克之光束的安全。”罗兰说。
“你是说——如果我们不先帮助他们,泰德和他的朋友丁克就不会让锡弥帮我
们?”
“不是这个意思。锡弥会帮我们的,为了我,对此我能肯定。可是假设我们转
去了楔石世界的时候他出了什么事儿呢?我们就被搁浅在一九九九年了!”
“在龟背大道有一扇门——”埃蒂仍然坚持已见。
“埃蒂,就算那一边仍然是一九九九年,可泰德告诉我们:沙迪克之光束已经
开始弯曲了。”罗兰摇摇头,“我的心告诉我,应该从那边的狱营开始拯救。如果
你们各位有不同意见,我愿洗耳恭听。”
他们都沉默了。洞外,大风呼啸。
“我们应该问问泰德,在我们做出任何决定之前。”好半天后,苏珊娜才开口。
“不。”杰克说。
“不!”奥伊附和。毫无惊异了;如果阿克说不,你就没法把貉獭拉回头,至
少奥伊是这么想的。
“应该问问锡弥,”杰克接着说,“问问锡弥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做。”
罗兰慢慢地点了头。
杰克从噩梦中醒来,梦中他又置身于迪克西匹格饭店,抬眼看到一盏小灯,黯
淡而倦怠的灯光晕入山洞石壁里。若是在纽约,这种灯光总让他想逃课,最好一整
天窝在沙发里,看看书,瞄几眼电视里的体育比赛,最后睡个午觉就把下午打发了。
埃蒂和苏珊娜抱拥在一起,两人挤在一个睡袋里。奥伊没有躺在专门留给它的
床铺上,而是挨近杰克躺下来。小家伙蜷成U 字形,鼻子搭在左脚掌上。别人看到
它这样肯定认为它睡着了,但杰克却发现它的眼盖微开微闭,金黄色的眼圈下泄出
一道狡黠的眼神,他知道奥伊在偷看自己。枪侠的睡袋是打开着的,里面空空如也。
杰克想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洞外。奥伊也跟着起来,轻手轻脚地踩在夯实
的土面上,一路跟随着杰克的踪迹。
罗兰的模样病恹恹的,几乎显得枯槁,但仍然坚持盘坐在地,杰克心里纳闷他
怎么还能支撑着摆出那样柔软的坐姿,他看起来似乎还行。他在枪侠身边也盘腿坐
下,双手放松地搭在大腿上。罗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转头看着狱舍——那
个被称为厄戈锡耶托的地方,知情人则称之为底凹-托阿。在他们的下方很远处,
一片微明的朦胧笼罩着。太阳还没有升起——电动的、自动的,或是由任何装置设
定的太阳。
奥伊贴着杰克也一屁股坐下来,轻轻地“呜”了一声,接着又好像睡起了回笼
觉。杰克可不会被骗倒。
“向您问好,祝你一天好心情,”杰克说道,两人之间长久的沉默令他有些不
安。
罗兰点了一下头。“但愿好心情。”看起来,他所说的好心情就像是葬礼的前
奏曲。曾在卡拉·布林·斯特吉斯的火炬下奔放地跳起考玛辣舞的那个枪侠似乎已
经在坟墓里待了一千年了。
“罗兰,你好吗?”
“好到可以打坐。”
“是啊,可是,你好吗?”
罗兰扫了他一眼,又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烟草袋。“老不堪言,外加满身伤痛,
你肯定都知道的。你抽烟吗?”
杰克想了想,点了头。
“只有手卷的,”罗兰提醒道,“在我包里还有好多,我很乐意为你去取,那
些烟劲儿不算大。”
“留着你自己抽吧,如果你愿意的话。”
罗兰笑了。“总忍不住让别人分享自己的嗜好,此人便需要戒烟了。”他将一
片草叶撕成两半,卷成两支烟,递给杰克一支,又用大拇指搓亮火柴,点上。寂静
之中,坎-缝-特特的山坡上凉风不断,烟雾在他们面前散开,慢慢飘起,又在半
空聚成一团。杰克心想,这烟又辣又冲,还受了潮,但他没有抱怨。他喜欢。他曾
经无数次想过,还对自己许诺绝不像父亲那样吞云吐雾——此生绝不抽——可现在,
他在这里,点燃了这种嗜好。并且,还有一位新父亲的欣然同意。
罗兰探出一只手指,点在杰克的前额……接着是左脸蛋……鼻尖……下巴。最
后一点还有点疼。“小疱疹,”罗兰说,“是这里的空气有问题。”他暗想,也可
能是情绪波动所致——神父的牺牲带给男孩的悲恸——可是一旦让男孩知道他是这
样想的,可能反而会加深他的忧愁。
“你一点儿都没有。”杰克说,“皮肤光滑得就像铃铛。真走运。”
“没有疱疹。”罗兰赞同地应和一声,又抽了口烟。在他们的下方,村子里依
稀闪动着些许灯光。和平安宁的小村庄,杰克心想,但它看上去绝对不止是安静;
安静得就像是死亡。这时,他看到了两个人影,从山坡上望下去,人影不过是两个
小黑点,慢慢地向彼此走去。他估计这就是夜晚巡逻的类人守卫兵。最终,两个黑
点碰头了,合并在一起很长时间,这让杰克觉得他们是在好好闲聊,好半天后,两
个黑点又分开。“没有疱疹,但我的臀部疼得像有母狗在踢。感觉像是有人在夜里
切开了它,往里面倒满碎玻璃。烫人的玻璃。不过这儿更糟糕,”他指了指右半脑。
“像是裂了一样。”
“你真的认为你感受到的疼痛代表着斯蒂芬·金受了伤?”
无需言语,罗兰用左手食指伸入右手拇指和小手指组成的小圈里。这个手势的
意思是:我说的都是真话。
“真是不幸,”杰克说,“对他是,对你也是。”
“也许是;也许不是。因为——杰克,好好想想,你要好好动脑子。只有活生
生的人才会感到痛。我所感觉到的一切都在暗示:金没有被当场撞死。这就意味着
他很可能侥幸存活下来了。”
杰克想说:那大概是因为金正半昏迷地躺在路边,忍受临终前的剧痛。但他不
想这么说。让罗兰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吧。但是,还有别的需要关心。杰克眼下更
关心另一件事,他为此不安已久。
“罗兰,我可以和您,首领谈谈吗?”
枪侠点点头。“只要你想。”罗兰的左嘴角轻轻一扯,固然不算是充分的笑,
但无疑是笑意。“如您所愿。”
杰克鼓起勇气。“为什么你现在这么愤怒?你是因为什么事发火?对谁发火?”
现在,轮到杰克话说一半略有停顿了。“是我吗?”
罗兰抬了抬眼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不是你,杰克。当然不是。我此生
从未对你不满过。”
杰克高兴得脸都涨红了。
“我一直想忘记这一点:你的感知力已经变得如此强悍了。毫无疑问,你本可
以成为一个出色的断破者。”
这不算是回答,但杰克不愿意再问下去了。况且,当一个出色的断破者——想
到这个,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你不知道吗?”罗兰问,“如果我就像埃蒂说的那样气得发疯,你怎么会不
知原因呢?”
“我可以看,但那显得不太礼貌。”不仅如此。杰克依稀记得《圣经》里有这
样一个故事:诺亚上了方舟,和几个儿子等待洪水到来。有一个儿子走到醉倒在床
上的父亲身前,嘲笑了他。上帝为此诅咒了这个儿子。偷窥罗兰的思绪固然不完全
像是诺亚的儿子趁父亲醉睡时的嘲笑,但也差不多了。
“你是个好孩子,”罗兰说,“善良忠厚,真的是。”虽然枪侠说这话时仿佛
神思恍惚,可杰克此刻只觉得死而无憾。从空中某处传来嘀嗒嘀嗒的声音,在广漠
的地界泛起空旷的回音,突然间,特效的阳光穿插出来照耀着底凹-托阿。片刻之
后,他们隐约听到了音乐声:“嗨,裘德”,那是专为自动电梯和超市设置的背景
音乐。时辰一到,便要阳光普照。断破者们的新一天就这么开始了。杰克揣测着,
尽管太阳有起有落,山下的破坏光束的“大业”却从未真正停止过。
“我们来做个游戏吧,就你和我。”罗兰建议说,“你试试进入我的头脑,看
看我在生谁的气。我呢,会尽力阻止你。”
杰克稍稍变动一下坐姿,说:“罗兰,听上去不像是个好玩的游戏。”
“别管好玩不好玩,我和你当当对手吧。”
“好吧,如果你真想这样。”
杰克闭上双眼,召唤出罗兰那疲倦万分、长出硬胡楂的脸庞的样子。还有明澈
深邃的蓝眼睛。就在双眼正中央、再偏上一点的位置上,他创出一扇门——极小的
一扇门,还带一个黄铜把手——再打算扭动一下、推门进去。过了几秒钟,把手转
动了。但即刻又止住了。杰克使了点劲。把手再次转动起来,但接着又转不动了。
杰克睁开眼睛,看到罗兰的眉头上渗出了汗珠。
“这事儿不好玩,我会让你的头疼加剧的。”他说。
“别担心。尽你的全力。”
应该是不尽全力,杰克暗想。但是如果他俩不得不玩一把,他就不能故意输掉。
于是,杰克重新闭起双眼,又看到了罗兰那杂乱的眉宇间的小门。这一次,他
使上了更大的劲儿,并指望着一下子就能推门而入。这感觉就像是掰手腕。又过了
一会儿,门把手松动了,门开了。罗兰咕哝了一声,似乎一边疼痛一边笑出声儿来。
“我撑不住了,”他说,“众神作证,你很强!”
杰克无心回复。他睁开了眼睛,“那个作家?金?为什么你被他气得要死?”
罗兰长叹一声,扔掉抽到头的卷烟;杰克早就已经抽完了。“因为我们本该只
专心完成一个任务,现在却不得不照顾两件大事。第二件事情会突然冒出来,这全
是金先生的错。他明明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而且,我相信他很明了:自己的所作所
为决定了是生还是死。但他害怕了。他累了。”罗兰撇撇嘴,“现在呢,他泥菩萨
过河自身难保,我们必须把他拉出来。这事儿会让我们付出代价,很可能,非常惨
痛的代价。”
“你生他的气,就因为他害怕了?可是……”杰克皱起了眉头,“可是他为什
么不能害怕呢?他只是个作者啊。一个讲故事的高手,却不是枪侠。”
“我明白。”罗兰说,“但是我认为不是胆怯令他却步,杰克,或者不止是胆
怯。他还很懒惰。我见到他时就感觉到了这一点,我确定埃蒂也有同感。他看着分
配给自己的工作,只觉得沮丧怯懦,所以他对自己说:”好吧,我要找一个轻松点
的闲差,更符合我喜好的,也与我的能力更匹配的。要是出了麻烦,他们会来救我
的。他们不得不来救我。‘所以,我们别无选择,“
“你不喜欢他。”
“不。”罗兰的回答很干脆,“我不喜欢他。一点儿都不。也不信赖他。我以
前也见识过讲故事高手,杰克,他们都是差不多质地的人。他们讲故事是因为他们
畏惧生活。”
“此话当真?”杰克觉得这个定义过分消沉。同时,又觉得很精辟。
“当真。但……”他耸耸肩,那意思是说:事情就是这样。
卡-倏弥,杰克想道。如果他们的卡-泰特破裂了,那就是金的错儿……
假如应该问罪于金,那又怎样呢?报复他?这是枪侠的想法之一;实在是个愚
蠢的念头,就好像人要报复上帝一样。
“但这事儿我们干定了。”杰克说完了自己的意思。
“没错。即便如此也不会改变我的想法,如果真有机会,我定会狠狠踢他又丑
又懒的屁股。”
杰克听了忍不住大笑起来,枪侠也轻笑了一声。随后,罗兰疼得龇牙咧嘴地站
起来,两只手都捂在右臀上。“混账。”他轻吼道。
“疼得厉害,嗯?”
“别管我的伤了。跟我来。我给你看点更有意思的东西。”
罗兰似乎一瘸一拐的,领着杰克走上了环绕山腰的小路,估计是通往丘顶的。
走到拐弯处,枪侠再次打算盘腿坐下,可最后疼得一咧嘴,只能单腿跪坐。他
用右手指着地面,说:“你看到什么了?”
杰克也屈下一膝。地上满是小圆石头和碎裂的大石块。此处的坡面已有破乱迹
象,划痕复杂。就在他俩蹲下的身后,有一两处灌木被折断了,杰克觉得那看似牧
豆树。他凑过去闻了闻,新近断裂的分叉处渗出微微辛辣的树汁。接着,他又仔细
检查了碎石斜坡上的划痕。有很多又细又浅的印记。如果这些是足迹的话,显然不
是人类留下的。同样,也不会是荒漠野狗之流。
“你知道这些划痕是怎么留下的吗?”杰克问,“你要是心知肚明,就说出来
吧——别再让我和你掰手腕。”
罗兰露出一个仓促的苦笑。“再跟着踪迹看下去。看看你能发现什么。”
杰克站起来,慢慢地跟着这些划痕往前走,同时佝着身子凑近地面,就像个胃
疼的小男孩。碎石路面上的划痕逐渐绕住了一块大石头。石头上浮着一层尘土,分
明也留下了那种踪迹——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路过时,轻快地扫了一下石头。
还有几根硬直的黑色毛发。
杰克捡起一根来,接着,立刻松开手指,又狠命吹了吹,确定它没有粘在身上,
他像是触了电一般微微颤抖。罗兰敏锐地观察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你就像是走过自己坟地的鹅。”
“这太可怕了!”杰克发现自己竟然有点结巴。“哦,上帝啊,这是什么东西?
是什么在偷、偷看我们?“
“就是米阿所称的莫俊德。”罗兰的嗓音没有一丝变化,但杰克发现自己几乎
不敢抬头正视罗兰的双眼;那双眼睛,此刻是那么凄凉黯淡。“她说我是那小家伙
的父亲。”
“他在这儿吗?晚上也在?”
罗兰点点头。
“听到……”杰克几乎无法说下去。
但罗兰可以。“听到了我们的谈话,是啊,还有我们下一步的计划,我想是这
样的。也听到了泰德的录音。”
“可是你不能确定啊。这些踪迹可能是其他东西留下的。”虽然嘴上这么说,
可既然已经听苏珊娜描述过当时的情景,这些踪迹只能让杰克联想到那只长腿的蜘
蛛怪。
“再往前走走。”罗兰说。
杰克犹疑地看了他一眼。风儿在吹,送来了狱营地的背景音乐(现在播放的是
“忧愁河上的金桥”),也传来了远处的雷鸣,巨石滚动一般的低吼声。
“什么——”
“跟我来。”罗兰说着,下巴一点,指向滚满碎石的斜坡。
杰克跟了上去,心里明白这又是一堂课——跟着罗兰你永远像是学校里的学生。
即使在被死亡的阴影笼罩时,你仍需要学习。
在那巨石的另一边,小路笔直地向前延伸了约三十码,接着再一次急转,消失
在视野里。在这段短短的直路上,那些划痕尤其鲜明。一边三条,另一边四条。
“她说她开枪打中了他的一条腿。”杰克说道。
“她是这么说的。”
杰克试图去想象一只七条腿、和人一样高矮的大蜘蛛,可最终发现自己办不到。
他猜想,其实是自己根本不愿意去想。
过了第二个转角,便可见到那具完全干瘪的尸体。杰克非常肯定,这只小兽曾
被活生生地开膛破肚,但也许未必吧。没有外泄的内脏,没有一滴血,更没有嗡嗡
飞的苍蝇。只像是一大块尘土,隐约可辨——极其难以辨认出——是类似犬类的躯
体。
奥伊走过去,用力闻了闻,接着抬起一条腿,在这块“尘土”上撒了一泡尿。
它回到杰克的脚边时的神情就像是刚刚谈好一笔大生意。
“这是我们的访客昨夜的晚宴。”罗兰说。
杰克赶忙四顾张望起来。“他现在也在偷窥我们吗?你觉得是吗?”
罗兰说:“我觉得,还在长个儿的男孩子需要好好休息。”
杰克只觉被某种异样的情绪刺痛了,他不想仔细揣测原因,便抛之脑后。嫉妒?
显然不是。他怎么可能嫉妒一个刚出生就吞噬生母的家伙呢?但他和罗兰血脉
相系,没错——如果你非得较真儿的话,那确实是他的亲生儿子——但那只是一次
意外事故。
难道不是吗?
杰克的直觉告诉自己:罗兰在谨慎地观察他,他的凝视令杰克感到很不自在。
“在想什么呢?”枪侠问。
“没什么。”杰克答,“只是在琢磨,他会在哪里栖息。”
“很难说。”罗兰说,“光是这座小山上就有上百个洞穴。来吧。”
罗兰走在前头,两人又折回到刚才杰克找到黑毛的大石头前。一到那里,罗兰
就有条不紊地刮去莫俊德留下的足迹。
“你干吗要这么做?”杰克脱口而出,他本不想用这么尖锐的语气发问的。
“没必要让埃蒂和苏珊娜知道这事儿,”罗兰说,“他只想观望事态,不想插
手介入我们的事情。至少就眼下的情况而言,他不想介入。”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杰克很想反问一句,但刺痛感再次袭来——这一次更明显
了,绝不可能是嫉妒——于是他决计把问题埋在心里。让罗兰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这时候,杰克宁愿睁大眼睛,提高警惕。就好像莫俊德会傻到暴露自己似的…
…
“我最在意的是苏珊娜,”罗兰说,“小家伙显身一事,最可能会严重干扰她。
而且对他来说,看透她的思绪也是最容易的。“
“因为她是它的母亲。”杰克说着,一点儿没意识到自己改换了人称,将“他”
说成了“它”,但罗兰听到了。
“没错,他和她是紧密相联的。我可以信任你吗?保守秘密?”
“当然。”
“还要尽力守护好你自己的意念——这同样非常重要。”
“我会尽力的,但是……”杰克耸耸肩,仿佛在说,他真的不知道怎么才能守
护意念。
“好。”罗兰说,“我也会尽力守护自己的。”
大风又刮起来了。“忧愁河上的金桥”已经放完了,现在跟上一首(杰克可以
非常肯定)甲壳虫乐队的歌,副歌结尾是哼唱着“哔—哔—哔—哔—哔,耶!”杰
克想知道:在眉脊泗和蓟犁间的尘土飞扬、死气沉沉的小镇上,他们知道这首歌么?
当众光束渐渐黯淡、联结众世界的纽带缓缓松开,而每一个世界都默默沉沦时,
在有席伯酒吧的那些小村子里,可有谢伯·伍利①「注:谢伯·伍利,美国二十世
纪中期著名演员和乡村乐歌手。」在走调的钢琴上弹奏甲壳虫的“开我的小车”?
他使劲地甩了一下脑子,恨不得能将这些默想甩到九霄云外。罗兰仍在观察他,
杰克分明感到一股异样的恼怒正涌上心头。“我会闭上嘴巴的,罗兰,也至少会努
力看牢自己的意念。别担心我。”
“我不是担心。”罗兰说道,而杰克发现正在努力克制自己窥视首领脑海的冲
动:想要看看他这话是否当真。他仍然认为偷窥别人的意念是下策,不仅因为那很
失礼。不信任感酷似酸性物质。他们的卡-泰特已经够脆弱了,还有那么多任务要
完成。
“好的。”杰克说,“那就好。”
“好!”奥伊附和道,仿佛也打心眼里喊出一句“那就说好了!”。这让他俩
都微笑起来。
“我们知道他在这里,”罗兰接着说,“看起来他还不知道我们发现了他的踪
迹。在这种情况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杰克点点头。这种论断让他重新有了几分镇定。
苏珊娜用惯常的步态来到洞口,他俩也正走在回洞的路上。她深深呼吸,兀自
微笑。当她看到他俩时,笑得就更灿烂了。“我看见帅哥了!你们起来多久了?”
“就一会儿。”罗兰答。
“你感觉如何?”
“很好!”罗兰说,“我醒来的时候有点头疼,但现在已经不疼了。”
“真的吗?”杰克问。
罗兰点点头,用力揽了一把男孩的肩膀。
苏珊娜问他们是不是饿了。罗兰说是。杰克也说是。
“那好吧,进来吧。”她说,“让我们瞧瞧有什么吃的。”
苏珊娜找到一些鸡蛋粉、几罐“谨慎牌”玉米杂烩牛肉。埃蒂取来了开罐器和
一只小小的燃气烧烤盆。他兀自嘟哝了几句,然后启动了燃气烧烤盆。那东西突然
说话时,他有点儿吓了一跳。
“您好!我的嘎木锐牌罐装燃气已贮满四分之三。在沃尔玛、本那比和其他连
锁超市都能找到嘎木锐!选择嘎木锐,就锁定了优质!这里有点暗,是不是?我可
以帮您挑选菜谱并设定烹调时间吗?”
“你可以帮我让你闭嘴吗?”埃蒂话音刚落,烤盆就不再吱声了。他不免暗想
:自己是否冒犯了这东西?接着又想,也许应该自杀,为这世界省下一些问题。
罗兰打开了四罐糖水蜜桃,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说:“不错,我想是的,
很甜。”
等他们吃完早餐,洞口的光线略有闪动。过了一会儿,泰德·布劳缇甘、丁克
·恩肖和锡弥·鲁伊兹就出现了。一起来的还有一个缩头缩脑、战战兢兢的人,他
衣衫褴褛、颜色褪尽,正是罗兰要求他们带来的罗德里克之子。
“请进,吃点东西吧。”罗兰和蔼可亲地说道,仿佛被意念搬移过来几个人不
过是司空见惯的平常事儿。“还有很多呢。”
“也许我们可以不吃早餐了,”丁克说,“我们没有太多时——”
他的话还没说完,锡弥突然双膝一软瘫倒在洞口,翻着白眼,干裂的唇间吐出
稀薄的白沫。他开始浑身痉挛,两腿漫无目的地蹬着,一双橡皮拖鞋在碎石土地擦
刮出划痕。
在苏珊娜看来,你无法将眼前的景象简单地描绘为“嘈杂”;说实话,要制造
出这样的喧哗至少得有一打人,而这儿只有七个人。算上罗德人是八个,你不得不
算他一份,因为恰恰是他吼得最响。他一看到罗兰便立刻跪倒在地,高高举起双手
来回挥动,俨然是裁判员在宣布成功获得附加分①「注:此处的“附加分”是美式
橄榄球术语。」;接着开始飞速地重复额手礼。每一次俯身叩首,他的额头都重重
地撞击地面。同时,嘴里还用发音古怪的元音尖声念叨着。就在他展示这一套起落
有致的体操动作时,其双眼一直直勾勾地盯着罗兰。苏珊娜有些怀疑此刻的罗兰是
正在接受膜拜的某个神。
泰德也跪在地上,但他关注的只是锡弥。老人将两只手掌覆在锡弥的头部两边,
想竭力制止它的前后颠动;罗兰在眉脊泗就熟悉的这位老朋友已经被地上尖利的小
碎石擦破了脸颊,那一处伤差一点就划进了眼睛里。此刻,鲜血正从锡弥的嘴角涌
出,流淌在微微留有胡楂的脸颊。
“快给我点什么东西堵在他嘴里!”泰德高喊着,“快呀!不管是谁!醒醒吧!
他会把自己咬死的!“
装有鬼飞球的板条箱旁还支棱着木盖子。罗兰敏捷地拿过来,摆在自己撑起的
一只膝盖上——苏珊娜注意到,那半边臀部似乎没有痉挛的迹象了——罗兰一掌将
木板劈成几块。苏珊娜一把接住迸飞到半空中的一块碎木,转手递到锡弥跟前。她
不需要像别人那样跪下了,因为,无论如何她总是这个姿势。碎木的一端留有折断
后的尖利豁齿。她将这一段包起来,再塞入锡弥的唇间。他是那么狠狠地咬下去,
以至于她清楚地听到了咔嚓一声。
与此同时,罗德人继续用尖利得几乎像是假声的高音吟唱着。她只模糊地听懂
了几个字词——向您致敬,罗兰。蓟犁,艾尔德。
“有谁能让这家伙闭嘴吗?”丁克喊起来,奥伊也开始狂吠。
“别管罗德人,抓住锡弥的脚!”泰德打断丁克的话,“让他安静下来!”
丁克立即蹲下身子,抓住锡弥的两只脚踝。一只脚已经光着了,另一只脚上还
穿着可笑的橡胶拖鞋。
“奥伊,别叫!”杰克一说,奥伊就不叫了。但是它用它的短脚挺立着,肚子
鼓鼓地贴近地面,毛发蓬张,看起来似乎个头膨胀了一倍。
罗兰蹲伏在锡弥的头边,前臂支撑在山洞的碎石地面上,再凑近锡弥的耳边,
喃喃地念诵起来。苏珊娜只能听到只字片语,因为罗德人的高音呼号仍在继续。但
她确实听到了一点:是威尔·迪尔伯恩……一切都好……停歇吧——她想是这些词
句。
不管罗兰说的是什么,似乎奏效了。渐渐的,锡弥放松下来。她能看到丁克抓
住锡弥脚踝的手也放轻了些,但依然预备着他再次抽搐蹬脚时能再次紧紧扣住。锡
弥嘴边的肌肉也明显松弛下来,不再咬紧牙关了。那片碎木依然夹在他唇间,上门
牙还嵌在里面,现在似乎也松动了。苏珊娜轻手轻脚地将木块取走,并惊讶地看着
软木上浸血的两排齿痕,有几处甚至被咬进了半英寸深。锡弥的舌头有气无力地耷
拉在嘴边,让她想起奥伊某天午睡时四脚朝天的模样。
现在便只剩下罗德人喋喋不休犹如拍卖商的高呼了,还有低沉的怒吼潜藏在奥
伊的小胸膛里,它正戒备森严地站在杰克脚边,眯瞪着双眼审视这位不速之客。
“闭上你的嘴,安静点,”罗兰如此吩咐罗德人,接着又补上了几句异族语言。
罗德人惊愕地停了一会儿,接着又开始了一段新的念诵,双手依然高高举过头
顶,瞪着罗兰。埃蒂则盯着这家伙的鼻子看,他的半拉鼻翼被黏稠的伤口吞噬了,
红彤彤的像只草莓。这个罗德人摊开布满血痂的脏手掌挡在眼前,仿佛枪侠过于明
亮,晃得他无法正视,他向一旁栽倒。一对膝盖靠向前胸,同时迸发出一声响屁。
“哈泼②「注:哈泼(Harpo ),美国三十年代好莱坞喜剧明星。同时也是美
国”脱口秀“女皇奥普拉创办的制作公司的旗号(Harpo 是其名字Oprah 的反拼写),
成立于一九八六年。考虑到埃蒂和苏珊娜来自不同的年代,所以这里的Harpo 可能
两种意思都有。」开演了。”埃蒂这句爽快的玩笑足以让苏珊娜笑起来。然后,洞
内终于一片寂静,只能听到洞外的大风呜咽,还有从底凹-托阿传来的微弱的音乐,
再有便是天边仿佛碎骨滚动一般的隆隆雷声。
五分钟后,锡弥睁开了双眼坐了起来,却像个不知身在何处、为何在此、又如
何到达这里的人一般茫然四顾。最后,他的目光落定在罗兰身上,终于,他那可怜
而倦态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笑容。
罗兰也回报给他一个微笑,并伸出手臂,“你能来我这儿吗,锡弥?来不了,
我就过去拥抱你,一定的。”
锡弥四肢撑地地爬到蓟犁的罗兰跟前,灰扑扑的黑发垂在眼前,他将头倚靠在
了罗兰的肩头。苏珊娜感到泪水刺痛了她的双眼,于是将视线移开。
没过多久,锡弥就能背靠洞壁坐起来了,脑后和背后垫着原本盖在“苏希巡航
三轮车”上的搬运用毛毯。埃蒂递给他苏打水,但泰德建议喝白水更好些。锡弥一
口气喝完了一整瓶佩瑞尔,又接着喝第二瓶。泰德在喝罐装诺兹阿拉;其余的人都
在喝速溶咖啡。
“真不知道你怎么能忍受那玩意儿。”埃蒂说。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这句话好像是个女仆亲吻奶牛时说的。”泰德这么答。
只有罗德里克之子什么也没喝。他还躺在原处,靠近洞口,双手紧紧捂着双眼。
还在微微发抖。
泰德趁锡弥喝两瓶水的间歇为他做了一番体检,搭了脉,看了口腔,还用手指
按了按他的脑壳。每一次他问起锡弥是否受伤,锡弥都庄重地摇摇头,接受体检的
过程中,他依然直直地凝视罗兰。泰德检查完锡弥的两侧肋骨(“有点痒,先生,
就是有点痒。”锡弥微笑地说),这才宣称他完好无损。
近旁的一盏煤气灯正好将最强光打在锡弥的脸上,因而埃蒂可以非常清楚地端
详那双眼睛,心中暗自揣度:他这谎撒得都能得总统品质奖啦。
此刻,苏珊娜正把一捧新鲜的鸡蛋粉和玉米杂烩牛肉混合起来。(烧烤盆又说
话了——“来一点,嗯?”语气甚为欢欣鼓舞。)埃蒂的视线转向丁克·恩肖,说,
“想不想趁苏珊娜做饭菜的时候和我出去透透气?”
丁克瞥了一眼泰德,后者点点头,他便转回来对埃蒂说:“如果你想,那就走
吧。今天早上我们还有点时间,但不是说可以用来浪费。”
“我明白。”埃蒂应道。
风越来越猛烈了,但空气竟没有因此而更新鲜,反而更腐臭了。有一次,还是
在高中时,埃蒂去过新泽西一家炼油厂做实地考察。至今他都觉得那里的味道是他
有生以来闻过的最恶心的;两个女生和三个男生都吐了。他还记得实习活动的导游
哈哈大笑地说:“你们就记着这是钞票的味道吧——会有帮助的!”也许沛思石油
气公司仍然占据恶臭排行榜的冠军地位,仅仅因为现在他闻到的味道还不算太浓烈。
不过既然说到这个,似乎有什么跟沛思石油气公司相关的东西让他觉得很熟悉?
他不知道,这也许没什么要紧的,但确实很古怪,在这里记忆总是会闪回。只是
“闪回”得不太对路,不是吗?
“回声,”埃蒂喃喃自语,“就是回声。”
“你说什么,哥们?”丁克问。他们再次站在小路上,俯瞰远处的蓝色屋顶建
筑群,以及乱成一团的停运火车车厢,还有看起来完美之极的小村子。是很完美,
只要你别去想围住小村子的是一排三股电线网,其中有些高压段落,一碰就会被电
死。
“没什么。”埃蒂应了一声,“这是什么味道?知道吗?”
丁克摇摇头,但伸手指了指封闭式狱舍的后方,那个方向可能既不是南也不是
东。“我只知道从那里散发出某些毒素,”他说,“有一次我问过芬力,他说那一
片地曾经是厂房。属于电子公司。你知道这名号吗?”
“知道。等等,芬力是谁?”
“泰勾的芬力。保安部头子,也是佩锐绨思手下的一号干将,被称为黄鼠狼。
是个獭辛。不管你有什么计划,只有他同意了才能实施。他一般不会让你轻松
地达到目的。要是能看到他四仰八叉倒地而亡,我会像过国庆大假一样高兴。对了,
我的真名是理查德·恩肖。认识您真是高兴死了。“他伸出手,埃蒂握住了它。
“我叫埃蒂·迪恩。也被称为佩科斯河以西纽约的迪恩。那位女士是苏珊娜,
我妻子。”
丁克点点头。“嗯哼!那男孩叫杰克。也是纽约来的。”
“杰克·钱伯斯,是的。听着,理查——”
“非常感谢您的尊敬,”他边说边笑起来,“不过他们叫我丁克已经很长时间
了,现在再改回去也不可能了,我猜是吧。也可能会更糟糕。以前我在超级市场干
过一阵子,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家伙搭档,人们都叫他JJ,操蛋的小蓝鸟。就算他七
老八十裹着尿片了,人们还是照样会这么称呼他。”
“除非我们又勇敢又走运,而且表现良好,”埃蒂接茬说,“否则,没人可以
混到七老八十。不管是在这个世界还是任何其他世界。”
丁克似乎被这话震住了,脸色旋即阴沉下来。“你说到点子上了。”
“罗兰以前认识的那伙计看上去很糟啊。”埃蒂说,“你注意过他的眼睛吗?”
丁克点点头,甚至比前一分钟更阴郁了几分。“我认为眼白中的那些小血点就
是所谓的瘀斑。”随后,埃蒂发现他用一种在这种情形下显得尤其古怪的抱歉口吻
补充道,“我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
“我不在乎你管那东西叫什么,反正那不太妙。况且他还那样颠了一阵子——”
“真的不太好说。”丁克说。
埃蒂才不在乎该怎么说呢。“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丁克的眼神躲闪起来,低头看着自己脚步拖沓的双足,不再正视埃蒂。埃蒂心
想,这明摆着就是回答了。
“共有几次?”埃蒂希望自己的语气不要暴露出心底的震惊。锡弥眼底的针眼
大小的红点密密麻麻,就好像有人撒了一把红辣椒粉。更不要说聚在眼角更大个儿
的血斑了。
丁克还是不敢看他的眼睛,默默地伸出四只手指。
“四次?”
“唔。”丁克支吾了一声。他似乎还在研究那双凑合穿着的软拖鞋。“最早一
次是一九六〇年,也就是他送泰德去康涅狄格的那次。好像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
撕开了。”他终于抬起头来,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昨天他把我们三个送回底
凹后并没有昏倒。”
“让我来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搞明白了。在下面的大监狱里,你们若犯了别的
罪过都可以被饶恕,但惟独不可以使用意念移动,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丁克想了想。对獭辛和坎-托阿来说,种种规章制度并不算宽大;他们可能因
各种原因遭到流放或被迫接受前额脑叶切除手术,所谓的过错包括疏忽慢待,或嗤
笑断破者们,以及偶然的暴力行为。有一次他还听说一个断破者被低等人强暴了,
那家伙诚挚无比地向前任总管申辩说,那是转变过程中的一个环节——是血王本人
亲自现身于他的梦境中指示他这么做。这个坎-托阿因此被判死刑。断破者们都受
到邀请,出席在喜悦村主干道上举行的死刑执行仪式。(一枪击中脑部,行刑就此
终结。)
丁克对埃蒂说了这些,同时也肯定地说:对狱营中的断破者而言,意念移动确
实是惟一一项死罪。就他所知是这样。
“而锡弥正是你们的意念移动者,”埃蒂说,“你们几个能帮助他——协动他,
这是转述泰德老兄的原话——还要帮他蒙混过关,遮掩事实。”
“他们根本不知道,要想摆弄那个遥感勘测仪器简直易如反掌,”丁克说道,
几乎要大笑起来,“哥们,他们会大吃一惊的!其中最难的是确认我们没有颠覆整
个工程。”
埃蒂也不在乎这事儿。破坏正在进行。这才是惟一要紧的事。锡弥也在工作…
…但是,有多久呢?
“——不过,他才是真正能用意念移动的人。”埃蒂说,“锡弥。”
“喔。”
“惟一有本事这么做的人。”
“喔。”
埃蒂想起他们面前的两份重任:解放断破者们(或是消灭他们,如果无法阻止
他们的话),还要确保作家没有在散步时被小货车撞死。罗兰认为他们可以胜任这
两份重任,但至少需要利用锡弥的意念移动力两次。另外,他们这几位访客在今天
的商谈结束后,还得安全返回到三股电线网内,并且很有可能明天再来一轮。
“他说,这么做对他不会有伤害的,”丁克说,“如果你是在担心这个的话。”
洞内,其他人为什么事情笑起来,锡弥恢复了知觉,并开始用餐,身边个个都
是好朋友。
“并非如此。”埃蒂说,“泰德认为锡弥使用意念移动力会有什么后果?”
“他认为那会导致脑出血。”丁克说得很快,“就在大脑表层上,会有很多细
小的冲击点。”他用一只手指在自己脑袋上胡乱地戳着示意,“嘣、嘣、嘣。”
“会恶化吗?肯定会的,是不是?”
“听着,要是你认为让他带着我们郊游是我的主意,你最好再想清楚。”
埃蒂举起手,像个交警似的敬了个礼,“哦不,不。我只不过想搞清楚究竟发
生了什么事儿。”以及,我们的机会有多大。
“我憎恶这样利用他!”丁克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但他克制着压低了声音,这
样一来洞里的人们都听不见了,但埃蒂丝毫不觉得他是故作姿态。丁克相当恼火,
“他不在乎——他想那么干——但这样事情只会变得更糟,而不可能越来越好。他
看着泰德的模样……”他一耸肩,“就好像一条忠良的小狗眼巴巴望着全宇宙里最
了不起的主人。他也那么盯着你们的首领,而且我肯定你也注意到了。”
“他正为我们的首领这么做着。”埃蒂说,“一切都会顺利的。你也许不信,
但——”
“但你相信。”
“彻头彻尾地相信。好了,现在有一个真正重要的问题:泰德知不知道锡弥还
能撑多久?记住现在他在我们这边多得到了一点帮助?”
兄弟,你到底在为谁乐得屁颠屁颠的?亨利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照例
一股冷嘲热讽的劲儿:为他还是为你自己?
丁克瞅着埃蒂,好像看到了疯子,或至少是脑子进水了。“泰德是个会计师。
有时候也当别人的个人辅导。除了当好一个日班长工,别的啥也不会。他又不
是医生。“
但埃蒂不理这套,紧追不舍,“他怎么想?”
丁克不说话了。风在吹。音乐隐隐飘荡。更远处,雷声在黑暗的天际隆隆闷响。
最后他说:“三次,或是最多四次……但是效果会越来越差。也许只能再来两
次。
但也没法保证,行了吗?说不定下次他造出一个洞让我们通过之后,就被一次
重击敲中脑袋倒地不起。“
埃蒂很想继续追问,但再也想不出什么问题了。丁克最后的一番话几乎说明了
一切。当苏珊娜叫他们回去吃饭时,他求之不得。
锡弥·鲁伊兹重新有了食欲,大口大口吃得很欢,大伙儿都认为这是好兆头。
他眼中的出血点已经褪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可见。埃蒂不知道如果这被蓝色天
堂的守卫兵注意到了该怎么办;也不知道如果锡弥戴一副太阳眼镜会不会招致众人
的议论。
罗兰已经让罗德人站起来了,此刻正和他在山洞紧里头单独谈话。嗯……差不
多就是在谈话。枪侠一直在说,罗德人一直在听,偶尔敬畏无比地偷偷瞄一眼罗兰
的脸。在埃蒂听来,那无异于胡言乱语,但他好歹听到了两个熟悉的词儿:谢纹,
伽凡。罗兰正在询问这个罗德人,关于他们在洛弗尔小路上撞见的那个步履蹒跚的
罗德人。
“他有名字吗?”埃蒂问丁克和泰德,手中接下第二盘食物。
“我叫他查基,”丁克答,“因为他的模样有点儿像那个布娃娃,我以前看过
那个恐怖电影①「注:指美国著名的系列恐怖玩偶电影《鬼娃》,自一九八六年至
二〇〇四年间出品了《鬼娃自杀》、《鬼娃和蒂凡尼》、《鬼娃新娘》、《鬼娃孽
种》等,其主人公查基是个杀人狂。」。”
埃蒂咧嘴笑了,“儿童电影,是的。我也看过一部。杰克,是在你的年代之后
了。也在你之后,苏希。”罗德人的头发不一样,但圆滚滚布满雀斑的脸庞和蓝眼
睛的确有些像查基,“你觉得他会保守秘密吗?”
“如果没人问的话,他会。”泰德说。在埃蒂看来,这可不算很令人满意的答
案。
差不多五分钟之后,罗兰似乎心满意足地回到大伙儿身边。他盘腿坐下——完
全没有问题,关节灵活得很——并望向泰德。“他的名字是:伽凡的黑李嗣。会有
人惦记着他吗?”
“不太会。”泰德说,“罗德人经常聚在宿舍的后门口,几个人一组地找工作。
主要是取物和搬运。干完活可以分得一顿饭或是一点饮料作为报酬。要是他们
不露面,就没人惦记他们。“
“好。现在——这里的一天有多长?也是二十四小时一整天吗?”
泰德似乎被问住了,他饶有兴趣地想了一会儿,才回答说:“就算是二十五小
时吧。也许还要再长一点。因为时间被拖慢了,至少在这里是慢了。由于光束都受
到损毁而减弱了势能,所以在不同世界间的流逝速度都不一致。这恐怕是症结所在。”
罗兰点头称是。苏珊娜把饭菜递给他,可他摇摇头说了声谢谢。在他身后的罗
德人坐在一个板条箱上,低着头,直勾勾看着自己没穿鞋的光脚。埃蒂惊讶地看到
奥伊走向那家伙,更令他吃惊的是:貉獭允许查基(或者说,黑李嗣)伸出畸形的
手爪抚摸自己的脑袋。
“那么是不是到了早上,下面的状况会有点……我不知道……”
“有一点儿混乱?”泰德尝试着问。
罗兰点点头。
“刚才你有没有听到一声号角?”泰德问,“就在我们出现前不久。”
他们都摇摇头。
泰德似乎一点不奇怪。“但是你们听到音乐声响了起来,对吗?”
“是的。”苏珊娜说着,递给泰德一罐诺兹阿拉。他接下来,心满意足地喝了
起来。埃蒂努力不让自己颤抖。
“谢谢您,夫人。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号角声意味着换班。接着,音乐就会响
起来。”
“我恨死那音乐了。”丁克一脸愠怒。
“要说有戒备松懈的时候,”泰德继续说道,“应该就是换班的当口。”
“那会是几点钟?”罗兰问。
泰德和丁克交换了一个犹疑不定的眼神。丁克伸出八只手指,眉毛挑一挑,好
像很不确定的样子。看到泰德随之点头应和,他才松了一口气。
“是的,八点钟。”泰德边说边自嘲地摇摇头,“在一个监狱总是稳稳地矗立
在东方、有些日子偏东南一点、有些日子就是正东方的世界里,八点钟又算是什么
呢。”
想当初,布劳缇甘做梦都想不到会有一个地方名叫厄戈锡耶托,而那时候罗兰
已经在逐渐瓦解的世界里生活了很长时间了,因而对于时间变得蜿蜒萎缩这一事实
早已安之若素了。这时,他说:“从现在算起,大约再过二十五个小时,也可能少
几分钟。”
丁克点点头,“但是,如果你们数不清楚,那就算了吧。反正他们知道要去哪
里。都是些老手了。”
“不管怎样,”罗兰说,“我们最好能适应。”说完,他又望向眉脊泗时代的
老朋友,还招呼他了一声。
锡弥立刻放下手中的餐盘,走向罗兰,并握拳致意。“向您问安,罗兰,昔日
的威尔·迪尔伯恩。”
罗兰回了礼,接着转向杰克。男孩不置可否地看着他。罗兰冲他点点头,杰克
便也跟了过来。于是,杰克和锡弥面对面地站在一起,罗兰盘腿坐在他俩中间,又
仿佛谁也没看,因为他俩已经被引到了一处。
杰克握拳,碰了碰前额。
锡弥同样回了礼。
杰克低头看着罗兰,说:“你想干什么?”
罗兰没有回答,继续安详地望着洞口,仿佛那无尽的黑暗中有什么物事吸引了
他所有的注意力。而杰克很清楚他想干什么,就好像用意念触感了罗兰的思想似的
(当然,他没有这么做)。他们正在一条分岔口。是杰克提议由锡弥来决定他们应
该怎么走。此时这似乎是个怪异又理智的主意——谁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正视
着这人热忱而略显晦暗的脸庞以及布满血点的双眼,杰克心里只有两个念头:是什
么促使他提出这种请求,以及,为什么没有人——可能该是埃蒂,尽管他们经历了
无数险情,但他相对来说还是个死硬派——告诉他,宽容但坚定地告诉他,将他们
的未来置于锡弥·鲁伊兹的手中其实是个傻办法。用昔日派珀中学同学的口头禅来
说,真是笨到家了。因此,罗兰想要杰克亲口说出自己昨夜的提议,罗兰这个人即
便深陷死亡的阴影中仍然相信会有收获,但杰克很清楚,锡弥的答案只会反衬自己
是个少根筋的傻小子。但话说回来,为什么不索性问问他呢?就好比是抛硬币,两
面皆有可能,那为什么不问问呢?他已进入这个世界——很可能已经步入短暂又不
容置疑的有趣生命之终结——这里有的是魔法门、机器人管家、心灵感应者(他自
己也是其中一员,至少在初级层面上他能施行),还有吸血鬼、蜘蛛鬼。所以,为
什么不能让锡弥来抉择呢?毕竟,他们总归是要选择一条路先走的,况且,他像个
白痴一样在伙伴们面前傻站了好久了,一直为了这么件小事思前想后。此外,他想,
如果我没有成为这些伙伴们中的一员,我就永远不会有机会加盟其中了。
“锡弥,”他开口了。正视那双血红的眼睛多少有点恐怖,但他还是强迫自己
这么做了,“我们担负着一项使命。就是说我们有个活儿得去完成。我们——”
“你们必须拯救塔,”锡弥说,“我的老朋友还要走进去,攀到最高处,看看
能发现什么。可能意味着新生,也可能意味着死亡,或是两者皆有。他曾是威尔·
迪尔伯恩,是啊,就是他。我的威尔·迪尔伯恩。”
杰克看了看罗兰,后者已然岿然不动地盘坐在地,望着洞外黑黢黢的空无。但
是杰克认为他的脸已变得苍白而陌生。
罗兰的一只手指开始下意识地旋动,期盼推进的小动作。
“是的。我们是要去拯救黑暗塔。”杰克赞同道。他想他有些理解罗兰对于找
到塔并进入塔的渴望了,哪怕那会杀死他。宇宙的中央究竟埋伏着什么?一旦这个
问题被触及,一个男人(甚或是个男孩)除了好奇并向往亲见之外,还能怎样呢?
哪怕这番追求会将他逼疯?
“不过为了完成这个目标,我们必须先承担两项重任。其一是回到我们的世界
去救一个人。那个讲述我们的故事的作家。其二就是我们一直在谈论的,解救断破
者们。”极度的诚实迫使他又补充了一句,“或至少是阻止他们。你明白吗?”
这一次锡弥没有作出回答。他痴痴地望着罗兰注视的方向,望向虚无的黑暗。
神态恍如被催眠了一般。看着这样一张脸孔,杰克很不自在,但强令自己继续
说下去。毕竟,他已经提出了问题,除了继续说下去之外别无选择。
“问题在于,我们应该先做哪件事?看起来是救作家更容易些,因为那里没什
么对手……就我们所知是这样……但有可能……呃……”杰克不想直白地说出:有
可能这次意念移动会杀死你的,所以,他有气无力、令人不满地停顿下来。
此时他没有指望锡弥会作出任何回应,只是艰难地考虑着要不要试着再说一次。
没想到,昔日的酒吧伙计率先开口了。他说话时没有看在场的任何人,只是望
着洞外雷劈的昏暗。
“昨晚我做梦了,是这样。”眉脊泗的锡弥说道,他的性命曾被三个蓟犁来的
年轻枪侠救出来。“我梦到自己又回到了旅者之家,只不过,克拉尔不在那里,斯
坦利和佩蒂,还有弹钢琴的席伯也都不在。那里只有我,而我在拖地板,还哼着歌,
‘无忧之爱’。接着,对开木门吱吱嘎嘎响起来,是的,门发出这种滑稽的声音,
当它……”
杰克看到罗兰在默默点头,唇间荡漾出一丝微笑。
“我抬头看,”锡弥继续说道,“这男孩走进来。”他空茫的视线迅速落在杰
克身上,又很快转回了洞口。“他看起来很像您,年轻的先生,很像,几乎如同孪
生儿。但他的面孔上覆着血迹,一只眼睛也被掏空了,毁了他俊俏的容貌,而且,
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像个跛子。看似已经死了,是的,我被吓坏了,看到他又觉
得很悲哀。但我继续拖着地板,心想这样他也许就不会注意我,或就算看到我也会
走开。”
杰克发现自己知道这个故事。他亲眼目睹过这一幕吗?他就是那个血淋淋的男
孩吗?
“但是他径直地看着你……”罗兰兀自呢喃起来,仍然盘坐在原地,望着外面
昏暗的世界。
“是啊,那是威尔·迪尔伯恩,直直地看着我,就是这样,还说:”为什么你
们一定要伤害我,在我如此爱你们时?在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想要时,因为
爱创造并滋养了我——‘“
“‘并让我留守在美好的岁月里,’”埃蒂呢喃道。一滴泪涌出来,径直跌落,
在地上留下一滴深色的湿迹。
“‘——并让我留守在美好的岁月里?为什么你们要割伤我、再损毁我的容颜,
让悲哀充满我心田?我不过是在众世界尚未转变前因你们的美而爱你们,正如你们
也因我的美而爱我。现在你们用指甲划得我伤痕累累,再用滚烫的水银浇毁我的鼻
梁;你们将兽类置于我身,是的,你们这样做了,它们已咬噬了我最柔软的部分。
在我身边,坎-托阿聚集起来,听着他们的狂笑声,我再无法找到宁静。但我
仍然爱你们,愿意侍奉你们,甚至愿将魔力再次带来,只要你们容许我这么做,因
为自我从纯贞世界升腾至此,这就是我心之所向。曾经,我强悍而美丽的,但现在,
力量已经荡然无存。‘“
“你哭了。”苏珊娜说道,杰克心想:当然他哭了。他在为自己而哭泣。泰德
也哭了;丁克·恩肖也哭了。只有罗兰的眼眶没有湿润,但枪侠此刻面色惨白。如
此惨白。
“他哭了,”锡弥说下去(在他叙述他的梦境里,泪水滚滚地滑下脸颊),
“我也哭了,因为我可以看出来他曾像阳光那般明媚美好。他说:”如果折磨现在
即能停止,我还能恢复如初——即便容颜已无法修复,至少我的力量——“
“‘和我的凯丝,’”杰克脱口而出,而在此之前,他从未听说过这个词,现
在却准确地读出来,好像这一直以来就是“吻”的发音。
“‘——和我的凯丝如初。但再有一星期……或五天……甚至三天后……一切
都将太晚了。就算那时候折磨终止,我也将死去。而且,你们也会死去,因为当爱
远离这世界,所有的心都静止了。把我的爱告诉他们,把我的痛苦告诉他们,把我
的希望告诉他们吧,告诉那些还活着的人。因为我所拥有的只是这些,我只是这些,
我只能请求这些。’随后,男孩转身走了出去。对开木门又发出和刚才一样的声响,
嘎拉—嘎拉。”
他此时看着杰克,如大梦初醒般微笑着。“我不能回答您的问题,先生。”他
握拳碰了碰前额。“我这里的脑筋不太好用,我——一团乱麻。科蒂利亚·德尔伽
朵这么说过,我猜她说得对。”
杰克没有出声。他只觉晕眩。他也曾梦见过同一个毁了容的男孩,但不是在任
何酒吧,而是在盖奇公园,他们曾在那里见到了小火车查理。昨晚。一定是昨晚。
之前他一直不曾记起这个梦,若是锡弥没有讲述自己的梦境,他可能永远不会
想起来。而罗兰、埃蒂和苏珊娜是否也同时梦到了同样的情景呢?是的。他可以从
他们的神色中明了这一点,就如同他能洞悉泰德和丁克看起来很感动,但其实更迷
茫。
罗兰站了起来,似乎疼痛又袭来,令他一趔趄,他摊开手掌捂在臀侧,接着说
道:“谢谢你,先生,锡弥,你帮了我们不少忙。”
锡弥迟疑地笑了笑,“我怎么帮上忙了呢?”
“不用管它了,我亲爱的锡弥。”罗兰将注意力转向了泰德,“我和朋友们要
出去待一会儿。我们需要私下谈谈。”
“没问题。”泰德说。他轻摇了下头,好像要把这一切插曲忘掉。
“别耽误太久就能帮我的小忙。”丁克说,“我们现在可能还好,但我不想冒
任何风险。”
“你需要他把你们送回去吗?”埃蒂问道,并努了努下巴指向锡弥。这是个委
婉的提问;他们三个还能怎么回去呢?
“呃,是啊,但……”丁克支吾起来。
“那么,你们已经冒了不少风险了。”埃蒂说着,便和苏珊娜、杰克跟着罗兰
走到了洞外。奥伊待在洞里没有走,和它的新朋友——伽凡的黑李嗣——坐在一起。
杰克觉得这事儿有点烦心。与其说是忌妒心作祟,倒不如说是一种畏惧感。就
好像他看到了有人比自己更有预见力——比如曼尼人,也许——可以这样解释。但
他想知道吗?
也许不想。
“我一点不记得那个梦,直到他说出来。”苏珊娜说,“要是他没说,我大概
永远都想不起来。”
“是啊。”杰克附和道。
“但我现在却记得非常清楚,”她接着说,“我是在地铁站里,那男孩走下楼
梯——”
杰克也插嘴说:“我是在盖奇公园——”
“而我是在马凯大道的游乐场,以前我和亨利总在那儿玩单挑。”埃蒂说,
“在我的梦里,那孩子满脸都是血,穿一件T 恤,上面还写着:永无无聊瞬间——”
“——在中世界里,”杰克总算把自己的话说完了,埃蒂不禁震骇地盯着他。
杰克没留意埃蒂的眼神;他的思路正转向他方,“我在想,斯蒂芬·金是不是
曾经在写作中使用过梦境。你们知道的,就好像用酵母让面团涨起来。”
这个问题,他们谁也答不上来。
“罗兰?”埃蒂问,“你梦见在哪儿?”
“在旅者之家,还能在哪里?我不是和锡弥同处在那里吗,很久很久以前。”
还有我的朋友们,如今都不在了,他本可以加上这么一句,但终是没说出口。
“我坐在艾尔德来得·乔纳斯以前最偏爱的座位上,玩单手‘看我的’游戏。”
苏珊娜静静地说:“梦里的男孩就是光束,是吗?”
看到罗兰点了头,杰克恍然大悟,锡弥已经明确地告诉他们哪个任务更为紧迫。
“你们谁还有疑问吗?”罗兰问。
他的同伴们一个跟着一个摇了摇头。
“我们是卡-泰特。”罗兰的话音一落,其余的人就齐声跟上,“我们合而为
一。”
罗兰又延怠片刻,逐一凝视他们——与其说是凝视,不如说是在品味他们的神
色——随后,才带领他们走回了洞内。
“锡弥。”他说。
“是的,先生!是的,罗兰,昔日的威尔·迪尔伯恩。”
“我们决定先拯救你说到的小男孩。我们要阻止那些坏蛋继续伤害他。”
锡弥笑了,但那是一个疑惑的笑容。他已经不记得什么小男孩了,也不记得那
个梦了。“好的,先生,那就太好了!”
罗兰转向泰德,说:“锡弥一把你们送回去,就送他上床休息。或者,要是不
幸引来什么异样的关注,就确保让他轻松些。”
“我们可以说他感冒了,不让他去阅读室。”泰德表示赞同,“雷劈有很多人
伤风。但是你们要明白,凡事都没法打包票。他可以把我们送回去,然后——”旋
即他打了个响指。
锡弥大笑着模仿他的动作,还两只手一起打。苏珊娜转开了视线,只觉郁闷难
受。
“我知道。”罗兰说,虽然他的语调没太大变化,但他的同伴们都舒了一口气
:这场商谈即将结束,是件大好事。罗兰的耐心已经快撑到头了。“就算他自我感
觉良好,也要让他安静休息。我们正在计划的行动不需要他的帮助,并且,非常感
激你们留给我们的武器弹药。”
“都是些好家伙哩。”泰德说,“但是,要消灭六十人、包括坎-托阿和獭辛,
这些武器够用了吗?”
“战斗打响的时候,你们两个会不会和我们联手呢?”罗兰反问道。
“乐意之至。”丁克说,并开朗地大笑起来,尽管露出的牙齿有点恶心。
“是的。”泰德也说,“到时我可能还有另一种武器。你们听我的录音磁带了
吗?”
“听了。”杰克答。
“所以你们知道偷我钱包的小偷那事儿了?”
他们都默默地点点头。
“那位年轻女士如何?”苏珊娜问,“你说的坚强的小东西。坦尼亚和她的男
友怎么样?哦不,是她丈夫了。”
泰德和丁克匆匆对视一眼,满脸犹疑,接着,不约而同地摇起头来。
“以前也许可以吧,”泰德说,“现在不行了。现在她已经结婚了。现在她只
想着和老公耳鬓厮磨。”
“还有破坏。”丁克补充道。
“可是,难道他们不明白……”她觉得自己无法说下去了。脑海中,锡弥梦境,
以及自己梦境中那小男孩的哭诉挥之不去。现在你们用指甲划得我伤痕累累,男孩
就是这样对锡弥说的。曾是明媚而美好的梦中男孩。
“他们不想明白。”泰德慈祥地对她说。他瞥了一眼埃蒂阴沉的脸色,摇了摇
头。“但是我不允许你们因此而憎恶他们。你们——是我们——可能不得不杀死其
中的一些人,但我们不允许你们去恨他们。他们并不是出于贪婪或恐惧才不愿意醒
悟,而是因为绝望。”
“而且,因为破坏是神圣的,”丁克说。他也注视着埃蒂。“你们开火半小时
后,道路也将变得神圣。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埃蒂深叹一声,双手揣在裤兜里,什么也不说了。
锡弥却取出一只“草原狼”机动手枪,又举起来来回挥动,这让众人大吃一惊。
要是枪已上了膛,拯救黑暗塔之使命将就地终止。“我也要战斗!”他高呼起
来,“砰!砰!砰!嘣嘣嘣—嘣嘣嘣!”
埃蒂和苏珊娜当即俯身卧倒;杰克则本能地扑到奥伊身边;泰德和丁克抬起双
手遮住了脸孔,仿佛这样就能抵挡住一梭子裹着钢壳的高质子弹。罗兰从容不迫地
从锡弥手中撤下那柄枪。
“你帮我们的时机就快到了。”他说,“但是要等我们打赢第一场战斗之后。
锡弥,你看到杰克的貉獭了吗?“
“是的,它和罗德人待在一起。”
“它会说话。看看你能不能让它和你聊上几句?”
锡弥顺从地走过去,查基/ 黑李嗣还在一下一下抚摸奥伊的小脑袋。锡弥单腿
蹲下,想让奥伊说出自己的名字。貉獭几乎未加丝毫迟疑地答复,喊声嘹亮又清晰。
锡弥笑了,黑李嗣也笑了。听上去他们就像是卡拉的一对小孩。可能是被吸干
后的那种。
这时候,罗兰转向丁克和泰德,刚毅的脸上,嘴唇惨白而犀利。
“战斗开始后,他就应该避开。”枪侠模仿了一下扭动锁匙的动作。“如果我
们失败了,不管随后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影响到他。如果打赢了,我们还会需要他的
帮助,至少一次。也许两次。”
“去哪儿?”泰德问。
“楔石世界之美国。”埃蒂说,“在缅因州西部一个叫洛弗尔的小镇上。若用
当地单向时间来说,大约比一九九九年六月十九日早一点。”
“锡弥第一次出手似乎就是送我去康涅狄格的那次,”泰德心事重重地说,
“你们明知道,要把你们送回美国那边会让他的情况恶化,是不是?他甚至会因此
而丧命?”他的语调似乎只是在陈述某个事实。只是随口问问,先生们。
“我们知道。”罗兰说,“性命攸关时,我会冒险先挑明这一点,询问他是否
——”
“嘿,伙计,你可以到没有阳光普照的地方去提那个问题,”丁克说,埃蒂一
下子回想起自己——最初在西海岸的那些时日,困惑不解,气急败坏,时刻念着海
洛因——此刻他只觉得似曾相识。“要是你对他说,你希望他引火烧身,他惟一想
知道的会是你有没有火柴。在他心眼里你就是饼干上的基督像。”
苏珊娜忍耐着等在一边,心中五味杂陈,半是惧怕、又似乎半是渴望地期待着
罗兰的应答。但却没等到。罗兰只是瞪着丁克,双手的大拇指死死抠在枪带里。
“显然,你能明白一个死人是不能送你们回美国那边的。”泰德打起圆场,用
更为理智的口吻说道。
“如果我们走到那一步,就会跃过那层阻碍。”罗兰说,“而且,到了那一步,
我们还有无数障碍需要逾越。”
“我们很高兴能先处理底凹-托阿这边的事情,不管风险有多高,”苏珊娜说,
“下面那地方搞的鬼实在让人讨厌。”
“说对了,夫人,”丁克懒洋洋地跟上一句,还假装抬了抬帽子——当然,只
是一个假动作。“我觉得搞鬼是个恰当的词儿。”
洞内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一些。在他们身后,锡弥正在叫奥伊翻身,貉獭便兴高
采烈地就地打滚。罗德人的脸上绽放着松弛而又呆滞的笑容。苏珊娜却在想,伽凡
的黑李嗣上一次开怀大笑是在什么时候呢?那天真孩童般的笑容是那样动人。
她本想问问泰德:有没有办法知道此时的美国是哪天,但想想又算了。如果斯
蒂芬·金死了,他们都会即刻知晓的;根据罗兰的讲法是这样,而她无条件地信赖
他所言之实。眼下的作家好端端的,快乐地选择一堆毫无意义的项目浪费时间、浪
费想象力,任凭他与生俱来就该幻想下去的另一个世界在他的脑袋里积灰。如果罗
兰对他怒气冲冲,那也丝毫不奇怪。就是她自己也对大作家有些不满。
“罗兰,你有什么计划?”泰德问。
“计划的制订基于两种假设:我们可以偷袭,杀他们个措手不及。我不认为他
们料得到在这最后的关头会遭遇强攻;不管是平力·佩锐绨思还是守卫在警戒线旁
的低等类人守卫兵,他们都有理由相信:大功即将告成,不再会有什么阻碍。更不
可能被火力攻击。如果我的推断正确,我们就赢定了。即便失败,我们至少也不会
活着看到众光束被破坏殆尽、塔崩塌陷落。”
罗兰找出厄戈锡耶托的手绘地图,摊放在地上,众人聚拢过来。
“这些铁轨道岔,”他指着10号标注说道,“停放了一些废弃的火车头和车厢,
从望远镜中看来,距离南面的警戒线不足二十码,对吗?”
“是的,”丁克边说,边指着最靠近10号标注的一条线的中心点。“可以说是
南面吧,随便啦——反正说啥方位都一样。在这条铁轨上有一辆闷罐厢车,那是距
离警戒线最近的地方。差不多只有十码。车厢皮上写着单轨。”
泰德边听边点头。
“很好的掩护。”罗兰说,“非常完美的掩体。”现在,他指向封闭式狱舍北
端的一片空地。“这里呢,是不是有各种各样的小棚户?”
“以前,那里是用来放置各类供给品的。”泰德说,“但现在大部分都空了,
我想是的。前一阵子还有一帮罗德人睡在里面,大约是六个月或是八个月之前,平
力和黄鼠狼喝令他们搬出来了。”
“但不管是空的还是满的,毕竟是有更多的掩体,”罗兰说,“这片空地前后
和周围是不是没有障碍物,并且地面平整?能让那东西来回无阻吗?”他伸手指了
指“苏希巡航三轮车”。
泰德和丁克对看一眼,说:“没问题。”
苏珊娜等待着,想看看埃蒂会不会表示反对,甚而在得知罗兰的计划之前就跳
出来反对。他什么也没有说。好极了。她已经在琢磨自己需要哪些武器了。哪些枪。
罗兰安静地在原地坐了几分钟,眼睛停留在地图上,似乎是在和它交心。泰德
递给他一根烟,枪侠接下了。随后他才接着说下去。用粉笔在装有武器的板条箱侧
划了两次示意图。又在地图上画了两道箭头,一个箭头指向他们称之为“北”的位
置,另一个则指向“南”。泰德先提问;丁克接着又问了什么。在他们身后,锡弥
和黑李嗣一起和奥伊嬉闹着,像一对小伙伴。貉獭活灵活现地模仿着他们的笑声,
多少显得有点怪诞。
等罗兰说完,泰德·布劳缇甘说道:“你的意思是,会有一次大放血。”
“的确如此。我会尽力而为。”
“对女士而言可有点危险啊。”丁克说着,先看了一眼苏珊娜,又看了看她的
丈夫。
苏珊娜沉默不言。埃蒂也是。他知道什么叫做危险。他也明白为什么罗兰想要
苏希独自守在狱舍北端。巡航车能让她移动,而他们需要它。至于危险,他们六个
人计划着对付六十个人。也许还不止六十。他们当然有危险,也当然将会出现大放
血的场面。
鲜血和火焰。
“我还可以多备上一些枪支。”苏珊娜说。炯炯的瞳仁里透出黛塔·沃克特有
的眼神。“无线操控,就好像玩具飞机,我也说不清。但我可以移动,没事儿的。
我会像热煎锅里的黄油那样飞快地滑来滑去。“
“这有用吗?”丁克鲁莽地问道。
罗兰露出一丝严谨有余的微笑,“会有用的。”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呢?”泰德问。
埃蒂突然想到他们给约翰·卡伦打电话前罗兰说过的理由,他觉得自己也可以
回答这个问题,但答案总要留给他们卡-泰特的首领去说——只要他愿意——因而
这个问题还是留给了罗兰。
“因为不得不。”枪侠说,“我没看到别的办法。”
次日,标志着早晨换班的号角响起前不久。音乐将很快开始放送,阳光也将瞬
间普照,晚班断破者将鱼贯而出,而早班断破者也将同时步入阅读室。一切都有条
不紊,但平力·佩锐绨思整夜连一个小时都没有睡足,就连短暂的昏睡也被杂乱的
怪梦侵扰。后来,大约四点的时候(床边的小钟显示着四点,但谁又知道究竟是几
点呢,可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时间本身也快走到尽头了),他起床坐在办公室的椅
子里,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林荫道,整条商业街此时悄无声息,只有一个孤零零的、
似乎漫无目的的机器人在巡逻执勤,两只铁钳般的手臂在空中挥来挥去。如今的机
器人都不太好使了,但拔掉电池又很危险,因为有的电池板后面藏着小机关,你要
是鲁莽地拔下来,他说不定会爆炸。所以,别无他法,只能任由他们丑态百出,并
不断提醒自己:这一切很快就会终结了,赞美耶稣基督、赞美万能的主。昔日的保
罗·佩锐绨思打开大腿上方、办公桌正中央的抽屉,取出了点四〇口径的柯尔特
“决斗者”型转轮枪,将之平放在膝头。前任总管,乌犸,就是用这支枪处决强奸
犯卡美龙的,平力在任职期间从未判处任何人死刑,他对此深感欣慰,但握着腿上
的这把枪、体会那沉甸甸的质感,总能令他感到特殊的宽慰。尽管他并不知道为什
么在戒备森严的夜里,尤其是一切按部就班之时,自己却需要宽慰。他惟一能确认
的只是:芬力和首席技师杰金司在深层遥感勘测器上发现了一些反常的脉冲信号,
那仪器仿佛能探测到深海底部的动静,神通广大,绝不止是地下室里别的壁橱设备
那么简单。平力很清楚直觉——有一说一的直觉——在预告:末日迫近。他企图说
服自己,情况不过是爷爷的口头禅将付诸实施了,也就是说,他快到家了,所以是
该担心鸡蛋安危的时候了。
最终,他还是走进了浴室,照例翻下了马桶盖,跪下来祷告。在这里,他心静
如水,气氛也有了微妙的改变。这一次他没有听到脚步声,但依然能知道有人走进
了他的办公室。很容易就能推断出来者何人——只能是他。眼睛都没有睁开,双手
也依然握紧在翻下的马桶盖上,他喊了一声:“芬力?泰勾的芬力?是你吗?”
“是,老板,是我。”
他在这里做什么?号角还没吹响呢!每个人、甚至每个断破者都知道,黄鼠狼
芬力嗜睡如命。但只有太平日子里能嗜睡如命。此刻,平力正在讨好上帝(说实话,
他跪在那里的时候几乎都要瞌睡了,直到潜意识提醒他:典狱长办公室的底层除了
自己之外,还有别人)。正如万能仁慈的主,他不会斥责这位重要访客,而是即刻
念叨了结束语——“主啊,请赐予我您的意旨,阿门!”——之后便站起来,两腿
直发软。该死的后背一点儿不懂得要体恤一下挺在前头的大肚子。
芬力正站在窗边,在昏暗的光线里把玩“决斗者”型转轮枪,来回翻转着,欣
赏握把上雕饰精美的漩涡状纹饰。
“就是这把枪和卡美龙说晚安的,当真?”芬力问,“强奸犯卡美龙。”
平力点点头。“我的孩子,小心点儿。里面有子弹。”
“六发?”
“八发!你瞎了吗?瞧瞧转轮的尺寸就知道了,看在上帝的分上。”
芬力没找麻烦。他把枪还给平力。“我知道怎么扣动扳机,是的,我知道,要
说懂不懂枪么,知道怎么扣动扳机就足够了。”
“没错,只要装了子弹。你这个钟点跑来这里干什么?打扰一个作晨祷的信徒?”
芬力注视着他,“要是我来问你,为什么我发现你在晨祷时穿戴整齐,而不是
披着浴袍和穿着拖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又会怎么回答呢?”
“我会有点战战兢兢。就这么简单。我猜你也差不多。”
芬力笑了,着迷地说:“战战兢兢!就好像神经兮兮、冒冒失失,还有苗头?”
“差不多——吧?”
芬力笑得更开心了,但平力却觉得他有点笑不由衷,“我喜欢!我真喜欢这些
词儿!战战兢兢!战战兢兢兮兮!”
“不!”平力打断他说,“你得说‘我有点战战兢兢!’,这词儿得这么用。”
芬力的笑容消失了。“我也有点战战兢兢。我还有点神经兮兮。我感到了苗头。
我很冒冒,你很失失。“
“深层遥感勘测器上又有反常脉冲了?”
芬力一耸肩,接着才点点头。有关深层遥感勘测器的问题在于:谁也不清楚这
套机器究竟在探测什么指标。有可能是心灵感应术,或是(请求上帝宽恕)意念移
动术,甚至也可能是现实构造中的深层震颤——亦即,熊之光束即将折断的预兆。
但最近四个月左右,这套古老、阴沉又安静的机器屏幕变得越来越活跃了。
“杰金司怎么说?”平力问道。他将点四〇口径的柯尔特“决斗者”型转轮枪
插进了枪套里,几乎想都没想,于是,事态就向你们不想知晓、而我也不想叙述的
方向又迈进了一步。
“杰金司只会信口开河。”泰勾人边说边粗鲁地抬抬肩膀,“因为他根本不知
道深层遥感勘测器上的脉冲标记代表了什么意思,你又怎么能询问他的意见呢?”
“别紧张。”平力说着,将一只手搭在保安部主管的肩上。他有点吃惊地发现
(同时也有点恐慌)芬力浆洗完美的T
“我没法睡觉,没法看书,甚至没法做爱。”芬力说,“这三样我都试过了,
乾神作证!跟我去一下丹慕林屋吧,好吗?去看一眼那些该死的数据。也许你会想
出什么点子。”
“我是领头的,又不是工程师,”平力嘴上推脱,脚步却已走向了门口。“不
过,考虑到我现在也无事可做——”
“也许,那只是意味着大限将至,”芬力说,在走廊里停了下来,“好像也不
太会有别的可能了吧。”
“大概是吧。”平力不动声色地附和着,“况且,在清晨的微风里散散步总归
没什么坏——嘿!嘿!你!你给我站住!罗德人!我和你说话时你得转过身来,听
见没有?”
这个罗德人骨瘦如柴,身穿粗斜纹双色方格棉布裤子(后袋部分垂荡下来,早
已磨成了白色),顺从地转过身来。脸蛋倒是圆圆的,长满了雀斑,湛蓝的双眼即
便在这种警觉的神色下仍然显得很好看。要不是他的鼻子烂掉大半、只留下一个鼻
孔,他的相貌原本并不难看。他的手里托着一个篮子。平力记得很清楚,以前曾在
农场附近见过这个脚步蹒跚的家伙,但又似乎没法肯定;对他来说,所有的罗德人
都长得差不多。
这倒无关紧要。查明身份是芬力的分内事,他显然要行使职责了。此刻的平力
正从皮带间拽出一副橡胶手套,一边戴上一边大步迈向罗德人,罗德人畏畏缩缩地
往墙根蹭,紧紧抱着怀中的柳条篮,并放了一声响屁——这只能是神经紧张的表现。
平力需要恶狠狠地咬一口,咬在他脸蛋上,才能遏制自己想笑的冲动。
“不,不,不!”保安部主管吼起来,刚刚戴上橡皮手套的手飞快地扇了罗德
人一巴掌。(决不可触碰罗德里克族人的皮肤;那上面携带了太多太多病原体。)
打得罗德人唾沫飞溅,惟一的鼻孔里也淌出了鲜血。“别用你的畸匣子①「注
:参见前文泰德的解释,畸匣子的意思就是:动物本能。」和我说话,黑李嗣先生!
你脑袋上的洞虽然好不到哪里去,但至少可以给我说一点尊敬人的话。最好那个洞
还能放点声音出来!”
“向您问安,泰勾的芬力!”黑李嗣嗫嚅了一句,并抬起拳头触碰前额,但拳
头却大力地砸在脑门上,结果后脑勺重重地撞在了墙上——砰!就是这样,平力不
由自主地哈哈大笑。就算等会儿他和芬力一起走去丹慕林屋时会因此受到芬力的责
备也不管了。而且,平力猜想那个名叫黑李嗣的罗德人会在他的笑声中感到些许慰
藉。他大笑时露出了太多尖利的牙齿。“向您问安,保安部的芬力,祝天长夜爽,
先生!”
“好点了,”芬力接受了致敬,“没好太多,但总归是好点了。号角还没吹、
太阳还没升,那么你他妈的到底在这儿干什么勾当呢?还得告诉我,你的小盆筐里
装了什么,维京家②「注:芬力喜欢引用人类图书中的典故,所以”维京家的“这
一称呼可能源自《太阳溪农场的丽贝卡》,凯特·道格拉斯·史密斯·维吉著。同
名电影由著名童星秀兰·邓波儿主演,标志形象就是挎着小篮子的小女孩。」的?”
黑李嗣将篮子抱得更紧了,两眼警觉而惊恐地瞪圆了:芬力一下子收起了笑容。
“马上掀开盖子让我看看里面装了什么,你个蠢货!否则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芬力低声咆哮着吼完这些话。
有那么一瞬间,平力认为罗德人绝不会顺从,他只感到一阵尖锐的警觉。可是,
那家伙随后竟慢慢地掀开了柳条篮的盖子。在芬力的家乡,这类带有把手的篮子被
称为盆筐。罗德人不情不愿地将篮子往前一递。与此同时,他闭上了看似痛苦万状、
粘着眼屎的双眼,并扭过头去,仿佛做好了准备接受一次重击。
芬力低头去看,好半天都没说话,随后爆发出一阵狂笑,还邀请平力也来瞅一
眼。总管虽然一眼瞧见了篮子里的东西,却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接着,他的思绪
闪回到那天挤破疱疹、并将脓血弹给芬力享用的场景,就好像把前夜盛宴后的高级
甜点送给朋友吃。在罗德人的篮子里,有一些用过的纸巾。确切地说,是舒洁牌纸
巾。
“是坦迷·凯利让你今天早上过来收垃圾的吗?”平力问。
罗德人害怕地点点头。
“她有没有告诉你,不管在垃圾桶里拣到什么,只要你喜欢就可以拿走?”
他心想,这罗德人必定要扯谎。一旦他扯谎了,总管大人自然就可以命令芬力
好好教训他一顿,就当是上一堂诚信课。
可是罗德人——黑李嗣——摇了摇头,看起来很悲伤。
“好吧。”平力说着,感到释然了。在这么早的清晨,痛殴、咆哮、眼泪都似
乎来得太早了,会毁了一个人的早餐情绪。“你可以走了,带上你的奖品吧。但下
一次,蠢货,记住要征得许可,要不然就得横着出去。明白了吗?”
罗德人使劲地点点头。
“走吧走吧!赶紧离开我的屋子,别再让我看到你。”
他们看着他离去,手中紧紧抱着装有擦过鼻涕的纸巾的篮子,毫无疑问,他会
好好享用所有的脏纸巾,好像吮着奶油杏仁糖。两人都假装板着脸,直到那畸形的
小杂种走远了。然后,他俩不约而同地放声大笑。泰勾的芬力转身靠在墙上,力道
太大,结果撞下了一副钉在钩子上的小画,他又顺势滑到了地板上,歇斯底里地吼
笑不停。平力则用手捂住脸,上气不接下气地一直笑到肚子疼。这一通大笑总算化
解了这天开始时的紧张气氛,仿佛将坏情绪统统一笑泻之。
“危险分子,绝对是!”芬力好不容易可以说话了,他用毛茸茸的手爪背抹去
笑出来的眼泪。
“下贱的破坏分子!”平力应和着,此刻,他也笑得满面通红。
他们互看一眼,又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这股子轻松释怀的笑声甚至惊醒了
睡在三楼的女管家。坦迷·凯利正躺在窄小的床上,听着楼下吼声般的大笑,不以
为然地抬眼望向黑暗的天花板。男人都差不多,在她看来,不管他们披挂着哪种皮
肤。
就在外面,类人总管和獭辛保安主管走在了商业街林荫道上。与此同时,罗德
里克之子疾步走出了北门,低低压着脸,疯狂跳动的心简直快蹿出嗓子眼了。差一
点啊!天啊!要是刚才黄鼠狼头这样问他——‘黑李嗣,你藏掖着什么呢?’,他
就只能尽全力去撒谎,但要他在泰勾的芬力眼皮底下吹牛——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
生呢?这辈子都甭想!那样的话,他的秘密就会被发现,肯定会。不过,感激乾神,
没有人发现他的小秘密。他已经偷偷地把枪侠给他的圆形小玩意儿藏在卧室里了,
任由它轻轻地嗡嗡叫唤起来。他把那只小球放进了废纸篓里,这便是枪侠吩咐的事
情,并从盥洗台上的面巾纸盒里抽取了几张新纸巾,盖在小球的上面,这也是枪侠
吩咐过的。没有人跟他说过:他可以取走废纸篓里已经用过的脏纸巾,但他实在无
法抵抗那浓汤汁般的美妙气味。没想到,这些脏纸巾救了他的命!天啊!他们没有
提出任何让他难以回答的刁钻问题,而是嘲笑了他一通、并放他走了。他期盼着能
够再次爬上远处的小山丘,和貉獭再玩儿上一会儿,是的他就是这样想的,但那个
白头发的老人泰德却叮嘱他走得越远越好,只要他的任务完成了,就该逃得越远越
好。并且,要是他听到了枪响,黑李嗣就该找地方藏身,等到枪声再也不响了才能
出来。他会听话的——哦,是的,一定要听话。他不是已经完成蓟犁的罗兰要求他
做的事情了吗?第一只嗡嗡响的小球放进了一间宿舍——费佛里,另外两只则放进
了丹慕林屋,也就是断破者和下班的守卫兵们睡觉的地方,最后一只小球也放进了
总管的房间……就是在那里,他差一点被抓住!黑李嗣不知道那些嗡嗡叫的小球是
派什么用处的,他也不想知道。他会远走高飞的,说不定还带上一个朋友,尕玛,
只要他能找到她。如果枪战开始了,他们就会躲在深深的地洞里,而他就可以拿出
这些脏纸巾,和她一起享用。有些纸巾上啥也没有,只有一些剃须皂洙,但还有好
几张上抹上了湿答答的鼻涕和大坨眼屎,他现在就能闻到那股诱人的香味。他会把
最丰盛的留到最后,留给尕玛,就是粘有脓血的那张纸巾、说不定她会让他尝一口
的。黑李嗣快步走着,想到即将和尕玛分享美食,不由地露出微笑。
巡航车停靠在封闭式狱舍北端空地中的一间空棚屋里,苏珊娜坐在其上,看着
黑李嗣走出了视野。她注意到那身躯畸变的可怜人一路在为什么事情笑着,看起来,
事情进展顺利。这是个好消息,确实是。他的身影刚一消失,她的注意力就全部转
回厄戈锡耶托的北门。
在这个位置,她能看清石头岗哨塔(只能看到位于她左侧的顶端部分,以下的
部分都被山坡遮掩住了。)类似常春藤的藤蔓植物将整个塔层层叠叠地包裹起来。
苏珊娜觉得,那并不是野生态的植物,而是经过精心培植的,毕竟,周围的荒
漠乡野里全都寸草不生。西塔上有一个人影,似乎坐在一把非常舒服的椅子里,甚
至可能是“懒骨头”之类的软垫。朝东头的铁轨旁站着一个海狸头的獭辛和一个低
等人(苏珊娜心想:要是此人是类人,那实在是丑到家了),这两人正在交谈,很
明显,都在等待号角响起,他们便可以离开工作岗位,并直接奔向早餐供应点。在
两座岗哨塔之间,她能清晰地看到三排电线网组成的警戒边境,电线网之间的间距
很宽,守卫兵尽可放心地走在电网之间,不用担心会因触碰到高压电而亡。但是,
她发现这个清晨,那个地段上没有一个人影。电网内倒是有一些人影闲散地移动,
似乎没人露出着急奔赴某处的迹象。除非她眼前的这情景是本世纪以来最成功的骗
局,罗兰说得对。他们毫无防备,就像一群小肥猪高高兴兴地在屠宰场门外享用最
后一顿盛宴:来吧来吧考玛辣,肋排大餐献上了。由于他们几人没能找到带无线操
控功能的武器,但运气也不算太糟,他们最终找到三杆标志有“计时间隔”、仿佛
科幻小说中才有的自动步枪。埃蒂说,他相信这些都是激光枪,但苏珊娜丝毫不觉
得这枪有什么懒骨头①「注:因为激光(laser )和懒鬼(lazer )的拼写相近,
而在苏珊娜生活的时代尚未有激光枪,所以她误解了。」迹象。杰克提议说,他们
可以去远一点的地方试试枪,只要底凹-托阿的人看不见就行了,但罗兰立刻否决
了这一提案。那是前一天晚上的事情,他们几人反复熟悉作战计划,几乎谨慎地斟
酌了上百遍。
“孩子,他说得对。”埃蒂说,“下面那些蠢货很可能会发现的,就算他们看
不到、听不到,但说不定还是会知道我们放枪了。我们不晓得那些遥感勘测器能探
出什么样的震动。”
在黑夜的掩护下,苏珊娜已经设置好了三杆“懒骨头”枪。等时机一到,她还
会设置好控制时间间隔的按钮。这些枪的表现会很好,这才不至于辜负它们的外表
给人留下的深刻印象;但也可能是哑炮。她只能等到战斗打响时才能好好试一下,
她别无选择。
苏珊娜听着自己重重的心跳声,等待着音乐响起。等待着号角。还等待着大火,
如果罗德人按照罗兰吩咐的那样布置好了鬼飞球的话,罗兰确信那会有用。
罗兰说过:“最理想的状况莫过于在换班的五分钟或十分钟之内他们全都陷入
火情。每个人都东奔西跑,招呼朋友,互相闲聊几句。我们不能预期——不能当真
这么预期——但确实希望如此。”
是的,可能如愿……但人们总是一手持着希望,一手拖着狗屎,就看哪只手先
被填满。无论如何,将由她来决定何时打响第一枪。之后,一切就会热闹起来。
求你了,上帝,帮我挑好时机。
她在等待,手握“草原狼”手枪,枪把抵在肩窝里。当音乐响起——她认为那
是《这是爱》的录音棚版本——坐在巡航车上的苏珊娜不由自主地倾身向前半扣扳
机。要不是早已设置好保险,她可能已经扫出了一梭子子弹、轰烂小棚屋的破屋顶,
当然也就毫无疑问地搞砸这次行动。但罗兰早已将她调教成一流枪手,手指下的扳
机依然静止不动。但她的心跳加速了——也许还在颤抖——还能感到汗珠缓缓滑下
来,尽管天气又变得阴冷起来。
曼妙的音乐响彻西方。但是,光有歌声还不够。她安坐在巡航车上,静候号角
声。
“迪诺·马提诺。”埃蒂说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杰克问。
他们三人已经顺利通过了布满破旧车厢和火车头的铁轨段,此刻身在标有“单
轨”的闷罐车厢后。车厢两边的门都敞开着,三人都可以透过电网望见南面的岗哨
塔和喜悦村——说是“村”,其实不过是一条街道而已。六条胳膊的机器人先前在
林荫道上逡巡,现在又晃荡到了主街上,路过一间又一间装饰精致(并挂着“歇业”
牌子)的小商店,从他的……胸腔里传出低吼的语音,听上去像是数学方程式?
“迪诺·马提诺。”埃蒂重复一遍。奥伊坐在杰克的脚边,抬起闪亮的金边眼
睛;埃蒂蹲下来,轻轻拍拍它的头,接着说道,“这首歌是迪恩·马汀原创的。”
“是吗?”杰克满腹疑惑地问。
“当然啰。只不过以前我们总唱改了词儿的,‘当月光罩上你的双唇,活像是
一摊屎,那就是我的爱——’”
“别出声,求你了。”罗兰咕哝了一句。
“还没烟味呢,还是你们闻到了?”埃蒂问。
杰克和罗兰双双摇头。罗兰手握着檀木粗枪柄。杰克的装备则是AR-15 卡宾枪,
并且,那袋欧丽莎又背在了身后,显然不是为了祈求好运。如果万事顺利,他和罗
兰很快就要用上圆盘了。
和大多数备有“家仆”的男人一样,平力·佩锐绨思很不了解各位雇员,不曾
意识到他们各有目的、野心和感情——换句话来说,他没把他们当人看。自然会有
人按时端上下午的威士忌酒杯,到了晚上六点半再端来他专享的排骨(生的),除
此之外,他几乎都想不到他们的存在。所以,假如他有朝一日发现坦迷(他的管家)
和獭卅(他的男仆)彼此憎恶,一定会惊讶不已。毕竟,当他们出现在他身边
时,总是表现得彬彬有礼——倒不如说是冷淡。
当厄戈锡耶托的广播里传出“那就是爱”的歌声时(并被另一首《千言万语诉
柔情》打断),只有平力不在屋子里。总管已经走在了林荫道上,现在,正在贾克
利——乌鸦头的獭辛工程师——以及保安主管芬力的陪同下,听大家讨论深层遥感
勘测器。平力压根儿没有惦记过刚刚离开的总管私宅。显然,他也不可能想到:此
时此刻,坦迷·凯利(还穿着她的睡袍)和桑乃什的獭卅(还穿着他那条丝绸短睡
裤)正在厨房里剑拔弩张。
“瞧瞧这个!”她在喊叫。他们双双站在厨房里,屋子里很阴暗。这是一间很
宽大的屋子,但统共只有三盏电灯亮着。储藏室里只剩下几只电灯泡了,他们已经
预留下来,以供阅读室备用。
“瞧什么?”绷着脸,撅着嘴。“丘比特之箭”般弓形的嘴唇上是不是残留着
唇膏印?她觉得那一定是。
“你没看到架子上都空了吗?”她怒气冲冲地提高嗓门,“瞧瞧!没有烤豆子
了——”
“他才不要吃烤豆子呢,你明明知道的——”
“也没有金枪鱼了,难道你还要跟我说他不吃那东西吗?他会吃到肚爆!吃到
鱼儿从耳朵里蹦出来!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能不能别——”
“汤也没——”
“不是还有吗?”他也尖叫起来,“瞧瞧那儿!那儿是什么,还有——”
“不是他最喜欢的坎贝尔牌的番茄汤,”她愤而压过他的声音,任凭怒气膨胀。
他俩之间的争执还从未发展到动手的地步过,但獭卅此时感到也许今天该打破
纪录了。如果非得动手,那就来吧——哈!他非常愿意冲这个信口开河的又肥又老
的婆娘的眼珠子来上一拳。“你看到哪里有坎贝尔牌的番茄汤了,啊?獭卅?我才
不管你从哪儿来的呢。”
“你就不能自己带回来一盒吗?”他反问道,并同样迈出了一步;现在,他俩
几乎鼻尖碰鼻尖了。尽管她身形庞大,而他细胳膊细腿,但总管家的男仆却丝毫没
有害怕。坦迷眨巴眨巴眼睛,自打獭卅拖拉着脚步出现在这间厨房以来——谢天谢
地,他不过是想要杯咖啡——她第一次露出了不像是恼怒的表情。这种表情也许可
以说是紧张;甚至可以被形容为恐惧。“你的胳膊那么没劲儿吗,坦迷?我也不管
你从哪儿来的,难道你抬不动一盒汤罐头吗?没法从储藏室里拿出来?”
她挺直腰板尽可能显得高壮,像被刺痛了一般。她的几重下巴(肥硕的下巴泛
着类似涂抹晚霜后的油光)自以为是地抖动起来。“取用储藏食品一贯是男仆的职
责!你明明很清楚!”
“那也没有法律规定你不能出手帮忙!昨天我一直在修剪他的草坪,你显然知
道;我看到你坐在厨房里喝着一杯冰茶,不是吗?像个老埃利似的舒服地躺在你的
椅子里。”
她怒了,在暴怒中变得丝毫不胆怯了。“我和别人一样有权利休息!我那时候
刚刚刷完地板——”
“在我看来好像是嘟毕刷的地板,”他丝毫不口软。嘟毕是被用作“男仆”的
家用机器人,很老旧了,但颇为管用。
坦迷越发气血冲头。“你怎么知道该怎么管好家务事?娘娘腔的小屁精!”
獭卅一向苍白的两颊变得红彤彤的。他清醒地意识到拳头已经握紧了,但究其
原因不过是他修剪完美的指甲扎痛了手掌心。他突然觉得,和这么个婊子吹胡子瞪
眼睛、火气简直能把周围的东西都烤焦的情形实在很滑稽;他们像一对儿傻瓜,不
顾颜面地互相辱骂,但他顾不上这些了。这只老肥猪多年来一直对他吹毛求疵,现
在真正的原因总算暴露了。这会儿终于赤裸裸地被她说了出来。
“先生,就是这件事情困扰您吗?”他几乎用上了甜蜜的口吻,“就因为我没
有插插小洞、而是亲亲棒子吗,没别的原因了吧?”
现在,坦迷·凯利的脸颊上已不是红红气血、而升华至明晃晃的怒火。她没想
把事情搞得这么大,但既然已经搞大了——是他们一起挑起事端的,所以,如果不
得不打一架,那他和她怎么都得各打五十大板——她才不会退缩呢。当缩头乌龟那
就太糟了。
“总管的《圣经》里说了,同性恋是罪。”她义正词严地对他说道,“我读过,
是的我读过了。《利未记》,
第三章,第——“
“那么请问《利未记》里对贪食者又是如何定论的呢?”他反唇相讥,“如果
一个女人的乳房大得像桌面、屁股像厨台,《圣经》上又是怎么说——”
“少来管我的屁股有多大,你这个舔鸡巴的货色!”
“至少我还能勾到一个男人。”他故作甜蜜地说,“也不必拿一把扫帚躺在床
上——”
“你好大胆!”她的嗓音顿时刺耳,“在我让你闭嘴之前你最好自动收声!”
“——可以把那下面的蜘蛛网扫扫干净——”
“再不闭嘴我就敲掉你满嘴的牙——”
“——捻捻下面的老菜皮。”说完,他又灵机一动,想出更能冒犯她的词儿,
“又累又脏的老菜皮儿!”
她操起了拳头,显然比他的要大。“至少我从来没有——”
“别太过分了,先生,我警告你。”
“——从来没有碰过哪个下流男人的……下流……男人……”
她的声音轻下去了,满脸困惑地四处张望,并吸嗅着空气。他也是如此,并方
才意识到:这味道并不是刚刚蹿出来的。自争吵开始以来,他就一直闻着这股气味,
只不过现在越来越浓烈了。
坦迷说,“你有没有闻到——”
“——烟味!”他替她说出来了。他俩警觉地对视了一眼,就在互相饱以老拳
前的五秒钟,这场争吵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坦迷的视线落在垂于炉子上方的指示牌
上。这样的小牌子在厄戈锡耶托随处可见,因为狱舍里大部分房屋都是木质结构。
老木头。牌子上写着:团结一致创建无火安全环境!
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后头的走廊里——一盏仍然有用的烟雾警报器爆发出
尖厉吓人的警铃声。坦迷慌忙跑向食品储藏室,去找放在那里的灭火器。
“快去拿书房里的那只灭火器!”她大声喊着,而獭卅毫无怨言地拔腿就跑。
火灾,是他们都害怕的事。
泰勾的尕司旗,保安部的总管助理,正站在丹慕林屋正后方住宿楼的费佛里前
厅里,和詹姆斯·卡格尼说着话。卡格尼一头红发,是个崇尚西部牛仔风格的坎-
托阿,穿着牛仔衬衫,脚蹬高跟靴——原本的五尺五寸的身材又增高了三英寸。两
人手中都拿着笔记板,正商讨着随后几周内丹慕林屋必要的保安人手变更。有六名
守卫兵病倒了,据冈林医生说,那是一种流行于类人族中的疾病,名叫“毛普斯症”。
在雷劈,生病实在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因为这儿的空气,每个人都知道,
还有上一代人留下的携带毒菌的遗留物——但总体来说不至于引发太多麻烦。冈林
说这儿从未有过真正的瘟疫,比如黑死病或是伤寒症,已经够走运了。
在他们身后,也就是丹慕林屋后铺砌的小广场上,一场清早篮球比赛正打得热
火朝天,一些獭辛和坎-托阿卫兵们(理论上说,号角一吹响,他们就得立刻奔赴
岗位)合起来,同参差不齐的断破者之队进行较量。尕司旗望着乔伊·拉斯特苏维
奇在边线处抛出三分球——漂亮!川帕斯想抢下篮板球,却不小心犯规了,他飞快
地抬起帽子挠了挠头顶。尕司旗历来对川帕斯没什么好感,这家伙极不妥当地热衷
于和那些有点特异天赋的动物囚犯们打成一片。再近一点,还有一个人坐在住宿楼
前的台阶上观战,泰德·布劳缇甘。和平常一样,他啜饮着一罐诺兹阿拉。
“那就这样吧,”詹姆斯·卡格尼说,听来很像巴不得结束这场无趣的商议。
“只要你不介意从警戒线巡逻兵力里抽调出一两个类人兵,就一两天——”
“布劳缇甘这么早出来干什么?”尕司旗打断了他的话。“他好像总是不到中
午不出来活动的。老跟在他旁边的那小子也是。他叫什么来着?”
“恩肖?”布劳缇甘身旁还有一个半疯半痴的鲁伊兹,但鲁伊兹已经不是小子
了。
尕司旗点点头,“对,恩肖,就是他。他今天早上当班。我刚才看到他在阅读
室里。”
卡卡(他的朋友们都这么叫他)才懒得管布劳缇甘为什么一早起来看鸟人们
(这话倒不是说还有很多鸟人,至少在雷劈范围内已经为数不多了)比赛;他只想
尽快搞定人事安排,这样才能悠闲地穿过丹慕林屋,去吃一碟炒鸡蛋。有个罗德人
不晓得从哪里找来了一些新鲜的细葱,他是听人家说的,所以——
“卡卡,你闻到什么味儿了没有?”泰勾的尕司旗突然问了一句。
这个幻想自己是詹姆斯·卡格尼①「注:詹姆斯·卡格尼(1899—1986),出
生在美国纽约,一九二五年开始在百老汇的舞台剧中担任主角,一九三一年因出演
《人民公敌》而获得第十五届奥斯卡最佳男主角金像奖。」的坎-托阿脱口而出,
问尕司旗是不是刚刚放了个屁?接着,又斟酌起自己这句俏皮的回答——因为,事
实上,他确实闻到了什么。烟味?
卡卡心想,是的。
泰德坐在冷冰冰的费佛里前厅台阶上,呼吸着难闻的空气,听着从篮球场上传
来的类人和獭辛间的闲话。(绝不会有坎-托阿;他们拒绝纵情于这等粗俗的勾当。)
他的心跳得很重,但又不算很快。他意识到,如果有一条卢比孔河①「注:卢
比孔河,发源于意大利中北部。公元前四十九年朱利斯·凯撒及其军队渡过此河,
从此开始了内战。因此,这个词常常来表示一旦越过就无可挽回、会带来不可改变
之责任的界线。」等着他去穿越,他很久以前就已经越过了。很可能就是低等人把
他从康涅狄格带回来的那个夜晚,更可能是在锡弥·鲁伊兹坚称枪侠们就在附近、
他说服丁克一起出去找枪侠的那天。现在的他非常激动(激动到顶了,丁克大概会
这么说吧),但是,紧张?不。他心想,只有那些举棋不定的人才会紧张。
他听到身后不远处有一个白痴(尕司旗)问另一个白痴(卡格尼)有没有闻到
什么气味,于是泰德知道黑李嗣已经完成了任务;好戏就要上演了。泰德将手探进
口袋里,摸出一张小纸片。纸上写着一行韵律完美的五步格诗,不过不是出自莎士
比亚之手:双手高举往南走,就会安然无恙。
他定定地看着这行字,做好了广为传播的准备。
位于他身后的费佛里广播室里,一盏烟雾警报器骤然响起,发出刺耳的尖声鸣
叫。
我们来了,这就来了,他边想边望向北方,他希望第一声枪响就来自于北方—
—那位女枪侠——正埋伏着。
距离丹慕林屋只有三分之一的路程了,佩锐绨思总管和芬力止步于林荫道上,
另一侧站着杰克李。号角声尚未响起,他们身后却传来喧闹的警铃声。他们还没来
得及转身去看,又有一阵尖厉的警报声从封闭狱舍的另一端传过来——那是住宿楼
的方向。
“这到底——”平力说。
——是怎么回事儿还没说出口,坦迷·凯利就从典狱长屋的前门旋风般地跑出
来,还有獭卅,他的男仆,跌跌冲冲地跑在女管家的右侧。两人都高举双手奋力挥
动着。
“着火了!”坦迷大声喊道,“着火了!”
火?但这不可能吧,平力暗想。如果我听到的烟雾警铃声来自于我的房子,并
且还有一栋住宿楼里也传出了警铃,那么显然是——
“肯定是误报,”他这样对芬力说,“那些烟雾警报器只要没电了就会——”
他那满怀希望的乐观臆测还没说完,典狱长私宅的一整面玻璃就炸裂了。碎玻
璃被一阵灼热的橙色烟火冲撞而出。
“上帝啊!”杰克李带着嗡嗡的鼻音说道,“是着火了!”
平力目瞪口呆。突然间,另外一声警报器爆发了,这一次的啸声更响亮,更刺
激人心。仁慈的上帝,亲爱的耶稣,那是丹慕林屋里的警报!显然那儿没出什么—
—
泰勾的芬力抓住了他的胳膊,“首领,”他极其冷峻地说道,“我们真的有麻
烦了。”
平力什么都来不及说,标志换班的号角声又响起。就在那一刹那,他猛然意识
到:在随后的七分多钟里,他们是多么可能腹背受敌。任何事物都可能趁虚而入、
攻下他们。
平力始终拒绝容许攻击这一字眼进入他的脑海。至少眼下他还不愿意承认。
丁克·恩肖一直坐在松软的懒人椅里,不耐烦地等待好戏上演,再短暂的时刻
仿佛也像永生永世那么难熬。一般来说,身在阅读室里会令他愉悦振奋——该死的,
每个人都乐悠悠的,那就是“美好意愿”的功效——但是今天,他只觉得体内的神
经绷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连睾丸都缩紧了。他能感觉到獭辛和坎-托阿卫兵时
不时地出现在高高的阳台上,享受着美好意愿的舒缓波涛,他倒不用担心自己会引
起他们的注意,至少,眼下他还是很安全的。
外面传来的声音是火警吗?从费佛里方向,应该是吧?
有可能。但也可能不是。身旁的人似乎没有一个东张西望。
等待,他对自己说。泰德告诉过你这是最艰难的一程,不是吗?不管怎样,锡
弥没在其中。他正安全地躺在自己的房间里,而科贝特屋并不会着火。所以冷静下
来。放松。
确实是烟雾警报器发出的警铃。丁克很有把握。嗯……基本上算有把握。
摊在膝头的是一本填字游戏杂志。刚才的一刻钟里,他根本不去看词汇谜面,
只是胡乱地在格子里写上牛头不对马嘴的乱码。但此刻,他正在填字表格的上方用
大号的黑体字写着:双手高举往南走,就会安然——
写到这里,楼上的一盏烟雾警报器也响了起来,很可能是在西翼,警铃声颤颤
的。几个断破者如梦初醒一般惊跳起来。丁克也随之大叫,但他的喊声是因为如释
重负。不仅是轻松感,还有……喜悦?是的,很像是喜悦。因为警铃大作时,他分
明感到“美好意愿”那令人晕眩似的强大能势骤然消失了。此刻,由断破者们协力
构成的诡谲能量仿佛电线短路了一样。无论如何,在这个时段里,对光束的攻袭停
止了。
与此同时,他还有分内事儿要做。不能再等了。他站起来,任凭填字游戏杂志
滑落到土耳其地毯上,全神贯注地将惟一的意念灌输到房间里的断破者们的头脑里。
这很难;他在泰德的帮助下几乎每天练习。养兵千日,但愿真能用兵一时。如
果断破者们都能获取他散布的意念,并将这一他建议为指示级别的意念加大音量广
而告之?很快就会见分晓了。这将成为一种崭新的“美好意愿”的格式塔的主旋律。
至少是有希望的。
(是火情朋友们这栋楼着火了)
如同他这一无声意念下划出的着重号,一阵凌乱的破碎声传来,好像有什么东
西爆炸了,并且,第一阵烟雾也正从通风扇口弥漫进来。断破者们无不睁大眼睛,
迷茫惊恐地四顾张望,有的人索性站了起来。
于是,丁克继续无声地“说”道:
(别担心别惊惶一切都会好的走到)
此刻,他聚念想着北楼梯的场景,并幻想着加入断破者们。他们走上了北楼梯。
他们穿过了厨房。着火的木头噼啪作响,烟雾呛人,但那都是从西翼守卫兵睡
觉的区域传来的。会有人质疑这些意念传播的真实性吗?会有人去猜度是谁以及为
什么要传播这些意念吗?现在还没有。现在他们只是害怕。现在他们确实希望有人
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做,而丁克·恩肖就是这个人。
(北楼梯去走北楼梯走到后面的草地上去)
起作用了。他们纷纷往那个方向涌去。像是由公羊带领的一群小绵羊,也像跟
着领头马的一群小马驹。有一些人只是接收了两条最基本的指示
(别惊惶别惊惶)
(北楼梯北楼梯)
重复发送它们。而且,丁克还听到从上方传来同样的反馈,这就更好了。那是
一直在阳台上监督他们的坎-托阿和獭辛。
没有人慌不择路,没有人奔跑,没有人惊惶失措,人们只是向北楼梯走去。
苏珊娜坐在巡航车的坐椅上,身在小棚屋的窗前,她刚才一直躲在下面,现在
已经不再担心被人发现了。烟雾警报——起码有三盏——在呼啸。一盏火警甚至叫
嚣得更嘹亮;那是从丹慕林屋里传来的,她对此非常肯定。如同回应般,一组刺耳
的电鹅嘶吼声此起彼伏,响彻从喜悦村到狱舍尽头的区域。还掺入了众多叮叮当当
的钟鸣。
在南面发生了这一切之后,位于底凹-托阿北端的女人只能看到藤蔓覆盖的岗
哨塔上三个背影便不足为奇了。三个并不算很多,只是敌人总数的百分之五。只是
开端。
苏珊娜端平了枪,瞄准其中一人,并开始祈祷。上帝保佑我瞄准……一定要很
准……
很快。
一切将会很快。
芬力拽着总管的手臂。平力甩掉了他,掉头就往自己的屋子走,不敢相信似的
干瞪着烟雾滚滚地从左侧所有的窗户里涌出来。
“首领!”芬力喊起来,再次伸手拽住他,“首领,别管那个了!我们必须担
心的是断破者!断破者!”
总管对此置若罔闻,但丹慕林屋颤抖的火警铃声却最终拽回了他。平力又掉头
走回来,就在这个瞬间,他一眼看到了杰克李玻璃珠般的小鸟眼睛。除了惊惶之外,
他没有看出别的内容,这不应该,但却极好地帮助平力定下神来。警报声和蜂鸣器
从每个角落传来。其中还有一个间隔规律的喇叭声,他以前从未听见过。是从喜悦
村那边传来的吗?
“走吧,首领!”泰勾的芬力几乎是在央求,“我们必须确保断破者们平安—
—”
“烟!”杰克李惊叫起来,并鼓动起黑色羽翼(全然无用的举动)。“丹慕林
屋冒烟了,费佛里也冒烟了!”
平力没有理睬他。他从枪套里毅然拔出了“决斗者”,一闪念想到是什么前兆
促使他拔枪的。他不知道,但手中沉甸甸的质感令他颇为欣慰。獭卅在他身后尖叫
——坦迷也是——但平力同样没有理睬他们。他的心狂暴地跳动着,但他已经冷静
下来。芬力说得对。眼下的头等大事是断破者。要确保他们没有因电路火灾或是任
何混账的破坏行为而损失三分之一训练有素的特异功能者。他冲着保安部总管点了
点头,于是,他俩肩并肩地朝丹慕林屋跑去,留下杰克李嘶叫着扇动羽翼,活像华
纳出品的动画片里的逃难者。前面不远处,尕司旗正在大吼大叫。接着,来自新泽
西的平力听到一阵快速的嗖—嗖—嗖,这声音简直惊得他透心凉。枪声!要是哪个
蠢货胆敢朝断破者开枪,以上帝的名义,那家伙必会丢了脑袋。但他始终没有想到,
被攻击的也许不是断破者而是卫兵,看更狡诈一些的芬力对此也同样浑然不觉。毕
竟,有太多的事情在一瞬间发生了。
底凹狱舍的南端,急促的火警铃声震耳欲聋。“天啊!”埃蒂抱怨了一句,却
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南边的岗哨塔里,几个卫兵背对着他们,全都注视着北面。埃蒂还看不到烟火。
也许卫兵们在制高点上能看得一清二楚。
罗兰扳住杰克的肩膀,又指了指单轨闷罐车厢。杰克点点头,带着奥伊猫着腰
从车厢下爬过去。罗兰双手一按,指示埃蒂——待在原地!——接着也爬了出去。
不消一会儿,枪侠和男孩出现在车厢的另一侧,并排地站起来。若没有狱舍内
部的火情警报和滚滚浓烟夺走岗哨卫兵的注意力,他们就等于完全暴露在敌人的视
野里。
突然,喜悦村硬件公司前的整片地剧烈下沉。一辆机器人救火车似乎自古就停
在车库里,如今则周身红漆鲜亮、铬壳闪烁地冲将出来。加长型车身中段的一排红
灯一闪一闪,扩音器里的声音喊叫道:“让开!这是救火敢死队!让开!请给救火
敢死队让路!”
底凹狱舍的这一区域还不能有枪声,现在还不行。得让厄戈锡耶托里受惊的伙
伴们相信狱舍南端是安全的。别担心,伙计们,这里是避风港,让你们逃离这场不
期之灾。
枪侠从杰克所剩不多的欧丽莎中取出一枚,又抬抬下巴指示男孩也取出一枚。
罗兰指向右边的岗哨塔,再示意杰克。男孩点点头,双臂交叉于胸前,就等着
罗兰一声令下。
只要你听到标志换班的号角声,罗兰是这样对苏珊娜说的,就动手。尽你的全
力,能消灭几个就算几个,但看在天父的分上!千万别让他们发现对手只是单枪匹
马。
好像他需要这样告诫她似的。
她完全可以在号角声尚未结束时就干掉岗哨塔楼上的三个卫兵,但她延迟了一
会儿。几秒钟之后,她便庆幸自己没有过早下手。安妮女王的大宅子后门被猛烈地
撞开,上方的铰链都挣脱了。断破者们涌出来(她心想,这些人想成为宇宙终极毁
灭者,就是这些羔羊),慌忙不迭地抓着前面的人,混迹于他们之中的还有六七个
长着动物脑袋的怪胎,以及至少四个戴着让人毛骨悚然的人类面具的家伙。
苏珊娜先拿下了西塔上的卫兵,还没等厄戈锡耶托战役的第一名阵亡者倒身翻
出栏杆坠落地面、肝脑涂地,她已经转而瞄准了东塔上的一对儿。“草原狼”机动
手枪已被调准在中速挡,以稳健的低音三弹连发:嗖—嗖—嗖!
东塔上的獭辛和低等人双双逆向半旋后倒下,活像一对默契的舞蹈家。獭辛的
尸体砸在岗哨塔顶平台的狭窄过道上;低等人卫兵则拦腰撞上横梁,靴子底朝天一
头栽下来。她清晰地听见坠地时他脖子折断的脆响。
几个正慌得团团转的断破者目睹了这个不幸卫兵坠落的全过程,便失声尖叫起
来。
“举起双手!”她认得出那是丁克的声音,“只要是断破者就把双手举起来!”
无人对此质疑;在这种情形下,只要有人语气坚定地高喊,就毫无疑问地成为
领头人。一些断破者——但还不是所有人——已经高举了双手。这对苏珊娜来说没
什么两样。她不需要靠高举的双手来辨认羔羊和领头公羊。她的视野已变得令人悚
然的明晰。
她将发射控制开关从“连发”拨到了“单发”,并开始锁定从阅读室逃出来、
混迹于断破者中间的卫兵们。獭辛……坎-托阿……一个类人,但不能射杀她,就
算她没有举起双手她依然是断破者……不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但我就是……
苏珊娜扣动了“草原狼”的扳机,只见一个类人——紧贴在一个穿艳红宽松裤
的女断破者身旁——脑袋顿时爆裂出一阵夹杂碎骨的血雾。断破者们像一群小孩似
的尖叫起来,眼珠都快瞪出来了,都高高举起手臂。现在,苏珊娜又听见了丁克,
但这一次不是嗓音。她听到的是他的意念发出的声音、十分响亮:
(双手高举往南走,就会安然无恙)
这提醒了她该转移了。算上岗哨里的三个,她已经干掉了血王手下的八个坏小
子——考虑到他们如此惊惶失措,战绩并不算显赫——而且现在看来并没有更多的
敌人。
苏珊娜旋动油门,“苏希巡航车”灵活地朝另一间废弃小棚驶去。这辆小车走
得太顺畅,她差点儿从座位上滑下来。她使劲屏住笑(但还是笑了出来),并使出
全身气力用黛塔·沃克特有的粗鄙嚣张高喊道:
“出来吧,操你妈的!往南边来啊!把手高高举起来,这样我们就能知道你不
是他妈的坏小子!只要不举手就等着脑门吃枪子儿吧!你们信我的!”
走进隔壁小棚屋的门口,巡航车的轮胎擦过门柱,还好不太重,因而没有将车
撞翻。感谢上帝,因为凭她自己的力气根本无法扶起这辆车。她在这里支起了“懒
骨头”枪专用的轻便三角支架。她摁下了双态选择开关,显示为“开”,当枪口放
射出一道肉眼看不见的红紫光束,箭一般飞速越过狱舍边缘的三道电网并在丹慕林
屋的顶楼射出一个大洞时,她甚至还在考虑是否还需要设置“时间间隔”键。对苏
珊娜来说,这个洞大得就像短程导弹轰出来的。
这家伙不错,她想,我要把另外几支枪都用上。
但她又想到,时机还不够成熟。尽管其他断破者都已接收到丁克的讯息,并在
互相交流中推进出逃的进程:
(双手高举!往南走!就会安然无恙!)
她将“草原狼”的选择按钮调到“全自动”,然后对准最近的一栋住宿楼的高
层来了一通强力扫射。子弹呼啸着迸发。玻璃碎裂。断破者们尖叫着高举双手往丹
慕林屋方向奔跑。苏珊娜看到泰德也在其中。很难看不到他,因为他和人流反向而
行。丁克和他匆忙地拥抱一下,再举起双手,融入向南奔走的人流。这些断破者们
眨眼之间就会失去VIP 待遇,变成最普通不过的逃难者,在黑暗无边、毒害侵染的
土地上苦苦求生。
她已经消灭了八人,但这远远不够。杀敌的欲望升腾而起,难以压制。她的双
眼能看到一切蛛丝马迹。双眼随着血流兴奋地跳动着,头也随之微微疼痛,但它们
确实洞察一切。她满心期待还会有獭辛、低等人或是类人守卫兵走到丹慕林屋的这
一边来。
她还想杀更多。
锡弥·鲁伊兹就住在科贝特屋,碰巧此时苏珊娜——在毫不知情的前提下——
全火力射出不下百发子弹的目标。如果他正躺在床上,几乎无疑会死。可是他正跪
在床脚,为朋友们的平安祈祷。窗户玻璃被击碎飞溅时,他连头都没抬一下,只是
反复了一遍挚情祷告。他还能听到丁克的思绪
(往南走!)
如重锤般砸响在他头脑里,然后听到其他流动的想法
(双手高举!)
汇聚成河。而且,也有泰德的声音,不止是加入其中,而是刻意地加大分贝,
令那条小河
(就会安然无恙!)
涌动成汪洋。锡弥毫无意识地改变了祷词。“我们的父”、“保佑我的朋友们”
变成了“双手高举往南走就会安然无恙”。当放置于丹慕林屋自助餐厅后的丙
烷罐在一声暴响中爆炸时,他都不曾停止祈祷。
从很多方面来说,冈林·特里斯藤(也就是您所知的冈林医生)是丹慕林屋里
最让人害怕的人。他是个坎-托阿,但没有人类的名字——而是倔强无比地取了个
獭辛的名字,并以铁拳政策经营西翼三楼的医务室。还穿着四轮滚轴溜冰鞋。
冈林待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或出去巡查(通常来说,这意味着去断破者的房间
探视得了感冒的患者),但当他回来时,这整个地方——所有护士、勤务兵和病人
们——顿时陷入谦恭的(神经紧张的)安静。若有人第一次看到他必定会哑然失笑,
这个脸色铁黑、轮廓铁硬的矮胖子拖着步子走在床位之间的过道里,双手叠放在胸
前的听诊器上,长长的白大褂拖荡在身后。(曾有个断破者点评:“他就像是犯了
大错、又掩饰失败的约翰·欧文①「注:约翰·欧文,美国著名作家,著有《寡居
的一年》、《心尘往事》等小说。」”。)但不管怎样,哑然失笑之人一旦被他发
现,就再也笑不出来了。冈林医生有张刀子嘴,千真万确,有人胆敢取笑他的溜冰
鞋绝不会有好果子吃。
现在,他可没有拖着步子,而是在病床间的过道里飞上飞下,钢制滚轮碾过硬
木地板发出隆隆声响(因为直排轮滑鞋还没有被发明使用呢)。“所有的文件!”
他高声尖叫,“你们听到没有?……要是在这场该死的混乱中丢了一张资料,
哪怕一张他妈的资料,我就要挖出谁的眼珠子来当下午茶点。”
病人们都已经走了,这是自然的;第一遍烟雾警报器响起时,他就让他们统统
下床,而第一阵烟雾飘起时,病人们已经下楼去了。一些勤务兵——没种的废物,
他认得他们每一个人,哦是的,等这事儿过去了他必定要写份完整的报告——和病
号们一起跑了,但还有五个人留下来了,其中有他的私人助理,杰克·伦敦。冈林
为这几个人感到骄傲,尽管在浓重的烟雾中踩着溜冰鞋一上一下地滑行时他无法用
吓人的嗓音说出这种心情。
“去拿文件,你们听见没有?最好都听清楚了,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再磨磨蹭蹭
地散步了,更别爬来爬去!你们最好都听明白了!”
一道红光射穿了窗户。一定是某种武器,因为它把隔开他的办公室和病区的玻
璃墙炸得纷飞,并且将他最心爱的安乐椅烧成了焦炭。
冈林一猫腰,滑到激光光束之下,但仍然不曾减速。
“真他妈该死!”一个勤务兵吼起来。他是个类人,丑得非同寻常,两只圆鼓
鼓的眼珠子从惨无血色的脸庞上暴凸出来。“这他妈的到底是——”
“甭理它!”冈林咆哮起来,“甭去管那是什么玩意儿,你个屎脸蠢货!去拿
文件!去拿我那些操他妈的文件!”
从前面——林荫道?——某种救护车当啷当啷发着巨响迫近。“让开!”冈林
听见机器人高喊道:“这是救火敢死队!”
冈林从没听说这里还有什么“救火敢死队”,但这儿确实有很多事情他们闻所
未闻。为什么,他只能吩咐手下仅仅三分之一外科人员?不去管了,眼下至关重要
的是——
他甚至都来不及多想,厨房后的煤气罐就爆炸了。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爆
炸似乎就发生在他们身下——冈林·特里斯藤被震掀到半空中,溜冰鞋底的轮子还
在飞转。别的人也被抛到空中,就在这一刹那,熏人的烟雾中突然纸片飞扬。眼巴
巴看着这些飞腾的纸片,冈林医生意识到文件将被尽数烧毁,而他幸运地不必和它
们一起葬身火海,他明明白白地想到:结局已提前降临。
罗兰听得见意念指令
(双手高举!往南走!就会安然无恙!)
开始在脑海中阵阵敲响。是时候了。他冲杰克点点头,欧丽莎即刻飞将出去。
圆盘诡谲的飞转声在一片喧嚣中并不分明,但一个卫兵肯定听到有什么物事向
自己奔去,就在圆盘的利刃取下他的首级时,他刚好想转身瞧个究竟,刹那间,头
颅跌落,睫毛仍在惊异茫然地闪动。无头的身躯又向前走了两步才瘫软倒地,双臂
伸在栏杆外,鲜血从脖子的开口处汩汩而出,流成一道华丽的溪流。另一个卫兵也
已经栽下去了。
埃蒂不费吹灰之力地从单轨闷罐车下翻身出来,站在了狱舍门前。又有两辆自
动驾驶的救火车从五金商店前的空地下隆隆驶出,那是尘封至今的车库基地。这些
车都没有轮子,看似拥有压缩气垫机动装置。狱舍北端的某处(在埃蒂看来,那儿
才是底凹-托阿的地标),有什么东西剧烈爆炸了。太好了。妙极了。
罗兰和杰克又从包袋里取出几枚圆盘,抛出去之后,三道电网应声断裂。高压
电线爆闪出一阵激烈的蓝火,嘶嘶作响。接着,他们走了进去。无声亦无言地快速
奔跑,越过了此时已成空塔的岗哨,奥伊紧紧跟在杰克的脚边。从这里开始,有一
条小巷夹在亨利·葛雷汉姆的苏打水喷泉饮料杂货店以及喜悦村书店之间。
他们从小巷尽头望出去,看到主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但那两辆救火车却发散
出刺鼻的电器金属气味(埃蒂心想,一股子地铁味儿),令这里本来就糟糕的空气
更显恶臭。远处,火警警报器和烟雾探测器齐鸣。在喜悦村,埃蒂遏制不住地想起
迪斯尼乐园里的主街道:水槽里没有垃圾,墙上没有痞气涂鸦,甚至厚厚的窗玻璃
上都纤尘未染。当思乡的断破者们需要满足一丝美国式的乡愁时,他们便来到这里,
埃蒂揣测着,但是,难道他们之中就没有人想要更好的安慰吗?想要一点比这种仿
造的宁静童话仙境更现实的东西吗?也许人行道和商铺里有人时看起来会更有吸引
力,但仍然令人难以置信。至少,埃蒂认为这一切都难以置信。也许,这只是一个
城市男孩的沙文主义。
喜悦村的鞋店就在他们正对面,欢乐巴黎时装,今日理发店,以及宝石电影院
(帐篷式迎宾处的横幅上写着:进来瞧瞧吧,很酷!)罗兰挥一挥手,示意埃蒂和
杰克横穿街道。就在那里,如果一切如他所料(但几乎从未如此),他们会在那里
遭遇伏兵。他俩猫着腰跑过去,奥伊依然一路小跑不离杰克半步。至此,每一步都
如有神助,而恰是这一点令枪侠紧张起来,千真万确。
任何久经沙场的将军都会告诉你,哪怕是一场小规模交锋(恰如此地发生的),
也总会出现这样一种临界点:连贯性被打破,事态转折了,对战况的真实判断突然
消失。日后,这类事件会被历史学家们转述再创。所谓“历史”存在的原因之一,
首当其冲,恐怕正是因为需要再现这神话般的一气呵成。
没关系。我们已经抵达了这个临界点,亦即厄戈锡耶托战役以其自身的生命力
继续下去的时刻,我现在所能做的不过是指出这里那里的事件,希望您可以在全然
的混乱中理出属于您自己的头绪。
川帕斯,这位罹患湿疹的低等人不经意间让泰德介入了自己的思想,也冲进从
丹慕林屋撤离的断破者人群,并拽住一人——瘦骨嶙峋、发际线已退后的前任木匠,
他的名字是柏迪·麦卡恩。
“柏迪,是什么?”川帕斯大喊着问道。他正戴着思想帽,也就是说,他无法
分享身边众人都接收到的意念指令。“发生了什么事儿?你知——”
“枪击!”柏迪喊着,想挣脱他的手,“枪击!他们在那里!”他的手含糊地
指了指身后。
“谁?多少——”
“小心着点你们这群白痴!它不会减速的!”喊话的人是泰勾的尕司旗,他就
在川帕斯和麦卡恩的身后。
川帕斯抬头一看,惊恐万状地看着冲在最前头的救火车一路呼啸着行驶在林荫
道的正中央,红灯闪个不停,两个不锈钢机器人救火员正攀附在车后。平力、芬力
和杰克李统统纵身跃开。男仆獭卅也躲开了。但是坦迷·凯利却脸盘冲下倒在草地
上,血泊蔓延。她被一辆尘封了八百多年、从未赴过火场的救火车碾平了。她抱怨
不断的时日已告终结。
并且——
“让开!”救火车呼号不断。后面,又有两辆车招摇地驶在典狱长之屋的两侧。
獭卅再次跃起来,逃过一劫。“这是救火敢死队!”救火车的肚腹部的金属分
叉处升起,骤然劈裂,露出一条钢制陀螺式喷管,于是,八条高压水柱向不同的方
向喷洒出去。“让开!请给救火敢死队让路!”
并且——
詹姆斯·卡格尼——当事故爆发时和尕司旗一起站起费佛里住宿楼大厅前的獭
辛,记得吗?——看出了即将发生什么,便冲着从丹慕林屋西翼踉踉跄跄走出来,
眼睛通红、咳个不停、裤子上还带着火苗的守卫兵们大喊起来,其中有几个——哦,
感谢乾神和众神——带着武器。
虽然卡卡声嘶力竭地喊着叫让他们从人流中走出来,但在一片嘈杂中那喊声几
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他看到乔伊·拉斯特苏维奇把两个卫兵推到一边,又看到恩
肖抬脚踹走了另一个。还有几个人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流泪不止,眼看着救火车径
直冲来,都各自逃散去了。救火敢死队的车丝毫不减速地从逃自西翼的守卫兵中穿
过,尖声呼啸着冲向丹慕林屋,并开始向四面八方喷洒水柱。
并且——
“亲爱的基督啊,不!”平力·佩锐绨思痛苦地呻吟起来。他的双手遮上了双
眼。另一边,芬力四顾张望却无能为力。他看到一个低等人——本·亚历山大,他
很肯定是叫这个名字——被救火车的巨轮碾了个粉碎。他还看到另一辆救火车撞上
了丹慕林屋的铁栏窗格,并继续以捣碎一切的态势迸出木板和玻璃碎屑、再冲破原
本被一排病恹恹的小花丛遮掩的地下室门壁。一只轮子嵌在了通往地下室的阶梯上,
于是,救火车机器人大吼大叫地宣称:“发生事故!通报状况!发生事故!”
不,夏洛克,芬力暗自叫苦,恶心又惊讶地看着草丛中的血迹。究竟有多少个
手下、以及他负责看管的价值连城的断破者犯人们已经被这些挨千刀的机械控制救
火车铲倒碾碎了?六人?八人?还是操他妈的十多个?
从丹慕林屋后再次传来那种令人胆战心惊的嗖—嗖—嗖——自动武器开火的声
音。
一个名叫威富利的肥胖的断破者撞了他一下。芬力趁他还没跑开就一把抓住他,
“出什么事儿了?谁跟你们说要往南跑?”因为芬力不像川帕斯,他没有戴任何种
类的思想帽,因而那指令
(双手高举!往南走!就会安然无恙!)
同样响彻于他的意识,嘹亮又清晰,以至于他根本无法想别的。
平力,在他身边——挣扎着想聚拢他所有的智慧——揪住这震天响的意念,并
好不容易守住了一条属于他自己的执念:那几乎肯定是布劳缇甘干的,逮住一个想
法就那样放大。除了他还有谁呀?
并且——
尕司旗先揪住卡卡,再死拽住杰克李,提高嗓门让他们召集所有武装卫兵,包
抄涌向林荫道南端以及通往林荫道的大街小巷的断破者们。这两人瞪着茫然惊惧的
双眼——空洞的双眼——看着他,他都快要因暴怒而嘶吼了。这时,又来了两辆庞
大而吵闹的救火车。其中更威武的一辆撞翻了两个断破者,拖着他们倒在地上,又
从他们的身上碾了过去。牺牲者之一便是乔伊·拉斯特苏维奇。当救火车碾过、高
压车轮喷出有力的气体吹着草地时,坦尼亚双腿一软跪倒在丈夫的尸体边,双手举
向天空。她倾尽全力哭喊起来,但尕司旗却几乎听不见。败意和恐惧激发的泪水刺
痛了他的眼角。脏狗!他暗骂,卑鄙肮脏的恶狗!
并且——
厄戈狱营地的北端,苏珊娜从掩蔽处蹿了出来,驶向三道电网组成的警戒边线。
计划中并没有这一步,但她需要继续射击,继续把敌人打趴下,这念头前所未
有地在她心头高涨。她只是无法遏制住自己,而罗兰会理解的。更何况,从丹慕林
屋里翻腾而出的浓浓黑烟遮掩了视线,从狱营这一端已经无法看清目标。“懒骨头”
枪发出的红色射线刺穿烟雾——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好像某种霓虹招牌——苏珊
娜提醒自己:千万别走近这些光线,除非她想让自己身上多一个两英寸深的大洞。
她开动“草原狼”,用子弹击断了电网——外环命中、中环命中、靶心命中—
—接着便消失在浓浓烟雾中,一边行进一边重装子弹。
并且——
名叫威富利的断破者使劲地想挣脱芬力。不,不,不是说这个,就算我求你了,
芬力暗想。他死死扣住这人——在他开始厄戈生涯之前,曾是个书店老板——将他
拉近自己,又狠狠扇了他两大巴掌,力气大到自己的手掌都疼了。威富利又痛又惊
地尖叫起来。
“到底是他妈的谁在那后面?”芬力咆哮着,“谁他妈的下了毒手?”跟上来
的救火车戛然停于丹慕林屋前,对着浓烟喷出水柱。芬力不知道管不管用,但也许
总不至于有害处。至少这辆车没有像前一辆那样——径直冲入了那栋他们本该保护
的建筑物。
“先生,我不知道!”威富利抽泣着答道。鲜血从他的鼻孔和嘴角流下来。
“我不知道!但一定有五十个、也许一百个魔鬼!丁克带我们出去的!上帝保
佑丁克·恩肖!”
泰勾的芬力听罢此言,伸出巨型的大手抓住詹姆斯·卡格尼的脖子,另一只手
再扣住杰克李的脑袋。尕司旗隐约感到,狗娘养的乌鸦头杰克李差一点儿就要撒丫
子跑了,但此时他已无暇旁顾。他需要这两人。
并且——
“老板!”芬力高呼,“老板,抓住恩肖那小子!那家伙有问题!”
并且——
卡卡的一边脸颊死死压着杰克李的一边脸颊,黄鼠狼(在这个可怕的清早,他
和别人想得一样明白了)的喊声终于被对方听清楚了。与此同时,尕司旗重申了一
遍指令:召集所有武装卫兵,去包围撤退中的断破者们。“不要去阻止他们,而是
和他们待在一起!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千万别让他们触碰电网烧焦而亡!要是他们
走过了主干道就一定不能让他们靠近警戒线——”
他的警世语录尚未说完,一个身影穿过浓浓烟雾砸下来。那是冈林,狱舍医生,
他的白大褂都着火了,溜冰鞋也仍然套在他脚上。
并且——
苏珊娜·迪恩栖身在丹慕林屋左后方的角落里,咳嗽起来。她看到了那三个混
蛋——尕司旗、杰克李和卡格尼,她不认识他们却很清楚他们是谁。就在她可以瞄
准他们的当口,滚旋的浓烟遮掩了她的视线。烟雾散去,杰克李和卡卡已经走了,
去四处拉拢备有武器的守卫兵们,就像牧羊犬一般紧跟而上,试图保护惊惶的羊羔
们,哪怕根本无法让他们即刻止步。尕司旗还站在那里,苏珊娜一枪击中脑门,结
果了他的性命。
平力没有看到这些。他渐渐领悟到,所有混乱都只是表象。这极像一场蓄意行
动。断破者们决定撤离以躲开来自厄戈北端的攻击者,这似乎决定得太快,也太有
组织性了。
别去管恩肖,他心想,布劳缇甘才是我想去问问的人。
但他还没来得及接近泰德,獭卅就一下子抱住总管,惊惧失措地胡言乱语道,
典狱长之屋着火了,他很害怕,害怕得要死,总管大人所有的衣服、所有的书都—
—
平力·佩锐绨思狠狠砸了他的脑袋,将他推向一边。断破者们统一而惟一的意
念脉冲(现在不是美好意愿而是恶劣意愿了)仍在念叨
(双手高举!往南走!就会安然无恙!)
疯了一般响彻他的脑海,威胁着驱赶所有其他思考。操他妈的布劳缇甘干了这
档子事儿,他明白着呢,可那家伙已经走到很前头了……除非……
平力瞧了瞧手中的“决斗者”,略为思忖,便将它塞回左胳膊下的枪套里。他
想要该死的布劳缇甘活下来。该死的布劳缇甘这么做必定有其原因。更别提其他什
么该诅咒的破坏行为了。
嗖—嗖—嗖。子弹从他身边飞过。类人卫兵、獭辛和坎-托阿在他周围跑来跑
去。而且,基督啊,只有个别人是全副武装的,大多数类人刚刚从巡逻岗位上下来。
那些监督断破者们的卫兵真的并不需要配备武器,从很大程度上说,断破者们
都如长尾巴小鹦鹉般温驯可爱,而遭受外来武装攻击的想法曾显得那么荒谬可笑…
…直到……
直到一切发生在眼前,他想着,并一眼瞥见了川帕斯。
“川帕斯!”他大叫起来,“川帕斯!嘿,小牛仔!去把恩肖抓来,带他来见
我!去抓住恩肖!”
这里是林荫道中段,噪音相对来说小一点,因而川帕斯清楚地听见佩锐绨思先
生的喊话。他一路疾跑跟上丁克,并拽住这年轻人的一只胳膊。
并且——
十一岁的丹妮卡·罗斯特夫从此时已将丹慕林屋的下半截完全遮掩的滚滚浓烟
中跑出来,身后拖着两辆红色小车。丹妮卡的小脸蛋又红又肿;泪水像断了线的珠
子一样流淌;她几乎压弯了腰、使出全身力气拉着坐在一辆无线操控车中的巴吉,
塞吉坐在另一辆车里。这两个家伙都有着巨大的脑袋和脑积水专家特有的机灵的小
眼睛,塞吉装备有手臂,而巴吉什么都没有。此时,这两者都口吐白沫,并发出嘶
哑骇人的嘎嘎声。
“救救我!”丹妮喊出了声,也咳得更凶了,“有人吗,救救我,趁他们还没
窒息!”
丁克看到了她,便往那个方向跑去。川帕斯却拦住他,虽然在他心里并不想这
么做。“不,丁克,”他说,语调透着歉意却又斩钉截铁,“让别人去吧。老板想
和你谈——”
这时布劳缇甘又出现了,他脸色刷白,双唇紧敛,仿佛是脸上的一道疤痕。
“让他去,川帕斯。我喜欢你,兄弟,但你今天别想插手我们的事儿。”
“泰德?什么——”
丁克再次走向丹妮。可川帕斯又拉住他。在他们身后,巴吉虚脱了,脑袋向前
栽倒出小车。虽然他倒在柔软的草地上,但还是传来可怕的脑壳碎裂的声响,丹妮
卡·罗斯特夫凄厉地尖叫起来。
丁克奔向她。川帕斯却再次拽住他,这次的力气更大了。与此同时,他拔出了
枪套里那三八口径的“科尔特森林人”。
再也没工夫和他理论了。泰德·布劳缇甘没有抛掷出一九三五年在阿克伦城对
付抢钱包的小偷时的意念之箭;当一九六〇年低等人把他从康涅狄格州布里奇波特
城重新押回监狱时,尽管很想但他最终还是没有使用。他曾向自己许诺,此生永远
不再抛出那样的箭,显然他更不想将这意念武器对准
(骂我不要紧,记得要笑嘻嘻!)
一直对他十分友善的川帕斯。但是,他必须在秩序重整之前抵达狱营南门,并
且他决意要与丁克同行。
同样,他也暴怒了。可怜的小巴吉,不管看到谁总是挂着一脸微笑!
他聚集精神,感到大脑仿佛撕裂般疼痛。意念之箭飞出去了。川帕斯放走了丁
克,并带着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凝视着泰德,那神情泰德到死都不会忘记。接着,
如同得了全宇宙最严重的头痛病般,川帕斯双手抱头倒地而亡,他喉咙肿胀、舌头
耷拉着伸出来。
“来吧!”泰德喊着,抓紧丁克的手臂。此时,佩锐绨思正在远处观望着,感
谢上帝,他被另一声爆炸巨响夺去了视线。
“可是丹妮……和塞吉!”
“她可以带上塞吉!”剩下的话便用意念传达:
(因为她不用再带上巴吉了)
泰德和丁克一溜烟地跑了,而这当口,平力·佩锐绨思扭回头来,不能置信地
瞪着川帕斯,并嚎叫着命令他们止步——以血王的名义命令他们止步。
泰勾的芬力握紧了自己的手枪,但他还没来得及开火,丹妮卡·罗斯特夫就跳
上来了,又是抓又是咬。她的身子轻得很,几乎没什么分量,可她扑上来那一刹那,
芬力毫无防备,他惊得几乎被她撞倒。接着,他折起粗壮有力、毛茸茸的手臂,环
扣住她的细脖子,将她抛到一边,但此时泰德和丁克都快要跑出射程了,紧挨着典
狱长之屋的左侧而行,消失在烟雾中。
芬力用双手稳住手枪,深深呼吸,再屏住一口气,仅仅开了一枪。鲜血从老人
的手臂上滋出来;芬力听到他喊了一声并突然折转方向。接着,那年轻的小家伙抓
住老家伙侧身转入屋角。
“我就来找你们!”芬力跟在他们身后吼道,“是啊我来了,我一逮住你们,
我保证让你们恨不得没生下来过!”但这恫吓不知为什么感觉空洞得令人恐惧。
现在,厄戈锡耶托的全体居民——断破者们、獭辛、类人守卫兵以及前额上闪
着恍如第三只眼睛的血红斑点的坎-托阿——都潮汐般涌向了同一个方向,南面。
芬力看到一个令他非常不悦的情况:断破者,并且只有断破者在行进中高举双
手。
如果那边有更多的入侵者,他们就能轻易地分辨出谁该杀谁不该杀,不是吗?
并且——
在科贝特屋的三楼,锡弥·鲁伊兹依然跪在早已撒满碎玻璃的床边,因吸入破
窗而入的烟雾而剧咳不止,但他发现了新大陆……或者说,在想象中正听人说话,
您尽可两者选一。不管您选择哪种解释,总之,他一跃而起。他的双眼——平日里
友好善意、也总像是困惑于一个他不太明了的世界——变得明澈而充满喜悦。
“光束说了,谢谢你们!”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高喊道。
他环顾空屋,高兴得如同守财奴爱博尼发现一夜之间魂灵成全了一切,他穿着
拖鞋踩着碎玻璃奔向房门。一片锋利的玻璃碴刺穿鞋底,扎伤了他的脚——死亡上
路了,但他只是不知道,对不住了,哦,迪斯寇迪亚——但他沉浸于欢愉之中,根
本不曾感到疼痛。他奔进门厅然后下了楼。
在二层楼的走廊上,锡弥遇见了一位名叫贝拉·奥·罗卡拉的上了年纪的女断
破者,他抓住她的双臂,使劲摇晃她。“光束说了,谢谢你们!”他冲着老妇人那
张困惑而不明所以的脸大声嚷嚷。“光束说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还不算太晚!
刚刚来得及!“
他冲出去要宣布这个好消息(无论如何,对他来说这是个好消息),并且——
在主干道上,罗兰先是看了看埃蒂·迪恩,然后看了看杰克·钱伯斯。“他们
来了,我们必须在这里带上他们。等候我的指令,就站在原地。”
最先出现的是三个断破者,高高举着手一路跑出来。他们横穿过主干道,但没
有人看到埃蒂——他躲在宝石电影院的售票小亭里(他已用白檀木枪托将几面玻璃
窗击碎了,那是昔日属于罗兰、现在属于他的枪),也没人发现杰克(坐在一辆没
有引擎的福特牌私人轿车里,就停靠在喜悦村糕点店门前),更没人发现罗兰(掩
身在欢乐巴黎时装店橱窗里的模特后面)。
他们跑到了对面的人行道上,接着四处张望,不知所措。
走!罗兰用意念对他们说。继续走,走出这里,沿着小巷,一有机会就逃出去。
“往这边走!”其中一人喊起来,于是,他们沿着杂货店和书店之间的巷子奔
跑起来。又有人出现了,三三两两的断破者,接着,第一拨守卫兵到了,那是一个
类人,紧张地瞪大双眼,手枪举至脸旁。罗兰看准了他……忍住了没有开枪。
越来越多的底凹员工到来了,从房屋中间的主干道上奔出来。他们分散得很开。
正如罗兰曾希望并预期的那样,他们试图包围住狱民、渐渐施加控制。并努力
防止这场撤退沦陷为暴乱。
“排成两列!”一个长着乌鸦头的獭辛高喊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嗓音嗡嗡刺耳。
“排成两列,把他们围在当中,看在你们老爹的分上!”
另一个人也在扯着嗓子喊,是个红发獭辛,衬衫后摆都拉出了裤腰,飘荡在身
后。“警戒线情况如何,杰克李?要是他们撞上电网怎么办?”
“无能为力,卡卡,只——”
话没说完,一个尖声喊叫的断破者就从这只乌鸦头獭辛身边跑过,而乌鸦头—
—杰克李——轻轻推了他一下,那可怜人便趴倒在了街道中央。“蛆虫们,别乱跑!”
他怒骂道,“想跑你就跑吧,但要跑得有点该死的秩序!”说得仿佛这儿还真
有秩序这回事似的,罗兰心想(对此不无满意)。接着,被唤作杰克李的獭辛对着
红头发喊道:“把一两个油炸了吧——剩下的那些看到了就会停下来的!”
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埃蒂和杰克都开了枪,事态就将复杂化,但他俩都没有
动作。三个枪侠从掩身之处观望着,如同生长于混沌中的秩序井然的玫瑰。更多的
卫兵冒出来了。在杰克李和红头发獭辛的指挥下,卫兵们分成两列,形成一道人形
走廊,从街道的这边通向那边。在这条走廊完全成形前,有个别断破者从中走过,
但只有几个而已。
又来了一个獭辛,长着黄鼠狼头,顶替下了杰克李。他推搡着一对奔跑的断破
者的背,催促他们跟上。
从主街的南端又传来一声迷茫的大喊:“警戒线被切断啦!”接着,又有人叫
道:“我想岗哨兵们都死了!”后一句话引发了一阵惊恐的哭号,罗兰就算没有亲
眼看到也非常清楚:一定是某些不走运的断破者撞见了跌落在草地上的岗哨兵的头
颅。
丁克·恩肖和泰德·布劳缇甘现身于糕点店和鞋店之间时,那边的断破者还没
尖叫完呢,他们所经之处非常挨近杰克藏身的轿车,男孩只要从车窗里一伸手就能
碰到他们。泰德受伤了。右边的袖子自手肘以下都被鲜血染红,他的脚步没有停顿
——借助于丁克的小小帮助,年轻人正用一条胳膊挽住老人。当两人跑过守卫兵组
成的人形过道后,泰德转身笔直地朝罗兰此时的掩身地方向跑去。接着,他和恩肖
钻进巷子不见了。
眼下,他们已经安全了,这样很好。但是,大头目在哪里呢?佩锐绨思,这个
可恶的地方的总管大人哪里去了?罗兰想找到他和黄鼠狼头先生——所谓擒贼先擒
王。但是他们不能再等很久了。逃跑的断破者人流已经快收尾了。枪侠不认为黄鼠
狼先生会等着最后一个掉了队的狱民;他应该更想要这些珍贵的囚犯们安全走出已
被切断的电网警戒线。他知道他们跑不远,周围只有一片贫瘠荒芜、黑暗阴森的荒
野,但是他也会很清楚:如果狱营北端埋伏有偷袭者,那么说不定会有援兵搭救断
破者们,说不定就等在——
他来了,感谢众神和乾神——平力·佩锐绨思跌跌冲冲、气喘吁吁地跑来,明
显地带着一脸震惊的神色,揣着手枪的枪袋背带在肉鼓鼓的胳膊下甩来甩去。一只
鼻孔流血了,一只眼角也有血迹,仿佛这场骚乱导致总管内脑中的某部分撕裂了。
他走向了黄鼠狼,脚步蹒跚,摇来晃去——就是这种醉态般的摇摆,将使罗兰
烦乱的内心为这个清晨的行动后果深深自责——也许意味着他将主掌现场的领导权。
他俩借短暂而热烈的拥抱,互相给予并汲取了安慰,也告知了罗兰所有他需要了解
的他们之间的密切关系。
他端平了手枪,瞄准佩锐绨思的脑袋扣动了扳机,并看到鲜血和头发应声飞溅。
佩锐绨思总管的双手被轰飞了,几根手指冲向阴暗的天空,随后,他瘫倒在地,
几乎就在目瞪口呆的黄鼠狼的脚边。
仿佛是对此的响应,自动阳光出来了,这个世界顿时一片明媚。
“嗨,枪侠们,把他们全部消灭!”罗兰高喊着,连连扣动连发左轮手枪的扳
机,这台古老的杀人机器在他右掌心里激烈地开动了。卫兵们如射击场里整齐的黏
土鸭子般排成一列,眨眼间就有四个卫兵中弹倒下,其余的人方才辨认出枪声,哪
里来得及反应。“为了蓟犁,为了纽约,为了光束,为了你们的父辈!听我说!一
个活的都不许留!全部消灭!”
他们——来自蓟犁的枪侠,来自布鲁克林的前瘾君子,还有一个一度被格丽塔
·肖太太称作“巴玛”的孤独男孩——便这样做了。从他们的南后方,冲来了第四
个枪侠,坐在“苏希巡航车”上、披斩层层浓烟(笔直的行进路线只拐过一个弯,
为了避让一具扁平的管家尸首,它生前的名字是坦迷):旧日里的她尽受非暴力的
教育,现在却无怨无悔、满心热望地紧抱枪支。苏珊娜结果了三个掉队的卫兵和一
个逃窜的獭辛。那獭辛的肩上还扛着一杆来复枪,却根本没机会使用。相反,他抬
起覆满亮闪闪羽毛的手臂——脑袋却像熊一般笨拙——高呼请求饶恕和仁慈。只要
想到这里发生过的一切,想到他们如何用孩童纯净的大脑喂养光束杀手们以令其保
持最高效率,苏珊娜就不可能施予他们饶恕与仁慈,但她也不会让他再忍受或再等
着恐惧宿命。
此时她的巡航车已经驶到了电影院和理发店之间的小巷,枪声停止了。芬力和
杰克李已奄奄一息;詹姆斯·卡格尼死的时候类人面具被挣开了,露出下面令人憎
恶的老鼠头;和他躺在一起的还有另外三十多个卫兵,都死了。片刻之前还是纤尘
不染的喜悦村的大街水槽里现在贮满了他们的鲜血。
毫无疑问,肯定还有其余的守卫兵,但现在他们藏匿起来了,原因很可能是他
们估计自己遭到了起码百余人、甚至更多人的攻击,只有上帝才知道究竟有多少经
验老到的将士!厄戈锡耶托的绝大部分断破者们已经到达了位于主街道后面和南岗
哨之间的草地上,挤作一团,形如真正的羔羊。泰德,不顾流血的手臂,已经开始
点名了。
接着,整个北方突击小分队出现在紧挨着电影院的巷口:一个断了腿的黑女人,
跨坐在一辆全地形三轮车上。她用一只手驾驶、另一只手上稳稳握着“草原狼”机
动手枪。她环顾街上叠堆的死尸,带着毫无喜悦的满意点点头。
埃蒂从售票亭里冲出来,紧紧拥抱她。
“嘿,甜心,嘿,”她轻轻念叨着,在他的脖子上连连亲吻,这样子令埃蒂忍
不住浑身颤抖起来。随后,杰克也过来了——带着杀人后的苍白面色,却极其镇定
——她便分出一条胳膊揽住他的肩膀,搂紧他。她的视线无意中落在罗兰身上,他
定定地站在这三个被他拽进中世界的枪侠身后。他的枪在左大腿侧垂着,而他能感
知自己脸上热望的神情吗?他知道自己有这种表情吗?她怀疑着,打心眼里同情他。
“过来吧,蓟犁人,”她说,“这是个集体拥抱,你是集体的一分子。”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他会听不懂这邀请,要不就是假装听不懂。但他确实过
来了,先停下来把枪放入枪套并抱起了奥伊。他走到了杰克和埃蒂之间。奥伊跳上
了苏珊娜的膝头,就好像这是全世界最自然不过的动作。随后,枪侠将一只手搭在
埃蒂的腰间,另一只手搭在杰克的腰间。苏珊娜探起身子(貉獭在她膝头一个不稳,
在突然升起的膝头滑稽地抓挠着),双臂环住罗兰的颈项,并在他那有晒斑的前额
上热络地拍了一下。杰克和埃蒂都笑起来。罗兰也加入了欢笑,那是我们惊喜时才
会有的轻笑。
我让你们看到了这一幕;我已经让你们看得很清晰了。您看到了吗?他们围在
苏希巡航车旁,在胜利会师后紧紧拥抱。我让你们看到这一幕,并不是因为他们刚
刚打赢了一场大仗——他们心中清楚得很,每个人都清楚——而是因为这是最后一
次,他们作为卡-泰特在一起的最后一次。他们结伴同行的友情故事也将在此终结,
在伪装成一尘不染的街道上、在人造阳光的普照下;和这之前所发生的一切相比,
剩下的故事将会变得很短、很残忍。因为,当卡-泰特破裂时,结局总会很快到来。
要说对不起。
平力·佩锐绨思透过血肉模糊、垂死的双眼看出去,那两个年轻人之一正从大
拥抱中抽身而出,走向泰勾的芬力。这年轻人看到了芬力仍在摇摇晃晃,在他身边
挣扎着单膝倒下。那女人,现在已下了机动车,那男孩开始检查敌人的死伤情况,
为个别尚存一息的卫兵补上一枪。即便自己的脑袋里也装了一颗致命的子弹,垂死
地躺在地上,平力也能理解那与其说是残酷,倒不如说是仁慈。等这里的事儿都完
成了,平力估计他们就将会和那些胆小如鼠、偷偷逃窜的朋友们聚首,并搜索厄戈
锡耶托境内所有尚未着火的房屋,寻找剩下的卫兵,毫无疑问,找到几个就会毙了
几个。你们不会找到很多个的,我的贱人伙计们,他心想,你们在这儿已经扫荡了
我三分之二的兵力。而平力总管、保安部芬力主管,以及他们的人又消灭了几个偷
袭者呢?就平力所知,一个人影都没伤着。
但也许他还可以做点什么。他的右手开始慢慢摸索,痛苦不堪地缓缓移向背带
上的枪套,“决斗者”就在里面。
这时,埃蒂正举着蓟犁枪侠给他的枪,握住白檀木枪托,对准了黄鼠狼的头。
当他看到黄鼠狼头尽管被击中了胸部、血流如注、很明显立刻就要断气了,却
还神志清晰地盯着他看时,埃蒂的手指在扳机上加了一点儿劲道。还有别的情况,
埃蒂却没有多加关注。他认为那只是轻蔑。他抬起头,看到苏珊娜和杰克在战场东
边检查尸首,又看到罗兰在远一点的人行道上,和丁克和泰德说着什么,并在后者
受伤的手臂上绑上布条。这两个昔日的断破者正全神贯注地聆听,埃蒂觉得他俩看
起来都有点疑惑,但都频频点头。
埃蒂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这个垂死的獭辛身上。“我的朋友,你已经走到头儿了。
插头已经拔掉了,在我看来就是如此。临死前还想说点什么吗?“
芬力点点头。
“说吧,那就说吧,哥们。不过你要是想一吐为快我就只能拦腰截断了。”
“你和他们都是一群贱狗。”芬力说出来了。他可能被击中了心脏——感觉如
此,随便啦——可他还可以说这些;也有必要说出来,他会强令自己受损的心坚持
跳动、直到话都说完。那样,他就可以死去,接受黑暗的拥抱。“恶臭烂屎的贱狗,
偷偷摸摸地杀人。这就是我要说的。”
埃蒂冷冰冰地一笑。“那你们这些贱狗呢,偷偷摸摸地利用孩子们来杀死整个
世界,我的好哥们?整个的宇宙?”
听到这话,黄鼠狼眨眨眼,似乎没料想会听到这样的答复。也许他根本没指望
有任何答复。“我有……自己的任务。”
“我对此毫不怀疑,”埃蒂说,“而且会一路信到底。去享受地狱吧——随便
你管那地儿叫什么。”他抬起枪,对准芬力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黄鼠狼最后抽搐
了一下,终于不再动弹了。苦笑着,埃蒂迈步走了。
有一丝小动静映入他的眼角,他看见了另一个——这场演出的大头目——已经
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了上半身。他的枪,点四〇的“决斗者”,曾处决过一个强奸犯,
现在已经举平了。埃蒂的反应极快,但却没时间好好使用这一长处了。“决斗者”
只低吼了一声,枪口微微冒着烟,而鲜血从埃蒂·迪恩的眉角流下来。脑后的
一缕头发随着枪响飘振了一下。他伸手捂住右眼上方的伤口,看起来,就像个突然
想起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却还是迟了一步的人。
罗兰立刻转过身,掏枪的动作飞快得几乎看不见。杰克和苏珊娜也转过身。苏
珊娜看到她的丈夫站在街上,一只手压在眉头。
“埃蒂?甜心?”
平力倾尽全力地想再抬起“决斗者”,牙齿紧紧咬着上唇,嘴里顽强地闷声咕
哝着什么。罗兰射中了他的喉咙,厄戈锡耶托的总管登时断气,倒向了左边,仍未
再次举起的手枪从他手中跳出去,咔哒一声跌落在他的好朋友、黄鼠狼的尸体旁。
这一切都发生在埃蒂的脚边。
“埃蒂!”苏珊娜尖叫起来,并急速地爬向他,双手使劲地把自己往前运送。
他伤得不重,她这样对自己说,伤得不算重,亲爱的上帝啊别让我的男人重伤
——
这时,她眼见着鲜血从他压在眉头的手掌下流淌下来,啪嗒啪嗒滴落到街面上,
于是,她知道了,重伤。
“苏希?”他问。那声音清澈极了。“苏希,你在哪儿?我看不见。”
他迈出一步、两步、三步……接着脸向下倒下了。逖安的祖父杰米·扎佛兹第
一眼看到他时便知道会这样,正是如此①「注:参见《卡拉之狼》,杰米·扎佛兹
第一次和埃蒂交谈时就觉得“这位来自纽约的埃蒂……他可能命不长,最后面土而
死……”。」。因为这男孩是个枪侠,说真的,他是,而这便是像他这样的人惟一
可以想见的结局。
那天晚上,你可以在喜悦村主街东头的三叶草酒馆门外找到杰克·钱伯斯。街
上的守卫兵尸体都已被一队机器人环卫队用车运走,至少,在这件事情上能松口气
了。奥伊在男孩的膝头已经坐了一个多小时。一般来说,他从来不会在如此挨近杰
克的情况下待上这么久,但他似乎很理解,杰克此时需要他。时不时的,男孩的眼
泪滴落在貉獭的毛皮中。
这一天似乎没个尽头,杰克发现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在两种不同的思绪里沉陷。
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但已是多年以前了;那时他还是个小孩子,他总怀疑
自己会因父母特有的雷达监控而遭受某种古怪的伤害。
埃蒂要死了,第一个声音说道(这种声音曾让他确信衣橱里藏着好多魔鬼,而
且它们很快就会跑出来,把他生吃了),他躺在科贝特屋里的一个房间里,苏珊娜
陪着他,而他总不愿意闭嘴,但他要死了。
不,第二个声音这样说(这种声音曾让他确信——柔弱无力的——根本没有什
么魔鬼)。不,这不可能。埃蒂就是……埃蒂!而且,他是卡-泰特。等我们到达
了黑暗塔他就可以死了,等我们到了那里就都可以死了,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
这太疯狂了。
埃蒂要死了,第一种声音如此回答。这声音毫不留情。他的脑袋上被打出了一
个枪洞,那枪洞大得足够你把拳头塞进去,所以他快死了。
对此,第二种声音可以给予更多的否定,但越说越弱。
尽管知道他们可能就此拯救了光束——(锡弥显然对此坚信不疑;他在死寂的
底凹-托阿的营地里来回奔跑,用尽力气高喊着宣告:光束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光束说谢谢你们!)——杰克也没有因此觉得好受些。即便赢得了这样的胜利,
失去埃蒂仍然是太大的代价。而泰特破碎这一代价更是惨重。杰克每想到这个,就
觉得心痛不已,他语无伦次地向上帝、乾神、耶稣,或任何一个及所有能够显示神
迹的神祷告,祈求他们拯救埃蒂的性命。
他甚至向作家祈祷。
救救我朋友的命吧,我们就会去救你的命,他对斯蒂芬·金、一个从未谋面的
陌生人祷告,救了埃蒂我们就不让那辆货车撞你。我发誓。
然后,他再次想起苏珊娜呼叫着埃蒂的名字,使劲地想把他翻个身,而罗兰扶
着她,说道:你不能这么做,苏珊娜,你绝对不能打扰他,而她又是如何挣脱他、
打他,她的脸疯狂扭曲,面容变化不断,就好像身体里住满了不同性格的人,每个
闪现一两秒钟又匆匆逃跑。我必须帮他!她用杰克所熟悉的苏珊娜的嗓音啜泣着,
接着又用另一种更尖利粗鲁的嗓音吼叫着:放开我,让我对他施施巫术吧,他会爬
起来、能走,你等着瞧!埃蒂躺在街头这会儿,罗兰一直紧紧揽住她,抱着她摇晃,
埃蒂还没有死,尽管要是他已经死了(即便说“死了”就意味着停止讨论神迹,也
不再有希望),也许还更好一点,但杰克看得到埃蒂的手指时不时抽搐一下,还能
听到他喃喃的胡言乱语,像是说着梦话。
后来泰德过来了,丁克尾随其后,两三个断破者犹疑地跟着他们。泰德也跪倒
在挣扎着哭泣的女人身边,并示意丁克也屈膝跪下,守在女人的另一边。泰德握住
她的一只手,又抬抬下巴让丁克握住另一只手。接着,有什么东西从他们那里流散
出来——某种深沉的、安抚人心的东西。这并不是为了杰克,不,完全不是,但他
同样可以感受到,不管怎样解释都可以,总之他感到原本狂跳的心渐渐平缓下来。
他凝视着泰德·布劳缇甘的脸,并看到泰德双眼正在闪动:瞳孔一会儿膨胀,
一会儿又骤缩,膨胀、骤缩。
苏珊娜的哭号声颤抖着渐息,衰减成痛不欲生的呻吟。她低头看着埃蒂,可一
低头,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一样落在埃蒂衬衫的后背上,印出深色的痕迹,像雨点。
就在这时,锡弥出现在一条小巷里,兴高采烈地用每个人都能听到的高音欢呼
着:“光束说还不算太迟!光束说刚好来得及,光束说谢谢你们,我们一定让他康
复!”
他的一条腿跛得很厉害(但当时没有人关心这个,甚至都没人注意到)。越来
越多的断破者聚集过来,围观着受了致命伤的枪侠,丁克对他们低声说了些什么,
便有一些断破者走向了锡弥,让他渐渐安静了下来。从底凹-托阿的中心地带依然
传来刺耳的警铃声,但那两辆救火车确实控制住了三处最严重的火势(分别位于:
丹慕林屋、典狱长之屋以及费佛里屋)。
接下来杰克记得的是泰德的手指——温柔得不可思议的手指——轻轻捋了捋埃
蒂脑后的头发,随即便显露出一个大洞,堵满了黑乎乎的血浆。还有一些白色的小
斑点夹杂在血色里。杰克很想相信那些斑点是骨屑。总比想那可能是埃蒂的脑浆要
好。
看到如此可怕的脑部伤口,苏珊娜惊得抬起身子,再次撕心裂肺地哭号起来。
她又开始奋力挣扎。泰德和丁克(他的脸色比白纸还要惨白)交换了一下眼神,
更牢地捉紧她的双手,再一次传达
(平静 宁馨 安静 等待 冷静 缓和 平静)
安抚人心的意念,还有更多的色彩——冷调的蓝色映照着安宁的烟灰色——辅
以更多的言词。此时,罗兰扳着她的肩膀。
“能为他做点什么吗?”罗兰问泰德,“什么都不行了吗?”
“可以让他感觉好受点,”泰德说,“至少,我们还能做到这一点。”接着,
他指了指底凹,“你们不是还有事儿没做完吗,罗兰?”
一时间,罗兰似乎不太明白。随后,他看了看满地东倒西歪的尸体,便明白了。
“是的。”他答,“我想确实如此。杰克,你能帮我吗?要是剩下的卫兵又找
出个新的领导,再次武装起来……那就前功尽弃了。”
“苏珊娜怎么办?”杰克这样问道。
“苏珊娜要帮我们,为她的男人找一个地方,能让他舒服一点,尽可能平静地
死去。”泰德·布劳缇甘说,“难道你不愿意吗,亲爱的女士?”
她看着他,那表情并非彻底的茫然;苏珊娜眼神中的谅解(以及恳求)像尖针
一样刺痛了杰克的心。“他必须死吗?”她这样问他。
泰德握起她的手送到嘴边,亲吻了一下,“是的,”他说,“他肯定会死的,
而你必须要承受。”
“那你就必须为我做点什么。”她说着,伸出手指抚了抚泰德的脸颊。在杰克
看来,那手指是冰凉冰凉的。
“什么,亲爱的?任何事,只要我能做到。”他握住她的手指,包在自己的掌
心里。
(平静 宁馨 安静 等待 冷静 缓和 平静)
“停止你正在做的事情,除非我要你改变。”她说。
他盯着她看,惊讶极了。接着,他瞥了一眼丁克,他只是耸耸肩。于是泰德又
转而看着苏珊娜。
“你决不可以用你们那套美好意愿偷走我的悲哀。”苏珊娜对他说,“因为我
要张开嘴一口一口地咽下去。每一滴。”
好一会儿,泰德只是垂着头愣在那里,眉宇紧缩。随后,他抬起头来,对苏珊
娜献上了杰克见过的最美好的笑容。
“是的,女士,”泰德答,“我们听从你的意愿。但如果你需要我们……当你
需要我们的时候……”
“我会叫你们的。”苏珊娜说,再次屈身伏在躺在街头喃喃呻吟的男人身上。
罗兰和杰克走进了小巷,这条路将带他们回到底凹-托阿的中心地带,在那里,
他们会要暂时搁置对垂死的朋友的哀悼,并准备应付那些可能继续顽抗的敌人。就
在这时,锡弥跑了出来,拉住罗兰衬衫的袖子。
“光束说谢谢你,威尔·迪尔伯恩。”他已经不再歇斯底里地尖叫了,相反,
现在他的嗓音嘶哑极了,“光束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好得像崭新的。好多了。”
“太好了。”罗兰说,杰克也这么觉得。但是,现在还不是放心喜悦的时候,
因为现在已经不可能有真心的喜悦了。杰克始终摆脱不了刚才的景象,泰德·布劳
缇甘的手指拨弄着,露出一个枪洞。堵满了血块的大洞。
罗兰伸手揽住锡弥的双肩紧紧抱了一下,还亲吻了他。锡弥笑了,兴高采烈。
“我要跟你走,罗兰。你会带着我吗,亲爱的?”
“这次不行。”罗兰说。
“为什么你在哭?”锡弥问。杰克看到他脸上的欢欣渐渐褪去,转而显出了担
忧的神情。与此同时,更多的断破者们回到了主街道上,三三两两的结伴而行。杰
克看到他们打量枪侠时脸上露出惊愕……还分明有一些茫然和好奇……当然,从某
些层面上,还有明显的不喜欢的表情。几乎是,恨。他没有看到感激、哪怕一丝感
激的影子,为此,他已经开始恨他们。
“我的朋友受伤了。”罗兰说,“我为他而哭,锡弥。也为他的妻子而哭,她
也是我的朋友。你能不能去泰德和丁克先生那里,如果她需要安慰的话,那就试试
安慰她。”
“只要你愿意,那就好!为你愿做任何事!”
“谢谢你,斯坦利之子。还有,假如他们要搬动我的朋友,也请你帮忙。”
“你的朋友埃蒂!是他受伤了!”
“是的,他的名字叫埃蒂,你说得没错。你愿意帮助埃蒂吗?”
“是的!”
“还有——”
“什么?”锡弥问,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对啊!帮助你们离开,到很远
的地方去,你和你的朋友们!泰德对我说了,‘做个洞,’他说,‘就像你为我做
过的那个’。不过他们又把他带回来了。那些坏蛋。但他们不会把你们带回来,因
为坏蛋们都死了!光束安全了!”说完,锡弥大笑起来,震耳欲聋的笑声又刺痛了
杰克此刻忧伤的双耳。
也许,罗兰的感受也一样,因为他的笑容是僵硬的。“抓紧时间,锡弥……虽
然我希望等我们回来的时候苏珊娜还待在这里。”
如果我们能够回来。杰克心想。
“不过还有一件小事儿,也许你可以帮上忙。不是要帮助谁到别的世界去,不
是那样的事情,但有一点点类似。我已经告诉泰德和丁克了,一旦埃蒂平息了,他
们就会告诉你的。你会听吗?”
“是的!只要我能做到,就一定帮忙!”
罗兰拍拍他的肩,“好极了!”接着,杰克和枪侠就走向了可能是北的方向,
继续执行已经开了头的任务。
在随后的三小时里,他们俘虏了十四个守卫兵,大部分都是类人。罗兰让杰克
吃了一惊——稍有一点——因为他只打死了两个躲藏在那辆轮子嵌入台阶的救火车
后面并想朝他们放冷枪的家伙。罗兰缴了其余人的武器,并接受他们的投降,还对
他们说:到下午换班号角响起时,仍然逗留在底凹-托阿狱营地的士兵都将无条件
地被处死。
“可是我们能去哪里?”一个长着雪白公鸡头,还顶着雄赳赳的鲜红鸡冠的獭
辛问道(他让杰克联想到动砸片里的来亨鸡)。
罗兰摇摇头,“我不管你们去哪里,”他说,“只要等下次号角响起时你们不
在这里,明白吗?你们在此干尽了地狱的勾当,但地狱已经关门,我永不想再看到
这扇门开启。”
“你这是什么意思?”公鸡头獭辛问道,几乎是怯生生的口气,但是罗兰没有
回答,只是告诉这个生物:如果看到有别的守卫,就将这条口信广为传播。
剩下的獭辛和坎-托阿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厄戈锡耶托,走时并未争执,但始终
紧张地回头看。杰克心想,他们完全有理由害怕,因为今天他的首领有一张深不可
测的可怕面孔,布满了忧伤。埃蒂·迪恩正躺在自己的墓床上,而蓟犁的罗兰无法
忍受。
“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个地方?”下午的号角吹响后,杰克这样问罗兰。他们正
走过丹慕林屋烟熏火燎后的废墟(机器人救火车在此地每隔二十英尺就贴上一副告
示:禁止进入,由火灾调查部门待决),也就是走在前往看望埃蒂的路上。
罗兰只是摇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在林荫道上,杰克一眼看到六个断破者手拉着手站成一个圆圈。他们就像是在
施行降神会。有锡弥、泰德、丹妮卡·罗斯特夫,还有一个年轻女子,一个老妇人,
以及一个活像银行家的矮胖男人。在他们后面,躺着一排尸体,脚从盖在身上的毯
子下露出来,大约有五十具,都是死于清晨短平快的枪战。
“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杰克问,指的是那些降神会中的人——他们身后
的只是死人,从今往后死亡就是他们的全职工作。
罗兰瞥了一眼手拉手围成圈的断破者,说:“是的。”
“什么?”
“现在不行,”枪侠说,“现在我们要向埃蒂致敬。你要尽你可能地保持安宁,
那就是说要清空你的意识。”
此时,杰克和奥伊坐在三叶草酒馆门外,陪伴他们的还有啤酒广告的霓虹灯和
沉默的点唱机。杰克领会到罗兰的举动是多么明智,而自己又是多么感激——大约
四十五分钟前,枪侠看向他时发现了他深切的悲痛,便让他从埃蒂躺着的屋里出来,
埃迪每分每秒都在丧失活力,而他那令人惊异的意志力烙印在生命这幅锦绣画卷的
最后分厘间。
泰德·布劳缇甘召集的救援小组早就把年轻的枪侠抬进了科贝特屋底层舍监套
间的宽敞卧室里。这个临时小组的成员逗留在宿舍楼外的院子里,整个下午过去了,
其余的断破者们也加入了其中。当罗兰和杰克赶到时,一个矮胖的红发女人走向了
罗兰。
夫人,我做不到,杰克当时是这样想的,今天下午真的不行。
尽管这一天过得慌乱不堪,又是警报又是疏散,但这位夫人——她看着杰克的
模样就像他母亲参加的园艺俱乐部的终身制主席——还是挤出了足够多的时间,为
自己的脸覆上了厚厚的浓妆:蜜粉、胭脂、唇膏红艳艳的如同底凹的救火车标志色。
她自我介绍说她叫葛雷丝·伦慕贝娄(来自英国汉普郡奥尔德肖特市),并要
求枪侠告诉她,接下去又该做点什么——他们该去哪里,他们该干什么,谁又将照
顾他们的生活。之前,公鸡头的獭辛卫兵也曾提出同样的问题,只不过是用别的语
言。
“考虑到我们始终都被人精心照料,”葛雷丝·伦慕贝娄说话的声音悦耳动听,
像是小铃铛在响(当她说到“当”和“料”的时候,杰克都听呆了),“并且,至
少就眼下的情况而言,要想照顾自己都适无其所。”
不少人附和此言。
罗兰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因为她抑扬顿挫颇有风度的愤慨声讨,罗兰的
神色都变了。“从我面前让开,”枪侠说,“否则我就把你推倒。”
即便盖了厚厚的蜜粉,还是能看出她的脸孔一下子没了血色,她再也说不出话
来。直到杰克和罗兰走进了科贝特屋,身后还能听到叽叽喳喳的抱怨,但好歹这些
反对声浪等罗兰走出他们视野后才鼎沸起来,因为那样他们就不需要害怕枪侠冰蓝
色的注视了。这些断破者让杰克想到派珀中学的同学,那些傻瓜们会大吵大闹——
什么狗屎考题呀!——但也只会在老师离开教室后才嚷嚷。
科贝特屋的底楼被数盏日光灯照得通明,从丹慕林屋和费佛里屋传来的烟火味
儿依然十分浓重。丁克·恩肖坐在标明为“舍监房”的门口右边的折叠椅上,抽着
烟。他仰头看着罗兰和杰克走近,奥伊如平时一样,跟在杰克的脚边。
“他怎么样?”罗兰问。
“要死了,伙计。”丁克说着,耸耸肩。
“苏珊娜呢?”
“很坚强。有一次他——”丁克又一耸肩,仿佛要说,他这样、那样。
罗兰轻轻地敲了敲门。
“谁?”门内传来苏珊娜的声音,闷闷的。
“罗兰和杰克,”枪侠说,“你愿意让我们进去吗?”
在杰克看来,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一段不自然的、非同寻常的沉默。但是,罗
兰似乎一点儿不惊讶。丁克也是。
最终,苏珊娜说:“进来吧。”
他们进去了。
和奥伊一起,坐在舒缓神经的暗夜里,等待着罗兰的召唤,杰克回想着在那间
昏暗的房间里发生过的每一幕。在那仿佛没有尽头的四十五分钟里,罗兰渐渐注意
到他的不适,便允许他离开,还说,“到时候了”便会来叫杰克回去。
杰克自从来到中世界后,已经目睹了很多人的死亡,也接受了甚至经历了自身
的死亡,尽管他只能依稀记得。但现在,是灵伴的死亡,并且,在舍监人套间里发
生的事情似乎都是无谓的。而且,没有尽头。杰克满心希望自己能和丁克一起待在
门外;他不愿想起埃蒂的俏皮话、偶尔也会动不动就发脾气的朋友做派。
首先,埃蒂躺在舍监的卧床上,苏珊娜握着他的手,比虚弱更糟糕的是,他看
起来又老又蠢(杰克讨厌这种想法)。或许,应该用“衰老”这个词儿来描述。他
的双唇往里陷进去,褶皱深厚。苏珊娜已经帮他洗了脸,但脸颊上的胡楂似乎还是
显得脏。双眼下挂着肿肿的青紫色眼袋,好像佩锐绨思那个混蛋在开枪之前还揍了
他两拳。双眼闭拢着,但眼珠似乎不停歇地转动,在眼皮覆盖下清晰可见,似乎埃
蒂不过是在做一场梦。
而且他还在说话。一阵又一阵喃喃低语。有一些话杰克可以听得出来,但另一
些他就完全听不明白了。有些话是略有些意义,但大部分都是胡言乱语,他的朋友
本尼会说那都是彻头彻尾的废话。苏珊娜一次又一次地用浸湿的毛巾擦拭埃蒂的眉
眼和干裂的嘴唇,水盆就放在床边桌上。有一次,罗兰站起来,拿起水盆到浴室里
把水倒掉,换成清水再端回来给她。她低声谢了他,听上去显得很高兴。过了一会
儿,杰克也去换水,她也这样感谢了他。仿佛她根本不知道他们就在身边似的。
我们是为她而去的,罗兰这样对杰克说过,因为以后她会想起谁在她身边,并
因此感激。
可是她会吗?杰克现在却这样想,坐在三叶草酒馆的门外。她会感激吗?都是
因为罗兰,埃蒂·迪恩才会二十五六岁就垂死地躺在床上,不是吗?但从另一方面
讲,要不是因为罗兰,她也就不可能结识埃蒂。这一切太复杂了。如同每个人都把
纽约想成不同的世界,这让杰克头痛。
躺在墓床上,埃蒂曾问他哥哥亨利,为什么你从来不记得抢篮板球。
他还问杰克·安多里尼,谁用难看的棍子打了他。
他喊道:“小心,罗兰!那是大鼻子乔治,他回来了!”
又喊:“苏希,要是你可以跟他讲讲多萝西和锡皮木头人的故事,剩下所有的
都由我来讲。”
接着,又让杰克心寒,“我不用手射击;用手射击的人已经忘了他父亲的脸。”
听到最后这句,罗兰在暗色里(夜色已经降临)抓住杰克的手,用力攥着。
“是啊,埃蒂,你说得没错。你会睁开眼睛看看我的模样吗,亲爱的?”
可是埃蒂并没有睁开眼睛。相反,头上绑着无济于事的绷带的年轻人含糊地咕
哝道,“一切都被忘记了,在死人的石头大厅里。这一间间房都是废墟,只有蜘蛛
织网,强大的电路板一个接一个归于沉寂。”这令杰克凉透了的心更低沉了几分。
随后,只是些没有意思的呢喃,却毫不停歇。杰克又换来了一盆清水,就当他
回来的时候,罗兰看到他苍白的脸色,便对他说,他可以离开。
“可是——”
“走吧走吧,小甜心,”苏珊娜说,“就是要小心点。也许还有些家伙留在外
面,等着报仇呢。”
“可是我怎么能——”
“到时候了我会叫你的。”罗兰说,用残缺了手指的右手点点他的太阳穴。
“你会听到我的。”
杰克走之前想要亲吻一下埃蒂,但他害怕。不是害怕他可能触碰到冰凉如死亡
的埃蒂——他知道情况会比那稍好——而是害怕哪怕轻轻落下的双唇都可能将埃蒂
往不归路上再推一步。
那样的话,苏珊娜会责怪他的。
丁克坐在外面的走廊里,问他里面情况如何。
“很糟糕。”杰克说,“你还有香烟吗?”
丁克眉毛一挑,还是把烟递给了他。男孩在大拇指盖上敲了敲烟头,他以前总
见枪侠抽着手卷烟卷时这样做,接着才凑近火,深深吸了一口。烟的味道还是很呛,
但不像第一次时那样呛得出眼泪。他只是头晕了一下,但没有咳嗽。很快我就会成
个老手的,他心想着,要是现在回到纽约,说不定我可以去有线电视网上班,就在
我爸爸的部门里。我已经能做好杀手节目了。
他举起烟放在眼前,一股青烟从烟嘴里冒出来,而不是从烟头。“骆驼”的字
样就印在过滤嘴的下方。“我对自己说,永不抽烟,”杰克对丁克说,“一辈子都
不抽。可现在我手上就有一支。”他笑了。一声苦笑,一声成年人的笑,可从自己
嘴里发出的这种声音令他不寒而栗。
“我来这里之前为一个家伙工作过,”丁克说,“夏普顿先生,这是他的姓。
他曾经对我说,每当上帝听到‘永不’这种话时,就要笑上一笑。“
杰克没有作答。他在想埃蒂是如何谈到废墟之屋的。杰克曾跟随米阿去过这样
的一间屋子,很久以前在梦里。现在米阿死了。卡拉汉死了。而埃蒂马上也要死了。
他想到所有的死尸盖着毯子躺在那里,远处传来压抑的雷声,就像骨头在摩擦。
他想到开枪打中埃蒂的那个人,当罗兰的子弹真正结果他的时候他猛地向左一倒。
他想去记忆他们刚到卡拉·布林·斯特吉斯时受到的欢迎,歌声、舞影和光明的火
炬,可是脑海中却只有清晰的死亡,另一个朋友、本尼·斯莱特曼的死亡。今晚的
世界仿佛是由死亡创造的。
他自己也死过,又复活了:回到了中世界,也回到了罗兰身边。整个下午,他
一直企图去相信这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埃蒂身上,但不知道为什么,又知道那不可
能。在这个故事里,杰克的戏份还没有完。埃蒂的却已经完了。杰克情愿拿出自己
生命里的二十年——三十!——去拒绝相信,但他还是信了。说不清,他猜想自己
已经得出了结论。
这一间间房都是废墟,只有蜘蛛织网,强大的电路板一个接一个归于沉寂。
杰克知道有一只蜘蛛。米阿的孩子是否正在观望这一切?看得津津有味吗?说
不定这儿看一眼、那儿望一眼,活像露天看台上某个该死的扬基队球迷?
他在看。我知道他在看。我感觉得到他。
“你没事儿吧,孩子?”丁克问。
“没事。”杰克说,“一点儿都没事儿。”丁克点点头,似乎听到了最有理有
据的回答。杰克心中不由暗想:好吧,也许他猜到了。毕竟,他是个心灵感应者。
似乎是为了证实这一点,丁克问道,莫俊德是谁。
“你不会想知道的,”杰克说,“相信我。”他掐灭了只抽到一半的香烟(
“你的肺癌全都在这儿了”,他父亲以前总是言之凿凿地这么说,像个电视导购员
一样指着自己手里没过滤嘴的香烟),并离开了科贝特屋。他是从后门出去的,希
望可以避开门前聚集的心焦如焚的断破者们,在这一点上,他做得很成功。现在,
他在喜悦村,像是你在纽约经常可见的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般坐在路边,等着罗兰
叫他。等着终结。
他想过要走进酒馆,也许还可以为自己要一杯啤酒(既然他的年龄已够抽烟,
并能伏击杀人,那自然也可以喝酒了),也许只是进去看看不用扔分币是不是也可
以让点唱机唱起来。他老爸曾宣称,美国终将及时地变成无纸币社会,他敢打赌,
厄戈锡耶托就是这么个地方,那台老旧的“思博歌”点唱机早被设定好了,所以你
只需要摁下按钮就能听到音乐。而且,他还敢打赌,假如翻动歌目盘,一直翻到第
十九页,他一定会看到《今晚有人救了我的命》这首歌,由艾尔顿·约翰演唱。
他站起来了,因为呼唤声已经传来了。他不止是惟一一个听到呼唤的人;奥伊
也发出一声短促、悲伤的吠叫。罗兰很可能一直站在他们身边。
来,杰克,快点儿。他要走了。
杰克赶忙跑进围绕在依然烟雾腾腾的典狱长之屋外(男仆獭卅,好像漠视罗兰
的指令似的,又好像从未有人通告他,正安静地坐在门阶上,穿着苏格兰短裙和运
动衫,双手抱着头)的小巷,再一路小跑着上了林荫道,飞快而又不安地瞥一眼排
成一长溜的尸体。早先他看到的“降神会”小组已经不在了。
我不会哭的,他严酷地对自己许诺,要是我已经长大,大到可以抽烟、大到想
给自己来杯啤酒,也就大到可以控制住我那愚蠢的泪水。我不会哭。
与此同时,他几乎很肯定自己将遏制不住眼泪。
舍监套间的门外,除了丁克之外还有锡弥和泰德。丁克把椅子让给锡弥坐。泰
德看上去很疲惫,但在杰克眼里锡弥却乐得一塌糊涂:双眼又充满了血丝,鼻孔和
一只耳朵上都留着血痂,两颊呈现铁灰色。他脱下了一只拖鞋,一直在按摩脚底心,
似乎很疼。但是,他的喜悦却是再明显不过了。也许,甚至该说是兴奋过度。
“光束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小杰克。”锡弥说,“光束说一切还不算太迟。
光束说谢谢。“
“很好。”杰克答,伸手抓住了门把手。他几乎没有听到锡弥在说什么。他正
在集中注意力
(不要哭,那会让她更难受)
想要在进门后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接着,锡弥又说了什么,这让他慌忙止步。
“现实世界里也不算太晚,”锡弥说,“我们知道。我们偷看了一眼。看到了
移动的征兆。是不是,泰德?”
“是的,我们确实看到了。”泰德在膝头握着一罐诺兹阿拉。现在又拿起来喝
了一口。“你进去的时候,杰克,请告诉罗兰,如果你们感兴趣的是一九九九年六
月十九日,那一切都没问题。但是成功的机会开始越来越小。”
“我会转告他的。”杰克说。
“还要提醒他,那里的时间有时候会活络一下,就像老变速器那样滑进一下。
很可能还要持续一段时间,暂且不考虑光束在愈合的话。所以一旦十九号过去
了…
…“
“那就再也不会重来了。”杰克说,“在那里是不会了。我们懂。”他开了门,
钻进了舍监套间的黑暗中。
床边桌上的一盏小灯投射下一轮压抑的黄色光亮,照亮埃蒂·迪恩的脸庞。灯
光将鼻翼的黑影映在脸颊上,也将两个眼窝投上深黑的阴影。苏珊娜在他身边,跪
坐在地板上,抓着他的双手,低头凝视他。她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映在墙上。罗
兰坐在床另一边的浓重黑暗里。将死之人的喃喃独语已休止了,呼吸也已失去了规
律。他会突然停止呼气,凝滞一会儿,再缓缓长长地带着胸腔啸声吐出来。他的胸
脯长久地停顿不动时,苏珊娜便会抬眼盯着他的脸庞,闪着焦虑的眼神,直到那口
痛苦不堪的呼气继续下去。
杰克在罗兰的身旁坐下,也靠着床望着埃蒂,又望着苏珊娜,再犹疑地看着枪
侠的神情。在昏暗之中,他只能看到他的疲惫。
“泰德要我告诉你,美国那边已经快到六月十九日了,感谢老天。而且,时间
可能会在缺口里活络一下。”
罗兰点点头,“但我们还要等一下,我想,等这里的一切结束。不会太久了,
这是我们欠他的。”
“多久?”他低沉地问。
“我不知道。你来之前我以为他已经走了,即便你跑着来——”
“我是跑来的,路过草地那儿时——”
“——可是,你也看到了……”
“他很顽强。”苏珊娜说,如今她只能以此为傲了,这更令杰克心寒。“我的
男人很顽强。也许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他确实有话。杰克悄悄回到屋里的五分钟后,埃蒂的眼睛睁开了。“苏……”
他说,“苏……希——”
她凑过去,依然握着他的双手,对着他的脸微笑,她完全聚焦于这一情景,什
么都不能再夺走她的心。杰克几乎难以置信的是,埃蒂松开一只手,略微抬向右边,
然后抓住了她纠结的鬈发。即便那手臂垂在发间会拽疼发根,她也丝毫没感觉似的。
绽放在她唇边的笑容是那般欢喜,那般欢迎他,也许甚而该说是美好的。
“埃蒂!欢迎你回来!”
“别胡说八……八道,”他耳语着,“我要走了,亲爱的,不是回来。”
“不过是点轻——”
“嘘——”他耳语着,她顺从地不再出声。抓着她头发的手又拉动了一下。她
将脸颊殷切地凑上去,最后一次亲吻他尚存声息的双唇。“我……会……等你的,”
他说,每个字都使了全身的劲。
杰克瞧见他的皮肤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将死之人留给活生生的世界的最后信息,
那一瞬间,男孩的心终于顿悟了他的意识早已知晓的事情。他开始哭泣。泪水滚烫,
收不住地往下淌。罗兰抓住他的手时,他也狠狠地握紧他的。他害怕,也伤心。如
果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埃蒂身上,就会发生在任何人身上。会发生在他自己的身上。
“是的,埃蒂。我知道你会等我的。”她说。
“在……”他又要深深的、痛苦地撕扯出一口气来。可他的双眼却明亮如宝石。
“在空旷之地。”又是一次艰难的喘息。手抚着她的头发。灯光在其上投下神
秘的黄色光环。“道路尽头的那片空旷之地。”
“是的,亲爱的。”现在,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滴泪流落在埃蒂的脸颊上,
慢慢地滑向下巴。“我听到你的话了。等我,我会找到你的,我们一起走。那时候
我就能走动了,用自己的双腿走路。”
埃蒂朝她浅笑,随即,视线转向了杰克。
“杰克……过来。”
不,杰克心想,紧张得不知所措。不,我不行,我不行。
但是他已经俯下身去,凑得那么近,都闻得到终点的气息。他能够清楚地看到
埃蒂的发际线下渗出越来越多的细密汗水。
“也请,等我。”杰克突然变得笨嘴拙舌,“好吗,埃蒂?我们都可以一起走。
我们还会是卡-泰特,就像以前一直那样。“他很想笑一下,但笑不出来。他
的心太疼了,根本没法笑。他在想,这心疼会不会索性将他的胸腔爆炸,就像热火
中的石子有时候会爆裂那样。这样的事情,是他的朋友本尼·斯莱特曼告诉他的。
本尼的死就很伤人,但埃蒂的死将糟上一千倍,百万倍!
埃蒂却在摇头。“不……没那么快,哥们。”他费力地喘一口气,接着痛苦地
扮了个鬼脸,好像空气中长出扎人的刚毛,却只有他一人感觉到了似的。他又开始
低低耳语——并非因为虚弱而低声,杰克后来才想到这一点,但当时却心无旁骛。
“小心……莫俊德。小心点……丹底罗。”
“丹底罗?埃蒂,我不——”
“丹底罗。”双目瞪大了。更大的气力被拽出来。“保护……你的……首领…
…防着莫俊德。防着丹底罗。你……奥伊……你们的职责。“他的视线指向了
罗兰,又转回来看着杰克,”要……“然后,”保护好……“
“我……我会的。我们会的。”
埃蒂轻点一下头,又看向罗兰。杰克让到一边,枪侠便俯身来倾听埃蒂致他的
遗言。
罗兰从来不曾、也再不会看到这样明亮的一双眼睛,甚至在界砾口山上,当库
斯伯特·奥古德微笑着和他告别时也不曾见到。
埃蒂笑着,“我们……来日方长。”
罗兰又点了下头。
“你……你们……”可是埃蒂没有说完这句话。他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虚弱
无力的旋绕动作。
“我跳舞了。”罗兰说着,一边点着头,“跳了考玛辣。”
是的。埃蒂无声地动动嘴皮,又吸出一声肺音,极度痛楚地呼吸。最后的一次。
“谢谢你给我第二次机会。”他说,“谢谢你……父亲。”
就是这样。埃蒂的双眼依然看着他,依然清醒明晰,但他不再能吸入新的空气
去接续那最后的吐字,父亲。灯光照在他赤裸的手臂上,映出金灿灿的颜色。雷声
低吟。随后,埃蒂的双眼阖拢了,头倒向了一边。他的使命完成了。他已经走完了
长路,到达了尽头的空旷地。他们围绕在他身边,却已经不再是卡-泰特了。
就这样,三十分钟后。
罗兰、杰克、泰德和锡弥一齐坐在林荫道街心的长椅上。丹妮卡·罗斯特夫和
貌似银行家的矮胖男人也在附近。苏珊娜还在舍监的卧室里,擦拭丈夫的身体,为
随后的葬礼准备。他们坐在这里也能够听到她的声音。她在唱歌。所有的歌,似乎
都是埃蒂一路上唱过的。一首是《生来奔命》。另一首是《稻谷歌》,是卡拉·布
林·斯特吉斯的歌谣。
“我们必须要出发了,马上。”罗兰说道。他的手又放在了臀上,轻轻揉按着、
揉按着。刚才杰克看到他从包袋里(天知道哪里来的)拿出一瓶阿司匹林,干吞了
三片。“锡弥,你会送我们过去吗?”
锡弥点点头。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长椅子这儿,靠在丁克身上,直到现在也没有
人得空细看他脚底的伤。和其他事件相比,他的脚伤似乎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的确,如果锡弥·鲁伊兹今晚会死去,那只会是由创建一扇连通雷劈和美国的门洞
而造成的。再来一次倾尽生命力的意念移动,很可能要了他的命——还需要去在意
他脚上的擦伤吗?
“我会尽力的。”他说,“我会用尽我的全力,我会的。”
“帮我们偷看纽约的那些人也会再次伸出援手的。”泰德说。
为了能窥探一眼楔石世界之美国的当下时间,泰德想出了最佳方案。他、丁克、
弗莱德·沃辛顿(看似银行家的矮胖男人)和丹妮卡·罗斯特夫都曾在纽约待过,
也都能在脑海中重现时代广场的清晰图景:灯光、人群、电子影画字幕……以及最
重要的,巨大的新闻播报屏幕,能向屏幕下方的人群滚动播送每日的即时新闻,大
约每隔三十秒钟就从百老汇街到四十八街环绕一圈。锡弥创造的窥视洞足够久,他
们得知:联合国专家小组正在科索沃搜寻阿族人的集体墓穴;副总统戈尔在纽约市
花了一整天时间为竞选总统拉票;尽管“火箭人”罗杰·克莱门斯勇夺十六分,但
扬基队还是在前一夜的比赛中输给了得克萨斯游骑兵队。
在其他人的协助下,锡弥可以让这个门洞坚持得更长久一点(其余的人带着一
种饥渴的惊讶,瞪大眼睛遥望着纽约夜晚熙熙攘攘的人流胜景,不再是断破者,而
是洞开者、看者),直到没必要坚持这样做为止。在棒球赛的得分表之后,巨大的
电子屏幕上就显示出正在他们眼前流逝的日期和时间,鲜亮的黄绿色电子数字足有
一层楼那么高大:一九九九年六月十八日下午九点十九分。
杰克本想张口问他们怎么能确认自己是在观望楔石世界,也就是斯蒂芬·金只
有不到一天好活了的那个世界呢?但他忍住了没有问。答案就在于那个时间,笨蛋,
答案如往常一样:九点十九分各数字加起来也是十九。
“那么,你们看到纽约时间是在多久以前?”罗兰问。
丁克算了算,说:“该有五个小时了,至少。当时是换班号角响起来的时候,
太阳没了,晚上来了。”
也就是说,那一边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杰克也用自己的手指掐着小时默
算了一遍。现在,思想变得很艰难,因为始终想着埃蒂,连最基本的加减法都变得
缓慢了,但他也发现:只要他努力试一下还是可以办到。只不过,你不能指望只过
去了五个小时,因为时间在美国那边过得更快。情况可能有所改善,因为断破者已
经不在破坏光束了——它可能已经自我修复了——但也许还没那么快。眼下,那里
的时间可能还会跑得很快。
而且,还可能突然跳跃一下。
六月十九日的清早某一时刻,斯蒂芬·金还坐在办公室的打字机前,像幅画儿
般美好,接下来……砰!晚上就躺在附近的殡仪馆里,八个小时、乃至十二个小时
一闪而过,他那些悲痛的家人在灯光下坐成一圈,想要商量金先生会喜欢哪一种葬
礼,却总是违背他的遗嘱;说不定甚至会商量要把他土葬在何处。那么,黑暗塔呢?
斯蒂芬·金版本的黑暗塔呢?或是乾神的版本?或是纯贞世界的版本?就将永
远失去,所有这些版本。那么,你听到的声音又是什么呢?啊哈,一定是血王在笑,
笑啊笑啊,不知道在迪斯寇迪亚的什么地方笑个不停。说不定,还有那个蜘蛛男孩
莫俊德,跟着血王一起狂笑。
自从埃蒂死后,终于有了悲痛以外的思绪进入了杰克的大脑。那是一阵微弱的
钟表走动的响声,就像是罗兰和埃蒂测试鬼飞球时的响动。就在他们把鬼飞球交给
黑李嗣去埋伏之前。那是时间的声音,而时间从来都不是他们的朋友。
“他说得对。”杰克说,“我们必须趁早走。”
泰德:“苏珊娜要不要——”
“不!”罗兰说,“苏珊娜要留在这里,你们也要帮助她安葬埃蒂。同意吗?”
“好的。”泰德答,“那是当然的,只要你们开口。”
“如果我们没有回来……”罗兰算了算,一只眼微微闭起来,另一只眼则直勾
勾地望进黑暗里,“如果到了明天晚上这个时候,我们还没有回来,那么估计我们
就是回到了末世界的法蒂。”是的,估计是法蒂,杰克心想,当然啰。因为把别的
推断说出来又有什么好处呢,那甚至是更合情合理的推断:我们要不就是死了,要
不就迷失在众世界中,永永远远的在隔界?
“你们知道法蒂吗?”罗兰在问。
“在南边,是吗?”沃辛顿反问道。他一直和丹妮,那个小姑娘在一起。“不
过,到底哪边才是南呢?川帕斯和别的一些坎-托阿以前说到那里时总是谈虎色变,
好像那里神神怪怪的。”
“那里确实神神怪怪的,没错。”罗兰冷酷地附和,“如果我们不能按时回到
这里,你们可以把苏珊娜送上去法蒂的火车吗?我知道起码还有几辆火车可以运行,
因为——”
“绿斗篷?”丁克边说边点头,“或者说狼群,你们是这么叫他们的。所有D
线火车都能跑起来。那些都是自动操作的。”("文"心"手"打"组"手"打"
整"理")
“他们是不是小火车?会说话吗?”杰克问。他想到了布莱因。
丁克和泰德狐疑地对视一眼,接着,丁克转而看着杰克,一耸肩,“我们怎么
会知道?与D 线相比,我倒是更了解D 罩杯,而且我相信这里的每个人都差不多。
至少,断破者们是这样。我猜想有些守卫兵可能知道得更多。或者试试那家伙。
“
他一摇大拇指,指向了獭卅,他还呆呆地坐在典狱长之屋的门阶上,双手抱头。
“不管怎样,我们不能让苏珊娜再出乱子。”罗兰轻轻地对杰克说。杰克点点
头。他认为他们也只能这么做了,可他还有别的疑问。要是条件允许,他会在罗兰
听不见的时候用意念传达给泰德或丁克。他不喜欢这个决定——把苏珊娜独自留下
来——内心里的每一个直觉都在大声抵抗这个决定——但他也明白,埃蒂不被安葬
的话,苏珊娜是不会走的,罗兰也一样很清楚。他们可以带她走,但只能绑着她、
捆着她走,那样的话事态只会比现在更糟。
“或许,”泰德说,“会有一些断破者愿意陪苏珊娜坐上南下的火车。”
丹妮点点头,“我们在这儿不讨好,因为要帮你们出去。泰德和丁克已经让事
情糟糕透顶了,可是半个小时前还有人朝我吐唾沫,就在我房间里,我去拿这个,”
她举起怀里的小熊维尼,那是个击球手模样的小公仔,显然深得她的宠爱,
“我觉得,你们在这儿的时候他们不会干出什么事儿,但一旦你们走了……”她一
耸肩。
“嘿,我不太明白,”杰克说,“他们自由了。”
“自由了又能干什么?”丁克反问,“好好想想吧。他们大多数人在美国那边
都活得不舒坦。完全是多余的人。可在这儿,我们是贵宾,VIP !一切应有尽有,
都是最好的。现在可好,啥都没了。你们要是能这样想一想,还会想不明白吗?”
“是的,”杰克硬生生地回答。他认为自己是不想去明白。
“他们还失去了某些东西。”泰德低沉地说,“雷·布莱伯利写过一部小说,
名叫《华氏451 度》,开头第一句话就是:”烧东西是一种快乐‘。好吧,这里也
一样,破坏也是一种快乐。“
丁克在默默点头。沃辛顿和丹尼也一样。
甚至锡弥也在不停地点头。
埃蒂平躺在一成不变的灯光下,但现在他的脸孔很干净,身上铺着舍监卧床上
的被单,整齐地叠在前胸。苏珊娜为他穿上了一件洁净的白色衬衫,不知道是从哪
里找来的(杰克猜想是从舍监人的衣橱里),而且,她必定还找到了刮胡刀,因为
他的双颊和下巴光滑极了。杰克尝试着去想象她坐在这里为死去的丈夫刮面的情景
——一边还唱着“来吧来吧考玛辣,稻谷开始收割啦”——一开始他想象不出来。
接着,仿佛突然之间,这情景闪现出来,并强有力地触动他的神经,以至于他
的泪水几乎再次汹涌。
她静静地听着罗兰对她讲话,坐在床边,十指交叉地放在膝盖上,眼帘低垂。
在枪侠看来,她就像个含羞的处女,正在聆听婚约安排。
他说完了,她没有说什么。
“苏珊娜,你明白我刚才对你说的吗?”
“是的。”她答,但依然没有抬起眼睛,“我要葬了我的男人。泰德和丁克会
帮助我的,以免他们的朋友们——”她苦涩而略带挖苦地着重于“朋友”这个字眼,
事实上,这也让枪侠有点动容;看起来,她依然深陷悲哀,“——会把他从我身边
抢走,并处以私刑,把他的尸体吊在一棵酸苹果树上。”
“还有呢?”
“你们会找到办法回到这里、然后我们一起去法蒂,要不然就让泰德和丁克把
我送上火车,我独自去那里。”
杰克不止是恨她声音中冷冰冰、无法接近的语气;这还让他害怕。“你知道我
们为什么必须去那边,是吗?”他焦急地问,“我的意思是,你是知道的,对吗?”
“趁早救下作家的命。”她握住了埃蒂的一只手,杰克惊愕地发现:连他的指
甲都变得干干净净。他纳闷,她是怎么把指甲缝里的污垢都清理得一干二净的?也
许舍监还有一套剪指甲工具,就像他爸爸总在口袋里揣着的钥匙链上挂的小玩意儿?
“锡弥说熊之光束和龟之光束感激我们。我们认为,我们已经拯救了玫瑰。可
是至少还有一个任务要完成。作家。懒鬼作家。”现在,她终于抬起头来了,双目
炯炯有光。杰克突然意识到,也许苏珊娜不和他们一起去见——能见着的话——斯
蒂芬·金反而是好事。
“你们最好把他救活,”她说。罗兰和杰克都能感觉到,老朋友、贼骨头黛塔
潜入了苏珊娜的声音,“发生了今天的事情之后,你们就最好让他活下来。而且,
这一次,罗兰,你要告诉他——不许停止写作。不管是去地狱,爽到极点,还是得
癌症,哪怕鸡巴烂掉都要写下去。也别去觊觎什么普利策奖了。你们告诉他,一路
写下去,直到把他操他妈的故事写完了为止!”
“我会转达的。”罗兰说。
她点了一下头。
“等这事儿处理完了你就来找我们,”罗兰说,说到“处理完了”的时候,他
的语调略有升高,仿佛这是一个疑问句。“你会找到我们,然后去完成最终的使命,
好吗?”
“好的。”她说,“不是因为我想去——我的魂灵都没了——而是因为他想让
我去。”她温柔地,极其温柔地,将埃蒂的手放回他的胸前,叠放在另一只手上。
接着,她用手指着罗兰。指尖微微颤抖着。“但是,不要再用‘我们是卡-泰
特,我们合而为一’这样的废话来当开场白。因为那些日子已经完了。不是吗?”
“是的,”罗兰说,“但是塔还矗立着。在等待。”
“大小伙儿,我对那玩意儿也没兴趣了,”虽然不完全是黛塔的口吻,但也差
不离,“跟你说实话吧。”
可是杰克明白,她并非在说实话。她还没有失去看一眼黑暗塔的渴望,那渴望
一点儿不比罗兰心中的弱。甚至不比杰克的弱。他们的泰特或许是破裂了,但卡依
然留存。她和他们一样能感觉到它。
出发之前,他们亲吻了她(奥伊舔了她的脸颊)。
“你小心点儿,杰克,”苏珊娜说,“要安全无恙地回来,听见了吗?埃蒂也
会这样对你说的。”
“我知道。”杰克说着,又亲吻了她。他在微笑,因为他可以听见埃蒂正在跟
他说,小心屁股蛋儿,已经破成两瓣啦——可又因为同样的原因,他再次哭起来。
苏珊娜紧紧拥抱了他一会儿,接着便放手让他走,转身回到丈夫身边。他纹丝
不动、冰冰凉凉地躺在舍监的卧床上。杰克很能理解,眼下她真的没有更多时间可
以分给杰克·钱伯斯和杰克·钱伯斯的悲恸。她自己的那份已经够庞大的了。
房门外,丁克靠在墙上等待着。罗兰和泰德一起走了出去,两人在走廊尽头紧
张地深谈。杰克猜想他们会回到林荫道,锡弥(借助于其他几人)可以在那里将他
们送到美国那边。这倒提醒了他。
“D 线火车往南走。”杰克说,“也就是通常被认为是南的那个方向——对吗?”
“差不离吧,伙计,”丁克答,“有些火车头还有名字呢,像什么美味雨、雪
国之魂,但它们都有字母和数字。”
“D 是不是代表丹底罗?”杰克问。
丁克疑惑地皱起眉头,看着他问:“丹底罗?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杰克摇摇头。他甚至不想提及在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好吧,我不知道,不太清楚。”丁克说着,两人继续往外走,“可是我总以
为D 代表着迪斯寇迪亚。因为所有火车的终点站理应都在那里,你知道——在宇宙
深处某个最恶劣的劣土。”
杰克默默点了下头。D 代表迪斯寇迪亚。很有道理。无论如何,很像是真的。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丁克说,“丹底罗是什么?”
“不过是我在雷劈火车站的墙上看到的一个词儿。可能什么意思也没有。”
科贝特屋外,一群断破者代表正等候着。他们个个面目冷峻,也显得很害怕。
D 代表迪斯寇迪亚,杰克暗想,D 代表迪斯寇迪亚。D 也代表绝望。
罗兰双手抱在胸前,面对着他们说:“谁是代言人?如果有人能代言全体,就
让他现在过来吧,因为我们的时间已经很紧了。”
一个灰发绅士——老实说,又是一个矮矮墩墩、很像是银行家的男人——站了
出来。他身穿灰色西服,雪白的衬衫已经松了最上面的领扣,灰色背心也解开了扣
子。背心松松垮垮,这男人就这么穿着它。
“你们夺走了我们的生活,”他说。言语之间似有阴郁乖僻的满足感——好像
他一直都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或是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过去所熟知的生活。
请问蓟犁先生,作为回报,您给我们什么呢?“
后面的人群吵吵嚷嚷地附和。杰克·钱伯斯一听,突然前所未有的怒火中烧。
双手仿佛有了自主的意念,探向了“草原狼”机动手枪的枪把,紧紧握在手心
里,并在这种触感中获得了冰冷的抚慰。连悲恸也暂时舒缓了几分。罗兰全知道,
即使不用回头看都知道,因为他已经按住了杰克的那只手。他紧紧捏着它,直到杰
克松开了枪把。
“既然你们问了,我就告诉你们我将给予什么。”罗兰说道,“我欲将此地—
—为了摧毁宇宙,你们在此被喂以孤苦无依的孩子们的大脑——烧为平地;是啊,
片甲不留。我本想布下某种飞行球,令其在我们的掌控之下爆炸,在不伤害任何人
的前提下将这里焚毁殆尽。我也打算为你们指出通向外伊河及其后方的绿色卡拉之
路,并以我父亲当年教给我的一句诅咒送你们上路:愿您长寿,但不享安康。”
愤慨的怨声四起,但没有人敢正视罗兰的视线。刚才挺身发言的男子(即使怒
火尚未消却,杰克也指望他能拿出更多勇气)连站都站不稳了,好像须臾之间就会
昏倒。
“卡拉仍然矗立在那个方向,”罗兰用手指着说,“如果你们去那里,一些人
——甚至可能很多——会死于途中,因为沿途会有饥饿的野兽,水也可能有毒。我
毫不怀疑卡拉人会认出你们是谁,曾经逗留何方,即便你们说谎也没用,因为他们
之中有曼尼人,而曼尼人洞察一切。然而,在那里你们也许会获得宽恕,而不是死
亡,因为那儿的人们对宽恕的理解远远不是你们这些人的理解力所能企及的。连我
也不能,在那件事上。
“他们会迫令你们做苦工,如你们所知,余生将不会在安逸中度过,我毫不怀
疑,你们将在汗水和辛劳中过下半生,但我依然极力奉劝你们前往卡拉,除此之外,
别无他法能赎清你们所犯下的罪。”
“我们不知道自己一直在做什么,你这个装好心肠的家伙!”后排的一个女人
暴怒地喊起来。
“你们知道!”杰克使出全身的气力大喊回去,眼前甚至能看到黑点,罗兰的
手掌再次按上他的,想按捺住他的冲动。他会不会真的一时冲动,用“草原狼”扫
射这些人,为这个万恶之地增添更多的死尸?他真的不知道。他所知的,只是一旦
自己的手触上了武器,枪侠的双手就会来制止。“你们怎么敢说自己不知道!你们
明明知道!”
“我就说这么多,愿你们满意,”罗兰说,“我和我的朋友们——存活的朋友
们,但我也很确定,已去遥远之地的亡友也会赞同我所说的一切——会让此地留存。
这里有足够的食物,够你们吃完这辈子的了,还有机器人给你们做饭、洗衣服,
甚至能给你们擦屁股。如果你们情愿在炼狱里涤罪而不愿意赎罪,那就待这儿吧。
如果换成是我,我就心甘情愿奔赴苦旅。沿着黑暗中的铁轨往前走。在他们揭发你
们之前就自觉坦白,并双膝跪下,俯下你们的头,乞求他们的原谅。“
“绝不!”有人斩钉截铁般高喊道,但杰克认为部分断破者似乎踌躇起来。
“随你们的便吧。”罗兰说,“关于这事儿我已经说完了,下一个冲我问话的
人可能将永远保持沉默了,因为我的朋友正在准备安葬我们的亡友、她的丈夫,因
而我悲痛难忍,也狂暴难当。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你们想激起我的怒火吗?如果
敢,就来吧。”说着,他拔出枪,抵在肩窝。杰克迈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终于一
把拔出了枪。
片刻之间,只有静默,接着,刚才的发言人转身走了。
“别射杀我们,先生,你们已经杀得够多了。”有人辛酸地说道。
罗兰没有作答,人们渐次退去。有些人跑了,有些人去追。他们都陷入了沉默,
除了个别几个在低泣,很快,黑暗就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哇喔,”丁克的话音里充满敬意,听上去很温和。
“罗兰,”泰德说,“他们所做的一切并非完全是他们的过错。我想我已经做
出了解释,但我猜想,我还没有尽责。”
罗兰收起手枪,说:“你非常尽责尽力。所以他们才会活到现在。”
此时他们又在林荫道尽头、丹慕林屋前,锡弥蹿到罗兰面前,双目圆睁,神情
严肃。“亲爱的罗兰,你会指给我看你们要去哪里吧?”他问,“你会把那个地方
指给我看吗?”
那个地方。罗兰一直都聚神于何时,几乎没想过何方的问题。他们曾经仓促经
过的洛弗尔小路只留下了稀疏黯淡的印象。那时候,埃迪开着约翰·卡伦的老爷车,
罗兰则深陷在思绪里,专心致志地在想如何说服看门人出手相帮。
“你送泰德过去的时候,他有没有指示你看一个场所?”他问锡弥。
“是啊,他给我看了。只不过他并不知道他在意念中显示给我看了。那是张宝
宝的照片……我不知道怎么才能精确地说给你听……傻乎乎的头!满是蜘蛛网!”
锡弥握拳在双眼间轻叩一下。
趁锡弥还没有再次砸向他自己前,罗兰抓住了他的手掰开紧锁的手指。他这么
做时,流露出惊人的温柔。“不,锡弥。我想我能领会。你找到了一条思路……那
是他还是小孩时的回忆。”
泰德走过来。“那当然是了。”他说,“我不明白之前我怎么没想到。实在太
简单了,也许。我在米尔福德长大,直到一九六〇年才离家出走,就地理意义而言,
那地方实在微不足道。锡弥一定是发现了一段马车旅行的记忆,或是搭乘哈特福德
有轨电车去桥港看望吉姆叔叔和茉莉阿姨时的情景。某些潜意识里的印象。”他又
摇摇头,“我知道我出来的地方有点眼熟,但显然已是多年以后。我还是个小孩时,
那里还没有梅里特花园道。”
“你可以给我一幅那样的图景吗?”锡弥满怀希望地问罗兰。
罗兰再次回忆洛弗尔,他们把车停在七号街上,就是在那里,他们遇到了走出
树丛的伽凡的谢纹,但那显然还不够;沿途既没有路标也没有别的地标,只有一条
光秃秃的路。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出来。
这时,另一个主意跳出来了。这主意与埃蒂有关。
“锡弥!”
“是的,蓟犁的罗兰!昔日的威尔·迪尔伯恩!”
罗兰伸出手,抚在锡弥的头部两侧。“闭上双眼,锡弥,斯坦利之子。”
锡弥照做了,同时也伸出自己的双手,从两侧扣住了罗兰的头。罗兰闭上了双
眼。
“锡弥,看看我所看到的吧,”罗兰说,“看看我们要去哪里。好好看看。”
锡弥照做了。
就当他们站在那里,罗兰指示锡弥看他脑子里的回忆时,丹妮卡·罗斯特夫轻
声叫住了杰克。
可一旦他走到她面前,她又犹豫了,仿佛没把握要不要说什么。他便想主动问
她,可还没张口,丹妮就用一个吻封住了他的嘴。她的双唇柔软得不可思议。
“为了好运,”她说,看到他惊诧的神情,明白自己的举动起到了效果,那番
羞怯便略微舒缓了。她的胳膊环绕住杰克(另一只手依然抱着维尼公仔小熊;他能
感到它轻轻地抵靠在自己胸口),又吻了一次。他也感觉到她那小巧结实的乳房推
向了自己,这感觉将永远留存在他的余生。关于她的记忆也将永远留存于他的余生
里。
“还有,为了我。”说完,不等杰克有所表示,她便退到了泰德·布劳缇甘身
边,满脸通红地垂下双眼。他什么也说不上来,仿佛整条命都悬在了这里,嗓子哽
得厉害。
泰德看着他笑了,“你可以从这第一个来判断剩下的人。相信我。我知道。”
杰克还是无法言语。好像她狠狠打一下他的脑袋、而不是在唇上留下一吻。他
的头晕目眩就有那么严重。
十五分钟后,四个男人、一个女孩、一个貉獭和一个神魂颠倒、惊诧莫名(并
且十分乏累)的男孩站在了林荫道上。看起来,他们像是要在草地上围成个小圈子
;别的断破者已踪影全无。从他所站立之处,杰克可以看到科贝特屋底层楼亮着灯
光的小屋,苏珊娜在那里照料她的亡夫。雷声翻滚。泰德又像他们当初走入雷劈火
车站办公室里的壁橱时——那儿曾挂着一件亮闪闪的红夹克,上面别着“装运主管”
的标牌,那时,埃蒂的死根本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一样说话了:“手拉手。
集中精力。”
杰克想要拉住丹妮卡·罗斯特夫的手,可丁克却摇摇头,微微一笑,“大概有
朝一日你还能牵她的手,但现在你是站在中间的小猴子。而且你的首领是只大猴子。”
“你们互相拉起手。”锡弥在说。之前,杰克从未在他的声音里听到如此安详
的威慑力。“会有用的。”
杰克把奥伊塞进衬衫里。“罗兰,你可以给锡弥看——”
“看,”罗兰说着,拉起他的手。现在,别的人都围绕着他们站成紧密的小圈。
“看着,我想你会看到的。”
一道犀利的裂缝在黑夜中乍现,在杰克看来,锡弥和泰德都已被吃进去了。过
了好一会儿,这道大裂缝颤动着,变得更阴暗,杰克心想那大概会消失了吧。但很
快,裂缝里的光越来越明亮,缝隙随之扩张。他听到了极其微弱的轿车或是卡车驶
过的响声(就仿佛你闷在水底所听到的声音)。又看到了一栋楼,门前有一小块沥
青铺就的空地。三辆轿车和一辆敞篷小货车停在那里。
阳光!他想到了,顿时一惊。如果时光在楔石世界绝不会回折,那这就意味着
时间已经跳过去了。如果那正是楔石世界,那就将是星期六,六月十九日,一九—
—
“快点儿!”泰德身在现实中的一个耀眼的洞口,大声喊道,“要是你们打算
走,就趁现在!要是你们打算走——”
罗兰猛地拽上杰克朝前冲,他的包袋在背上颠得一上一下。
等一下!杰克本想高呼一声,等一下,我忘了东西!
但是,已经太迟了。仿佛有一双大手摁在他胸上,他只觉得肺里的空气呼啸而
出。他想到:气压变化。还感觉到双脚被提到空中、却在往下掉,随后便在沥青停
车场上盘旋,影子紧紧粘在脚后跟上,仿佛他也在一个劲儿地斜睨着扮着苦脸,并
在他意念中遥远的角落里微微思忖着:距离上一次自己的眼睛暴露在平淡无奇、再
自然不过的日光下究竟过了多久了?也许,从进入门口洞穴追踪苏珊娜开始,就再
也没见过日光了。
相当微弱的,他也听到有谁——他想那是刚刚亲吻过自己的小女孩——在高喊
:祝你好运,随后,一切消失了。雷劈消失了,底凹-托阿消失了,漫无边际的黑
暗也不见了。他们到了美国这边,站在某个存在于罗兰和锡弥的印象中的停车场上
——在四个断破者的协力推送下,回忆将他们送到了这里。这是东斯通翰姆杂货店,
也就是罗兰和埃蒂遭受杰克·安多里尼埋伏袭击之地。但那一次出现了恐怖的错误,
比他们预期的早了整整二十年。现在,这里是一九九九年的六月十九日,窗上的钟
(钟面上还写了一圈字:总有时间吃份猪头肉!)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一分。
距离四点钟还有十九分钟。
时间就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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