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杰克·钱伯斯从不知道自己双手神速几非尘世所有。他现在只知道:跌跌撞撞
冲出底凹-托阿、重返美国的时候,他的衬衫——因为奥伊在里面,所以鼓起一道
怀孕了似的圆弧线条——在无可名状的冲力中被拉脱出了牛仔裤腰带。这之前还从
未有幸在不同世界间穿梭(上一次还差一点被一辆出租车轧死)的貉獭便滑落下去。
这世界上几乎没有人能阻止这样一种重力下的掉落(事实上,这很可能根本不会伤
及貉獭),但杰克可不是别的什么人。卡太青睐于他,以至于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到
了罗兰的那一边。现在,他的双手飞速地弹伸出去,太快了,简直看不清手的动作。
当那双手再次显形时,方才让人看明白:一手弯曲着托住貉獭项背处厚实的粗毛,
另一手则托在它长长身尾的短毛下。杰克将他的好朋友轻轻放在地上。奥伊抬头看
他,送上一声短促亲热的回报。一声吠叫似乎含着两种意味:谢谢,以及,别再这
么做啦。
“来吧,”罗兰说,“我们必须要快。”
杰克跟着他走向店门,奥伊还是跟定他的脚后跟,老位置。门上,用一只橡皮
小吸盘挂着一块招贴,写着:我们开张了,快进来吧!就像一九七七年时一样。门
框左边的窗玻璃上还贴着这样的告示:
一传十 十传百 大伙儿都要来
第一届教堂事务公理会
豆筵晚餐
一九九九年六月十九日
七号街和客来特街十字路口
教区事务大楼(后门)
下午五点至七点
第一刚果
“时刻欢迎您,好邻居!”
杰克心想,豆筵晚餐还有个把钟头就要开始了。他们已经铺好餐布、布好餐桌
了吧。门右的窗玻璃上则是一条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消息:
第一届洛弗尔—斯通翰姆时空闯客教堂
您会加入我们的崇拜吗?
周日祈祷时:上午十点
周四祈祷时:下午七点
每周周三为青年教友之夜!!!晚上七点至九点
游戏!音乐!经文念诵!
……还有……
时空闯客的时闻播报!
嗨,孩子们!
“不见不散!”
“我们寻找天堂之门——愿意和我们一起追寻吗?”
杰克发觉自己正想着哈里根,在第二大道和四十六街的街角布道的牧师,并自
问:在这两个教堂的面前,他会觉得哪个更有吸引力?他的头脑可能会让他选择第
一刚果,但他的心——
“快点,杰克!”罗兰又催了起来,当枪侠推开门时,门上方传来一声轻灵的
铃铛响。诱人的气味扑面而来,不禁让杰克一下子想起卡拉主街上图克的小店:咖
啡和薄荷糖,烟草香和意大利腊肠,橄榄油,以及盐水、甘糖和香料那浓郁的芳香。
他跟着罗兰进了店,并意识到他至少还是随身带了两样法宝。“草原狼”机动
手枪在牛仔裤后腰上结结实实地插着,放有欧丽莎的背袋还吊在肩头、垂在左侧,
这样,他用右手一探就可轻松取得。
文德尔·齐普·麦卡佛伊正在熟食柜台后面,费力地举起苔瑟宝慕太太所点的
那份超足量香辣蜜腌火鸡,他们正聊着齐瓦丁湖上时髦摩托艇的兴起……确切地说,
是苔瑟宝慕太太在慷慨陈词,而当门铃这一响,他的齐普生涯又将变得动荡不安
(老人们看到你的车翻进小沟,总会说:你翻身当乌龟了)。
齐普心想,苔瑟宝慕太太或多或少可以说是典型的夏季游客:和克罗伊斯国王
一样富可敌国(至少她那位互联网新贵的先生是),还像个喝多了威士忌的鹦鹉一
样说个没完,而且疯得像是打了吗啡的霍华德·休斯①「注:霍华德·休斯,美国
第一位亿万富翁、飞行探险家、电影人。」。她完全负担得起豪华私人游艇,却开
着一艘破破烂烂的小划艇来到了湖的这一边,恰好在当年约翰·卡伦经常拴船索的
船坞上系好了小船——在那天以前(时光流逝,将这段逸事提纯到更高的境界,就
如同再三打磨抛光的柚木家具般,齐普说起那天的事儿时,会越来越字正腔圆,如
同令人尊敬的电台牧师提及“我们的主”时所必用的强调语气)。苔瑟宝慕太太喜
欢说话,爱管闲事,长得还不错(差不多吧……他觉得……只要你不介意她的浓妆
和发胶就行),钱包鼓鼓,还是个共和党人。在这种情况下,齐普·麦卡佛伊觉得
大可放心地将大拇指偷偷摁在了秤盘的一角……这是他父亲教他的小诡计,父亲告
诉他:理论上你可以欺骗外乡人,只要他们付得出钱就行,但你绝不可以在家乡人
面前做什么手脚,即便是在富得像洛弗尔镇的大作家金先生一类的人面前也不行。
为啥呢?因为一旦风言风语传出去,接下去的事情便可想而知,你不得不遵循搬离
小镇的陈规,还得在寒冬二月、也就是洛弗尔镇七号街边的积雪深达九英寸时搬走。
不过,现在还不到二月,况且,苔瑟宝慕太太——希伯来人之女,如果他有幸见识
过的话——显然不是本地人。不,苔瑟宝慕太太和她那位富得像克罗伊斯国王的互
联网新贵丈夫会在目睹第一片秋叶飘零时搬回纽约城。所以,他才心安理得地摁下
拇指,将原价六美元的火鸡变成了七美元八十美分。同样,也就无所谓地听任她转
换话题指责比尔·克林顿是个多么可恶的男人,要知道,齐普已经两次投了比尔,
只要宪法允许,他还准备再投上第三票。比尔很聪明,能说服傻瓜蛋们为自己卖命,
他也没有彻底忘记工人阶级,况且他占用的女人比马桶还多。
“可现在戈尔无非是指望着……裙带关系!”苔瑟宝慕太太念叨着,一边埋头
写着支票(磅秤上的火鸡眨眼间就增重了两盎司,齐普决定最好还是点到为止,谨
慎至上)。“宣称是他发明了互联网!哈!没人比我更知道了!实际上,我还真的
认识那个发明互联网的人呢!”她抬起眼睛(现在,齐普的拇指离电子秤远远的,
他对于这种事情总是很有预感,要是没有那可就该死了),俏皮地朝齐普笑了笑。
她压低嗓门,摆出一副“我只告诉你一个”的神情说道:“我当然认识了,我和他
躺在一张床上都快有二十年啦!”
齐普由衷地一笑,将香辣火鸡搬下了秤盘,放在一张白纸上。他很乐意抛开摩
托艇之类的话题,虽然他自己也在牛津“北欧海盗摩托”(“大玩具男孩”)公司
订购了一台。
“我明白你的意思!戈尔那家伙,滑头!”苔瑟宝慕太太兴致勃勃地点着头,
所以齐普决定再加一点码。基督作证,绝不会伤害她的。“比如说他的头发——你
怎么能信赖那种抹了一头黏糊糊发胶的男人呢——”
这时,门上的铃铛响了。齐普抬头一望。看见了。惊呆了。那天之后,桥下的
水干涸了一大半,但引发那一切麻烦事的男人一进门,文德尔·齐普·麦卡佛伊就
认出他来。有些事情,你就是永远不会忘记。可是说来也怪,在他心中最隐秘的角
落里,他其实都知道:长着那双骇人的蓝眼睛的男人并未做完自己的事儿,所以早
晚还得回来?
回来找他?
这一闪念令他惊醒过来,齐普转身就跑。他还没跑离柜台三步,就听见震雷般
的一声枪响——店面虽比一九七七年时扩大了一点,也新装修了,现在总算得感谢
上帝让他的父亲坚持买下昂贵的保险——苔瑟宝慕太太也发出刺耳的尖叫。原本在
店里浏览货品的三四个顾客震惊地应声转过来,其中一人当即昏倒在地。齐普甚至
还来得及瞥了一眼,倒地之人是罗达·碧门,正是死于那天的两名妇女之一的长女。
于是,在他看来,时间折回去,躺在地上的正是罗达的妈妈露丝,失去知觉的手里
滚下一罐奶油玉米。他听见一颗子弹像只愤怒的蜜蜂呼啸着从耳际飞过,便急刹脚
步,高高举起双手。
“别开枪,先生!”他听见自己用如老头般细弱颤抖的声音喊道,“您看中什
么尽管拿走,但别朝我开枪!”
“转过身来,”说话的就是那天让齐普翻身做乌龟的男人,甚至差点儿结果他
的小命,(他在布里奇屯镇医院躺了足足两星期,复活的基督作证!)而现在,他
又出现了,还是像某些小孩衣橱里钻出来的大魔鬼。“别的人都趴在地上,但你要
转过身来,店主。转过来,看着我。”
“好好看看我。”
这男人摇摇摆摆,罗兰一时还以为他转不了身而要晕倒。也许是大脑中某种求
生机制告诉他:晕倒的话,更可能小命不保;所以,店主终于还是站稳了,转过身
面对枪侠。他的衣着竟然和罗兰上次来这里时极其相似,很可能是同一条黑色的领
带,腰间也紧紧扎着似乎是同一条屠夫围裙。头发还是朝后贴着头皮梳得光溜溜的,
只是现在完全白了,不再是灰白交杂、好像盐里撒了胡椒似的。罗兰还记得当年的
血是怎样冲溅出来的,那是一颗子弹射中这个店主的左太阳穴的瞬间——其实,那
是安多里尼亲手射出的子弹,别的不说,这一点枪侠是相当肯定的。如今,在那个
位置留下了一个浅灰色的疤结。罗兰猜想这个店主这样梳头,与其说是要遮掩伤疤,
还不如说是要展示它。那天他大难不死,要么是傻人有傻福,要么就是被卡拯救了。
罗兰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揣测着店主眼中紧张的神色,罗兰知道他已经认出了自己。
“你有没有卧(货)车、或是盖(卡)车、或是粗足(出租)车?”罗兰问,
手中的枪指向店主的前胸。
杰克走上一步,站到罗兰身旁。“你开什么车?”他问店主,“他问的是这个
意思。”
“卡车!”店主明白了,“国际丰收者,皮卡!就停在外面的停车场里!”他
的手突然伸进了围裙,罗兰差一丁点儿就开枪了。店主——真仁慈——并没有注意
到这一点。店里所有的顾客都脸朝下趴在地板上,包括那个在柜台付账的女人。罗
兰可以闻到她所购买的鸡肉的浓香,不禁饿得胃疼。他累极了,饿极了,并且悲伤
过度,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他去想,太多了。他的思维几乎跟不上。杰克会说他需
要“叫停休息,”但罗兰在即将发生的未来态中丝毫找不到能停歇的时间。
店主是在掏一串钥匙。手指抖个不停,钥匙也叮当碰响。近黄昏时的阳光透过
窗玻璃斜照在他们身上,并在枪侠的眼里反射出斑驳的光影。系着白围裙的店主先
是未经同意突然地把一只手伸出了视野(动作还不慢);而现在,又拎起一串耀眼
反光的物件晃了晃拿着枪的对手的双眼。简直像是在找死。不过,那天的伏击也是
这样的,不是吗?店主(那时候腿脚更机灵,也还没有鳏夫似的驼背)跟着他和埃
蒂到处转,像只免不了被踩一脚的小猫咪,好像对枪林弹雨视若无睹(恰如他无视
开枪击中他的人)。但站在另一个立场上,罗兰也记得,他曾谈到他儿子,口吻就
像是在剃头店里排队等着坐到剪刀底下的顾客。接着,卡-霾①,「注:卡-霾
(ka-Mai),中世界高等语,意为“卡的傻瓜”、“卡的捉弄”。」总是安危骤转。
至少要等卡厌烦了他们的滑稽把戏,才会一掌将他们掴出世界。
“去取皮卡,开着车走吧!”店主在对他说,“归你们了!我把车给你们了!
真的!”
“要是你再让那些该死的闪亮的钥匙在我眼前晃个不停,先生,我取走的就将
是你的命,”罗兰说。柜台里还有一只钟。他已经注意到了,这个世界里到处都是
钟表,仿佛活在这里的人们妄想用这种办法囚禁时间。再过十分钟就是四点了,也
就是说他们到达美国这边已经有九分钟了。时间在奔跑,狂跑。斯蒂芬·金就在附
近,差不多准备好了要去散步,哪怕他自己一无所知,还是性命垂危。要不,这事
儿已经发生了?他们——至少,罗兰——曾经坚持认为作家的死会让他们大受挫败,
好比是另一次光震,但也许并非是事实。也许,他死了,其后果会更加不堪设想。
“从这里到龟背大道要多久?”罗兰冲着店主厉声问道。
老先生只是呆立着,两眼瞪得圆圆的,惊惶的眼泪打着转儿。而罗兰这辈子都
没像现在这样想开枪杀人……起码可以用手枪抽他几下吧。他蠢得像只卡在石缝里
的山羊。
这时候,趴在柜台上的女人发声了。她正仰起头看着罗兰和杰克,双手背在身
后。“那是在洛弗尔,先生。距离这里大约五英里。”
一看到她的眼睛——褐色的大眼睛,虽害怕却不惊慌——罗兰就知道这才是他
想要的人,不是店主。除非——
他转身对杰克说:“你可以开店主的卡车吗?开五英里?”
罗兰看到男孩很想说“是,”但又意识到他无法担负这种责任,因为他这辈子
从未开过车,一旦失手就全完了。
“不,”杰克答,“我觉得不行。你呢?”
罗兰以前看过埃蒂开约翰·卡伦的车。看起来不太难……但那只是他屁股的感
受。罗莎就曾经说过,灼拧痛扩散得很快——就像狂风纵野火——现在他明白了她
的意思。在前往卡拉·布林·斯特吉斯的铁轨上,臀部抽搐般的疼痛只是偶发。可
现在呢,就像是被灌进了烧红的铅块,再用倒刺铁丝里里外外裹了个严实。疼痛不
断扩散,向下蔓延到他的腿,直至右脚踝。他见过埃蒂如何踩踏刹车和油门,一会
儿踩这个让汽车加速,一会儿又踩那个减速,但总是使用右脚。这也就意味着右侧
臀部始终在连动状态中。
他觉得自己干不了这活儿。根本不能保证安全。
“我不行,”他说。他从店主手上接下钥匙,又看了看趴在肉类柜台外的女人。
“站起来,先生。”
苔瑟宝慕太太照做了,当她站起来后,罗兰把钥匙递给了她。我总能在这里遇
到有用的人,他想,如果这一个也能像约翰·卡伦那样出色,我们就会一帆风顺。
“你要开车带我和我的年轻朋友去洛弗尔。”罗兰说。
“去龟背大道。”她说。
“您说得对,说谢啦。”
“你们到了那儿之后会杀了我吗?”
“不会,除非你磨磨蹭蹭。”罗兰说。
她想了想,然后点点头。“那么,我就不会磨磨蹭蹭了。我们走吧。”
“祝你好运,苔瑟宝慕太太,”店主看着她走向门口,送上了虚弱的祝福。
“要是我回不来,”她说,“你只要记住一件事情就行:是我丈夫发明了互联
网——他和他的朋友们,有时候是在卡尔电子,有时候是在他们自己的车库里。绝
不是阿尔伯特·戈尔。”
罗兰的胃疼再次袭来。他伸向柜台(店主怯怯地避开他,好像在怀疑罗兰是赤
疫病毒携带者),抓起这女人买下的火鸡,并扯下三片肉放进嘴里。剩下的便递给
杰克,他也吃了两口,又低头看看奥伊,貉獭正抬着头兴趣十足地盯着那肉。
“我们上了卡车再分给你。”杰克向它许诺。
“阿车!”奥伊应声;接着又以更强调的口吻吠出来:“分!”
“圣人耶稣基督啊!”店主说。
店主的美式方言可能听来有趣,但他的卡车就不好玩了。这车用的是标准变速
装置,这还只是问题之一。从曼哈顿来的伊伦·苔瑟宝慕自打结婚后就没再开过标
准变速的车,那时候她还是伊伦·康特拉,住在纽约史坦顿岛上。而且,这车还是
手动挡,而她这辈子从来没开过手动挡。
杰克坐在她身边,脚边就是手动杆,腿上还坐着奥伊(还在嚼火鸡肉)。罗兰
坐在杰克旁边的乘客座上,强忍住腿疼没有喊出来。伊伦把钥匙插上,点火,却忘
了踩离合器。“国际丰收者”猛然向前一冲又停下了。幸运的是,自打六十年代中
期之后它就在缅因州西部的大路小路上奔驰,因而这一下如同老马——而非精力过
盛的烈性小马驹——镇静的一跳,要不然,齐普·麦卡佛伊至少又要损失一排玻璃
橱窗。奥伊在杰克腿上抓来抓去,企图保持平衡,还喷了一口火鸡肉,顺便吐出一
个从埃蒂那里学来的词儿。
伊伦惊得瞪大眼睛,盯着貉獭说:“这只生物刚才说了声操,是不是?年轻人?”
“别去管他说什么,”杰克答。他的声音都打颤了。窗户上的公猪头钟显示着
距离四点只有五分钟了。和罗兰一样,男孩从未感到时间是如此不受他们掌控。
“用用离合器,把我们带出这地方。”
很幸运,换挡的标志浮凸于手排挡杆的顶端,仍隐约可见。苔瑟宝慕太太用穿
着运动鞋的脚踩下了离合器,感觉到齿轮可怕地转动起来,并最终找到了倒退挡。
卡车向后冲上了七号街,一路上急冲急刹好几次,半路在白线上停下不动了。她转
动钥匙,心想自己又犯了一次错误,离合器踩得稍微慢了一点,因而又导致了另一
串抽筋般的急冲急刹。罗兰和杰克都撑着积灰厚厚的金属仪表板,上面还粘着一张
退了色的贴画,红白蓝相间地写着:美国!爱上它或是离开它!这一连串停停冲冲
倒也是好事情,因为刚好有一辆载满原木的大卡车——罗兰不可能不想到上一次他
们在这里时发生的车祸——一路开过店门口,朝北而去。要不是他们的皮卡半路熄
火,停在杂货店的停车场里(急刹车时还撞到了另一辆车的前挡板),就很可能被
大卡车拦腰撞上,他们很可能就死了。装着木头的大卡车猛地一转向,狠狠地摁响
喇叭,后轮胎在扭转中扬起一阵路尘。
男孩腿上的小生物——在苔瑟宝慕太太看来如同狗和浣熊的混合形态——又吠
叫起来。
操。她基本上可以肯定了。
店主和其他顾客们在另一侧的落地窗玻璃前站成一排,她突然明白了鱼缸里的
鱼会有什么感觉。
“女士,你到底能不能开这辆车?”男孩忍不住叫起来。他的肩上挂着什么袋
子。这让她想起报童的背包,只不过那是帆布的,而这男孩的包是皮质的,显出里
面圆盘子似的东西。
“我可以开,年轻人,你别担心。”她很害怕,但同时又……她难道不是在享
受此事吗?她几乎认定自己是在享受。在过去整整十八年中她只不过是伟大的戴维
·苔瑟宝慕身边的花瓶,在他声名鹊起的生涯中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配角,是在晚会
上传递开胃菜时念诵“试试这个”的女配角。可现在呢,突然之间,她处在某件事
情的中心位置,而且她有种感觉:这事情异乎寻常地重要。
“深呼吸,”脸上有深重晒斑的男子说道。他灼人的冰蓝眼睛紧紧盯着她的双
眼,这时候,几乎很难再去想别的事情。同样,这感觉妙极了。她想,如果这就是
催眠,他们真该去公立学校教书。“屏住呼吸,然后吐气。再帮我们开车,看在你
父亲的分儿上。”
她深深吸足一口气,正如教导所言,陡然之间仿佛天光也明亮了几分——几近
辉煌。她还能听见隐约歌唱的声音。可爱之极的声音。是不是卡车里的收音机在响,
转到了什么歌剧节目?没时间去探究这个了。但这真美妙,不管是什么歌声。深呼
吸带来了平静。
苔瑟宝慕太太踩下了离合器,重新点火。这一次她控制好了后退,几乎平顺无
阻地倒入了主路。一开始,她转向前进时扳上了二挡、而不是一挡,放松离合器的
时候皮卡几乎再次急顿而停。随着松弛活塞的吃力响动,车盖下传来一声狂躁的声
响,他们这才朝北驶上了斯通翰姆—洛弗尔公路。
“你知道龟背大道在哪里吗?”罗兰问她。在他们前头,竖着一块“百万美元
野营基地”的标志牌,就从那旁边开出来一辆蓝色的小型货车,车身磨损得很厉害。
“是的。”她说。
“你肯定吗?”枪侠当然最不想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找路上。
“是的。我们有朋友住在那里。贝克哈特一家。”
一时间罗兰只觉得这名字很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但很快,他就明
白了。贝克哈特,他跟埃蒂最后一次和约翰·卡伦会谈时就是在他家的别墅小屋里。
一想到埃蒂,罗兰心中一阵刺痛,在那个雷声翻滚的下午他还是那么强壮,那么生
机勃勃。
“好的,”他说,“我相信你。”
她隔着坐在中间的男孩瞄了罗兰一眼。“先生,您着急得很吧——像是《爱丽
思漫游奇境》里的白兔子。你们这么火急火燎究竟是要赶什么样的重要约会?”
罗兰摇摇头。“别问了,开车。”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但那已经不走
了,也不知停了多久,指针指向(毋庸置疑)九点十九分。“也许还不算太晚,”
他说着这话,而前面那辆天蓝色小货车不知不觉地开远了。那辆车摇摇晃晃地过了
白线,已经开到了朝南去的对向车道,苔瑟宝慕太太几乎又要忍不住大放厥词了—
—关于某些人下午五点前就开始喝酒——但天蓝色货车又被拉回了车道,向下一个
山头开去,也就是奔着洛弗尔而去。
苔瑟宝慕太太不去管那辆车了。眼下的她有更有趣的事情要想。比方说——
“如果你们不愿意回答,就可以不回答我接下去要问的事情,”她说,“但我
不得不承认我很好奇:你们俩,是不是时空闯客?”
前几个晚上,布赖恩·史密斯——带着他的两条同胞罗特韦尔犬,他给它们取
名为子弹和手枪——都待在百万美元野营地,就在洛弗尔—斯通翰姆公路旁边。那
里很不错,傍着河(当地人还把河上那座老木头搭起来的摇摇欲坠的桥叫做“百万
美元桥”,在布赖恩看来显然是个玩笑,上帝作证,真是很搞笑)。还有很多人—
—从瑞典丛林、哈里森,当然主要是沃特福特来的嬉皮士们——有时候也会在那里,
兜售毒品。布赖恩偏爱醇货,喜欢飘飘欲仙,不用太亢奋,而这个星期六下午他已
经成仙了,不亢奋……但并不算很舒服,不是他想要的那种感觉,但也不错,让他
想去找盒小点心品品滋味。洛弗尔中央商店里的“老爷酒吧”里就有。没什么比那
里的小点心更棒的啦。
他把车开出了野营基地,两边车辆都没瞥上一眼就开上了七号街,然后才咕哝
一句“糟糕呀,又忘了!”不过,好在没什么车。再过一阵子——尤其是七月四日
国庆节之后、劳动节①「注:美国劳动节是每年九月六日。」之前——这条路上就
会有很多车来来往往,别说这儿了,就连郊区都挤满了度假车,那时候他大概就只
会在自家附近转转了。他知道自己不算个好司机;只要再有一次超速记录,或是撞
弯前挡板,他的驾照就会被吊销六个月。再次。
不过,这次没问题;没什么车过来,只有一辆老爷皮卡,还在他后面一英里之
外呢。
“吃我的灰吧,牛仔!”他说着,一个人咯咯笑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
“牛仔”,脑子里明明想说的是“操你妈的,吃我的灰吧”,不过现在这样听起来
也不错。听起来相当正确。他眼见自己偏离了方向,跑上了对向车道,接着又更正
了路线。“又回到正路上咯!”他大喊大叫之后,又尖声大笑起来。“又回到正道
上了”也是句好话,他经常对着女孩们这么说。还有一句妙言,当你把轮子来回扭,
让你的车前后摇摆的时候,就可以说“啊呀呀!一定是喝了太多止咳糖浆”。他还
有很多这类台词,甚至有一次还想过要汇总成书,书名就叫《疯路笑话集》,那可
不是说着玩的了,布赖恩·史密斯和洛弗尔小镇的大作家金先生一样写书啦!
他扭开了广播(卡车顺势歪向了柏油马路左侧路沿,搅起一番路尘,但不太会
翻进沟里去),听到史提利丹的歌,“嗨,十九岁”。这歌忒不错。啊呀呀,忒他
妈的好听了!跟着音乐,他的车开得更快了。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两只狗,子
弹和手枪,瞪着明亮的眼睛看着前面。刹那间,布赖恩认为它们是在看他自己,也
许还在心里想着:这是个多好的人呀,可接着,转念就觉得自己怎能如此愚蠢。驾
驶座后面有一个保丽龙保温冰格,里面放着一磅新鲜汉堡肉。那是他打算晚一点再
回百万美元野营地做饭用的。是的,还有一些“老爷酒吧”的点心当饭后甜点,看
在长毛的老耶稣的面子上这多好啊!老爷酒吧忒他妈的好了!
“你们知道那是我的冰箱,”布赖恩·史密斯是在对两只狗说话,他能从后视
镜里看着它们。这一次,迷你卡车并不是开上了人行土道,而是在一段上坡路上越
了白线,开到了反向车道,车速不知不觉就到了五十英里。幸运的是——也可以说
是不幸,看你站在什么角度说了——那边车道上空空如也,什么车也没有;没有人
能让布赖恩·史密斯停止北上的征途。
“你们知道那里面是汉堡,那是我的晚饭。”他将“晚饭”念成“晚房”,和
约翰·卡伦一个样儿,但是从后视镜里看着亮眼睛小狗的这个人却长着一张锡弥·
鲁伊兹的脸孔。几乎一模一样。
锡弥可能就是布赖恩·史密斯的双胞胎兄弟。
现在,伊伦·苔瑟宝慕开起这辆车显得更有把握了,管它什么标准变速呢。她
甚至希望自己不用右转,笔直开上一英里,否则就还得用到离合器,这一次就降速
变挡吧。但是龟背大道还早着呢,而龟背大道才是这对小伙子要去的地方。
时空闯客!他们都这么说,她相信确有此事,可还有别人相信吗?齐普·麦卡
佛伊,也许吧,当然还有斯通翰姆教区里那个疯癫癫的“时空闯客教堂”里的皮特
森牧师,但还有别人吗?比如说,她的丈夫?才不。绝不。要是你不能在计算机芯
片上雕出什么花样来,戴维·苔瑟宝慕就不会相信那是真的。她在想——最近可不
是第一次动这个脑筋了——四十七岁会不会太老了,就考虑离婚而言。
她换回二挡,没有狠狠地踩放离合器,但很快,当她开上高速公路后,再换到
一挡一路开下去,愚蠢的老皮卡就开始连呼带喘的了。她心想,某位乘客大概又要
发表那种精辟的评论了(也许小男孩的怪胎狗还会再说一次,操),但坐在乘客席
上的人却只说了一句话,“这里看起来不一样了。”
“你上次来这儿是什么时候?”伊伦·苔瑟宝慕问他。她考虑要不要再次换回
二挡,马上又打消了念头,就让它维持原样吧。戴维总喜欢说:“没坏就不用修。”
“有一阵子了。”那个男人承认了。她忍不住偷偷打量他。这个人有种奇异的、
外星人般的气质——尤其是他那双眼睛。仿佛它们目睹了很多她连做梦都梦不到的
物事。
别瞎想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可能不过是个从新罕布什尔州朴次茅斯港口
来的杂货店牛仔工。
不过她自己都不相信这种推断。这男孩怪怪的——他和他那外星生物般的杂种
狗——但怎么也比不上那个有着坚毅的脸廓及诡谲的蓝眼睛的男人。
“埃蒂说过,这是个环路,”男孩说,“也许上一次你们两个是从另一头进来
的。”
男人想了想,点点头,“这条路的另一头是不是布里奇屯镇?”他问开车的女
人。
“是的,没错。”
诡谲蓝眼睛男人又点点头,“我们要去作家的家。”
“卡拉之笑,”她立刻答上来,“那房子很漂亮。我以前在湖上看到过,但我
不知道哪条车道——”
“十九,”男人说。他们正开过一条标志为27的车道。龟背大道这一头的房门
号码要大一些。
“你们想要和他干什么,也许这么问太冒昧了?”
这次,回答她的是男孩。“我们想要救他的命。”
即便上一次是在雷声滚滚的昏暗天色中来过这里,甚而注意力都差不多集中在
明亮耀目、四处飞翔的獭辛或变异种身上,现在的罗兰还是一眼认出了这条险峻的
减速车道。今天,这里没有任何獭辛或任何异族兽人的踪影。下坡显露出铜红色的
屋顶,似乎多年前的鱼鳞状的瓦顶已在某时重新修葺一新,原本树丛密布的地方也
变成了一片草地,但车道还是老样子,左手边立着块“卡拉之笑”的屋牌,右手边
的牌子则用大号字体标出了“19”。小屋后面便可见湖面,在下午的强光下亮闪闪,
蓝莹莹。
草地上还有一台轰轰运转的小机器。罗兰看着杰克,竟然沮丧地看到男孩苍白
的脸色,以及大大圆睁的双眼,那显然是出于害怕。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吗?”
“他不在这儿,罗兰。他不在,他的家里人也不在。只有修理草坪的人。”
“胡说,你不能——”苔瑟宝慕太太刚想开口。
“我就是知道!”杰克冲着她大声说道。“我知道,夫人!”
罗兰凝视杰克的眼神袒露出某种惊恐的迷醉……但在这种情形下,男孩既不会
注意到这种一言难尽的注视,也不会全然漠视之。
为什么你要胡说,杰克?枪侠在想。接着,在思维领域的另一端出现了反驳声
:他不是在胡说。
“要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呢?”杰克质问着,是的,他在担心金的安危,但罗兰
觉得这还不是他所担忧的所有事情。“要是他已经死了,他的家人不在家是因为警
察把他们都叫去了,还——”
“还没有发生,”罗兰嘴上这么说,却并非十拿九稳。你知道什么,杰克,为
什么你不愿意告诉我呢?
眼下已经没有时间去思忖这些了。
蓝眼睛对男孩讲话时显得很沉稳,但在伊伦·苔瑟宝慕太太看来,他并不是真
的很稳得住;一点都沉不住气了。她先前在东斯通翰姆杂货店外听到的那种歌咏般
的歌声也已经变化了。那歌声依然很甜美,但现在却包含着一丝绝望,是不是?她
想是的。有一种高昂的、企求般的内蕴让她太阳穴的血管剧烈悸动。
“你怎么知道没发生呢?”名叫杰克的男孩也冲着那男人——她猜想应该是他
的父亲。“你怎么他妈的那么肯定呢?”
名叫罗兰的男人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径直看向了她。苔瑟宝慕太太顿时
感到双臂和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开下去,先生,愿你能照做。”
她看起来满脸狐疑地遥望着下坡车道尽头的卡拉之笑。“如果我开下去,可能
没法再让这台大卡车开上来。”
“你必须做到。”罗兰说。
罗兰猜想,修剪草坪的男人应该是斯蒂芬·金的仆人,或者这个世界里对这种
人有另一种称呼,他的草帽底下露出白头发,但身板却挺拔结实,一点儿看不出老
态。当卡车沿着下坡路开向小屋时,这个男人停了下来,一只手搭在割草机的扶手
上。当大门开肩、枪侠的车驶入私宅时,他把割草机关掉了。还摘了摘帽子——看
似完全下意识的举动,罗兰是这么认为的。接着,他的目光落到了罗兰佩在大腿侧
的枪上,双眼瞪到了极至,简直能撑平眼角所有的皱纹。
“日安,先生,”他略带矜持地说。他认为我是个时空闯客,罗兰心想,和她
一样。
事实上他和杰克确实是某种时空闯客;他们只是碰巧在这个时候到了一个时空
闯客司空见惯的所在。
也是时间狂奔、与他们赛跑之所在。
罗兰抢在那男人之前问道:“他们在哪儿?他在哪儿?斯蒂芬·金?说吧,要
对我说实话!”
老人手中的草帽从他指间滑下去,落在了他刚刚修整完的新草坪上。他震惊地
凝视罗兰的双眸,仿佛着了魔:像只瞪着毒蛇的小鸟。
“湖对面的那家,”他说,“老辛德勒的房子,好像有什么派对,他们。斯蒂
芬说他散步回来就开车过去。”说着,他指了指一辆停在车道尽头的一辆黑色小汽
车,车头刚好从车库里露出来。
“他在哪里散步?你知道吗,告诉这位女士!”
老人瞥了一眼罗兰旁边的人,又拉回视线看着罗兰。“我开车送你们去会更容
易些。”
罗兰思忖起来,但也只是眨眼之间。是啊,一开始可能会容易些。也许到了最
后就会变麻烦了,不管能不能救出金。因为他们是在卡之路上找见这个女人的。不
管她的角色将多么微不足道,但他们在光束的路径上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她。到了
最后也将如此。至于她的角色到底会有多重要?最好还是不要预先假设。要是他和
埃蒂不曾信赖约翰·卡伦,不曾在距此三分钟车程的同一间路边杂货店里相遇,那
卡伦怎么会在他们的故事里担负重任?无论如何,事实证明了一切并非微不足道。
这些思绪都在眨眼之间闪过他的脑际,速成了某种英明的讯息(埃蒂会说,那
就是直觉)。
“不,”他说,用竖起的拇指一指身后,“告诉她,马上。”
男孩——杰克——又靠在座椅背上,双手垂在两边。那只特殊的小狗一直紧张
地抬头看着他的脸,但男孩却没有看着它。他双眼闭着,一开始,伊伦·苔瑟宝慕
以为他昏过去了。
“孩子?……杰克?”
“我找到他了,”他依然闭着眼睛说道:“不是斯蒂芬·金——我追寻不到他
——而是另一个人。我必须让他放慢速度。我怎么才能让他慢下来?”
苔瑟宝慕太太以前就听过她丈夫工作时长篇大论地自言自语,因而见到这样的
情形时很知道该怎么办。同样,她也不知道男孩在说谁,但显然不是斯蒂芬·金。
若站在全球范围里说,那就剩下了六十多亿种可能性。
但无论如何,她还是应答了,因为她清楚让她总是慢悠悠的原因。
“他不用上洗手间,所以太糟糕了。”她答。
缅因州还没草莓,尤其是这个季节,还太早,但有覆盆子。贾丝婷·安德森
(纽约人,住在梅布鲁克)和埃尔薇拉·图莎艾克(她在洛弗尔的朋友)正走在七
号街边(埃尔薇拉依然称这条路为“老弗莱伊博格路”),提着他们的塑料桶,里
面的收获都来自于老石墙沿路一英里多的灌木丛。加勒特·麦奇在一百年前筑起了
那道墙,而此时蓟犁的罗兰正在和加勒特的曾孙对话。卡是轮回之轮,你难道不懂
吗。
这两个女人很享受她们这个小时的散步,不是因为她们中有谁对覆盆子情有独
钟(贾丝婷认为她甚至不会吃亲手采摘的果子;这种果子的小种子总是塞牙),而
是因为散步能让她们有机会聆听双方显赫家族的琐事,并一起笑谈当年刚刚结识彼
此时的往事,那时候的友情很可能是她们各自少女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段经历。她们
是在瓦萨大学认识的(似乎是一千年前的事了),大学毕业典礼上她们还义结金兰,
一起戴上了表示友情的雏菊花环。就在她们谈论这事儿的时候,那辆蓝色小货车—
—一九八五年的道奇卡车,贾丝婷能辨认出品牌和型号是因为她的长子成家立业时
也有这么一辆——从转弯口一闪而出,贴着梅尔德和包豪斯德国餐馆驶来。这辆车
开得东倒西歪,先是开上南向的路沿,搅起一阵沙土,然后又一头栽向北向的人行
道,再搅起那里的沙土。如此反复摇摆一番后,这辆车现在正朝她俩开来,又出乎
意料地转了一个弯儿——贾丝婷心想,肯定得翻进沟、底儿朝天了(“翻身当乌龟”,
四十年代时,当她和埃尔薇拉还在瓦萨读大学,人们往往会这么说),但眼看着就
要开下人行道了,那司机却急刹车了。
“瞧啊,那个人大概喝醉了,要不就是有别的状况!”贾丝婷说着,提醒了女
友。她把埃尔薇拉往路边拉,却发现老石墙畔缀满覆盆子的灌木丛挡住了她们的道
路。细小的荆棘扎进了她们的家居长裤(感谢上帝,她俩都没有穿短裤出来,贾丝
婷以后会想到这一点的……等她有时间去想的时候),钩出了小洞。
贾丝婷正在考虑要不要单臂搭住女友的肩膀,来一个后翻,跃过齐腰高的石墙
——就像她俩很多年前在体育馆里练习过的那样——但还没等她下定决心,蓝色货
车就擦过她们向前驶去,就在那一瞬间,车子又回到了正路上,一点儿没伤到她们。
贾丝婷目睹这辆车飞驶而过、又耳闻从中爆发出的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声,不由
得心狂跳,身体分泌出某种物质——很可能是肾上腺素——在她的舌根渗出淡淡的
金属味道。前方不远处,正在山路坡道上的蓝色货车再一次扭曲了方向,越过白线
开到了反向车道。司机想必是在调整方向……不,是调整得过头了。蓝色货车再次
跨上了右手边的人行道,搅起的黄色尘土飘荡了足有五十码。
“天啊,我希望斯蒂芬·金能看到这个混蛋,”埃尔薇拉说。就在前一英里处
她们遇到了作家,还问了好。也许镇上的每个人都在不同时间看到了他在做下午散
步。
似乎那司机听到了埃尔薇拉·图莎艾克把自己骂作混蛋,卡车的刹车灯亮了一
下。车子突然停在了路中间。车门一打开,两位女士就听到了一阵嘈杂的摇滚乐声。
她们还听到那司机——一个男人——冲着什么人大喊大叫(埃尔薇拉和贾丝婷实在
替那位乘客可惜,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六月午后,竟然不得不和那样一个男人驱车同
行)。“你们别碰那个!”他喊着:“那不是你们的,听见没?”接着,那司机又
钻进车里,拿出来一根手杖,并拄着它走向了石墙,又走进了灌木丛。货车没有熄
火,仍然隆隆作响地停靠在松软狭窄的人行道上,驾驶室的门也开着,后面则冒着
蓝色的尾气。
“他在干什么?”贾丝婷有点紧张地问道。
“我猜是在小便,”她的女友答,“不过,要是那边的金先生够走运的话,也
可能是大号。这样金先生就可以慢悠悠地走下七号街,转回龟背大道了。”
突然之间,贾丝婷再也不想摘覆盆子了。她只想回家去,喝杯酽酽的浓茶。
那个男人一瘸一拐,却也很轻快地从灌木丛里走出来,再拄着拐杖回到了石墙
边。
“我猜想他不需要大号了,”埃尔薇拉说着,此刻,那个坏司机又钻进了蓝色
货车,两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对视一眼,突然一齐咯咯笑起来。
罗兰看着老人向女人解释了一番——关于抄近道、走沃灵顿路的事情——随后,
杰克睁开了双眼。在罗兰看来,男孩虚弱得难以形容。
“我刚才让他停下来小便,”他说,“现在他正在整理座位后的什么东西。我
不知道是什么,但总之不会折腾太久。罗兰,这很糟。我们已经很迟了。我们必须
马上走。”
罗兰看着女人,满心希望自己刚才的决定——不让老人替下驾驶座的女人——
是正确的。“你知道去哪里?明白怎么走了吗?”
“是的。”她说,“上沃灵顿路去七号街。有时候我们会去沃灵顿路吃饭。我
认得那条路。”
“不能保证你们就能拦住他,”看门人又加了一句,“不过很有可能。”他弯
下腰捡起草帽,拍了拍落在上面的、刚刚割下来的新鲜嫩草。他慢慢地拍了很久,
好像被梦魇住了。“嗯哼,在我看来很有可能。”说着,仍然像梦中人一般,他将
草帽夹在臂弯里,抬起一只拳头抵上前额,屈单膝,向佩着大手枪的陌生人行了礼。
为什么不呢?
眼前这位陌生人周身笼罩着白蒙蒙的亮光。
罗兰拖着两条腿再次费力地爬上杂货店老板的车——如此简单的动作,但还是
激起右臀一阵加剧蹿跳的疼痛——他的手搭在杰克的腿上,就如同他已经知道了杰
克掩藏不说的心事是什么、为什么。他一直很担心,自己的这番预感会让枪侠分心。
男孩感受到的不是卡-倏弥,那也不是罗兰所想的。既然他们的泰特已经破裂了,
怎么还能感受得到卡-倏弥呢?他们所拥有的特殊能量——比他们所有人都要强大
的能量,也许直接来自于光束本身——已经消逝了。现在他们只不过是三个朋友
(算上貉獭,就是四个),因共同的目标而结合在一起。而且他们可以拯救金。杰
克知道这一点。他们可以救作家的命,并朝拯救黑暗塔的目标又迈进了一步。但他
们中得有人为此去死。
杰克也知道这一点。
罗兰想起了一句古谚——那是他父亲教给他的:听卡所言,随之而行。是啊;
没错;随之而行。
漫长无涯的多年间,他一直在追踪黑衣人,枪侠誓要追到黑暗塔,全宇宙中无
一事物可以阻断他的这条路;他不是亲手杀死了生母从而开启了这段可怕生涯吗?
这些年来,他没有朋友,没有孩子,甚至(他不愿意承认、但却是事实)没有了感
情。他始终在领受冷酷的浪漫,受其蛊惑,为了爱而犯下无爱的错。现在他有了一
个儿子,因为他抓紧了第二次机会,并想令自己有所改变。明知为了拯救作家而必
须牺牲他们中间的一人——他们的友情又将骤减——如此迅速地再减一分——也绝
对不会减损他的决心。但他会确保这次是蓟犁的罗兰、而不是来自纽约的杰克,成
为这一次的牺牲品。
男孩是否知道他已经洞悉了他心中的秘密?现在已经没时间担忧这件事情了。
罗兰重重地关上皮卡的车门,看着女人说:“你叫伊伦?”
她点了头。
“开车,伊伦。快开车,就好像恶魔正挡在路上等着强暴你,我请求你快开车。
开出去,上沃灵顿路。如果我们在那条路上看不到他,就回到七号街。你行吗?”
“你说得真他妈的对。”苔瑟宝慕太太说着,一边自信地将变速杆扳上了一挡。
引擎响起来,但卡车却开始往后滑动,仿佛惧怕眼前的这项重任,而宁可倒头
栽进湖里。接着,她控制好了离合器,老爷车“国际丰收者”朝前冲去,一路冲上
斜坡车道,在柏油路上留下一阵青烟。
加勒特·麦奇的曾孙半张着嘴,目睹他们绝尘而去。他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但又分明感觉到,太多太多事情将仰仗于接下去发生的一切。也许是万事万物。
要小便,这实在很古怪,因为布赖恩·史密斯离开“百万美元野营基地”前做
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小便。而且,他费力爬过那该死的石墙后,却又挤不出几滴尿
来,尽管依然感觉膀胱涨得像只大气球。布赖恩希望自己别是得了什么病;肾衰竭
可是他最不想要的麻烦事儿。看在长毛的老耶稣的分儿上,他的麻烦已经够多啦。
好吧,既然他都已经停车了,就不妨顺便整理一下座椅后面的保丽龙保温冰格
——两只狗仍然眼巴巴地盯着它看,舌头吐在外面。他用尽了气力,想把冰格子塞
到座位底下,可是不行——下面没有足够的空间。于是,他转而采用另一个办法,
伸出一只脏手指点着两只小狗,说,这是他的小冰箱,里面的肉也是他的,是他的
晚饭。这一次,他甚至考虑要不要向小狗们许诺:只要它们乖一点,下次一定在普
瑞纳狗粮里掺上一点汉堡肉。这就是布赖恩·史密斯所能做的最有深度的思考了,
他压根儿没想过可以把小冰箱放在没有人坐的前排副座上——那才是最便捷的权宜
之计。
“你们别碰这个!”他再次警告小狗,然后单脚跳上驾驶座。他拉上了车门,
匆匆地看了看后视镜,见两个老女人就在车后(他之前一直没注意到她们,因为当
车与她们擦身而过时,他其实并没有看着路面),便朝她们挥挥手,但她们并不可
能透过污渍深重的篷车后窗看到这个动作,接着便倒车开上了七号街。现在,收音
机里在播放“土匪梦想19”,由欧特- 雷- 贾斯演唱,布赖恩把音量再开大一点
(于是,车子再次越过了路中央的白线——他就是那种不盯着收音机看就无法调音
量的人)。饶舌歌!还是金属风!现在他所需的一切就是让欧特的一曲摇滚令他这
一天彻底和谐——“疯狂列车”就不错。
还需要一点“老爷酒吧”的小点心。
苔瑟宝慕夫人将车开出了“卡拉之笑”的车道,换至二挡转上了龟背大道,老
皮卡的引擎转动得极不稳定(若是仪表板上有转速标盘,指针将毫无疑问地跳在红
线区),后箱里有一些小工具被颠得上下乱撞。
罗兰只能感受到一点意念的接触——非常微弱,和杰克相比——但是他以前见
过斯蒂芬·金,并催眠了他。那是两人分享的强有力的联结,所以他并不意外自己
可以接触到杰克所无法触及的心声。金正在想着他们——这大概不会有什么坏处。
他散步时经常想起这事儿,罗兰心里说,每当独处时,他就能听到乌龟的歌声,
知道自己还有一项任务要完成。他一直在躲避的任务。好吧,我的朋友,今天就要
了结了。
如果,他们今天能救下他。
他倚着杰克,看着驾驶座上的女人说:“你就不能让这个倒霉东西跑得快一点
吗?”
“好的,”她说,“我相信我可以让它跑起来。”接着,她又对杰克说:“你
真的会读心术吗?孩子,还是说,那不过是你和你朋友玩的小游戏?”
“准确地来说我读不出来,但我可以触及他们的意念。”杰克说。
“我希望你说的都是真的,”她说,“因为龟背大道这条路很陡,很多地方只
有一条车道宽。要是你感觉到有人从对面开过来,可一定得让我先知道啊。”
“我会告诉你的。”
“好极了。”伊伦·苔瑟宝慕说着露齿一笑。千真万确,她绝不再有怀疑了:
这是迄今为止她遇到过的一级棒的好事儿。最振奋她心的事儿。现在,聆听着那些
美妙的歌咏,她还能看到道路两边树丛中的叶面儿,仿佛有无数人夹道旁观他们的
一举一动。她还能感受到,有一股无形的、巨大无比的能量聚集起来,围拢在他们
周围,因而她突然笃信起了某种荒唐的念头:只要她踩下油门,齐普·麦卡佛伊的
老皮卡说不定就会跑得比光速还快。凭借身边她所能感到的巨能,也许他们就能超
越时间。
好吧,让我们来瞧瞧吧,她在心中说道。她将车驶向龟背大道的路中央,再踩
着离合器,猛地一拉,扳到第三挡。老皮卡并没有比光速更快,也没有超越时间,
但时速指针攀升到了50……再接着往上爬。老皮卡急急爬上了小坡路的最顶端,就
当它开始下滑时,车轮轻快地腾空而起。
至少有一个人是高兴的;伊伦·苔瑟宝慕兴奋得尖叫起来。
斯蒂芬·金有两条散步路线,短的和长的。走短的路线,他会到沃灵顿路和七
号街的交接口,然后原路返回,回到卡拉之笑,他的家。这条路线约有三英里长。
走长路(这三个字碰巧是他借“巴克人”之名发表的小说名,那时,世界还未开始
转换)的话,他就会走过沃灵顿路上的岔口,继续往前,沿着七号街走到史拉博城
市街,再折回来,沿着七号街走到浆果山,绕回沃灵顿路。走这条路时,他会从龟
背大道北端走回家,大约共计四英里。今天,他打算走这条长路,但当他走到沃灵
顿路和七号街的路口时,他停下来了,犹豫不定要不要就此折回,改成短途散步为
好。走在公路旁的狭窄人行道上时,他总是很小心,尽管七号街上来往的车不多,
即便到了夏季也不算多;这条路只有在弗莱伊博格集市开张时才会变得热闹,而那
起码得等到十月份的第一个星期。况且,不管怎么说,视野还算开阔。要是有一个
蹩脚司机开车过来(或是一个醉汉),你能在一英里之外就瞧见,因而有足够的时
间避让。只有在一段路上看不到前方,刚好就在沃灵顿岔口的后面。而且,那还是
一段适于有氧锻炼的小陡坡,能让一颗老心跳得怦怦怦,难道这不就是他坚持做这
种愚蠢的散步的终极目的吗?响应电视节目倡导的所谓“心脏健康”,他已经戒了
酒、戒了兴奋剂,甚至差一点儿就戒了烟,他还运动。还有什么来着?
有一个声音悄声对他说,反正都一样。离开小路,这声音接着说。回自己家去。
去湖对面参加派对,见朋友之前,你还会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你可以做点工作。
也许,可以开始下一部《黑暗塔》;你知道故事都已经在你脑子里了。
是啊,是在脑子里了,但他最近在写另一部小说,而且自我感觉很好。回到
“黑暗塔”的故事,那就好比深水潜泳。说不定会淹死在里头。但那个瞬间,他站
在十字路口,突然领悟到,如果现在早点回家,他会开始写的。他会忍不住要写。
他会聆听有时他称为乾神之歌,龟之歌(而有时也会称作“苏珊娜之歌”)的歌曲。
他会将正在写的小说弃之不顾,转身离开安全的岛岸,毅然投身于那黑暗无边的深
水里,再度巡游。之前他已纵身跃入其中四次,这一次他将不得不游到对岸为止。
游下去,或是淹死。
“不,”他说出了声。声音很大,干吗不呢?这里没有人会听到的。他觉察到
——隐隐约约地——有车辆开过来的声音——一辆车还是两辆车?一辆在七号街上,
另一辆在沃灵顿路上?——但也就是如此一想。
“不,”他又自言自语了。“我要继续散步,接着要去派对。今天不再写作了。
尤其是,不写那个了。”
于是,将十字路口抛在身后,他走上了陡峭的斜坡,视野中只能看到向上的坡
路。他渐渐走向逼近而来、轰响的道奇卡车,那也是逼近而来的他自身之死的轰鸣。
理性世界的卡想要他死;而纯贞世界的卡却需要他活下来、唱着他的歌儿。因而,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六月午后,在缅因州的西部,不可阻挡的力量猛然冲向这不可更
改的对象,自纯贞世界陷落之后,这是第一次,众世界和众存在之物都倾向于矗立
在坎-卡无蕊、亦即空无的红色大地最遥远尽头的黑暗塔。甚至于,血王都停消了
愤怒的嘶喊。因为这是黑暗塔所执着的意愿。
“坚定需要牺牲,”金说了一句,尽管除了小鸟没有人能听见,而且他并不知
道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不曾因此而感到困扰。他总是喃喃自语;就好像他
的脑海里也有一个声音洞,洞内充满了机智的——却尽是些不必要的智慧——小丑。
他散着步,手臂在蓝色牛仔裤的两侧轻轻摆动,没有意识到他的心是
(不是)
在进行最后几次的跳动,他的心神也在
(不在)
进行最后一些思考,而他的声音
(不是)
发出了最后一声神谕的宣言。
“乾神之歌。”他说着,并听着自己的言语——甚而还被吸引了。他曾向他自
己保证:他将不再用无法诵读的、杜撰而出(倒也不是说是混乱无章)的语言去说
黑暗塔的神奇故事——就算他写了,他在纽约的编辑查克·范瑞尔也会大刀阔斧地
删节——但那也没用,他脑子里仿佛被这些词句填满了:卡,卡-泰特,坎-托阿
(这个词说到底是从他另一本小说《绝望》中引来的),獭辛……就算把托尔金的
希瑞斯·安戈尔①「注:希瑞斯·安戈尔是托尔金《魔戒》中的双塔之一。」、H
·P ·洛夫克拉夫特②「注: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1890—1937),与
爱伦·坡、安布鲁斯·布尔斯并称为美国三大恐怖小说家。」的《伟大的盲人提琴
手》抛在脑后了?
他笑了,开始哼唱声音洞给他的一首歌。他想,等他最终再次接受龟的言语时,
他肯定会在下一本枪侠的书里引用这首歌。“来吧来吧考玛辣,”他一边走一边哼,
“年轻人带着枪来啦。爱人接过枪跑开了,年轻人失去了心爱的她。”
那个年轻人说的是埃蒂·迪恩吗?还是杰克·钱伯斯?
“埃蒂,”他大声地说出来,“埃蒂将会失去爱人。”他深深沉浸在小说情节
里,因而一开始并没有看到蓝色的道奇卡车的车顶从视野中高高的地平线上露出来,
也没有意识到这辆车并没有行驶在公路的正路上,而是开在他散步的软土路边。同
样,他也没有听到身后另一辆逼近他的皮卡所发出的轰鸣声。
哪怕车里放着那些吵死人的饶舌摇滚,布赖恩还是听到了冰格盖子咔哒咔哒作
响,他从后视镜里一看,结果沮丧又愤怒地发现,子弹,两只罗特韦尔犬中较冒失
的那只,早就从车后放货品的篷车里跳进了乘客座。子弹的两条后腿撑在脏乎乎的
座位上,又短又硬的尾巴乐滋滋地摇来晃去,鼻子早就伸进了布赖恩的冰格里。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个有理智的司机都会将车停在路边,再好好教训一通没
规矩的小动物。但布赖恩·史密斯坐在方向盘后时历来没有理智可言,并有违章纪
录作证。所以,他没有停车靠边,而是向右扭过身子,左手搭在方向盘上,一个劲
儿地用右手徒劳地拍打着小狗扁平的脑袋。
“别碰!”他冲着子弹大吼大叫,与此同时,他座下的迷你货车先是歪向了右
侧路沿,再是完全开在了人行道上。“你没听见我的话吗,子弹?你是不是笨蛋啊?
别去碰它!”事实上,有那么几秒钟,他确实把小狗的脑袋从冰格里提了出来,但
这种狗没什么毛,他的手指抓不住,同时子弹虽然没什么天赋,但还是很聪明,知
道自己至少还有一次机会去把白纸包里的东西叼出来,那东西散发着迷人的猩红的
香味。它又钻到布赖恩的手掌底下,用嘴叼住了那块纸包的汉堡肉。
“松口!”布赖恩吼道,“你给我松口……马上!”
为了赢得这块肉,为了让小狗因站立不稳而吐出他的晚餐,布赖恩狠狠地用双
脚踩了刹车。但不幸的是,一只脚却踩在了油门上。货车突然加速猛冲上坡路的顶
端。此时,布赖恩又激动又恼火,彻底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七号街)、也忘了自己
在干什么(开车)。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从子弹的嘴里夺回属于他的一包肉。
“给我!”他喊着,伸手拽着。子弹的尾巴摇得前所未有地凶猛(对它而言,
现在不止意味着一顿大餐,还是一场游戏),并死死往后拖。汉堡肉外面包着的纸
被扯破了。现在,这辆车已经完全偏离了车道。车后是一排照耀在美好的午后阳光
下的松树:炫目的绿色和金色。布赖恩的脑子里只有肉。他可不想吃一块浸在小狗
口水中的汉堡肉,你最好还是相信这一点。
“把它给我!”他大喊大叫时,丝毫没有看到走在车辆前方的男人,也没有看
到有辆车正紧紧跟近了这个男人,更没有看到那辆车的车门突然开了、并跳出一个
瘦长的牛仔,因而也不可能注意到那人跳下来时,拔出了悬挂在腿侧枪套里的一把
大口径手枪,抓住了淡黄色的粗重枪柄;布赖恩·史密斯的世界已经骤然缩小,只
有一只坏狗和一包肉。抢夺中,鲜血浸染了肉铺老板专门包上的白纸,血迹就如图
腾一般。
“他在那儿!”杰克大喊一声,但伊伦·苔瑟宝慕已经不需要他的预告了。斯
蒂芬·金穿着牛仔裤、格子布工装衬衫,还戴了顶棒球帽。他刚刚走过了沃灵顿路
和七号街的交叉口,即这段坡路下的四分之一处。
她踩下了离合器,改换成二挡,俨然像是个全国汽车比赛协会里的资深司机看
到了前方挥动的方格旗,再急急地一把向左,两手用力地扳住方向盘。齐普·麦卡
佛伊的老皮卡像跷跷板似的扭向一边,但还不至于翻倒。她看到闪耀的阳光照在金
属上的反光,那是从坡顶冲向金的一辆车。她听见坐在另一侧门边的男人大喊一声,
“跟在他身后!”
她照做了,尽管现在她已经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小卡车偏离了车道,向他们这一
边冲来。更别提那至关重要的斯蒂芬·金了,就像三明治里的肉片一样,他现在被
夹在两辆车中间。
车门“砰”一声挺开了,名叫罗兰的那人半滚半跳着跃出了皮卡。
就在那之后,事情发生了,迅雷不及掩耳。
事情其实很简单:罗兰疼痛之极的臀部背叛了他。他双膝跪在地上,撕心裂肺
地痛喊一声,其间还夹杂着愤怒和失望。接着,阳光被杰克纵身跃出的身影晃了一
下,那动作一气呵成。奥伊在货车里疯了一样狂叫起来:“阿克—阿克!阿克—阿
克!”
“杰克,不要!”罗兰也大声喊道。他已彻底看清了事实。眼看着蓝色汽车—
—那车子既不算小轿车,又不算大卡车,只能说介乎其中——叫嚣着刺耳的音乐马
上就要冲上他们时,男孩一把环抱住作家的腰。千钧一发之际,杰克用自己的身体
掩护着金,将他推向左边,因而,小货车撞上的便是杰克。枪侠仍然跪在地上,擦
破的手掌深深插进尘土里,身后传来开车女人的一声尖叫。
“杰克,不要!”罗兰又怒吼了一声,但已经太迟了。在他看来和亲生儿子无
异的男孩杰克消失在蓝色汽车之下。枪侠看到一只小手升了出来——他绝不会忘却
此情此景——转瞬又不见了。金呢,先是被杰克推向了一边,又被已经撞上杰克的
带篷小货车的惯性再撞了一下,翻身滚向路旁的树丛,距离事发地点足有十英尺远。
他的身子右倾着,脑袋狠狠撞在了一块石头上,连棒球帽都磕飞了。随后他翻了个
身,似乎想站起来。也可能什么都没打算做;不过是被震得眼冒金星。
那个司机抓着东摇西摆的方向盘,车子擦着罗兰的左侧而过,差了几寸没有撞
到他,只有扬起的尘土蒙上罗兰的脸庞。这时候,车已经减速了,司机也许这才踩
中了刹车,但一切都太迟了。伴随着尖利的刹车声,货车明显减慢了速度,但造成
的破坏却还未结束。就在它完全停止之前,又撞了金一下,这一次当他倒地时,罗
兰听见了骨头碎裂的脆响。紧接着,作家痛得大叫起来。而现在罗兰确定地知道自
己臀部的疼痛是从何而来了,不是吗?那根本就不是灼拧痛。
他撑着地站起来,从神经末梢传来的感受分明在告诉他:疼痛消失殆尽、荡然
无存。他望着蓝色小车左前车轮下斯蒂芬·金古怪曲折的身体,不曾意识到自己心
中不假思索的残忍:好!好呀!要是有人必须死在这里,那就是你吧!带着乾神的
肚脐眼下地狱吧,反正那故事也出自地狱,就带着黑暗塔下地狱吧,你去死吧,别
让我的孩子替你死!
貉獭从罗兰身边飞快跑过,直奔小货车喷着淡蓝色尾气的后轮,就在那下面,
杰克仰面躺着,尾气直直地喷向他圆睁的双眼。奥伊丝毫没有犹豫,它咬着杰克肩
上装欧丽莎的背包带,将男孩拖离车轮,它一寸一寸地挪,短小粗壮的后腿使劲刨
着沙土,想使上浑身的劲儿。鲜血从杰克的双耳、嘴边流淌出来。短靴的鞋跟在尘
土和棕色的碎松针上划出两条平行的印痕。
罗兰蹒跚地走向杰克,在他身边跪倒。他首先想到的是:杰克总归会好起来的。
男孩的四肢伸得笔直,横过鼻梁和光滑脸颊的只是油尘污渍,罗兰起先还以为是血,
但感谢众神,不是血。但确实有血,从耳道里缓缓流出来,是的,还有嘴角也淌着
血,但说不定只是因为脸颊上的擦伤而流下来的,或是——
“过去看看作家。”杰克说。说得那么平静,丝毫没有痛楚似的。仿佛刚才他
们一直围着小营火团团坐,跋涉了一天,现在就等着吃食,埃蒂喜欢这么说……要
不然,他碰巧有了更别致的幽默灵感(他总是这样的),就会说,“打牙祭的”。
“作家可以等。”罗兰简慢地说,他想:我已然领受了一份奇迹。就当那个混
蛋开着卡车冲来时,由这男孩尚存一息的柔弱身躯、以及他身下这片松软的土地所
共同创造了奇迹。
“不,”杰克却说,“他等不了。”他动了一下,努力想撑坐起来,衬衫在前
胸撑得鼓鼓的,罗兰清楚地看到男孩胸腔处一道可怕的凹痕。更多的鲜血从杰克的
嘴边涌出,他刚想说话,却咳嗽起来。罗兰的心一阵绞痛,在那一刹那,他几乎怀
疑自己胸腔里的心怎么还能继续跳动。
奥伊悲哀地呜咽一声,半嚎着吠出杰克的名字,令罗兰的手臂上泛起了鸡皮疙
瘩。
“别说话。”罗兰说,“可能里面有骨折。一根肋骨,也许两根。”
杰克的头倾向了一边。他吐出一大口血——血丝滑落在他苍白的脸颊——并紧
紧握住了罗兰的手腕。他这一握是强有力的;声音也同样,每一个吐字都清晰无比。
“一切都折了。这就是死亡——我知道,因为以前我死过。”而接下去他说的
话,恰好是他们离开“卡拉之笑”时徘徊在罗兰脑海中的古谚:“听卡所言,随之
而行。我们来就是为了救他,去看看!”
男孩言语和眼神中的命令意味不容反驳。事情已经结束了,现在,十九之卡的
戏份到头了。也许,除了金还要继续下去。那个他们远道而来拯救的男人。他们的
命运有多少出自金那飞舞不停、染着烟渍的双手?全部?部分?还是,这一次?
不管答案是什么,罗兰都该亲手杀了他,他现在就卡在撞上他的车轮下面,罗
兰才不管他是不是开车人;如果他一直都在完成卡指令他去做的事情,就绝不至于
落到今天这番下场,而杰克的前胸也绝不至于露出那般可怖的凹伤。这都太过分了,
况且,自埃蒂被偷袭致死之后,眼前的这一切似乎也来得太快了。
而且——
“别动。”他说着站起来,“奥伊,别让他动。”
“我不会瞎动的。”吐字依然清晰得无可挑剔。但现在,罗兰眼见着鲜血渗出
来,杰克的衬衫和牛仔裤腰都被染成了深红色,鲜血就似玫瑰般盛放。很久以前他
死过,又复活了。但不是在这个世界。在这边的这个世界,死亡将永存。
罗兰转身走向作家。
布赖恩·史密斯刚想从方向盘后面转身下车,伊伦·苔瑟宝慕便重重地将他推
了回去。他的两条狗叫个不停,也许是闻到了血的味道,或是奥伊的味道,或是全
都闯到了,它们在他身后暴躁地跳上跳下。现在,收音机里正在播送新曲,是一首
糟糕透顶的金属摇滚。她觉得自己的头都快炸裂了,但不是因为刚刚发生的事故,
而只是被这种能杀人的音乐搅得头痛。她一眼看到那个男人的手枪还在地上,便蹲
下去捡起来。她甚至还有一丝闪念能开开小差,惊讶于这东西竟然这么重。但不管
怎么说,她举起枪来对准这个男人,再探身凑进车,一把关掉了收音机。嘈杂的电
吉他声一旦消失,她就清楚地听到了鸟鸣、两只小狗的狂吠、以及另一只……随便
它是什么吧……它的哀嚎。
“回你的车里坐好,别靠近你撞的人,”她说,“动作慢一点。要是你敢倒车
再撞到那孩子,我发誓把你的狗头轰掉。”
布赖恩·史密斯瞪着一双充血的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什么孩子?”他问。
前轮慢慢地退离了作家,罗兰看到他的下半身极不自然地扭向右边,牛仔裤里
还有一块突起物鼓胀出来。大腿骨,毫无悬念。除此之外,他的前额因第一次撞击
时碰到石块而摔破了,整张右脸都浸在血里。他看上去比杰克更糟,更危险,但只
需上下打量一眼,枪侠就能肯定他的心脏还能强健地跳动,这场车祸杀不死他,他
很可能逃过此劫。杰克扑向他、环抱住他的腰、狠狠推开他、用自己那弱小的身躯
去抵挡货车——这一幕又浮现于罗兰的眼前。
“又是你。”金低吟了一句。
“你记得我。”
“是的。现在记起来了。”金舔了舔嘴唇。“渴。”
罗兰身边没有喝的,而且即便有也只能让金润润唇。受伤的人若喝了水很可能
引起呕吐,而呕吐则将导致窒息。于是,他说:“抱歉。”
“不,你不必。”他又舔了舔上下唇。“杰克?”
“在那儿,躺在地上。你认得他?”
金想笑一笑,“写过他。上次和你在一起的那人在哪里?埃蒂在哪儿?”
“死了。”罗兰说,“死在底凹-托阿了。”
金一皱眉,“底凹……?我不知道。”
“不。这就是我们到这里的原因,为什么必须要来的原因。我的一个朋友已经
死了,另一个也生命垂危,泰特已经解体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懒惰、胆怯的人
停止了工作,不再做卡指令他去完成的事情。”
路上没有来往车辆。除了狂吠的狗、哀嚎的貉獭和唧唧喳喳的小鸟,整个世界
是安静的。他们刚刚可能在时间里凝固了。也许是凝固,罗兰想。他已经看够了,
因而会相信这种事情确有可能发生。一切皆有可能。
“我失去了光束。”金躺在覆满厚厚松针的树丛边。初夏的阳光笼罩在他身边,
一片炫目的金色和绿色。
罗兰将手伸到金的身下扶他坐起来。作家痛苦地喊了一声,因为右胯骨已碎裂,
臀部的每个动作都牵扯着碎骨,但他没有拒绝。罗兰手指天空。雪白肥厚的云朵—
—迷路的天使,眉脊泗的牧牛工这样形容它们——静静地悬挂在蓝色的天空中,但
他们头顶正上方的云朵却并非如此。那些云飞快地朝天际飘去,似乎被一阵细流疾
风吹跑了。
“那儿!”罗兰在作家擦出血来、尘土聚集的耳边凶狠地低语。“就在你头顶
上!在你周围!你难道感觉不到吗?你难道看不见吗?”
“看见了,”金说,“现在我看见了。”
“是啊,一直都在那上面。你没有失去它,你只是移开了你那双懦夫的眼睛。
我的朋友不得不救下你,让你再次看清楚。”
罗兰的左手在腰间摸索着取出一只弹壳。起先,他做不了族人那古老、灵巧的
动作;因为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他只能不断提醒自己:要是再抖个不停,就会错失
更多良机,而就在他忙于痛苦地给这个男人作解释时,杰克就会死,所以他强迫自
己冷静下来。
他抬起头,看到那女人正拿着他的枪对着坐在货车里的司机。那还不错。她很
不错:为什么乾神不能给黑暗塔的故事里添上像她这样的人?无论如何,他决定带
上她走,这主意看来是正确的。甚至连那两只恶魔般的狗和貉獭都已经不叫了。奥
伊正低头舔舐着杰克脸上的油尘,子弹和手枪则在车厢里大口大口享受汉堡肉,这
下子,它们的主人再也不会来干扰它们了。
罗兰转头看着金,手指背上的弹壳跳起了那古老的小舞。金几乎是一下子醒悟
了过来,大多数曾被催眠的人都会这样。他的双眼仍然睁着,但现在似乎他看穿了
枪侠,看着他身后的某处。
罗兰的心尖叫着催促自己尽可能迅速地完成这一步骤,但意识却依然很清晰。
你决不能失手。除非你心甘情愿让杰克无谓牺牲。
那女人正看着他,敞开的车门里,那个司机也看着他。苔瑟宝慕夫人正在与之
抗争,罗兰觉察到了,但布赖恩·史密斯已经跟随金进入了沉睡状态。枪侠对此丝
毫不感到惊讶。如果这个人稍有预感,知道他将在这里做什么,那他一定会逮住机
会逃跑。哪怕只是暂时逃离也好。
枪侠将注意力转向了这个人,他猜想,应该说是他的传记作者。他开始催眠了,
就和上次一样。在他的岁月里,那不过是数日之前。而在作家的生涯中则是二十年
多前。
“斯蒂芬·金,你能看到我吗?”
“枪侠,我清楚地看见了你。”
“你上一次是什么时候看到我的?”
“是我住在布里奇屯的时候。我的泰特还很年轻。那时我刚开始学习如何写作。”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在罗兰看来,这也许是最重要的时间标记,对每个
人来说都不一样,对作家来说则是——“当我还在酗酒的时候。”
“现在你睡得很沉吗?”
“很沉。”
“你还疼吗?”
“疼,是的。谢谢你的好意。”
貉獭又哀嚎了起来。罗兰转头一看,不敢去想那意味着什么。那女人已经走向
了杰克,并在他身边跪下来。当罗兰看到杰克举起一条胳膊挽住她的脖颈将她拉近,
似乎想要对她说什么时,不由得深感释怀。如果他还有力气这么做——
别想了!你看到了他衬衫下的凹痕。你再也不能在无谓的希望上浪费时间。
这是个多么残酷的两难处境:因为他深爱杰克,所以他却不得不把垂死的杰克
和奥伊留给一个认识还不到一个小时的女人看管。
没关系。他现在要处理金的事情。假如当他再次转身时,杰克会不会已经去往
虚无之境……听卡所言,随之而行。
罗兰传达了他的意愿,并聚集精神。他将所有注意力汇聚于一个燃烧点,再次
转向作家,“你是乾神吗?”他唐突地问出口,并不知道这个问题是怎样脱口而出
的——但那就是该问的。
“不。”金立刻回答。从前额淌下的血流进了嘴里,他一口吐出去,却连眼睛
都没眨动一下。“以前我想我是,但那只是酗酒的结果。还有骄傲,我猜想。没有
哪个作家会是神——也不会是画家、雕塑家、音乐家。我们都是卡斯卡-卡甘。不
是卡-甘。你明白吗?你……明了吗?”
“是的。”罗兰说。乾神的先知,或是乾神的歌咏者。“你唱的是乾神之歌。
是不是?”
“哦,是的!”金说着,露出微笑。“龟之歌。对我来说这首好听的歌太难唱
了,我可是五音不全。”
“我不在乎,”罗兰说。在晕眩的极限,他尽可能使劲地思考、清晰地思考。
“而现在你已经受伤了。”
“我瘫痪了?”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我所知的一切就是,你还活着,而当你再次提笔
写作时,你将聆听龟之歌,乾神之歌,和以前你所做的一样。不管瘫不瘫痪。而且
这一次你要一直唱到歌谣终结。”
“好的。”
“你将——”
“还有阈思卡-甘,熊之歌。”金打断了他。接着又兀自摇摇头,似乎即便身
在催眠态还是清楚地感到痛楚。“阈思卡-甘。”
熊之哭喊?熊之高喊?罗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希望那无关紧要,只不过是
作家的双关语。
一辆汽车拖着一辆熄火的摩托车从车祸地点旁驶过,丝毫不曾减速,接着,又
有两辆大摩托车从另一方向的车道上呼啸而过。于是,罗兰不得不别扭地承认:时
间并没有停驻,但刚才是停顿了,在事发的瞬间,阴暗的时间。感受到光束以这样
的方式庇护了他们,他知道,现在已经没有危险了,因而能呼救,至少能有一点儿
帮助。
再跟他说一遍。决不允许有半点误解。也不容许有半点退缩,他以前退缩了一
次。
他弯下腰,直到自己跟金差点脸贴脸、鼻尖顶鼻尖了,才说道:“这次你要一
直唱到歌谣终结,写到故事讲完。你真的明白了吗?”
“‘于是,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直到时日终尽,’”金恍如梦呓般说道,
“我希望我可以这样写。”
“我也是。”这是他真挚无比的心声。尽管他深陷悲伤,却还没有泪;他觉得
双眼像是两块火烫的石头。也许眼泪会迟一些来到,当这里发生的事情有机会消缓
一些时。
“我会照你说的做,枪侠。不管当书越来越厚时故事会走到哪一步。”金的声
音渐渐低弱。罗兰认为他很快就会陷入无意识了。“我为你的朋友们感到难过,真
的很遗憾。”
“谢谢你。”罗兰说着,依然压抑着想张开双手扼住作家的脖子、将他的最后
一口气捏出来的冲动。他起身站起来,但金说了什么,似乎拦住了他。
“你是否听过她的歌谣,我跟你说过的?聆听苏珊娜之歌?”
“我……是的。”
现在,金强迫自己用手肘撑坐起来,虽然他的气力已渐失去,但声音依然清晰
有力。“她需要你。你也需要她。现在别管我了。攒下你的仇恨吧,还有人更值得
你去恨。我没有创建出你的卡,如同我没有创造出乾神或是这世界,我们两个都明
白这一点。抛去你的愚念吧——还有悲恸——如同你吩咐我那样,去完成你的那份
使命吧。”金提高嗓门,变为粗暴的吼叫;他突然伸出手,以惊人的强悍抓住罗兰
的手腕。“完成使命!”
一开始,罗兰想答些什么,却觉得脑袋一片空白。他清了清嗓子,再开口。
“睡吧,先生——睡吧,忘了这里的每一个人,但除了撞你的那个。”
金的眼皮垂下了。“忘了这里的每一个人,但除了撞你的那个。”
“你正在散步,那人开车撞了你。”
“散步……那人撞了我。”
“没有别人在这里。没有我。没有杰克。没有那女人。”
“没有别人。”金应声答道,“只有我和他。他也会这样说吗?”
“是的。很快你就会沉睡过去。过后还会觉得疼痛,但你现在什么也感觉不到。”
“现在没有疼痛。沉睡。”金那扭曲的身架放松地平躺在松针厚厚的地面上。
“但你沉睡前,再听我一句话。”罗兰说。
“我在听。”
“有个女人可能会来找你——等一下,你是否梦中爱过男人?”
“你是在问,我是不是同性恋吗?也许是个潜在的同性恋?”听起来,金虽然
虚弱,却还不失幽默。
“我不知道。”罗兰停顿了一下,说,“我想是的。”
“答案是:不。”金说,“有时候我会梦到女人。现在少了,我老了……但眼
下也许不太会梦见了。那混蛋真是把我撞得很惨。”
还不算太惨,不像我的男孩那么惨。罗兰苦涩地默想着,但没有说出来。
“如果你只会梦想和女人相爱,那就会有一个女人来找你。”
“你说的可当真?”金似乎很有兴趣。
“是的。如果她真的来了,那会是个好女人。她会跟你说虚无之境的祥和和快
乐。她也许会自称为莫菲尔,沉睡之女,或是赛伦娜,月亮之女。她会向你伸出手,
保证带你到那里去。你必须拒绝。”
“我必须拒绝。”
“哪怕她用双眼和乳房来诱惑你。”
“哪怕。”金应和。
“为什么你必须拒绝,先生?”
“因为歌谣还没有终结。”
罗兰终于满意了。苔瑟宝慕太太依然跪坐在杰克身边。枪侠没有去看她和杰克,
而是走向陷在驾驶座里的司机,就是他制造了这一切惨状。这人的双眼瞪得大大的,
面无表情,嘴角松弛地耷拉着。一道口水挂在胡子拉碴的下巴上。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先生?”
那人害怕地点点头。在他身后,两只狗都静默着。四只明亮的眼睛隔着座位盯
着枪侠看。
“你的名字?”
“布赖恩,愿你满意——布赖恩·史密斯。”
不,他一点儿都不会满意。这儿还有一个他想亲手掐死的人。又有一辆车驶过
去,但这一次,方向盘后的司机在与他们擦身而过时按了一下喇叭。不管保护他们
的是什么,总之其势能是在不断减弱。
“史密斯先生,你开着你的汽车——或是机动马车、或不管究竟该如何称呼的
车——撞了一个人。”
布赖恩·史密斯像筛子似的浑身颤抖起来。“我以前只吃过违章停车的罚单,”
他可怜巴巴地说,“可现在却把这个州最有名的人撞了!我的狗和我在争——”
“你的谎话不会惹怒我,”罗兰打断他的叨唠,“但你表现出的胆怯让我很生
气。闭上你的嘴吧。”
布赖恩·史密斯立刻不言语了。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褪至惨白。
“撞上他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罗兰说,“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你和那个
作家。你明白吗?”
“只有我一个人。先生,你是闯客吗?”
“别管我是谁。你刚才下车检查了他的伤势,发现他还活着。”
“还活着,很好,”史密斯说,“我没想伤害任何人,真心话!”
“他对你说话了,所以你才知道他还活着。”
“是的!”他微笑了。接着又皱起眉头,“他说了什么?”
“你不记得了。你太激动、也太害怕了。”
“害怕,激动。激动又害怕。是的,我是的。”
“现在你开车走。开车的时候,你会醒过来,一点一点清醒过来。当你开到一
座房子、或一家商店的时候,你就会停车,对别人说有个人被撞伤了,倒在路上。
他需要救助。把事情说一遍,而且要诚实。”
“开车,”他附和着,双手抓住方向盘,好像他巴不得立刻就走。罗兰猜想他
确实如此。“醒过来,一点一点地清醒过来。等我开到谁家的房子、或是商店,就
告诉他们斯蒂芬·金被撞伤了,倒在路边,需要人去救。我知道他还活着,因为他
对我说话了。是一次意外事故。”他停顿一下,接着说,“也许。”
我需要关心究竟是谁制造了这场混乱吗?罗兰自问。事实上他并不在乎。不管
怎样,金都要继续写下去。如同罗兰几乎是希望他将为此而受到责难,因为这确实
是金的过错使然;首先他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点。
“现在,开车走吧。”他对布赖恩·史密斯说,“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史密斯发动了小货车,显得如释重负。罗兰不耐烦地看着他开走。他立刻回到
苔瑟宝慕夫人那里,在她身边跪下。奥伊坐在杰克的脑袋旁边,现在已静默无声,
明白自己为之哀嚎的朋友已经听不到哀嚎了。枪侠最害怕发生的事情已然发生。就
在他和那两个他深恶痛绝的人进行催眠对话时,他最深爱的男孩——他爱他胜于此
生中的任何人,甚至胜于爱苏珊·德尔伽朵——已经走了,第二次消失在他的生命
里。杰克死了。
“他对你说了什么。”罗兰说。他将杰克抱起来,轻柔地前后摇晃着他。欧丽
莎在背袋里磕碰作响。他已经感到杰克的身体在渐渐变凉。
“是的。”
“说了什么?”
“他让我回来找你,等‘这里的事情都解决了之后’,这是他的原话。还有,
他说,‘对我父亲说我爱他’。”
罗兰悲恸地哽咽起来,那几乎令他窒息。他想起在法蒂的时候,当他们跨过那
扇门时,杰克曾说:嗨,父亲。那时候,罗兰也是这样紧紧拥抱他。但那时他能感
觉到男孩心脏的跳动。为了能再次体会那种心跳,他愿意付出一切。
“还有别的,”她说,“但现在我们还有时间细说吗?更何况,我可以迟一些
再告诉你。”
罗兰立刻领会了她的话。布赖恩·史密斯和斯蒂芬·金已被灌输了一段简单的
事情经过。但故事里既没有一个配着大口径手枪、风尘仆仆的男人,也没有一个留
着灰发的女人;显然,也不存在一个死去的男孩,肩上背着尖锐圆边的盘形武器,
裤腰上还别着一只机动手枪。
惟一的问题是:这女人还会不会回来。她不是第一个被他吸引加入到非常规行
动中来的人,但他明白,一旦她从他身边离开,这事看起来也许就不一样了。要求
她许下承诺——先生,你愿意发誓说你会回来找我吗?你是否愿意以这男孩死寂不
动的心发誓?——这不会有用的。她可以在这里信誓旦旦,但一旦过了这个斜坡就
另做打算。
但他原本该带走卡车的拥有者、杂货店老板的,他有机会,但他没有带上他。
他也可以让作家庭院里割草的老人代替她,但他也没有。
“过一会儿吧。”他说,“现在,你得赶紧走。要是出于某些原因你觉得自己
无法回来找我,我不会责怪你的。”
“那你自己要上哪里去?”她反问他,“你还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吗?这不
是你的世界,不是吗?”
罗兰没有理睬这个问题。“要是你第一次折回来时这里有人——维和官员、守
卫兵、蓝背看守、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那么,你就开过去,不要停。过半
小时再回来。要是他们还在,那就再开过去。就这样,直到他们都走了。”
“他们会注意到我一次又一次开过去吗?”
“我不知道,”罗兰说,“会吗?”
她想了想,几乎要笑起来,“这个世界上的这个地区的警察?大概不会注意到
我的。”
他点点头,接受了她的判断。“你感到安全了,就停车。你不会看到我,但我
可以看到你。我会等到天黑。到时候你不在这里,我就会离开。”
“我会回来找你的,但我不会再开这辆凄惨的老爷车了,”她说,“我会开一
辆梅赛德斯- 奔驰S600. ”说这话时,她似乎有点沾沾自喜。
罗兰根本不知道梅赛德斯- 奔驰是什么样子,但他仿佛什么都明白似的点点头,
说:“走吧。我们过会儿再谈,等你回来之后。”
他心里想的是:如果你回来的话。
“我想你可能需要这个,”她说着,将他的大左轮塞进了他的枪套。
“谢谢你,先生。”
“不客气。”
他目送她走向老卡车(他认为她开始喜欢这车了,虽然她尽说些不屑的话),
在驾驶座上坐直。这时,他猛然意识到他还需要一样东西,也许卡车后车厢里就会
有。“等等!”
苔瑟宝慕夫人已经插入了车钥匙。听到喊声便停下来,询问地看着他。罗兰轻
轻地将杰克放回地上——他即将长眠于此,正是这想法令罗兰大喊一声——他站起
来,并张开手掌捂在臀部,但那并不是因为疼痛,只是习惯动作。那儿已经不疼了。
“什么事?”她看着他走过来,问道,“要是我不快点——”
即便她走了也无所谓。“是的,我懂。”
他看了看卡车的后厢。一些工具随意地摊放着,还有一块正方形的防水布。防
水布的四只角上压着一些重物,以防被风吹走。罗兰将这块布拉下来时,还看到几
个硬纸板箱子,埃蒂曾称其为“卡纸”。箱子被推到一起,排成一个方形组。卡纸
上的图案告诉罗兰,里面装的是啤酒。但即便里面装的是高危易爆品,罗兰也无所
谓。
他想要的只是防水布。
他将布夹在胳膊下,说,“现在,你可以走了。”
她再次握住了车钥匙,但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先生,”她说,“我很遗憾,
你遭受了巨大的损失。我只是想对你说这个。我看得出来,男孩对你意味着什么。”
罗兰·德鄯沉默无语,只是点了下头。
伊伦·苔瑟宝慕又盯着他看了片刻,在心中提醒自己:有时候语言真是无用的
东西,这才发动了引擎,关上了车门。他看着她开上了路(现在她控制离合器已是
游刃有余),并调转头,向北而去,那是回东斯通翰姆的方向。
我很遗憾,你遭受了巨大的损失。
现在他孤独一人,面对这巨大的损失。守着杰克,孤独一人。罗兰站在那里,
用片刻的光景环视公路旁的小树林,再打量被拖到这起事件中的三人之二:一个失
去意识的男人和一个死去的男孩。罗兰的双眼干涩而灼热,在眼眶里剧烈颤动,而
他得用几分钟去确定:自己又一次失去了哭泣的能力。这想法让他深感惊恐。如果
他面对这一切无法泪流——他重新拥有了他,又再次失去了——那一切还有什么意
义可言?于是,当泪水终于泉涌而出时,那真是巨大的释放。从眼底深处慢慢溢出
的泪水,安抚了那几乎要疯狂燃烧的蓝色眼眸。眼泪静静地流淌下来,滑过他扑满
尘埃的双颊。他几乎是无声地在哭着,但却忍不住轻轻抽泣了一声,奥伊听见了。
它也悲凉地仰起头,笔直地对着天空中那疾疾飘飞的云朵,短促地哀嚎了一声。接
着,连奥伊也沉默了。
罗兰抱着杰克走入树林深处,奥伊跟在他的脚边。貉獭也在饮泣吞声,枪侠已
经不再惊讶了;他之前看到貉獭哭过。很早以前,他就相信貉獭表现出了智力(以
及同情心),那绝非是模仿人类的简单行为。在这段短暂的步行路途中,罗兰思忖
最多的是对死者的祈祷,他曾经在最后一次作战练习、也就是终止于界砾口山的那
次跋涉时,听库斯伯特念诵过。他怀疑杰克需要一段祷告才能上路,但枪侠现在迫
切需要执念于某事,因为刚才他的意念不够坚强;如果任凭思维朝错误的方向渐行
渐远,他必将崩溃。也许过一阵子,他可以让自己沉沦于歇斯底里——甚而是为了
治愈心理伤痛的疯狂症——但决不是现在。现在的他不会崩溃。他决不会让男孩白
死,不能眼看着死亡无所归依。
只有在密林中(并且是古老的森林,就像沙迪克之熊曾冲撞过的那片林子)才
有这种炫目的金绿色夏日阳光,走得越深,这光影就越浓。阳光从树影间洒下来,
被枝叶切成一束一束微尘飘扬的光柱,罗兰终于找到一块地,与其说是林中空地,
倒更像是教堂的一个角落。从路边向西大约走了两百步,他将杰克轻轻放下,再仔
细地环顾四周。看到了两只生锈的空啤酒罐,还有一些空弹壳,很可能是打猎的人
留下的。他把这些垃圾都捡起来,扔向远处,以使这里显得更洁净。随后,他才凝
神地端详起杰克,他需要抹去泪花才能看清楚。男孩的脸就和虚无之境一样洁净无
污,是奥伊一下一下舔舐干净的,但杰克的一只眼睛还没有闭合,仿佛这男孩正恶
作剧般的以诡异的眼神瞟着他,而他明知道这是被禁止的。罗兰用一只手指滑下了
那眼盖,可它又弹了上去(罗兰默想,真像不听话的百叶窗叶),他舔了一下拇指
指尖,再滑下那眼盖。这一次,它完全阖上了。
杰克的衬衫上有尘土,还有血迹。罗兰将他的衬衫脱下,又将自己的衬衫脱下
给杰克穿上,他挪动着他的手臂套进袖筒,就好像摆布一个洋娃娃。他的衬衫几乎
拖到杰克的膝盖上,但罗兰不打算把下摆束进腰带里;这样一来,衬衫还能遮住杰
克牛仔裤上的血迹。
奥伊在一旁注视着这一切,金边环绕的双眼里亮闪闪的,噙满了泪水。
罗兰本就指望着厚厚松针下的泥土会很松软,现在看来确实如此。他开始挖起
了杰克的坟墓,这时他第二次听到路边传来汽车的引擎声。他抱着杰克走进密林后
已经有一辆机动车开了过去,但他听得出第二辆车一路呼啸而来的刺耳声响。开蓝
色货车的人又来了。之前,他不太确定他真能听出来。
“待着,”他轻声对貉獭说,“守着你的主人。”但那么说是错的。“留下来,
守卫着你的朋友。”
奥伊偶尔会以低哑的嗓音重复一遍收到的指令(姆白!他最多只能说到这个程
度),但这一次他没有应答。罗兰看着他伏在杰克的脸旁,刚好有一只苍蝇想落在
男孩的鼻尖上,貉獭立刻把苍蝇挥跑了。罗兰点点头,满意了,便沿着来路走出去。
布赖恩·史密斯从机动车里下来,当罗兰又回到能够看清他们的位置时,布赖
恩已经坐上了石墙,膝盖上横放着一只箱子。(罗兰不知道那箱子是他的宝贝还是
什么急需之物,不过,反正他也不在乎里面是什么。)金已经恢复了些许意识,但
还是昏昏沉沉的。这两个人说起话来。
“请告诉我,只不过是扭伤。”作家以忧虑而虚弱的声音说。
“才不哩!我得说是腿断了,大概有六七处骨折吧。”既然他已经有时间坐个
安稳,想必还有时间编造出一个故事吧,史密斯听来不止是冷静,甚而还有点高兴。
“干吗你不能让我开心点呢,”金答。能够看到他的脸颊极其苍白,但前额的
裂口似乎已经不再流血了。“你有香烟吗?”
“没有,”史密斯同样以幸灾乐祸的口吻说下去,“别惦记啦。”
尽管罗兰和这个史密斯没有过特定的、强烈的意念探触,但仅有的一点了解就
足够让罗兰知道,他在撒谎。史密斯只有三根烟了,不想分给这个人——这人足够
有钱买一车皮的香烟填满他史密斯的敝篷车厢。更何况,史密斯还想——
“更何况,遭遇意外的人理论上是不能抽烟的。”史密斯这样说似乎还合乎道
德。
金点点头。“呼吸困难,不管怎样都是。”
“大概还断了一两根肋骨吧。我叫布赖恩·史密斯。就是我撞了你。抱歉。”
他伸出手——不可思议的是——金也伸出手,两人握了握。
“我从没碰上过这种事情,”史密斯说,“顶多也就是吃过几张违章停车的罚
单。”
金有可能、也可能没有觉察出这又是一句谎话,但他决定不作任何评论;他脑
子里还在想别的事情。“史密斯先生——布赖恩——这里还有别人吗?”
就在不远处的树丛里,罗兰僵直了身体。
史密斯显然是动了脑筋。再伸手探入口袋,拿出了一条火星牌巧克力,撕开包
装纸。接着他摇摇头,说:“只有我和你。但是我打了911 和急救电话,在前面的
商店里打的。他们说刚好有人就在附近。还说他们眨眼间就到。你别担心了。”
“你知道我是谁。”
“上帝啊当然!”布赖恩·史密斯说着,咯咯笑起来。他大嚼着一口巧克力,
含糊不清地说下去,“一眼就认出你了。我看过你所有的电影。我最喜欢的一部是
讲圣伯纳德狗的。那狗叫什么来着?”
“库乔,”金答。罗兰知道这个词,苏珊·德尔伽朵和他在一起时曾用过这个
词儿。在眉脊泗,库乔的意思就是“甜蜜的”。
“对对!那个太棒了!吓死人了!我很高兴那个小男孩活下来了。”
“在书里,他死了。”说完,金闭上了眼睛,向后靠着,等着。
史密斯又咬了一大口巧克力,这一次着实是“一大口”。“我也喜欢说小丑的
那个电影!酷毙了!”
金没有应声。他的双眼还是微闭着,但罗兰认为作家的胸脯起伏得有力而平缓。
那就很不错。
这时,一辆卡车朝他们开来,急转弯后停在史密斯的有篷货车前面。新来的机
动车的大小和葬礼用车差不多,但不是黑色,而是橘红的,车顶还装有闪耀不停的
红灯。罗兰注意到它在停车前刚好掩盖了杂货店老板的老皮卡留下的痕迹,他觉得
这很不错。
罗兰有所期待——大概会有一个机器人从这辆车里走出来,但走出来的只是个
人。这人探身猫进车里,带出一个黑色的医护包。看到这里的事情有条不紊地进行
下去,罗兰满意了,便掉转身回到杰克躺着的地方,一路上他无意识地显露出古老
而优雅的步态:没有踩碎哪怕一根落枝,没有惊动哪怕一只小鸟。
在我们共同目睹耳闻了这故事、以及故事中所有秘密之后,您再看到苔瑟宝慕
夫人将齐普·麦卡佛伊的老皮卡泊在她家车道上——而那恰恰是我们曾光顾过的一
栋别墅时,是否会惊讶呢?大概不会了吧,因为卡是轮,它所知的一切只是要滚动。
我们上一次拜访这栋小楼是在一九七七年,贴近基沃丁湖的小楼及附带的私人船坞
都刷成带绿边的白色。苔瑟宝慕一家在一九九四年买下这栋别墅,并将里里外外都
刷成可人的奶油色(不带边饰;根据伊伦·苔瑟宝慕的想法,只有拿不定主意的人
才会选用边饰)。他们还在私家车道的起点竖了一大块醒目的标牌,上面写着“日
落别墅”,当然还有写给山姆大叔们看的邮寄地址,可是在当地人眼里,这栋小楼
总归是老约翰·卡伦的宅子。
她将皮卡停在自己那辆暗红色的奔驰边上,接着走进屋,在脑海中演习着将如
何对戴维解释:自己怎么开着当地杂货店老板的老爷皮卡回来,但是“日落别墅”
里一片只有空无一人的房子才有的嗡嗡作响的那种安静;她立刻就识别了出来。她
回到过太多空无一人的地方——最早是公寓,随着时间流逝,他们的家越来越大。
不是因为戴维出去喝酒或是玩女人,好心的上帝不会允许的。不,他和他的朋友们
总是待在这个车库、那个仓库,要不就是地下工作室,喝着从“饮料棚”买来的廉
价红酒和打折啤酒,创建互联网、以及辅助软件和程序,还要令终端客户享受友好
界面。也许大多数人都不相信,利润,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他们的妻子们
长年累月回到寂静无声的家里。安静嗡嗡地响上一阵,你就会被俘虏,甚至,会抓
狂;但今天的伊伦却没有这么惨,今天的她很高兴整个房子都是她的。
你会和马歇尔·狄龙①「注:①马歇尔·狄龙,美国一九五五年至一九七五年
连播的西部片电视剧《荒野大镖客》中的主人公。在此用来形容罗兰。」睡觉吗,
如果他想要你?
她以前甚至没想过这个问题。答案是肯定的,如果他要她,她就会和他睡:不
管是侧体位还是后体位、小狗式还是站立式,只要他喜欢就行。就算他没在为他那
年轻的
(先生?儿子?)
朋友的亡故而悲痛,他也不会想要和她睡觉,她和她所有的皱纹,她和她所有
从发根长出来就是灰色的头发,还有即使用大牌设计师作品也难以遮掩的轮胎肚。
这个想法真是太愚蠢了。
但是,答案是肯定的。只要他想要,她就会。
她看了一眼冰箱门,一块磁铁(上面有这样一圈字:我们就是电子公司,用每
一块集成电路创造未来。)压着一张便条。
伊:
你想让我放松,所以我去放松了(该死!)。比方说,和索尼·艾墨森去钓鱼,
一齐去把湖淘空,嗯哼,嗯哼。大概七点回来,除非鱼饵太糟糕了。要是我带条鲈
鱼回来,你会弄干净、烧了吃吗?
D
备注:不晓得杂货店出什么大事了,招来了三辆警车。闯客吗,大概是?:-D
要是你听说了什么八卦,别忘了告诉我。
她对他说过,这天下午要去杂货店——当然,她从不会忘记买鸡蛋和牛奶——
他还点了头。好的,亲爱的,好的。但他的便条里却没有丝毫担忧之意,根本不记
得她跟他说过什么。好吧,难道她还能有别的指望?对戴维说话,历来是左耳朵进、
右耳朵出。欢迎来到天才世界!
她将便条翻到背面,从一只塞满铅笔的茶杯里抓出一支,犹豫了片刻,接着写
道:
戴维:
出了点事儿,我必须离开几天。最少两天,我想大概要三四天吧。请不要为我
担心,也不要告诉别人。尤其:别通知警察。不过是流浪猫之类的小事儿。
他会明白吗?她想他如果明白了,就会联想到他们当年是怎么认识的。那是在
圣塔摩尼卡的“防止虐待动物协会”,里面一排接一排、一层摞一层的都是狗笼,
就在杂种小狗们狂吠不已的时候,爱情之花盛放了。在她想来,这简直像是詹姆斯
·乔伊斯的小说,哦,上帝啊!他抱来一只流浪狗,是他在公寓旁的郊区大街上捡
到的,他和一堆书生住在那栋公寓里。她则一直在寻觅小猫,能让自己孤独无依的
生活变得有声有色。那时候他的头发都在,尚未秃顶。至于她么,她觉得女人染染
头发还是蛮好玩的。时间是个贼,而它最先偷走的东西之一就是你的幽默感。
她迟疑了一下,再添上落款
爱你的
伊
这还是真的吗?算了,就这么写吧,都一样。删掉自己写的字总显得很难看。
她把写好的便条放在冰箱门上,用同一块吸铁石固定好。
她从门后的篮子里找出梅赛德斯的车钥匙,又突然想起了小划艇——还拴在杂
货店后门船坞上呢。让它在那儿待着吧。但她立刻又想起了别的事情,那个男孩对
她说的事情。他没有钱的概念。
她走去储藏室,那里总放着一卷卷五十分币的零钱(她坚信,住在森林深处的
偏远地区的人们从来没听说过有万事通信用卡),她拿了三卷。她刚想走,又一耸
肩,转回头把剩下的三卷也拿上了。干吗不呢?她的今天,险象环生。
走出门的时候,她又停下来看了一遍便条。突然,她自己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
因、或是根本没有原因,取下了印有“电子公司”的吸铁石,换上了一块薄薄的橙
黄色吸铁石。然后才离去。
不要去管未来如何。眼下,就有够多的事儿要她去做了。
救护布卡已经开走了,带着作家去最近的医院或是救济院了,罗兰想。救护车
一走,维和官员就到了,他们逗留了大约半个小时,和布赖恩·史密斯谈了话。枪
侠从掩身之地可以听到他们的对话。蓝背官员的提问清晰而冷静,史密斯的回答则
咕里咕哝地含糊不清。罗兰觉得没理由停下工作。要是蓝制服们回到这里,发现了
他,他当然会好好对付他们。只需要令他们无还手之力就够了,除非他们得寸进尺
;众神知道,已经有了太多杀戮。但不管怎样,他将亲手埋葬他的死者。
他会埋葬死者。
林中空旷处那可爱的金绿色光影愈加深浓。蚊子叮上了他,但他没有停下手中
的活儿,因而顾不上去拍死它们,只是尽由它们吸个够,装着他的鲜血沉甸甸地嗡
嗡飞走。他用双手挖好了墓穴时,听到汽车引擎发动的声响,两辆车顺畅地启动了,
史密斯的货车的响动则极不平稳。他只听到两个维和官员的说话声,这就意味着,
如果还有第三个官员,那他就一言未发。他们准许史密斯独自开车离去。罗兰觉得
这倒很奇怪,但——就好像金到底会不会瘫痪一样——与他无关,也不会引起他的
注意。惟一与他相系的只有一件事,这件他心心念念的事。
他来回走了三遭,为了捡一些石头,因为用手挖、用手填的坟墓势必又松又浅,
而动物——即便在这个温顺平和的世界里,动物也总是会饥饿的。他将石头堆在坟
头,地面上显露出一圈疤痕般的印痕,新翻的泥土肥沃光滑,如同黑缎。奥伊伏在
杰克的脸旁,看着枪侠来来回回,一声不吭。自从世界转换了之后,它的表现就和
以往的同类大相径庭;罗兰甚至猜想,正因为奥伊非同一般的饶舌才让它的泰特成
员集体驱逐了它,并且,驱逐的方式很不友好。当他们遇到奥伊的时候,也就是距
离河岔口小镇不远的地方,它早已饿得骨瘦如柴,腰间还有一处咬痕没有完全愈合。
打一开始,貉獭就喜欢杰克,“如同大地,一望便知。”若是柯特就会这么说(罗
兰的父亲也可能这么说)。也是对杰克,貉獭说的话最多。罗兰突然想到,因为杰
克死了,所以貉獭才变得如此沉寂,这种想法也能界定他们失去了什么。
他想起男孩站在火炬通明的卡拉·布林·斯特吉斯的众人前,白皙的脸那么年
轻,仿佛他将永远活下去。我是杰克·钱伯斯,艾默之子,艾尔德的传人,九十九
卡-泰特。他曾朗声说道,哦,是啊,现在他也是九十九的泰特,墓穴已然备好,
洁净地等候着他。
罗兰又开始流泪。双手捂着自己的脸,伏在膝头前前后后地摇晃,闻着松针的
芳香,满心希望能早一步抽身而出,在卡、那老朽而耐心十足的魔鬼告诉他使命所
需要付出的真正代价是什么之前,就能抽身退出。他愿意用任何事物去交换已经发
生的一切,任何事物,只要能让地面上的这个洞穴空空如也地合上,但他偏偏是在
这样一个时间一去不回头的世界。
等重新能够自控了,罗兰用蓝色防水布将杰克仔细地包裹好,并在凝固不动的
惨白脸庞旁支出一个头罩。在他用土填满墓穴之前而不是之后,永远地告别这张年
轻的脸庞。
“奥伊?”他问,“你愿意道别吗?”
奥伊看着罗兰,片刻之间,枪侠不太肯定他是否听懂了。但过后,貉獭探出了
脖子,舔了舔男孩的脸颊,那便是他们最后一次拥抱。“我,阿克。”它说:再见,
杰克,或是,我,心疼,发出的声音都是类似的。
枪侠将男孩抱起来,将他放在墓穴里(他多轻啊,这个和本尼·斯莱特曼一起
翻身跃出谷仓,还与卡拉汉神父并肩与吸血鬼作战的,竟然只是个轻轻的小男孩;
似乎无尽的力量也随着生命一起消逝了)。一些松动的碎土滚落在一边脸颊上,罗
兰将其拂走。之后,他再次闭上双眼,凝神去想。终于——踟蹰不定地——他开始
了。他深知将祷告转译成这个世界的通用语言会显得很拙劣,但他会尽全力做到最
好。如果杰克的灵魂还在附近游弋,那只有用这样的语言,他才能听懂。
“时间飞逝,丧钟响起,生命经过,所以,请聆听我的祷告。
“出生只是死亡的开始,别无他意,所以,请聆听我的祷告。
“死亡沉默无语,所以,请聆听我的言语。”
词句飘荡在金绿色的灿烂阳光里。罗兰任凭话语声扩散开去,又飘然消失,还
要将余下的都说完。现在,他说得更快一点了。
“这是杰克,侍奉于他的卡和他的卡-泰特。千真万确。
“愿女王的慈悲光辉治愈他的心田。我祈请。
“愿乾神的双臂将他从这个地球的黑暗中抬举而出。我祈请。
“围绕他,乾神,以光明。
“充盈他,克洛伊神,以力量。
“如果他渴,请在虚无之境给他水喝。
“如果他饿,请在虚无之境给他食物。
“愿他在这个地球上的生命、以及过往的一切痛楚都化为他明醒灵魂的梦境,
让他的双眼只看到美好之景;让他找到以往失去的友人,并让他呼唤的每个人都应
声呼唤他。
“这是杰克,好好地活过、亦深爱过自己的生命,现在他死了,如卡所愿。
“每个人都免不了一死。,只是杰克。请赐予他安详。”
他又跪了一会儿,十指在膝上紧紧扣着,心想:直到这一瞬间,他才领悟了悲
哀所真正怀有的力量,也终于明白了遗憾所能带来的痛苦。
我无法忍受让他这样走。
但这又是一番两难境地:如果他不放手,他的牺牲就将变得徒劳无果。
罗兰睁开了双眼,说:“再见,杰克。我爱你,亲爱的。”
他合拢男孩脸旁的头罩,防水布将帮他抵挡这个世界必然降落的雨水。
坟墓被填满了土,石头也压在了上面,之后,罗兰走回公路边,审视路面上复
杂的车辙,它们能说明很多问题,但罗兰这么做仅仅因为别无他事可做。等他终于
看够了这些无意义的痕迹,便在一段断木上坐下来。奥伊还留在坟墓前,罗兰想过
:貉獭也许会永远留在那里。等苔瑟宝慕夫人回来时,他会唤一声奥伊,却又明白
它可能不会过来;如果它不过来,就说明奥伊心意已决,要和他的挚友一起前往虚
无之境。貉獭也许只是守在杰克的墓前,直到饥饿(或别的掠食者)击垮它。这念
头加重了罗兰的悲伤,但无论如何他会尊重奥伊的决定。
十分钟后,貉獭独自从林子里走了出来,径直走到罗兰的左脚边坐下。“好小
子,”罗兰说着,抚了抚貉獭的脑袋。奥伊决意要活下去。这事儿虽小,却是好事。
又过了十分钟,一辆深红色的汽车几乎悄无声息地驶来,停在了金被撞上、杰
克被撞死的地方。罗兰打开前排副座的车门,坐了进去,腿部动作还是有点僵硬地
受制于已不复存在的伤痛。奥伊也跳上车,不经询问地坐在他的两腿间,并摆出要
睡觉的模样。
“你送走了你的小男孩?”苔瑟宝慕夫人问,将车开动。
“是的。谢谢你,先生。”
“我想我没法做一个标记,”她说,“但过后我可以种上一些植物。你觉得他
会喜欢什么?”
罗兰抬起头,自杰克死后他第一次露出了微笑,“是的,”他说,“一朵玫瑰。”
他们行驶了二十多分钟,谁也没说话。刚过了布里奇屯镇她就将车停在一个小
店前,加了油,罗兰则四处走动了一下,并认出一块牌子上写着“移动”。她走进
屋里付钱时,他抬头看了看“迷路的天使”,云朵正从容安详地飘在天穹。光束的
路径,已经变得比先前强有力了,除非这只是他的想象。他想,增强与否并不要紧。
因为即便现在光束还不够强大,迟早都会恢复的。他们成功地拯救了它,但罗兰对
此并无半点喜悦之情。
苔瑟宝慕夫人从店里走出来了,手里抱着一件汗衫,汗衫胸前画着一辆布卡货
车——真正的布卡货车——还有一圈字围绕着图案。他能认出其中有“家”这个字,
但除此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懂了。他问她,上面写了什么。
“布里奇屯镇老家岁月,1999.7.27 —7.30,”她对他说,“你把它穿在身上
时胸前印的是什么字无关紧要。我们早晚会想要停下来,这儿有句俗话:”没衬衫,
没鞋子,没服务。‘依我看,你的靴子上上下下都快散架了,但总还能让你穿着走
进很多人家的大门。可是上身赤裸?呼——呼,那就没门儿了。晚一点我再给你买
件像样的衬衫——带领子的——再来条有模有样的裤子。你那条牛仔裤太脏了,我
打赌它自个儿就能立着。“她发动了一场短平快(但很激烈)的自我辩论,最后得
出了这样的结论:”我得说,你身上起码有两百万道伤疤。这不过是我现在能看到
的上身部分。“
罗兰没有作答。“你有钱吗?”他问。
“我回家取车的时候拿了三百美元,还有三四十块零钱。还有几张信用卡,但
你过世的朋友对我说,尽可能使用现金。直到你自个儿上路为止,如果可能的话。
他说,可能会有人在找你。他说他们叫‘低等人’。”
罗兰点点头。是的,那里可能有低等人,毕竟是他和他的卡-泰特颠覆了他们
主子的全盘计划,他们会以加倍的热情想取下他的脑袋——若顶在一根棍子上,放
火烧出烟可能更合他们的口味。同样,还有苔瑟宝慕先生的脑袋,如果他们发现了
她所做的一切。
“杰克还对你说了什么?”罗兰问。
“说我必须带你去纽约城,如果你想去的话。他说那里有扇门,会带你去一个
叫费达戈的地方。”
“还说了什么?”
“是的。他说在你使用那扇门之前,可能还会想去另一个地方。”她略略瞥了
他一眼。“有吗?”
他想了想,然后点了头。
“他还对那条狗说了什么。听上去像是对它……下命令?指导?”她迟疑不定
地看着他,“可能吗?”
罗兰心想,这是可能的。杰克只能请求这个女人。但奥伊……好吧,这也许能
解释为什么貉獭没有留守在墓前——那可能才是它真心想做的决定。
随后,他们又不发一言地开了一会儿。他们上了一条公路,交通明显繁忙起来,
小汽车、大卡车在不同的车道上高速行驶。她必须得在一个收费亭前停下来,往里
面塞钱,才能开过去。收费员是个机器人,一只手揽只篮子。罗兰原本以为自己会
在路上睡着,但只要一闭眼睛他就看到杰克的脸。接着,又是埃蒂,额上绑着毫无
用处的绷带。他不由暗想:如果我闭上眼睛他们就来,那我的梦境又该是如何啊?
他又把眼睛睁开了,看着她驶下一条光滑平整的铺砌斜坡,不带一丝停顿地融
入不息的车流。他倾身向前,凑近车窗玻璃看着外面。有云,迷路的天使,在他们
头顶上缓缓飘行,与他们保持一致的方向。他们依然行进在光束的路径上。
“先生?罗兰?”她以为他是睁着眼睛打瞌睡。听到她的问话,他转脸看向她,
双手放在膝盖上,好的那只覆盖着残缺了手指的那只,掩盖着它。她想,再也想不
出有谁比他更不适宜坐在梅赛德斯车里了。或是任何别的汽车。她还想到,自己也
从未见过这么疲倦不堪的人。
但他还没有精疲力竭。我甚至觉得他还算不上累垮了,尽管他自己会觉得如此。
“那只小动物……叫奥伊?”
“奥伊,是的。”貉獭听到有人叫自己,便抬头看了看,但没有像昨天那样重
复一遍。
“它是狗吗?准确地说,不是狗,对吧?”
“它,不是。对,它不是狗。”
伊伦·苔瑟宝慕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太难了,因为沉默地作伴对她来说不
太自然。而且她正和一个她觉得颇有魅力的男人在一起,尽管他悲恸又疲惫(也许
在某种程度上是因为发生的那些事)。垂死的男孩曾请求她带他去纽约,并且一到
那里就带他去他需要去的地方。他说,他的朋友对纽约的认知不比对金钱的更多,
她相信那是事实。但是,她同样相信这个男人很危险。她很想多问一些问题,但他
回答了又能怎样?她很清楚,她知道得越少,一旦他走了,她回复到当天下午四点
差一刻时的生活的机会就越大。再次融入那种生活就好像从侧路上驶入一条收费公
路。那就是最好的方式。
她打开收音机,搜索到一个电台正在播放“极奇异恩典”①「注:Amazing Grace,
著名的圣诗,原本是苏格兰民谣,至今已流传三百多年,被无数次翻唱或用于电影
配乐。」。她再次转脸看着陌生的乘客时,发现他正仰望着越来越暗的天空,并且
在流泪。接着,她刚好低头时,又看到了更为怪异的景象,而那恰恰震动了她的心
田,仿佛过去十五年来她的心都不曾被这样打动过——那时候,她流产了,那是她
惟一一次怀上孩子。
那只小动物,不是狗的动物,奥伊……它也在哭泣。
一过了马萨诸塞州边界,她就下了95号公路,在一家“海风旅店”办了入住手
续,那是一个房间紧挨着一个房间的简易汽车旅馆。她没想到要戴上她的驾驶眼镜,
“虫屁眼眼镜”,她总这么叫它(言下之意:“一戴上这副眼镜,我连虫子屁眼都
能看见”),而且,不管怎样,她都不喜欢夜间行车。不管有没有“虫屁眼眼镜”,
在夜里开车总让她紧张得要死,还容易导致偏头痛。一旦偏头痛犯了,她对这人也
好、这动物也好就没什么用了,而她的舒马曲坦①「注:药物名,用于偏头痛的急
性治疗。」正毫无用处地躺在东斯通翰姆家里的医药箱里。
“更何况,”她对罗兰解释说,“要是你打算去找的泰特有限公司是在商务写
字楼里,不管怎样都要等到星期一才能进去。”也许不是真的;这种男人什么时候
想进都能进去。你没法拦住他。她揣测着,也许某种类型的女人特别吃他的这种魅
力。
无论如何,他没有反对入住汽车旅馆。不,他不会和她出去吃晚餐的,所以她
找到了最近的快餐店,带回来作为晚餐的肯德基。他们在罗兰的房间里吃饭。虽然
奥伊没有开口,但伊伦还是主动地给它盛了一小盘。奥伊吃了一块鸡,灵巧地用前
爪拿着,随后又走进洗手间里,看样子是在浴缸前的毛巾垫上睡着了。
“为什么他们把这里叫作海风?”罗兰问。和奥伊不同,他每样都尝了一点,
但没有露出任何欢喜的表情。他吃肯德基的模样就像是在干活。“我没有闻到海洋
的气息。”
“好吧,等到了合适的季节,龙卷风吹来的时候,你说不定就能闻到了。”她
说,“罗兰,这就是我们所说的‘诗的破格②「注:文学赏析术语,指诗歌不按一
般语言规则行文的自由。」’。”
听罢,他点点头,出其不意地(至少,对她来说)说出他的理解。“漂亮的谎
话。”
“是的,我猜就是。”
她打开了电视,心想这或许能转移他的心事,他的反应(尽管她告诉自己她感
觉到的是愉悦)却令她震惊。他对她说他无法看,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理解;第
一个反应是因为电视里正在播放一些歪曲现实的评论。接着,她又想到,也许他的
意思(以和媒体同样的歪曲事实的婉转口吻)是:他太悲伤,尚在哀悼,所以没法
看电视。直到他对她说,他听到了声音,她才恍然大悟他的话应该从字面上去理解
:他看不到屏幕上的画面。看不到喜剧连续剧《罗斯安妮》,看不到电视直销,也
看不到当地新闻节目中滔滔不绝的大脑袋。她一直看完斯蒂芬·金的新闻(由直升
飞机送往路易斯顿市的缅因中央总医院,于傍晚后接受手术,并因此保住了右腿—
—伤势控制住了,但还需有更多次手术,完全康复看来是长途漫漫,且不容乐观),
接着便关掉了电视。
她把垃圾倒掉——吃完肯德基总有一大堆东西要扔——再向罗兰致了一声暧昧
不清的晚安(他有口无心地应了一声,一副身心分离的模样让她又紧张又伤感),
接着便回到隔壁她自己的房间。看了一小时老电影,尤尔·伯连纳饰演一个机器人
牛仔③「注:这里说的电影是《未来世界》,出品于一九七三年,由迈克尔·克莱
顿导演。」,等到他变成了杀人狂,她就关了电视,进了洗手间打算刷牙。这时才
恍然想起——这还用说吗——忘了带自己的牙刷。于是,她尽其所能用地用手指刷
了牙,之后便戴着胸罩、穿着长裤躺上床(也没有带睡袍)。她那样躺了足有一个
多小时,最终明白了:她一直在侧耳聆听隔壁房间里的动静,两个房间只隔着纸片
般薄薄的墙壁,并且,她担心会听到某种特殊的声响——下车走进汽车旅店时,他
没有大大方方地佩戴那支枪——但她害怕听到枪响。一声震动人心的枪响,将意味
着他以最直接的方式终结了自己的悲伤。
当她再也无法忍受隔壁传来的寂静时,她起身重新穿上衣服,走到外面看星星。
就是在外面,她发现了罗兰的身影,就坐在路边,独自一人,不是狗的动物没有跟
着他。她很想问,他如何能在她完全没听见的情况下走出了房间(毕竟,那堵墙薄
得像纸,而她又是那么使劲地在听),但她没有问出口。她反而问他在这里做什么,
与此同时,意识到自己毫无准备地期待他的回答、也期待他向她转过全无遮掩的脸
庞。她依然期望能看到一次美妙的颔首——古铜色的皮肤映照出一丝彬彬有礼的涵
养——但她什么都没看到。他诚实而坦荡,却让她害怕。
“我害怕睡着,”他说,“我害怕我死去的朋友们再次出现在我眼前,看到他
们,那将足以杀死我。”
她在复杂的光影中端详着他:光线从她的房间里泄漏出来,还有停车场上的霓
虹灯散发出没心没肺的万圣节般的灯光。她的心沉重地狂跳,几乎能震撼她整个的
胸腔,但当她说出话时,声音却可以足够沉稳:“要是我躺在你身边,会有用吗?”
他想了想,又点点头。“我想会有用吧。”
她拉上他的手,一齐走进她为他租下的房间。他脱下衣服,不带一丝尴尬,她
在一旁看着——又敬又怕——看到他上身斑斑痕痕的伤疤:手臂上的深红色凹痕是
刀疤,另一臂上则有乳白色的烙痕,两边肩胛骨之间、之上交叉着十字形的鞭痕,
还有三个愈合的凹洞,只能是很久以前的枪伤了。而且,当然了,还要算上他右手
上残缺的手指。她固然好奇,但也知道她永不敢开口问这些伤疤的来历。
她把自己的衣服也脱了,犹豫了一下,又褪下了胸罩。一对乳房向下垂着,她
也有一道伤疤,就在一只乳房上,牙齿咬合一般的压痕,那当然不是子弹留下的,
而是乳房肿瘤切除手术的遗留品。那又怎么样?反正她永远不会做“维多利亚的秘
密”的模特,即便年轻时也不会。即便在年轻时代,她也从来不认为自己可以靠乳
房和屁股吃饭。也不会让别人产生这类误解——包括她的丈夫。
但是,她没有脱下裤子。如果之前她修剪过阴毛,也许有可能会脱。要是那天
早上起床后她就知道会发生这些事,知道她会和一个古怪的男人躺在一家廉价的汽
车旅馆房间里,其时还有一个怪异的动物在浴缸前的毛巾毯上打呼噜——她当然会
好好修饰一番。当然,她也会在打包时装进牙刷和一管佳洁士牙膏。
他用双臂环抱住她,她重重地喘息,僵直了身子,接着才放松下来。但非常非
常缓慢。他的臀压上了她的耻部,她感受到他胯部的重量,但显然他脑子里想要的
只是安抚;阴茎是柔软的。
他托起她的左乳,拇指在肿瘤手术留下的疤洞上轻抚。“这是什么?”他问。
“唔,”她说(现在她的语气已无法平稳了),“据我的医生说,再过五年就
会发展成癌症,所以他们切开它,趁它还没有……我不知道,怎么准确地说——如
果癌细胞会转移,至少能让它推迟一些。”
“趁它还没有成熟?”他问。
“是。说得对。很好。”现在,她的乳头已经硬得像小石头了,显然他也一定
注意到了。哦,这真是太怪了。
“为什么你的心跳得这么厉害?”他问,“我吓着你了吗?”
“我……是的。”
“别害怕,”他说,“残杀已经结束了。”黑暗中,一段长长的沉默。他们能
听见从公路上传来的隐约的车行声。“就眼下而言。”他补上了一句。
“哦,”她轻轻地说,“很好。”
他的手放在她的乳房上。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颈项间。过了一会儿——也许是一
个小时,也许是五分钟——总之是漫长无止境的一会儿,他的呼吸声拉长了,她便
知道他睡着了。这时,她又高兴又失望。几分钟后,她也进入了梦乡,这是多年来
她睡过的最好的一觉。即便他梦见了故友,他也没有因此干扰到她的睡眠。当她醒
来时,已是早上八点,而他正裸身站在窗前,手指将窗帘拨开一条缝,并从中看出
去。
“你睡了吗?”她问。
“睡了一会儿。我们继续走吗?”
他们本可以在下午三点前到达曼哈顿,周末开车总要比周一早上的高峰时段快
得多,但纽约的酒店在周末也都很昂贵,价钱甚至会提高至双倍,那样就不得不刷
某张信用卡。所以,他们在康涅狄格州的哈里奇六号汽车旅店住下来。她只要了一
个房间,那天晚上,他们做爱了。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很想要与她做爱,她感觉到了,
而是因为他明白这是她想要的。也许确实是她想要的。
那是非凡的体验,尽管她说不清有什么特殊之处;除了她双手抚过的那些伤疤
——有的粗糙,有的光滑——还有一种感觉,仿佛她在和一场梦做爱。那天晚上她
真的做梦了。她梦见一片长满玫瑰的旷野,还有一座黑色板岩筑成的巨型的塔矗立
在遥远的尽头。沿途一路还有红灯闪耀……只是,她有另一种想法,觉得那些根本
不是灯,而是眼睛。
可怕的眼睛。
她还听到许多声音在歌唱,成千上万,她明白其中一些属于他已失去的朋友。
醒来时她的脸颊上沾满泪痕,即便他仍躺在身边她仍感失落。过了今天,她就再也
看不到他。而这是最好的结局。可是,她愿意拿出生命中的任何物事来换取与他再
次做爱,哪怕她深知他其实并非在和她做爱;哪怕他进入她时,他的思绪都飘向远
方,跟随着那些声音。
那些已然失去的声音。
一九九九年六月二十一日,星期一,清晨的阳光洒遍了纽约城,仿佛杰克·钱
伯斯没有死于这个世界,而埃蒂·迪恩也没有死于另一个世界;仿佛斯蒂芬·金也
不曾躺在路易斯顿总医院的特别监护病房里,间或苏醒一阵又昏昏而眠;仿佛苏珊
娜·迪恩并没有怀着悲伤独自坐在一辆空荡荡的古旧火车上,沿着古老而颠荡的轨
道横越雷劈的黑暗荒漠,朝鬼魅之镇法蒂而去。原本,他们择选出了几个断破者,
可以一路陪她到法蒂,但她请求他们允许她独自上路,他们便依从了她的意愿。她
知道自己如果能大声哭出来会感觉好得多,但至今为止,她还做不到——她只能让
一些任性的眼泪流淌下来,仿佛洒在荒漠中的无意义的阵雨——尽管,她隐隐直觉
道:事情将远比她所知的更糟糕。
操,那才不是一般的“感觉”哩,苏珊娜坐在火车上,望着黑暗崎岖的荒原,
偶尔出现的村镇废墟——早在世界转换时,人们就弃之而去,这时,黛塔那鄙夷的
叫嚣声从她内心深处蹿出来。你的直觉准得一塌糊涂,姑娘!你惟一无法回答的问
题就是这个:到底是又高又丑的老男人还是年轻的小可爱先生现在去虚无之境和你
男人会合了?
“求求你了,不要。”她喃喃自语,“不要是他们中间的一个,上帝啊,我不
能忍受再失去一人。”
可是上帝仍然对她的祷告充耳不闻,杰克死了,黑暗塔也仍旧矗立在坎-卡无
蕊的尽头,将阴影投在一百万多呼号的玫瑰之上,同样,热辣辣的夏日阳光普照纽
约城,不管发生了什么。
你可以赐我赞美上帝的祝辞吗?
说谢啦。
现在,有人对我大声喊出一声,阿门。
苔瑟宝慕夫人把她的车停在六十三街的斯毕笛公园(人行道上的广告牌上有一
个穿盔戴甲的武士,坐在一辆卡迪拉克的驾驶座里,手中的长矛得意洋洋地伸出了
前车窗),她和戴维在这里租过两间一年起租的小屋。他们的公寓就在附近,伊伦
问罗兰是否愿意去她家梳洗一番……尽管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并非真的迫切需
要打理。她已经给他买了一条崭新的牛仔裤、一件带扣子的白衬衫——他把袖子卷
到了肘弯处;她还买了梳子和一管喷发摩丝——这东西强力得很,所含分子或许更
接近强力胶、而不是飞达力润滑油。当梳子把带有灰色头屑的头发从前额往后耙过
一番后,她终于看清了这张混血气质、有棱有角的脸庞:有趣地融合了费拉德尔菲
亚人和切罗基族人的容貌特征,但或许只是出自她的想象。装有欧丽莎的背袋再次
挂在了他的肩头。他的枪,则卷在卡箍带里,也放进了背袋。他还用“老家岁月”
的汗衫将它们遮盖起来。
罗兰摇摇头,说:“很感激您的邀请,但我必须尽快办完事情,再回到属于我
的地方。”他黯然地望了一眼人行道上急急匆匆的人流。“如果我还能属于什么地
方的话。”
“你可以在公寓里待上几天,好好休息一下,”她说,“我会留下来陪你。”
你真是他妈的疯了,求求你理智些,她心里这样想着,却忍不住笑出来,“我的意
思是,我知道你不会留下来的,但你需要知道我的邀请永远有效。”
他点点头,“谢谢您,但还有一个女人需要我尽快回去。”这听上去不像真的,
从他嘴里冒出来就更像是古怪之极的谎言。基于发生的这一切,他认为苏珊娜·迪
恩急需蓟犁的罗兰重返她的生活,好比托儿所的看守妇巴不得在孩子们睡前的药瓶
里加一点老鼠药。伊伦·苔瑟宝慕接受了,不管那是不是托词。她还有半条心焦虑
难耐地想回到她丈夫身边。前一天晚上,她给他打了个电话(在距离汽车旅店一英
里外的付费电话亭,以防万一),看起来,她终于再次赢得了戴维·西摩·苔瑟宝
慕先生的一级关注。虽然和与罗兰相遇相比,戴维的关注无疑只能位居其次,但是
上帝作证,聊胜于无。罗兰·德鄯很快就要从她的生命中消失,留下她一个人孤零
零地开车向北,回她的家所在的新英格兰,尽她所能向丈夫解释发生的一切。还有
半条心却在哀痛迫近的失落,但在刚刚过去的四十多个小时里,她已经经历了足够
的冒险,足以让她品味余生,不是吗?同样,和罗兰有关的一切都似乎改变了。比
方说,她似乎觉得世界比自己以往想象的更稀薄空洞。现实却变得更宽广。
“好的。”她说,“你想先去四十六街和第二大道,对吗?”
“是的。”苏珊娜没机会告诉他们米阿劫走了她们共享的婴孩之后的详情,但
枪侠已经知道了有一栋高楼——埃蒂、杰克和苏珊娜都用“摩天大楼”这个词儿—
—正矗立在昔日的闲置地,泰特有限公司一定就在这栋大楼里面。“我们是否需要
一辆出租车?”
“你和毛茸茸的小朋友能不能走上十七个短短的、再加上两三条长一点的街区
呢?这取决于你,但我不会介意舒坦一下腿脚。”
罗兰不知道一个长街区有多长,或一个短街区有多短,但他乐于发现右臀的剧
痛已经荡然无存了。现在轮到斯蒂芬·金来品尝那种痛楚,还有几根肋骨粉碎、脑
右侧的撞伤。罗兰可不羡慕他得到了痛楚,那至少算是物归原主了。
“我们走吧。”他说。
十五分钟后,他站在街边,仰望对面那栋巍峨高耸的黑色建筑物笔直戳向夏日
的晴空,提防着下巴掉下来,也许会径直掉在胸前。这不是黑暗塔,不是他的黑暗
塔,无论如何都不是(很多人在这栋摩天巨楼里工作,他对此并不惊讶——其中很
多人都是罗兰历险记的读者——确切地说,这栋楼的名字是:第二哈马舍尔德①「
注:①哈马舍尔德(1905—1961),瑞典政治家,于一九五三至一九六一年任联合
国秘书长曾获一九六一年诺贝尔和平奖。」广场),但他毫不犹疑地相信:这正是
黑暗塔在楔石世界里的对应象征物,正如玫瑰代表着一整片玫瑰地;他在很多场梦
境中见过那片玫瑰地。
他可以听到歌声从这里发出来,甚至飘盖于交通繁忙的街道喧哗声之上。身边
的女人连呼三声他的名字,最后不得不扯了扯他的袖子才让他缓过神来。他扭头看
向她——不情愿地——才发现她并没有在看街对面的大楼(她的出生地离曼哈顿只
有一小时的车程,才不稀罕高楼大厦呢),而是马路这边的一处袖珍公园。她显得
很愉悦。“这个小地方多漂亮呀?我以前大概从这个街角走过上百次,竟然直到现
在才注意到这里!你看到小喷泉了吗?还有乌龟雕像?”
他看到了。虽然苏珊娜没有告诉他们这些细节,罗兰却很清楚,她曾经来过这
里——跟着米阿,无父母之女——还曾在湿漉漉的龟背旁的长凳上坐下来。他几乎
能看到她坐在那里的模样。
“我想走进去,”她有点怯怯地说,“我们能进去看看吗?有时间吗?”
“可以。”他说着,跟着她走过了小铁门。
袖珍公园里极其祥和,但不算太安静。
“你听见有人在唱歌吗?”苔瑟宝慕夫人问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什么
地方的合唱团?”
“赌你兜底的钱。”这话脱口而出后,罗兰当即后悔了。他是从埃蒂那里听来
这句话的,如今说出口只能带来伤痛。他走向乌龟雕像,蹲下一膝,凑近了去看。
乌龟嘴边脱落了一小块,留下一道缝隙,活像掉了一颗牙。龟背上有一道问号形状
的刻纹,还刻上了淡淡的粉色小字。
“写了什么?”她问,“关于一只乌龟,但我只能猜出这一点。”
“‘看那宽宽乌龟脊’。”他不用看就知道答案。
“什么意思?”
罗兰站起来,“说来话长。我进去之后,你可以在这里等我一下吗?”他朝那
栋高楼点了点头,黑色玻璃在阳光下莹莹闪光。
“好的。”她说,“我等你。我只想坐在阳光下的长椅上,等着你。这感觉…
…很爽心。听上去是不是很疯狂?”
“不,”他说,“伊伦,要是有什么不可靠的人上来和你说话——我认为这不
太可能,因为这是个安全的地方,但也非常可能——你记住,只要,尽你一切可能
集中精神,呼唤我。”
一听这话,她的眼睛都瞪圆了。“你是说,超感觉?”
他不知道超感觉是什么东西,但这不妨碍他明白她的意思,便点了头。
“你听得见?听得见我?”
他不能保证一定能听见。这栋大楼可能装有某种屏蔽装置,就好像坎-托阿们
戴的“思想帽”,那样的话,就不太可能听见她的呼唤了。
“我会的。而且,如我所说,不太会有麻烦的。这个地方很安全。”
她看了一眼乌龟雕塑,龟背溅闪着喷泉之水。“很安全,不是吗?”她笑起来,
又顿住了,“你会回来的,是不是?你不会把我丢在这里,连……”她一耸单肩。
这个小动作让她看来非常年轻。“连一声再见都不说?”
“此生绝无不告而别之事。而且我要在那座塔楼里办的事不会耽搁太久的。”
事实上,连“办事”都谈不上……除非,目前泰特公司的经营者有事找他。“我们
还有一个地方要去,到了那里我和奥伊才会和你告别。”
“好的。”说着,她在长凳上坐下来,貉獭也在她脚边坐下。长凳靠近喷泉的
这头有点潮湿,而她还穿着一条新买的长裤(就是在给罗兰买新衬衫和牛仔裤的店
里火速购来的),但她觉得这没关系。在这样一个温暖、灿烂的夏日,长裤很快就
会干透了,而且她觉得很想靠近这只乌龟雕像。一边聆听甜美的歌声,一边研究一
下它那双又小又黑、仿佛永恒般的眼睛——她想那必定非常宁静。宁静,她通常不
太会把这个词儿和纽约联系在一起,但这里确实是个“非纽约”的小角落,令人感
觉无尽的安详和平和。她想,以后可以带戴维来这里,也许他坐在这条长凳上听她
讲述失踪三天里的奇遇记就不会觉得她疯了。或是疯过头了。
罗兰转身走了,步履轻盈——仿佛这个男人可以数日、数周这样走下去,决不
会乱了步调。我可不想让他跟着我,她突然产生这样的念头,不禁打了个寒战。他
出了铁门,就要走上人行道时,又折回来,走到她面前。他念了一段歌词。
看那宽宽乌龟脊!
龟壳撑起了大地。
思想迟缓却善良;
世上万人心里装。
誓言在它背上立,
洞悉世情却不帮。
爱大海也爱大地,
甚至小儿就像我。
说完他便走了,脚步轻盈利落,头也不回。她坐在长凳上,望着他和别人一样
等在红绿灯前,绿灯亮了,又和他们一起穿过马路,皮质背袋挎在他肩膀上,随着
脚步轻轻撞着他的臀。她看着他走上第二哈马舍尔德广场门前的台阶,随后,身影
消失在里面。她往后一靠,闭上了双眼,倾听那美妙的歌咏声息。听着听着,她突
然意识到,歌声中至少有两个词正是她名字里有的。
在罗兰看来,洪流般的乡民正源源不断地涌向这栋建筑物,但这只是常年逗留
于荒无人烟的废弃之地的人才会有的想法。现在是十点三刻,若是他八点三刻、也
就是人们抓紧时间准点上班时来到这里,必会惊骇之极——那才是人形洪流。可现
在,大多数人都已经坐在办公室、或者说小隔板划分的小方格里,制造并交换着数
据信息或文件资料。
大堂的玻璃窗透明之极,几乎有两层楼那么高、甚至三层!因而,大堂里亮堂
堂的,光线充足,他步入其中时,自埃蒂在喜悦村的街边倒下那一瞬间开始积累的
悲哀终于悄然滑走了。在这里,歌咏声愈加嘹亮可辨,那不是一般合唱团、而是庞
大的唱诗班所为。他放眼望去,便明白并非只有他一人听到了这歌咏。街上的人们
原本都低着头急匆匆往前赶,可现在看来都掉了魂一般恍恍惚惚,仿佛他们刻意躲
避,不去欣赏献给他们的这一天所显现的精巧而脆弱的美好;枪侠在此敏感地体会
到惊人的兆示,欣然领受这如荒漠清泉一般沁人心脾的美好,但那些人却颇为无助
地一无所知。
仿佛走在梦里,罗兰在玫瑰红色大理石地板上飘然而行,聆听到脚下的靴子踩
出的清脆回音,也聆听着背袋中的欧丽莎轻叩密谈般的声响。他心想:在这里工作
的人们会希望在这里生活。他们也许不曾意识到这一点,但他们的确如此期待。在
这里工作的人们会找各种理由工作到很晚。他们都会享有长久而富饶的生命。
在这间高挑明亮、回荡着脚步声的大厅的正中央,昂贵的大瑰石地板到了尽头,
让步于一小方朴实无华的深黑泥土。这方土地的四周用酒红色的丝绒绳索围绕起来,
但罗兰知道,即便是这些丝绒绳子也不必存现于此。没有人会跨越边界,没有人会
侵犯这方小小的花园,哪怕一个打算自取灭亡的坎-托阿也不敢为了博点声名就冒
死前进。这是一片神圣的土地。有三株矮小的阔叶树,自从他离开蓟犁之后就再也
不曾见过这种植物,他相信蓟犁的人给它取了名字:白火焰花;当然,在这个世界
里的名字也许不一样。虽然还有一些别的植物,但只有这一种最重要。
在方形小花园的中心点,是一株玫瑰,就那么一株。
这不可能是移植过来的;罗兰一眼就看出来了。不。它的位置和一九七七年时
一模一样,他现在所站立之处也正是当年的空地,堆满了垃圾和碎砖块的一片地里,
只有一块大牌子标出“龟湾豪华住宅区”,由米尔斯建筑公司和索姆布拉房地产公
司联合承建。可现在耸立于此处的是这栋大楼,总共一百层,并且将玫瑰围绕在其
中。这里经营什么产业都无关紧要,不过是次要目的。
第二哈马舍尔德广场,是一处圣地。
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罗兰猛然旋身,以警觉的眼光看去。是他自己先惊慌
起来。这么多年来——也许自他十八岁之后——从没有人可以如此悄无声息地走近
他、还拍拍他的肩膀,而他却什么都没发现。况且,地板是大理石质的,他理当早
就——
走近他身后的这位年轻(并且极其美丽)的女士显然被他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
但他意欲反扳来者双肩的手却停顿在空中,又顺势合拢拍了一声,声音在高高的天
花板下回响,那天花板高得就像是在剌德的摇篮。这位女士有一双大大的绿眼睛,
透着机警,他绝对相信眼神中毫无恶意,但这依然很令他惊诧,他竟然没有听到一
丝动静——
他低头瞥一眼女士脚上的鞋子,便大约明白了一半。她穿的那种鞋他从没见过,
厚厚的鞋底似乎是用泡沫做的,鞋面和鞋帮似乎都是帆布的。这双鞋走在坚硬的地
面上,几乎可以和鹿皮鞋相媲美。至于这位女士——
当他端详起她的容貌,不禁产生双重的确定感:第一,用卡拉·布林·斯特吉
斯人的俗语来说,他觉得“看得出她上哪条船”,意思便是:似曾相识;其次,他
从她脸上看出来:在这个世界、这个特殊的楔石世界里,枪侠也是一支特殊的种族,
而她正好遇上了其中一员。
还有什么地方比看得到这朵玫瑰的这地方更适于这种不期而遇呢?
“我在您的脸上看得到您的父亲,但不太确定他的名字,”罗兰低声说,“告
诉我他是谁,请求您。”
女士一笑,罗兰差一点就能想起她父辈的姓氏了。可话到嘴边又不见了,这种
事情经常发生:记忆是很害羞的。“您从未见过他……尽管我可以理解您为什么认
为和他相识。我会告诉您的,如果您愿意,但现在我要带您上楼,德鄯先生。有人
想……”她看起来很自觉,似乎有人已经指导她该使用哪个特定的词汇,而她恰好
觉得那个词儿很好笑。笑容在她的嘴角泛起,碧绿的大眼睛妩媚地挑上去;这表情
好像在说,要是有人对我开了个玩笑,那就不妨乐乐吧。“……有人想和你聊聊。”
她说完了。
“好的。”他说。
她轻轻地碰触了一下他的肩,示意他在原地停留片刻,“我奉命确保您读过光
束花园的符示,”她说,“您愿意吗?”
罗兰的回答听上去干巴巴的,却仍然带了一丝歉意。“只要能读,我当然愿意,
但一直以来我都看不太懂你们的文字,虽然我一到这边就能说出话来。”
“我认为您可以读懂这个,”她说,“试试看。”接着,她又轻触他的肩头,
指示他转过身,面对大堂中央的那小块方土——那可不是用小推车从什么富饶的花
园里搬运来的泥土,他当然知道,那是这地方切实存在的泥土,也许曾被耕种过,
但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别的改变。
他看着花园中挂着的一块黄铜标牌,一开始,他看不出什么门道,就和任何商
店橱窗上的文字、或是“杂志”封面上的字符没啥两样。他想说明这种情况,并要
求这位面善的女士替他念出来,就在这当口,字符变幻了,变成了蓟犁的高等语。
于是,他能读懂上面写了什么,轻而易举。读完了之后,黄铜牌上的文字又变回了
原样。
“有趣的小把戏。”他说,“它是否能对我的思绪作出反应?”
她笑了——双唇上覆盖着粉色糖果状的东西——又点点头。“是的。如果你是
犹太人,你就会看到希伯来文。如果你是俄国人,看到的就会是西里尔字母。”
“当真?”
“当真。”
大堂又开始惯有的律动……除了一点,罗兰明白,这地方的律动决不会在别的
商务大楼里出现。那些住在雷劈的人饱受小病之苦,小到身上的疖子、脓包、头痛、
耳鸣;到了最后,他们还会死于重患,诸如疯长的癌症,就在他们吃饭的时候,癌
细胞也在吞噬神经,好像在体内发动一场局部战争。这里却恰恰相反:充满健康、
和谐、善愿和宽容。准确地来说,这些乡民听不见玫瑰在歌唱,但他们也不需要听
到。他们都是幸运儿,他们在某种层面上都意识到了这一点……这才是最幸运之处。
他观望着他们从被称为“电梯间”的上上下下的小铁盒子里进进出出,轻快地迈着
步子,手里的袋子和身上的背包也轻盈地前后摆动,他们带着各自的装备和军备从
这个门进、从那个门出,但没有一个人的线路是完全笔直的。虽然只有少数几人朝
这里、她所说的“光束花园”而来,但甚至那些明明不朝这里来的人们也会朝这个
方向多走几步,好像被吸铁石吸引了一般。要是有人企图伤害这朵玫瑰呢?罗兰看
到电梯外的小桌子旁坐着一名看守,但他又肥又老。这也不要紧。如果有人带着侵
犯之意前来,这个大厅里的每个人都会听到头脑深处响起一阵警觉的尖叫声,那刺
耳而带有强迫指令般的声音就像是犬类严格听从的警哨。他们会不约而同地涌向那
名玫瑰刺客。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对自己的安危浑然不顾。那朵玫瑰自空地垃圾和
野草中生长出来,便拥有自我保护的能力(或者说,至少也能吸引来那些能够保护
它的人),这一点也是从未改变过。
“德鄯先生?现在,您准备好了上楼吗?”
“是的,”他说,“请您带路。”
就当他们等电梯的时候,罗兰终于找到了和这位女士的面容相匹配的回忆。也
许,因为他刚好看到了她的侧面、尤其是颧骨的形状。他想起埃蒂跟他描述过和凯
文·塔尔的对话,那是在杰克·安多里尼和乔治·比昂迪离开曼哈顿心灵餐厅之后
的事情。塔尔一直在说他老朋友的家族。他们总是吹嘘个不停,说他们拥有全纽约
最独特的法定笺头,大概全美国也找不出第二家了。信头上简简单单的写着“深纽”。
“你是不是亚伦·深纽先生的女儿?”他问她。“当然不是,你这么年轻。是
他的孙女?”
她的笑容消退了。“亚伦膝下无子,德鄯先生。我是他哥哥的孙女,但我的父
母和祖父都死得早。亚瑞才是抚养我长大的人。”
“你这么叫他吗?亚瑞?”罗兰欢喜地问。
“小时候是这么叫他,这么说不过是习惯了。”她伸出手,再次微笑起来,
“南希·深纽。我真的非常高兴能见到您。有一点害怕,但很高兴。”
罗兰握住她的手,马马虎虎地摇了一下,与其说是握手倒不如说是碰了碰手掌
心。接着,他采用了更有感觉的礼仪(他从小耳濡目染,能够领会的一种),握起
拳头抵在前额上,并屈下一膝。“愿天长夜爽,南希·深纽。”
她的笑纹更深了,最后忍不住露齿一笑,“也愿您收成加倍,蓟犁的罗兰!愿
您能双倍享受。”
电梯下来了,他们走进去,并上升至九十九层。
电梯门一开,露出一间宽阔的大厅。地板上铺着粉色朦胧的地毯,恰到好处地
掩映着玫瑰特有的光晕。就在“电梯间”门的正对面有一道玻璃门,上面标着“泰
特有限公司”的字样。门后,罗兰又看到一间小厅,一个女人坐在书桌旁,显然是
在自言自语。大厅的右门附近,有两个男子穿着西装。他们正在闲聊,双手插在口
袋里,貌似十分悠闲,但罗兰看出他们并非如此,而且他们带着武器。他们身上的
西装剪裁精良,但一贯对寻找枪支踪影十分谙熟的人总能找到它,只要对方有枪在
身。那两个男子大概在门厅前起码聊了一个多小时,或许都超过两个小时了(即便
是精英强将,也很难保持更长时间的全神警惕),只要电梯门一开,他们就装作在
聊天,实际上随时准备行动——只要有任何不对劲的征兆。罗兰敢打包票是这么回
事儿。
但他没多看他们一眼。只要他确定他们是什么人就可以了,他一出电梯门就朝
应该期待的物事望去。那是一幅黑白图片,挂在他左手边的墙上。那是一张约五英
尺长、三英尺宽的照片(他原本以为这个词儿该读成:炸扁),周边围着精巧的相
框,边缘完美地嵌入墙面里,仿佛探进非自然的、静止的、现实世界里的黑洞。三
个男人都穿着牛仔裤、衬衫的领口敞开着,并排坐在围栏最高的一条栅栏上,靴子
则抵在最低的一条栅栏上。罗兰不禁要想,自己曾看过多少次这样的景象啊!——
或是牛仔、或是羊倌,就这样坐观一群烈性的野马,看着它们被烙印、被买卖、或
是被阉割、被肢解?又有多少次,他也这么坐着?有时候身边还有老泰特成员的陪
伴——库斯伯特、阿兰和杰米——他们会坐在他两边,就像约翰·卡伦和亚伦·深
纽分坐在一个黑皮肤男人的两边,中间这人还戴着金边眼镜,留着白色小胡子。回
忆只能让他疼痛,还不止是心疼,他胃里一阵痉挛,心跳加速。照片留住了这三人
开怀大笑的瞬间,结果便呈现出某种永恒的完美,这样的瞬间是如此稀少而珍贵—
—人们乐于在那里、乐于袒露真我。
“公司创建人。”南希在一旁说道,听来既欣慰又悲伤。“这张照片拍摄于一
九八六年,施工场地正在公休,那是在新墨西哥州的陶斯小镇。三个城市大男孩在
牛仔乡村,不如这么说吧。是不是栩栩如生?”
“您说得很对。”罗兰说。
“三个人您都认识吗?”
罗兰点点头。他都认得,没错,但他从未见过莫斯·卡佛,也就是坐在中间的
黑人。他是丹·霍姆斯的合作伙伴,也是奥黛塔·霍姆斯的教父。照片里的卡佛看
似七十多岁,健康,精力充沛,但一九八六年的时候他实际上都快八十岁了。甚至
可能八十五。罗兰提醒自己说,当然了,这里有一张王牌:就在这栋大楼的大厅里,
他刚刚见识了那朵玫瑰。玫瑰好比活力之源,不亚于街对面的袖珍公园里的乌龟雕
像象征的真正的马图林,但他有否想过这朵玫瑰含有某种福祉?是的,他觉得有。
某种神奇的治愈功效?是的,他觉得有。那他是否相信自一九七七年至拍摄照片时
的一九八六年间,亚伦·深纽的这九年生命意味着纯贞世界对老年人的药物理疗成
果卓越?不,他不这么想。这三人——卡佛、卡伦和深纽——几乎是神奇地走到一
起,在他们的老年岁月里不惜一切为捍卫玫瑰的安危而战。枪侠完全相信,他们的
这段故事值得大书特书,很可能将是一部令人振奋的精彩之作。罗兰所信,其实很
简单:一切只因玫瑰表露了感激之情。
“他们什么时候逝世的?”罗兰问南希·深纽。
“约翰·卡伦最先走的,是在一九八九年。”她说,“死于枪伤。他在医院里
挣扎了二十个小时,时间很长,足够和每个人道别。当时他在纽约参加年会。根据
纽约警方的说法,一场街头斗殴失控引发了这场悲剧。但我们相信他是被谋杀的,
凶手是索姆布拉或北方电子公司雇佣的杀手。也许是个坎-托阿。以前也有过类似
刺杀,但都失败了。”
“索姆布拉和北方电子都一样,”罗兰说,“他们都是血王在这个世界里的佣
人。”
“我们知道。”她说着,指向照片左边的男人,她和他极其相像。“亚伦叔叔
活到一九九二年。您是何时遇到他的……一九七七年?”
“是的。”
“一九七七年的时候,谁也不相信他能活那么久。”
“也是血王的手下杀了他吗?”
“不,是癌症复发。他死在自己的床上。我在他身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
‘告诉罗兰我们尽力了’。因此我要将这话转告给您。”
“谢谢您。”罗兰听见自己艰涩的语音,希望南希能将之误解为简慢。很多人
为了他尽心到死,难道不是吗?太多人了,从苏珊·德尔伽朵开始、从那么多年前
开始。
“您没事儿吧?”她轻柔地问道,言语中透露出一丝同情。
“没事的。”他答,“我很好。那么莫斯·卡佛呢?他何时去世的?”
她一扬眉,笑了。
“难道——?”
“您自己去瞧吧!”
她指向玻璃门。这时,从里面走出两个人,他们经过书桌边显然在自言自语的
女人,径直向他们迎来。消瘦的老者一头蓬松欲飞的白发,连眉毛都是同样的白色。
他的肤色很深,但扶着他手臂的女人的肤色则显得更黑。他很高大——若不是驼背
减去了几分,差不多就有六英尺三英寸——然而那女人就更高挑了,至少六英尺六
英寸。她的容貌不算美丽,但带一种野性的飒爽。这是一张勇士的脸孔。
枪侠的脸孔。
如果莫斯·卡佛还能挺直腰板,就能跟罗兰平视。而现在,卡佛得微微仰起头
来,可他还在一个劲地点头,小鸟啄米似的。看起来,他已经无法弯下脖颈;关节
病症将僵硬的脖子锁住了。眼睛的颜色是棕色,可眼白部分浑浊得很,以至于很难
分清瞳孔的边界,但无论如何,他那副金边眼镜后面充盈了喜悦的笑意。他还留着
那撮小白胡子。
“蓟犁的罗兰!”他说,“先生,我是多么渴望见到您呀!就为了这个我才能
在约翰和亚伦死后还活了这么久。放开我,就一分钟,玛丽安,放开!有些事情我
必须亲手做!”
玛丽安·卡佛松了手,并看向罗兰。他没有用意念去聆听到她的思绪,也不需
要那么做;她想对他说什么早就写在脸上了:要是他摔倒了,请您一定扶住他,先
生!
可是这个男人,苏珊娜称之为莫斯叔叔的男人并没有跌倒。他抬起节瘤凸起、
饱受关节痛折磨的老拳头,抬到前额,又弯曲了右膝,将自身重量完全托付给颤颤
巍巍的右腿。“向最后的枪侠致敬,走出蓟犁的罗兰·德鄯,斯蒂文之子,亚瑟·
艾尔德之嫡系传人。我,我们自称玫瑰的卡-泰特的最后一员,在此向您致敬。”
罗兰再次以拳触额,却不止是屈膝行礼,而是跪了下来。“向您致敬,莫斯叔
叔,苏珊娜的教父,玫瑰的卡-泰特的首领,我全心全意向您致敬。”
“谢谢您。”老人说着,像个孩子般朗朗大笑。“我们终于在玫瑰之屋里相见
了!曾经可能是玫瑰之墓呀!哈!快告诉我,我们没有把它变成玫瑰之墓!好不好?”
“绝不是玫瑰之墓,因为那么说就将是谎言。”
“说对了!”老人高声一喊,又发出那种豪爽的笑声。“可我乐得都忘礼数了,
枪侠。站在我身边的这位俊美女郎,您若把她当作我的孙女也很自然,因为她出生
时我都已经七十多岁了,也就是一九六九年,但事实上——”罗兰听出他那浓重的
口音,但是是霎,就像是这样——“生命里的好事情总是来得晚,而孩子”——哈
子——“就是其中之一,在我看来。我说了这么大一串,就为了告诉您,这是我女
儿,玛丽安·奥黛塔·卡佛,自从我于一九九七年、也就是九十八岁退休之后,就
由她担任泰特公司的总裁。罗兰,你说,那些乡巴佬要是知道这家价值一百亿美元
的大企业是由一个黑鬼操控的,会不会吓得目瞪口呆?”老人越说越兴奋,越说越
高兴,口音也就越来越重,到了最后,罗兰听到的几乎是:乡布佬么知叠家介值乙
百亿美德达切斯尤果黑龟策动……
“别这样,爸爸,”他身边的高个儿女人说道。她的语气很和蔼,但有种不容
反驳的威严。“要是再这样激动,你戴的心脏监控器就要报警了,而且这位先生的
时间不多。”
“她都快把我管死了!”老人气呼呼地高叫一嗓子,同时,又微微扭过来,趁
女儿看不见,冲着罗兰狡黠地一眨眼。
老人,就当她不知道你的小动作吧。罗兰心想着,尽管难以从悲伤中自拔,也
还是被卡佛逗乐了。就当她这么多年都没看过吧——说实话吧。
这时,玛丽安·卡佛却说:“我们稍过一会儿再和您闲聊,罗兰,首先,我需
要看到一些东西。”
“根本不需要!”老人打断了女儿,话里的气愤似乎都要炸开了。“压根儿不
需要,你心里很清楚!难道我养大的是个大笨蛋?”
“他的话很可能完全正确,”玛丽安接着说,“但总是要以防——”
“——请不用多做解释。”枪侠说,“是啊,这是一条好规矩。你想看什么?
什么才能让你相信,我自称罗兰所言属实?”
“您的枪。”她说。
罗兰当即从皮质背袋里取出那件“老家岁月”汗衫,再取出藏在下面的枪。他
将裹在外面的卡箍带解开,拔出白檀木枪把的左轮手枪。他听到玛丽安倒吸一口冷
气,敬畏之意溢于言表,便假装没注意到。眼角的余光还告诉他,那两个穿着笔挺
西装的守卫兵也被吸引而来,眼睛都瞪圆了。
“你看见啰!”莫斯·卡佛大叫大喊,“啊,这里的每个人都看见了!哦,上
帝啊!以后都能对你们的孙儿们说,你亲眼见到了石中剑,亚瑟王之剑,就是一回
事儿!”
罗兰将他父亲传给他的左轮枪递给了玛丽安。他明白,她需要亲手触摸才能确
认他的身份,只有这样,才会带领他通往泰特公司的腹地(若是弄错了人,后果自
然不堪设想),可是,这一时刻到来时,她却好像难以胜任了。玛丽安迟疑了片刻,
终于镇定下来,接过了枪,当她亲手感到它的沉重时,不由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她小心翼翼地,不让手指靠近扳机,再抬起枪把,凑近了去看,终于,视线落在靠
近枪口的地方,正是细妙的蔓叶图案:
附图:424
“德鄯先生,您能否告诉我,这有什么意味?”她问他。
“可以,”他说,“如果您愿意,可以叫我罗兰。”
“既然您这样请求,我当然愿意。”
“这是亚瑟的标志,”他说着,也看向这图案,“是他的墓门上惟一的图案。
是他作为首领的标志,意味着:白界。”
老人也伸出颤抖不已的双手,静默无言,却透露着难耐的心焦。
“上膛了吗?”她问罗兰,却不等罗兰开口就说,“当然,当然上膛了。”
“给他吧。”罗兰说。
玛丽安似乎有点犹豫,两名守卫兵更是面露怀疑之色,但莫斯叔叔还是不依不
饶地向这支寡妇制造者伸着手,罗兰点点头。女人很不情愿地将枪递给她父亲。老
人接过来,两只手握着,他随后的动作让枪侠既惊骇又温暖:老人用皱痕累累的双
唇亲吻了枪管。
“味道怎么样?”罗兰的问话里似有真诚的好奇。
“岁月,枪侠,”莫斯·卡佛答道,“我品尝到了。”他这才将枪递还给女人,
枪把在前。
她再亲手把枪还给罗兰,能摆脱它那死气沉沉、足以致命的沉重感,她似乎很
高兴,于是,罗兰再次将枪裹进子弹箍带里。
“来吧,”她说,“虽然我们时间紧张,但总该庆贺,在您的悲伤所能允许的
范围内。”
“阿门!”老人说着拍拍罗兰的肩膀。“她还活着,我的奥黛塔——你大概叫
她苏珊娜吧。还有她在。我想你听到这话会很高兴,先生。”
罗兰确实很高兴,他点头称谢。
“现在,请进来吧,罗兰,”玛丽安·卡佛说道,“欢迎来到我们这里,因为
这也是属于您的,而且,我们都知道,您很可能不会再次光临这里了。”
玛丽安·卡佛的办公室在九十九层的西北角。这里的大玻璃门窗上没有一丝拼
贴的痕迹,也不见任何支柱或框架,这情景让罗兰叹为观止。站在这里凭窗远眺,
就好像悬在半空中,迫近天际线的感觉真是无可比拟。但有一样景物罗兰以前见过,
因为他认出了那巨大的悬索桥、还有两边高高的塔楼。他当然认得出这座桥,因为
他们差点儿因此死在另一个世界。那时候,杰克被绑架了,被盖舍带去见滴答老人。
那是在剌德城,正是它最为活跃繁盛的时代。
“你们就把这里称为纽约吗?”他问,“你们,是吗?”
“是的。”南希·深纽答。
“那座桥,那桥下面呢?”
“乔治·华盛顿特区,”玛丽安·卡佛接口说道,“当地人会简称GWB.”
也就是说,不止是那座将他们带往剌德城的大桥、还有旁边那片地——卡拉汉
神父就曾沿着那片地走出了纽约,开始了他四处流浪的岁月。罗兰都记得很清楚,
非常清楚。
“你们想来点什么提神的吗?”南希问。
他先是说不,又好好反省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头晕目眩,便改了主意。是的,
当他需要提神醒脑时,确实有些东西很管用。“茶,如果你们有的话,”他说,
“热的浓茶,配糖或蜜。可以吗?”
“当然,”玛丽安说着,摁下桌上的一个按键。她对着罗兰看不到的什么人说
起话来,于是,他顿时明白了——外面办公室里那个明摆着在自言自语的女人在干
什么。
帮罗兰点完热茶和三明治(先前罗兰总以为那叫“杀名字”)后,玛丽安倾身
向前,盯住罗兰的眼睛。“罗兰,我们终于在纽约相见了,这是我所期待的,但我
们在这里的时间并非……并非是至关重要的。我估计,你知道为什么。”
枪侠想了想,便点了头。一件需要谨慎对待的小事,而这些年来他已经在本性
中铸就了某种程度的谨慎。还有些人——阿兰·琼斯算一个,杰米·德卡力算第二
——天生就擅长此道,但罗兰的本性并非如此,而更倾向于先开枪、后提问。
“南希跟我说了,您已经读过光束花园里的饰板,”玛丽安接着说,“您——”
“光束花园,哦,我的上——帝啊!”莫斯·卡佛插了一嘴。刚才沿着过道走
进女儿办公室时,他不知从哪里捡起一根拐杖,下端有仿造的大象脚,现在,他一
边说着话,一边拄着它重重地往昂贵的地毯上砸,以此加重语气。玛丽安颇有忍耐
之心地看着他,“得说是上帝炸弹呀!”
“我父亲最近和楼下布道的哈里根神父交上了朋友,但我的生活并不关心那份
友情,”玛丽安说着,叹了口气,“不去管他啦。罗兰,你读过符示了,是吗?”
他点点头。南希用的字眼不一样——符号,或是符识——但他明白,两人说的
是同一样东西。“字母变幻成了高等语,所以我可以读懂。”
“那么,它说了什么?”
“泰特有限公司谨致哀悼,追忆爱德华·堪特·迪恩,及约翰·杰克·钱伯斯,”
他停了一下,再说,“接着还说‘卡姆-啊-卡姆-玛,普瑞-托伊,甘-德拉,
’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白覆红,神旨永存。”
“我们看到的是:善良压倒邪恶,这是上帝的旨意。”玛丽安说。
“赞美上帝!”莫斯·卡佛说着,又用拐杖重重杵了一下地毯。“愿纯贞世界
兴起!”
敷衍的敲门声传来,外面办公室里的女人走了进来,手中端着托盘。罗兰着迷
地看着她唇前悬挂着的一粒黑色小球,还连着一根细细的黑色电线,另一端消隐在
她的头发里。显然是某种远距离通话工具。南希·深纽和玛丽安·卡佛帮着她端下
冒着腾腾热气的茶杯和咖啡杯、盛着糖和蜜的小碗,还有一小罐奶油。盘子里还盛
着三明治。罗兰登时感到饿了。他想起地面上的朋友们——他们没有“杀名字”可
以吃——伊伦·苔瑟宝慕也没得吃,她一定还坐在街对面的小公园里,耐心地等着
他。每个想法都理应泯灭他的食欲,但肚子再一次咕隆咕隆地发出不雅的声响。人
类体内的某些部分是不讲良心道德的,他从孩提时代起就应该明白这个事实。他拿
起一块“杀名字”,又往茶杯里舀了满满一勺糖,接着又倒了点蜂蜜以调味。他本
可以尽快结束这里的事情,再尽可能迅速地下去找伊伦,可他却……
“愿你满意,先生,”莫斯·卡佛说着,端起咖啡杯吹了吹。“唇齿留香,精
神百倍,来哦!”
“爸爸和我在蒙塔克角有一栋房子,”玛丽安说着,往咖啡杯里倒了些奶,
“上个星期我们都待在那里。星期六下午五点十五分左右,我接到一个电话,是这
里的保安打来的。他们受雇于哈马舍尔德广场协会,但是泰特公司向他们提供了一
大笔红利,所以我们才能知道……一些有趣的事情,让我这么说吧……一旦发生了
什么特殊情况,我们立刻就能知道。六月十九日前夕,我们以非同一般的兴趣密切
关注底楼大堂中的符示,罗兰,关注它的每条信息。差不多就是五点差一刻的时候,
它显示出的文字是:泰特公司谨向光束家族致以崇高敬意,并深切怀念蓟犁,您会
对此感到惊讶吗?”
罗兰思忖片刻,啜饮蜜茶(又浓又烫又甜),再摇了摇头说,“不会。”
她再向前凑近一点,两眼放光。“为什么您会这么回答?”
“因为在星期六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凡事都还不能确定。哪怕断破者们已经
不再破坏光束,但在确保斯蒂芬·金安然无恙之前,一切都还无法定论。”他环视
他们几个,接着说,“你们知道断破者吗?”
玛丽安点了头。“详情不太清楚,但我们知道他们一直作用于光束,但现在光
束已经安全了,并且创伤程度还不至于太糟,也就是说,不至于无法修复。”她又
犹豫了一下,“我们也得知了您遭受的损失。双重的损失。罗兰,我们对此非常难
过。”
“那两个孩子已经安然到达耶稣的怀抱了。”玛丽安的父亲这样说,“就算他
们没在那儿,也会双双在虚无之境作伴。”
罗兰点点头,很愿意相信这话,并道了谢。随后他转向玛丽安。“作家的情况
很险。他受伤了,伤得很重。杰克为了救他牺牲了自己。他将自己的身躯置于金和
货车之间,明知道那辆车会夺走他的命。”
“金会活下来的,”南希说,“他也会继续写作。我们对此很有把握。”
“我们?”
玛丽安侧身向前,紧接着说道,“等一下再解释这个。罗兰,关键在于,我们
相信这一点,能够确定金在未来数年间的生命安全,那将意味着,你们拯救光束的
任务已经完成了:乾神之歌。”
罗兰点点头。歌声将继续。
“接下来我们有很多工作要做,”玛丽安这才继续往下说,“至少得用三十年
的时间,我们算过,但是——”
“但是这是我们的任务,不是你们的。”南希接口说。
“你们对此也‘很有把握’吗?”罗兰问,又抿了一口茶。尽管茶很烫,他却
已经喝下大半杯了。
“是的。你的使命是挫败血王的势力,这已经获得了成功。血王本人——”
“那从来都不是这个人的使命,你明明知道的!”坐在英俊的黑皮肤女人身边
那位百岁老人忍不住插上一嘴,又一次重重地杵了杵拐杖。“他的使命——”
“爸爸,行了。”她的口气可不弱,绝对可以让老人再偷偷眨巴一次眼睛。
“没事儿,让他说吧。”罗兰这么一说,他们都看着他,惊讶于(也略微有点
害怕)那干鞭子似的语气。“让他说吧,因为他说的是事实。要是我们打算推心置
腹,就该一吐为快。对我而言,众光束历来无异于终结。要是它们全都断裂了,黑
暗塔也将倒塌。塔倒了,我就再也得不到它,再也不可能攀上塔顶了。”
“您是在说,您更在乎黑暗塔,而不是得以继续存在的宇宙,”南希这么说的
语气仿佛在暗示,“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理解得没错,”同时兼带惊诧和受辱的表
情看着罗兰,“所有宇宙的继续存在。”
“黑暗塔就是存在,”罗兰说,“多年来我为了能抵达塔已经牺牲了很多朋友,
其中还有一个男孩称我为父亲。在这场交易中我已经献出了自己的灵魂,女士,所
以请您不要用冒失无礼的眼光审视我。我请求您能换一条思路,并换得又快又好。”
话说得固然彬彬有礼,但罗兰的语气却冰冷得可怕。南希·深纽登时脸色大变,
端在手中的茶杯因难以遏制的颤抖而叮当作响,罗兰伸手将小杯盘从她手里撤下来,
以防茶杯打翻,茶水会烫伤她。
“别认为我错了,”他又说,“请理解我,因为我们以后不会再交谈了。事实
既成,不管是好是坏,在两个世界里都已无法改变,因卡不允许。众世界之外还有
太多事情是您不知道也无从猜测的。我还得赶时间,所以,让我们继续吧。”
“说得好,先生!”莫斯·卡佛低喊了一句,拐杖再次戳进了地毯里。
“如有冒犯,我真的很抱歉。”南希说。
罗兰没有作答,因为他知道,她压根儿不觉得抱歉——只不过是畏惧他。在片
刻尴尬的冷场之后,玛丽安·卡佛率先打破了沉默。“罗兰,我们没有什么断破者,
但在陶斯农场,我们确实雇用了十几个心智特异者和先知。他们拼凑出的信息有时
候并不很准确,但将碎片信息综合起来就很可观。你是否听说过‘美好意愿’?”
枪侠默然点点头。
“他们创造出了某种形式的美好意愿,”她接着说下去,“当然我很确信,那
不像雷劈的断破者们所能制造的那般强有力。”
“因为那儿有几百人呢,”老人咕哝着插嘴,“更不用说,他们被喂进了更好
的补品。”
“同样也因为血王的臣仆们最喜欢拐骗那些最独特、最强大的特异功能者,”
南希接着说,“他们总能找到我们所说的‘精选品’。但不管怎样,我们的人选帮
了大忙。”
“这是谁的主意?让这些乡民为你们工作?”罗兰问。
“你大概会觉得很奇怪,伙计,”莫斯说,“这点子是凯文·塔尔想出来的。
他历来没有太大贡献——真是没啥建树,整天懒洋洋的,就知道搜罗他那些个书,
真是个狂妄自大的白脸儿混蛋——”
他的女儿警告般瞪了他一眼。罗兰不得不强忍着笑意,假装板着脸。莫斯·卡
佛一百多岁了,却只用一句话把凯文·塔尔贬得一文不值。
“不管怎么说,他大概在科幻小说里读到了不少心灵感应的故事。你明白什么
是科幻小说不?”
罗兰摇摇头。
“唔,没关系。大多数都是垃圾,但偶尔也会有些精彩的论调。听我说,我马
上就要告诉你一则。要是你知道塔尔和你的朋友迪恩先生在大约二十二年前谈了些
什么,也就是迪恩先生过来,从两个白鬼暴徒手下救出塔尔那会儿,那你就能明白
了。”
“爸爸,”玛丽安终于对父亲发出了警告,“别再用黑人的腔调说话了,就从
现在开始。你是老了,但不蠢。”
他看着她,混沌的老眼睛假装恶狠狠地瞪着,却流露出浓浓的笑意;他转过来
又对着罗兰,狡猾地眨眨眼睛。“就是那两个白鬼黑帮恶棍!”
“埃蒂提过这事儿,没错。”罗兰说。
脏话显然从卡佛接下去的话语中消失了;他毫不含糊地说:“那你就该知道他
们谈到了一本叫作《霍根》的书,本杰明·斯莱特曼写的。但这个书名印错了,作
者的名字也印错了,就是这件事情让肥佬开窍了。”
“是的,”罗兰也附和道。书名本该是《道根》,后来,这个词儿对罗兰和他
的泰特意味深重。
“你的朋友来过之后,凯文·塔尔对那家伙又着迷了,发现,原来他还以丹尼
尔·霍姆斯之名写了四本书。这个斯莱特曼,就跟三K 党的床单布那么刷白,他选
用的这个笔名就是奥黛塔亲生父亲的本名。我敢打赌,你对这事儿也不会大惊小怪,
是不是?”
“不奇怪。”罗兰说。这不过是卡之轮转动起来的小动静而已。
“斯莱特曼以霍姆斯之名所写的小说都是科幻奇谈,讲的是政府出钱雇用特异
功能者和先知来探索真相。我们就是从这里得到了启发。”他看着罗兰,用拐杖顿
了一下地板。“这个故事里有的是精彩之处,很多很多,但我估计你没时间听了。
我们只能点到为止,是不是?时间,在这个世界里一去不回。”他满怀向往,“枪
侠,为了能再见一眼教女,我愿意奉献更多,但估计我已经没这福分了,对吗?除
非我们在虚无之境相见。”
“我想你说得没错。”罗兰回答,“但我会向她转达你的问候,告诉她您仍然
精力充沛、热血沸腾——”
“哦上帝啊,炸弹上帝啊!”老人忍不住边杵着拐杖边喃喃自语,“好兄弟,
要告诉她!你一定要告诉她!”
“我会的。”罗兰喝完了茶,将杯子放回玛丽安·卡佛的办公桌上后就站了起
来,同时免不了将右手撑着右臀。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适应毫不疼痛的现状,很可
能比适应疼痛更长久些。“现在我必须告辞了。我还要去一个地方,离这儿不太远。”
“我们知道那儿。”玛丽安说,“你到了那里就会有人接应的。您在那里可以
畅通无阻,只要那扇门还在、并且还有用,您就可以过门而归。”
罗兰微微欠了欠腰,“谢谢您。”
“但请您再坐片刻,希望您愿意。我们有礼物给您,罗兰。绝不足以回报您的
所有功绩——无论这是否出于您的本意——但这份礼物,您或许用得上。其一,是
来自我们陶斯基地美好意愿工作者的最新消息。另一个礼物则来自更……”她斟酌
了一下,“……更普通的研究者们,他们就在这栋大楼里为我们工作。他们自称为
凯文派,但没有任何宗教倾向①「注:历史上众所周知的凯文派是十六世纪宗教改
革运动中的激进派。多译作加尔文派。」。也许是为了表达对凯文·塔尔的小小敬
意吧,他九年前因心脏病死在他的新店里。也可能,这派别的名字只是个玩笑。”
“一点儿不好笑的玩笑。”莫斯·卡佛又独自嘟囔起来。
“还有两份礼物是我……我们给您的。南希、我和我喋喋不休的父亲。您能否
再稍候片刻?”
尽管罗兰很着急走,还是听从了建议,又坐了下来。自从杰克死后,和悲伤彻
底无关的情绪第一次油然而生。
好奇。
“首先是来自新墨西哥州的消息,”玛丽安看到罗兰再次落座后说,“他们尽
可能关注您的动态,虽然他们看到的在雷劈那边发生的事情都朦胧不清,但这不妨
碍他们确信:埃蒂在去世之前对杰克吐露了一些事……也许是很重要的细节。很可
能是在他倒下之后,还未……我不知道……”
“还未融入曙光之前?”罗兰试着帮她说完。
“是的,”南希·深纽赞同道,“我们是这样认为的。也就是说,他们这样认
为。我们这里的断破者。”
玛丽安稍一皱眉,看来这是个不喜欢被打断的女人。然后她又专心地对罗兰说
了下去,“从这边观望事态对我们的人来说比较容易,他们中有些人非常肯定——
不能说百分百肯定,但也十拿九稳——杰克也许在去世前将这一讯息转述给了别人。”
她停了一下,又说,“也就是和您一起驱车前来的那位女士,苔讷宝慕太太——”
“苔瑟宝慕,”罗兰更正了一下。这是不假思索的反应,因为此时他的神思已
全然转向了别的事情。并且,相当激动。
“苔瑟宝慕。”玛丽安也改了口,“毫无疑问,她已经将杰克所言转达给你了,
但也许还有什么细节没有说。也许她不是在隐瞒什么,只是没有意识到那是相当重
要的口信。您是否可以在和她正式告别前再问问她?”
“我会问的,”罗兰回答,他当然会问,但他不相信杰克会将埃蒂的临终遗言
告诉苔瑟宝慕太太。不,不是告诉她。他幡然醒悟,自从他们坐上了伊伦的车后,
他几乎没再留意到奥伊,当然,奥伊一直和他们在一起;现在他可能就躺在伊伦的
脚边,她则坐在街对面的小公园里,晒着太阳,等着他。
“那就好。”她说,“好极了。我们继续说下去。”
玛丽安拉开书桌下正中间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鼓鼓囊囊的信封,以及一只
小小的木盒子。她把信封递给了南希·深纽。盒子则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接下来的这事儿请南希说明,”她说,“南希,我只请求你一点:尽量简短,
因为这位男士看起来急着要走。”
“说吧。”莫斯也杵着拐杖催促。
南希瞄了一眼莫斯,又看了看罗兰……或者说,罗兰那个方位。血色渐渐重返
她的脸颊,她好像在脸红。“斯蒂芬·金,”她开口了,又清了清嗓子,重复了一
遍。看起来她不晓得怎么开场才最好。脸也红得更厉害了。
“深呼吸,”罗兰对她说,“屏住。”
她照做了。
“现在,呼气。”
也照做了。
“现在,南希,亚伦的侄女,请将您的话对我说。”
“斯蒂芬·金已经写了近四十部书,”她依然带着满脸的绯红(罗兰猜想,自
己很快就可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听起来显然平静下来了。“令人惊异的是,
其中很多故事、甚至包括他早期的一些作品里都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涉及到了黑暗
塔。好像它一直以来都留存在他头脑中,从一开始就是。”
“你说的我都知道,都是事实。”罗兰十指相扣,对她说,“说谢啦。”
这句话似乎让她更沉稳了。“凯文派,也就是颇具学术倾向的三男两女,他们
每天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精读斯蒂芬·金的作品,别的什么都不干。”
“他们不止是读他的书,”玛丽安在一旁说,“还会前后参照对比,依据情节
设置、人物、主题——姑且就说有主题吧——甚至是每本书提到的流行产品的品牌
名字。”
“他们工作的另一部分就是寻人,在楔石世界里生活、或过世了的人物,”南
希接着说,“真实存在的人,根据人名去找。当然,是涉及黑暗塔的那些人。”她
将那鼓鼓的信封递给罗兰,罗兰看到四四方方的边角,觉得里面只可能是书。“如
果金曾经写过一本楔石世界的书,罗兰——我的意思是,完全摒除在‘黑暗塔’系
列小说之外的一本书——我们认为,只能是这本了。”
信封的舌页用一只线绳扣封住了。罗兰斜斜地看了一眼玛丽安,再是南希。她
们都点点头。枪侠解开了绳扣,取出一本着实厚实的大书,封面是红白两色,没有
图案,只有斯蒂芬·金的名字,和另外一个单词。
红色代表血王,白色代表亚瑟·艾尔德,他心想。白色压制了红色,因而乾神
将永存。
也可能只是个巧合。
“这是什么字?”罗兰指着书名,问道。
“失眠,”南希答,“意思是——”
“我知道它的意思,”罗兰说,“为什么你们要给我这本书?”
“因为这个故事完全取意于黑暗塔。”南希说,“也因为这本书中有一个人物
叫做艾德·深纽。在书里,恰好是个恶棍。”
书里的恶棍,罗兰心里说。怪不得她要脸红。
“你们家族里有人叫这个名字吗?”他问她。
“有的。”她答,“在班哥尔①「注:班哥尔,美国缅因州中南部的城市。」,
也就是书中所描写的德立镇的原型。真正的艾德·深纽死于一九四七年,也就是金
出生的那一年。艾德是个书店老板,秉性温和之极。而在《失眠》②「注:斯蒂芬
·金的这部小说出版于一九九四年。」这本书里,却变成了疯子,听命于血王。他
打算把飞机变成炸弹,用飞机去撞一栋楼,令千万人丧生。”
“祈祷吧,但愿永远别发生这样的事儿。”老人幽幽地说,扭头望向窗外纽约
城的天际线,“上帝知道,真的可能发生。”
“在小说里,这个计划失败了,”南希继续说,“但一些人已经被杀了,这本
书里的主人公是个老人,名叫拉尔夫·罗伯茨,他最终阻止了最恶劣的事情发生。”
罗兰深切地凝望着亚伦·深纽的侄女。“这本书里提到了血王?用的是真名?”
“是的,”她说,“班哥尔的艾德·深纽——现实中的艾德·深纽——是我父
亲的表兄弟,搬了四五次家。如果您想看的话,凯文派可以向您出示家族族谱,但
亚伦叔叔确实没有多少直系亲属。我们相信,金在小说里用到这个名字也许是为了
引起您——或者说是我们——的注意,但他自己却浑然不知。”
“他下意识发出的讯息。”枪侠喃喃自语。
南希两眼一亮,“他的潜意识,是的!没错,这恰恰就是我们想到的。”
这并非恰恰是罗兰正在思忖的。枪侠回忆起一九七七年时自己如何对金施行的
催眠术;又是如何叫他聆听乾神之歌,龟之歌。这是否意味着:金的潜意识始终都
遵命于催眠态的指令,因而将龟之歌部分地融入了这本书中?血王的仆从们很可能
忽视这本书,因为这不属于“黑暗塔”系列?罗兰认为很可能是这么回事儿,深纽
这个名字可能就是一个符征。但是——
“我读不了这个,”他说,“大概这里、那里,能看懂个把字词,但至多如此
了。”
“你读不了,但我的小女孩可以呀,”莫斯·卡佛说,“我的小女孩,奥黛塔,
你叫她苏珊娜。”
罗兰缓慢地点点头。尽管他心里已经存疑,眼前却浮现出一幅鲜明的画面:他
和苏珊娜两人凑近火堆——火很大,因为夜晚很冷——奥伊坐在他俩之间。寒风在
他们头顶的巨石山峦间呼啸,但他们不在乎,因为他们吃得饱饱的,身子很暖和,
穿着由捕获来的猎物制成的兽皮衣服,而且,还有一本小说可供他们消遣。
斯蒂芬·金所写的关于失眠的小说。
“她会在路途中读给你听,”莫斯·卡佛说,“在你们要赶的最后一程路上,
上帝啊。”
是的,罗兰心想,听的最后一个故事,赶的最后一段路。一条通往坎-卡无蕊
的路,通往黑暗塔的路。这样想想也不错。
南希说:“在这本书里,血王指使艾德·深纽去杀死一个小孩,名叫派屈克·
丹维尔的男孩。就在袭击发生之前,派屈克和他的母亲在等待一个女人前去演讲时,
这个男孩画了一幅画,你可以看出来,罗兰——显而易见,血王被囚禁在黑暗塔的
顶层。”
罗兰惊得从座位里跳起来,“顶层?囚禁在顶层?”
“别着急,”玛丽安说,“放松点,罗兰。凯文派经年累月在分析金的作品,
一字一句,以及每一条相关信息,并且,他们所得到的这些结论都会传达给新墨西
哥州的美好意愿者。尽管这两个团体的成员从未见过面,但你可以说,他们是完美
的合作者。”
“倒不是说他们的意见总是能达成一致。”南希补充了一句。
“他们当然不一致!”玛丽安激愤的口吻似乎超出了她作为争论者之一的身份,
而更像是个仲裁者。“但是,他们在某一点上达成了一致,那就是说:金在写到和
黑暗塔相关的事物时几乎总要加以伪装,而有时那些伪装却什么意思也没有。”
罗兰点点头。“他提到这个,只是因为下意识地总是在想这个,但有时就会陷
入无意义的胡言乱语。”
“没错。”南希应道。
“但显然你们并不认为这整个故事是在胡说八道,否则你们就不会把书送给我
了。”
“我们当然不那么想了,”南希说,“但是光凭这本书,并不能确认血王本人
已经被囚禁在塔顶了。不过我猜想这很有可能。”
罗兰想到自己一直都相信血王被关在了塔外,类似于阳台的什么地方。这到底
是货真价实的所谓直觉,还是他的私心所愿意相信的呢?
“不管怎么说,我们认为你们应该去找找这个派屈克·丹维尔,”玛丽安说,
“多数人认为他是真实存在的人物,但我们无法在这边找到他的踪迹。也许你们可
以在雷劈找到他。”
“也可能得走出雷劈。”莫斯加了一句。
玛丽安听罢也直点头。“根据金在《失眠》中讲述的情节——你可以慢慢看—
—派屈克·丹维尔年纪轻轻就死了。但那未必是真的。您明白吗?”
“我不敢保证我能明白。”
“当你找到了派屈克·丹维尔——或者是他先找到了你——他可能还是个孩子,
像这本书里描写的那样,”南希说,“也可能,老得像莫斯叔叔。”
“要是像我,那就太糟啦!”老人一边说一边得意地咯咯笑起来。
罗兰又拿起那本书,盯着封面上的红白双色,再举起来一些,以便眼光落在那
个他不认识的书名上。“这肯定不只是个故事?”
“从一九七〇年起,当他在打字机上敲下第一行字:黑衣人逃进了茫茫沙漠,
枪侠也跟着进入了沙漠,”玛丽安·卡佛说道,“斯蒂芬·金几乎就不再写任何‘
只是故事’的故事了。他自己也许不相信,但我们信。”
但是经年累月和血王打交道,会让你们欣然接受暗无天日的道路,但愿这能让
你们高兴。罗兰心想。他大声地说,“如果不只是故事,那又是什么?”
回答他的是莫斯·卡佛。“我们觉得,这可能就是瓶中信。”这话从他嘴里说
出来就像是——冰芯——罗兰听到了苏珊娜令人心碎的回音,刹那间,他迫切地想
看到她,确定她一切平安。这个想法来势凶猛,他甚至品到了苦涩的滋味。
“——大海。”
“对不起,”枪侠说,“请您再说一遍,我走神了。”
“我说,我们相信斯蒂芬·金把他的小瓶子扔进了汪洋大海。我们称为纯贞世
界的大海。满心希望瓶子能被你抓到,并且,装在瓶子里的讯息也能帮到你,还有
我的奥黛塔,帮助你们早日达到目标。”
“这也就引出了我们的最后一份礼物。”玛丽安说道,“我们真心奉上的礼物。
首先……”她递上了木盒子。
盒子后面有一条小铰链。他将左手张开,盖在盒盖上,打算向后旋开,又停了
一下,揣测着这几个人的表情。他们都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并带着可疑的好奇心,
这种表情令他很不自在。一个疯狂(却有着惊人说服力的)念头闪过心头:这几个
人才是血王真正的仆从,一旦他打开盒子,他所能看到的最后一景便是即将爆炸的
鬼飞球,数字正一秒一秒逼近红色的终点。他所能听到的最后一声,除了将整个世
界轰炸一空的巨响,还有于此之前爆发的他们的狂笑,以及“向您致敬,血王”的
高喊!这并非不可能,况且,已经走到了你必须去信任对方的地步,因为即便还有
选择,也只能是疯狂。
听卡所言,随之而行,他默想着,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面有深蓝色的天鹅绒缎(他们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这是蓟犁皇宫御用
的色彩),其中端坐着一块表,还系着一根盘绕在旁的长链子。在怀表的金表面上
镌刻着三种图案:一把钥匙、一朵玫瑰,还有——在它们之间略靠上的地方——一
座高塔,小小的窗户排列成螺旋形上升的图案。
罗兰惊喜地发现自己已经热泪盈眶。当他再次抬头注视着这几位——两位年轻
的女士和一位老人,泰特公司的首脑人物——他几乎看成了六个叠影。他赶忙眨眨
眼,让泪中的幻象消失。
“打开表盖看看,”莫斯·卡佛说,“而且,在这个公司里您不必掩藏泪水,
斯蒂文之子,因为我们不是另一些世界里用以取代我们的机器人,如果他们有自己
的方式。”
罗兰看得出老人所言属实,因为眼泪已经滑落下来,润湿了他晒黑的脸颊。南
希·深纽也一样任由泪流满面。尽管玛丽安·卡佛无疑一贯自诩为铁娘子,但她的
眼角似乎也隐约泛着泪光。
他摁下表盖上端的突起物,表盖应声弹开,露出里面精细的长短两根指针,精
确无误地指示时间,他对此毫无疑问。在圆形表面下端,还有一只更微小的指针读
着秒数。而在表盖内面则镌刻着这样一排字:
敬赠罗兰·德鄯
莫斯·艾萨克·卡佛
玛丽安·奥黛塔·卡佛
南希·吕贝卡·深纽
致以衷心感谢
白覆红。因神旨永存
“谢谢您,”罗兰颤抖而哽咽地说道,“我感谢你们,我的朋友们也将如此,
如果他们能到这里、能对你们亲口表达谢意的话。”
“在我们心中他们的确在说话,罗兰,”玛丽安说,“而且我们也能从您的神
情中清楚地看到他们。”
莫斯·卡佛则在微笑,“罗兰,在我们的世界里,送人一块金表是有特殊意味
的。”
“愿闻其详。”罗兰问。他拿起那块表——他这一生从未拥有过如此精妙的计
时器——凑近耳边,听着机械表芯轻盈均衡的滴答声。
“意味着他的任务已经完成,是该去钓钓鱼,或是陪孙子们玩耍的时候了。”
南希·深纽说,“但是我们送您一块表,意义却不一样。愿它能帮您计数还有多少
时间能抵达目标,并在您接近终点时提前预告。”
“怎么能做到预告呢?”
“我们在新墨西哥州有一个特别与众不同的特异功能者,”玛丽安解释说,
“他叫佛瑞德·陶恩。他能预见很多事情,并且几乎从不会出错。这块表是百达翡
丽的产品,罗兰,价值一万九千美元,制造商许诺只要走慢或是走快一点,就可以
全价赔偿。不需要上发条,因为它有电池——不是由北方中央电子公司或任何相关
附属产业制造的电池,我可以向您担保——电力足以维持一百年。根据佛瑞德所称,
当你靠近黑暗塔的时候,这块表无论如何都会停摆。”
“或是开始倒退着走,”南希补充道,“留神看看。”
莫斯·卡佛在一旁说:“我相信你会看的,是不是?”
“是啊,”罗兰赞同地应声,一边小心翼翼地把表放进了口袋(之前又看了好
一会儿金表面上的镌刻图案),之后又把盒子放进了另一个口袋。“我会留神察看
的。”
“您还必须留神另一件事情,”玛丽安说,“莫俊德。”
罗兰静等下文。
“我们有理由相信他已经杀死了一人,您称他为沃特。”她顿了一下,又接着
说,“我注意到您对此不感惊讶。可以问问为什么吗?”
“沃特终于从我的梦境中消失了,就好像疼痛从我的臀部和头脑中消失一样。”
罗兰说,“他最后一次出现在我梦里,是在卡拉·布林·斯特吉斯,就在光震发生
之夜。”他不会告诉他们那噩梦有多恐怖,他在那些闪碎的梦境里游荡,迷失,孤
独,沿着一条阴冷潮湿的长廊往前走,蛛网挂到他的脸上;黑暗中,还有什么东西
疾走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或是在头顶上),就在他即将醒来的那一刻,一对闪
亮的红色眼睛出现了,同时还传来一声耳语般的、非人的呼喊:“父亲。”
他们都冷峻地看着他。最后,玛丽安先开口,“要小心他,罗兰。佛瑞德·陶
恩,我刚才提到的那人说过,‘莫俊德饿。’他说那就该从字面意义上去理解,是
肚子饿。佛瑞德是个勇敢的人,但他却很害怕您的……您的敌人。”
我的儿子,为什么你不这么说呢?罗兰心想,也明知道答案。她在顾念他的感
受。
莫斯·卡佛站了起来,将拐杖靠在他女儿的办公桌旁。“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
您,”他说,“只不过它本来就是您的——您带着它,一旦您到了目的地,就会放
下来。”
罗兰当真很困惑,看到老人开始慢慢地解开衬衫扣子时就越发不解了。玛丽安
想去帮他,被他粗率地挡开了。西装衬衫里面,还有一件老年人穿的绑带子的贴身
汗衫,枪侠以为那是扣在背后的肚兜。在那汗衫里面,露出一样东西,罗兰一眼就
认出来了,他的心似乎骤然停跳了一拍。那一刹那,他似乎回到了湖边的乡间别墅
——贝克哈特的小屋,埃蒂就坐在他身边——他听见自己说:把姑母的十字架戴在
脖子上。等你见到卡佛先生的时候,把十字架给他看。这样能省你不少气力去说服
他。但是首先……
现在,十字架挂在了一根精致的金项链上。莫斯·卡佛把项链解开,取下来后
又端详了片刻,再举目望着罗兰,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又忍不住低头看着那十字架。
他对着它吹了一口气。罗兰不禁汗毛倒立,因为苏珊娜的声音正微弱地传来:
“我们把皮姆西埋在了苹果树下……”
接着便消声了。什么都没了,卡佛迟疑了片刻,皱起了眉头,又吹了一口气。
已无必要了。他不能吹响十字架,但约翰·卡伦懒洋洋的美国佬腔调却被唤起,那
声音似乎不是从十字架里发出的,而是从笼罩其上的空气中。
“我们尽了全力,伙计”——伙沃计——“我希望我们干得不坏。既然我一直
知道这是从你那儿借来的,现在就在这儿,那就得完璧归赵。你知道它的归宿在哪
里,我……”话语声自“现在就在这儿”始就渐渐消隐,罗兰再也听不见后面说了
些什么。但这些就足够了。他接过泰力莎姑母的十字架,记起曾经对姑母许下的诺
言,要将它放在塔脚边,罗兰再次将项链系在脖子上。它又回到了他身边,怎么会
不回来呢?卡不就是个轮吗?
“感谢您,卡佛先生。”罗兰说,“为我自己,为我的卡-泰特,也代表赠予
我此物的夫人。”
“别谢我。”莫斯·卡佛说,“得谢约翰·卡伦。他临终时将它给了床边的我。
那个男人坚不可摧啊。”
“我——”罗兰张嘴却不晓得说什么,愣了好一会儿。他的心里满登登、沉甸
甸的。“我谢谢你们众位。”最终,他只能以这样一句来表达。他以右拳触额,双
眼紧闭,并深深鞠躬。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莫斯·卡佛已经伸出他瘦骨嶙峋的手臂。“现在,该是
我们走我们的路,您走您的路的时候了。罗兰,拥抱我吧,如果您愿意,请您亲吻
我的脸颊,同时在心里念想着我的奥黛塔,因为如果可以,我想和她告个别。”
罗兰依照他的请求吻别了老人,在另一个世界里,苏珊娜正在奔赴法蒂的列车
上打盹,她突然用手掌抚摸自己的脸颊,似乎感觉到莫斯叔叔来了,正环着手臂拥
抱她,和她吻别,祝福她好运,一路平安。
罗兰迈出停在大堂的电梯间,看到花园前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灰绿色的套衫和
苔藓色的宽松长裤,身旁还站着几个寡言的威武乡民,他对此丝毫不感到惊讶。一
只像狗又不像狗的小动物坐在她的左脚边。罗兰径直向她走去,碰了碰她的胳膊肘。
伊伦·苔瑟宝慕转过身来,惊喜的双眼瞪得大大的。
“你听到了吗?”她问道,“就像是我们在洛弗尔听到的歌唱,但这里的歌声
甜蜜极了,甜上一百倍!”
“我听见了。”他答。接着,他蹲下身抱起了奥伊。他正视貉獭的金边镶绕的
双眼,周围乐声缭绕。“杰克的朋友,”他说,“他留给你什么讯息了?”
奥伊努力了,但它至多发出类似“丹迪-哦”的叫声,罗兰隐约记得一首古老
的酒歌里有一句:艾德琳说她是个泼妇-哦,倒是很押韵。
罗兰将前额抵在奥伊的前额上,闭上了双眼。他能闻到貉獭暖烘烘的呼吸。还
有:毛皮中的干草香气,正是杰克和本尼·斯莱特曼轮流跳过的草垛所留下的,那
还是不久之前的事情。在他的意识里,混杂于歌声中,罗兰听见了杰克·钱伯斯的
遗言:
告诉他,埃蒂说:“小心丹底罗。”别忘了!
奥伊没有忘。
他们刚走下了第二哈马舍尔德广场楼外的台阶,便听到一声恭敬的呼唤,“先
生?女士?”
那是个男人,穿着黑色西装,戴一顶柔软的黑色小帽。他站在一辆长之又长、
漆黑一片的车旁,罗兰从来不曾见过那样的车。看着它,罗兰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谁给我们送来一辆送葬布卡?”他问。
伊伦·苔瑟宝慕笑了。玫瑰令她神清气爽了——也令她兴奋并欣愉——但她依
然很乏累。她总归还要回去找戴维,后者此刻想必早已担心得快疯了。
“这不是灵车,”她说,“而是豪华轿车。坐这种车的都是特殊人物……或是,
自认为特殊的人物。”说罢,她又对着司机说:“等我们上路了,是否可以让你们
办公室的同事帮我查一下航班?”
“当然可以,夫人。请问您要选哪家航空公司,目的地是哪儿?”
“目的地是缅因州的波特兰。如果橡皮筋航空公司下午有飞波特兰的航班那就
最好。”
豪华轿车的车窗是烟黑色的,车内光线幽暗,开着几盏小彩灯。奥伊跳上座位,
饶有兴趣地观望着车窗外的街景。罗兰倒是很意外地看到长长的乘客厢一侧置有一
个迷你吧台。他本想来一杯啤酒,可想到再温和的酒类也会令人昏昏沉沉,便作罢
了。伊伦就无所顾忌了。她取出一只小酒瓶,倒了一杯状如威士忌的酒水递给他。
“祝你一路顺风到底,我的酷哥们。”她说。
罗兰点点头。“真是美妙的祝福。谢谢您。”
“这三天是我一生中最不可思议的经历。我想说,该谢谢你才对。因为你选择
了我。”还与我同眠,她这么想着,却没有说出来。她和戴维偶尔也会缱绻片刻,
但决没有前一夜那般的体验。从来没有这样的体验。要是罗兰不曾心烦意乱呢?很
可能她早就像黑猫牌爆竹般自我膨胀了。
罗兰再次点头,他看着街景——剌德城的翻版,但依然年轻,生机勃勃——匆
匆流过。“你的车怎么办?”他问她。
“回纽约之前要是用得上那辆车,我们会让人把它开到缅因州。可能戴维的毕
姆已经够用了。这就是有钱的好处——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你还有一辆车叫做毕姆?”
“这是俚语。真正的车名叫做BMW.是巴伐利亚汽车制造厂的缩写。”
“哦。”罗兰装着好像听懂了。
“罗兰,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他捻弄着手指,示意她往下说。
“我们去救作家的时候,是不是同样拯救了世界?拯救了世界,我说不清是怎
么回事儿,但我们做到了,是不是?”
“是的。”他答。
“这是如何发生的呢,一个称不上特别优秀的作家——我敢这么说,我读过他
的四五本书——决定了整个世界的命运?或者整个宇宙的命运?”
“如果他不是特别优秀的作家,为什么你看了一本还不够呢?”
苔瑟宝慕太太笑了。“你说到点子上了!他的书很好读。我可以在这一点上给
他好评——能掰出个好故事,但文笔么,就不敢恭维了。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
现在该轮到你了。上帝作证,真是有好多作家自以为全世界的命脉都悬于他们所写
的文字之上。诺曼·梅勒算一个,雪莉·海萨德和约翰·厄普代克也都是。但很显
然,这一次不同,世界存亡真的维系于一个作家,问题是,这怎么可能发生呢?”
罗兰一耸肩。“他听对了话、唱对了歌。也就是,卡。”
这次便轮到伊伦·苔瑟宝慕假装听懂了。
豪华轿车停在一栋楼前,一个绿色的遮阳篷凸伸在外。门口站着一人,也是一
身裁剪得当的西装。人行道以上的台阶被黄色带绳圈起来了。细带子上印着罗兰看
不懂的字。
“上面说的是:犯罪现场,闲人勿入。”苔瑟宝慕太太对他说道,“但看起来
有些日子了。我想他们通常拍完照片,用小刷子折腾一遍之后就会把绳子放下来。
你一定有些有权有势的朋友。”
罗兰也很清楚,这圈细带子挂在这里有些日子了:三个星期,差不多。杰克和
卡拉汉大约在三周前走进了迪克西匹格酒店,更准确地说,他们迈进去的同时也是
迈向死亡,他们却置生死于不顾。他看到伊伦递过来的杯里还剩了些酒,便一口饮
干,他不禁一皱眉一扁嘴,那只是意味着:热辣的酒精滑下了喉咙。
“感觉好点了?”她问。
“是啊,多谢。”他将装有欧丽莎的背包再次背上肩膀,这一次明显系紧了背
带,再和奥伊一起走下了轿车。伊伦和司机简短地交谈几句,看来他已将她的行程
安排妥当。罗兰一猫腰从警戒带下钻进去,又原地站了片刻,聆听响彻这个明爽的
六月夏日、鲜明地衬托出这座城市勃勃生机的鼎沸车声。他再也看不到这样的城市
了,对此他几乎很肯定。也许同样肯定的是,他认为在纽约之后,别的所有城市都
将无法望其项背。
守卫——显而易见,他也供职于泰特公司,而非这个城市的警方——跟着他走
上了台阶。“先生,如果您想进去的话,需要出示某样信物。”
罗兰再次从袋子里取出枪带,再次解开箍带,拔出他父亲传给他的大口径左轮
枪。这一次,他没有双手递出去,身穿西装的男子也没有要求亲手验证。他只是察
看了枪把上的雕纹,尤其是枪把头上的蔓叶图案。接着,他恭敬地点点头,后退一
步,“我去开门。一旦您走进去了,就没有人能陪同您了。您明白这一点,是吗?”
罗兰,大半生都无人陪伴的人,郑重地点点头。
在他迈步走进门之前,伊伦碰了碰他的手肘,转到他面前,双手环抱住他的脖
颈。她也给自己买了一双低跟鞋,只需微微仰头就能和他的双目对视。
“牛仔,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她轻轻亲吻他的唇——朋友式的吻别——又蹲
下身抚了抚奥伊,“也要照顾好这位小牛仔。”
“我会尽力的。”罗兰说,“你会记住自己的诺言吗?在杰克的坟上?”
“一朵玫瑰,”她答,“我记住了。”
“谢谢您。”他凝视她了好一会儿,在心底揣度着自己的深层本能——直觉—
—并得出了个结论。从装有欧丽莎的背袋里,他拿出封着砖头般的大书的大信封…
…那本无论如何苏珊娜都不会在路上讲给他听的书。他把信封放在伊伦的手中。
她看了看,一皱眉,“这是什么?感觉像是一本书。”
“没错。斯蒂芬·金写的一本书。《失眠》,这是书的名字。你读过这本吗?”
她轻笑一声,“没有,你也没有,是不是?”
“没读过,以后也不会读。我感觉这像个恶作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感觉很……稀薄。”他想起了眉脊泗的爱波特大峡谷。
她掂量了一下,说:“我倒感觉很沉重呢。显然是斯蒂芬·金的书。他的货论
厚度来卖,美国人就得论重量来买。”
罗兰只是摇摇头。
伊伦又说:“没关系。伊伦一向不善于告别,一直都没学会,所以我在假装潇
洒。你想让我收下这本书,对吗?”
“是的。”
“好吧。也许等伟大的斯蒂芬出院了,我会找他签名。在我看来,他欠我一个
签名。”
“或是一个吻。”罗兰说着,补上了自己欠她的那个。不知怎的,书一出手,
他竟感到一身轻松。更自由,更安全。他把她揽进怀里,紧紧拥抱她。伊伦·苔瑟
宝慕也回以用力的一抱。
之后,罗兰松开她,轻轻地以拳触额,转身走向迪克西匹格酒店的大门。他推
开门走进去,没有回头。他早已发现,那总是最轻松的告别方式。
杰克和卡拉汉来的那晚置于门外的铬合金柱,现在出于安全的考虑已被移入大
厅。罗兰差点撞到它,但他的反应一如既往的神速,它还没倒下就被他抓牢了。他
慢慢地读出上面的字,听着念出的词句,发现他只能明白一个词:关门。原本照亮
房间的赤橙色电烛台已经关了,只有用电池的应急灯亮着,苍白的昏暗灯光照耀着
大厅和吧台。大厅以左有一个拱门,掩映着后面的餐厅。那里没有应急灯;迪克西
匹格酒店的那一块漆黑如洞。主厅里的灯光似乎只能蔓延四英尺——刚好够照出一
张长长的大桌子——其后便是一片黑暗。杰克提到的挂毯已经不见了。它可能躺在
附近的警察局的物证室,也可能被某位怪癖收藏家收入了私藏库。罗兰能闻到微弱
的烧焦的肉味,隐隐约约,令人不适。
主厅里有两三张桌子倾倒在地。罗兰看得见红色地毯上的血迹,一些深黑色的
痕迹显然是鲜血,而微黄色的凝块则是……
羔羊们的上帝的下流小玩意儿,你怎么敢!快拿开!
接着便是卡拉汉的声音朦胧萦绕在罗兰的耳畔,那是毫无畏惧的高喊:我没必
要为了挑战你这种东西而赌上我的信仰,先生。
神父。另一个远离他而去的朋友。
匆忙中,罗兰想起了贝雕乌龟,那一直藏在他们从空地找到的包袋夹缝里,但
他不想浪费时间去找它。他想:如果它还在这里,就应该能听到它发出的呼唤声,
在万籁俱寂中呼喊他。不,有人取走了吸血鬼武士们用餐地前的挂毯,不管那是谁,
也可能同时带走了斯杲葩达,即便不知道它是什么,只是感觉它既神秘又完美,更
像是异世界中的物事。太糟了。要是能找到它,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枪侠继续往里走,在桌椅之间穿梭前行,奥伊紧紧跟在他的脚边。
他在厨房逗留了许久,思忖着纽约治安队该如何利用这里。他敢打赌他们从未
见过这种场景,不像城中那些备有洁净机器和明亮电灯的厨房。这个厨房只可能让
哈可斯——他幼年记忆中的厨师(他和他最好的朋友们也曾在他的遗体前抛撒面包
屑让鸟儿吃)——感到顺手自如。炉火已熄灭数周了,但浓烈而恶心的肉味依然不
散——旁人只可能认为那主要是猪肉的味道。这里也留有肇事的迹象,和大厅里一
样(绿色地砖上有一处团块状遗痕,炉盖上的血迹都被烧成焦黑色),罗兰想象得
出来:杰克冲入这间厨房夺路而走。但没有惊惶失措;不,他决没有惊惶。相反,
他甚至停下脚步,同干活的男孩交谈。
“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瞿卡必穆,就是我,赫萨的儿子。”
杰克转述过部分情形,但罗兰现在听到的却不是他当时的叙述。而是死者的亡
音。他已经听过太多这种余音,因而非常熟悉。
奥伊像上次一样,在前头带路。它依然能闻出阿克的气味,微弱,却令人悲伤。
阿克已经先走一步,但还不至于太遥远;他很好,阿克总是那么好,阿克会等,等
时候到了——阿克交待它的任务完成了的时候——奥伊就会追上他,和以前一样,
跑到他脚边。它的嗅觉如此敏锐,等时候到了,它自然会找到比这儿更新鲜的踪迹
以追随阿克。阿克曾把他从死亡边缘拯救出来,但死亡本身并不可怕。奥伊曾被自
家一族的泰特抛弃,阿克把它从孤独和耻辱的绝境中拯救出来,这才是最重要的。
与此同时,使命还未履行完毕。他带着这个男人——奥兰走进了食品储藏室。
通向台阶的暗门早就关闭了,但这个名叫奥兰的男人耐心十足地站在堆满罐头和盒
子的食品货架旁等待,直到奥伊找出了开门的办法。一切如初,又长又暗的台阶通
向深深的地下,头顶只有灯泡在散发幽暗的光亮,气味潮湿,带着浓重的霉味。他
还能闻到很多老鼠在墙壁的夹缝里疾跑而过;老鼠,以及其他东西,上次他和阿克
在这里时就杀了不少那种小虫子。那场歼灭战还不错,他觉得意犹未尽,就算还有
更多虫子扑上来,它都将乐于迎战。奥伊希望那些小虫能再次显身,再来挑战他,
可是,它们当然不会再出来了。它们害怕了,它们也应该害怕,因为它们绝不是他
们的对手。
它跑下了楼梯,名叫奥兰的男人跟在他身后。
他们走过那间废弃已久的购票亭,发黄的告示招贴上写着:购买纽约纪念品的
最后机会,另一张贴士上则写着:参观二〇〇一年九月十一日!十五分钟后——罗
兰看了看新表,确定了时间——他们来到了一处,长廊地板上满是碎玻璃碴。罗兰
把奥伊抱在怀里,以防它被扎破脚掌。他还看到两边墙上都是枪击扫射后的残迹,
看起来原本像是盖着玻璃的舱门,或是诸如此类的东西。他从枪洞里望进去,看到
了复杂排布的机械物件。他们在这里几乎置杰克于死地,用诸如“意念陷阱”的手
法困住了他。但杰克再次显示了才智和勇气,终于摆脱困境逃了出去。他躲过了每
一次劫难,却躲不过一个太愚蠢又太粗心的男人,那个笨蛋甚至在一条空荡荡的公
路上开不好布卡,罗兰艰涩地想到这些。还有那个人,那个迫使杰克奔赴那里的人,
也是一样。这时,奥伊朝他叫了一声,罗兰方才意识到自己正沉浸在对布赖恩·史
密斯(以及他自己)的恨意之中,因而无意识地把奥伊夹得太紧了。
“真是对不起,奥伊。”他说着把它放回地上。
奥伊没作回答,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前走,不久,罗兰看到了横七竖八的尸体,
就是这些人紧追不舍,跟着他的小男孩奔出了迪克西匹格。也是在这里,沉积在这
条古老走道的地板的尘土上,留下了他和埃蒂路过的脚印。他又一次听到亡音,这
一次却是追兵头领的喊声。
我一看你的脸就知道你的姓氏,瞧你的嘴就知道你长了谁的脸。你和你娘长了
一模一样的嘴巴,她就用这张嘴兴高采烈地给约翰·法僧口交直到他射——
罗兰用脚尖翻了翻这具死尸(名叫弗莱厄蒂的类人,他父亲在他心里种下对龙
的恐惧,枪侠知不知道都无所谓了),低头瞅了一眼死者的面孔,那上面已经长了
一层霉。他身边还有一个白鼬脑袋的獭辛,他临死前喊出的最后一句话是:那就诅
咒你,小心眼的。就在这两具尸体以及成堆的死尸后面,是那扇门,能将他永远带
出楔石世界的门。
估计这门还能用。
奥伊跑到门边,坐了下来,回头看着罗兰。貉獭气喘吁吁,它一贯独有的恶魔
般的善意笑容却已经不见了。罗兰走到门前,双手按在纹理细密的鬼木门板上。手
掌感触到一丝低沉的颤抖,也显得困涩重重。这扇门还能用,但很可能支撑不了多
久。
他闭上双眼,想到他的母亲跪坐在他的小床前(摇篮何时晋升为了小床?他不
知道,但肯定那时睡上小床并没多久),她的面容因养育室的彩色玻璃而笼上五彩
斑斓的光影,佳碧艾拉·德鄯此刻轻柔爱抚的双手不久之后就要将她杀死;光明拓
氽之女,斯蒂文之妻,罗兰之母,那时候正轻声哼唱着只有这个国度的孩子才听得
懂的摇篮曲:
蜡烛包包,亲亲宝宝,
宝宝,带着你的草莓来这里。
阒茨,栖茨,葜茨
多带点来装满你的小篮子!
如今我已跋涉千万里,他将双手抚在鬼木门上,心里默想着,如今我已跋涉千
万里路,沿途伤害了那么多人,伤害或是杀死,而我所拯救的也许只凭机缘巧合,
也永不能救赎我的灵魂,也愿我真的有灵魂。但事已至此:我将步入最后一段行程,
我亦不需要独自上路,只要苏珊娜愿意陪我同行。但愿还有足够多的草莓装满我的
小篮子。
“葜茨,”罗兰说出了口,沉重的大门打开时,他才睁开双眼。他看到奥伊敏
捷地一跃而入。他听到回旋于众世界之间的空虚中的尖啸,他也迈步而过,头也不
回地关上身后的大门。
看看这儿有多耀眼!
上次我们来到这里时,法蒂暗无天日,但那是有原因的:那并不是真正的法蒂,
不过是某种隔界的替代品;一个米阿熟识、牢记的地方(正如牢记幻境城堡,在环
境——体现为沃特·奥·迪姆——给予她人形之前,她经常去那座古堡)并因此得
以重生之地。而今日,这座荒芜的小村镇几乎明亮得晃眼(当然,每当我们从雷劈
的黑暗、迪克西匹格酒店的地下走廊这样幽暗的地方走出来时,总会觉得天光耀眼)。
每片阴影都脆生生的,好像直接取材于黑暗,对比鲜明地暴露在阳光下。万里无云
的天空呈现出锐利的蓝色。很冷。大风在空荡荡的楼房屋檐下呼啸,肆意地从迪斯
寇迪亚古堡上的城垛间钻过,似晚秋的凉风般沉静内省。法蒂车站里停靠着一节自
动操作火车头——老一代乡民会称之为“热力机”——子弹头型的车头两侧都标明
了“托皮卡之魂”的字样。驾驶室的细长窗玻璃早已被一百多年来的砂砾飞卷摩挲
成了暗哑屏障,几乎看不出原本是透明的质地,但透过沙尘污渍的缝隙,还可以看
到外面:“托皮卡之魂”就这样成全了她最后的行程,她几乎算得上定期地往返于
这条线路,但现在连带她过来的类人都不复存在了。火车头后面只有三节车厢。她
最后一次离开雷劈车站时还有一打的,在她就要到达这个鬼魂萦绕的小镇时也还有
一打,但是……
呵,好吧,那是苏珊娜要讲的故事,当她讲给那个她称为首领的男人听时,我
们也旁听着,那时候还曾有一个卡-泰特,他曾是首领。但在这里,苏珊娜孤身一
人,坐在之前我们看到过她的那个位置:杜松小狗酒吧的门前。停在铁轨上的正是
她的合金座椅,埃蒂曾授予它“苏希巡航车”的荣誉称号。现在她感到很冷,连一
件可供披裹的毛衣都没有,但她的内心告诉她:等待即将结束。她真心期盼这感觉
是准确的,因为这儿是鬼魅之地。在苏珊娜听来,呼啸的风声太像孩子们迷茫的哭
号,他们都曾被带到这里,身体被榨干,神志被扼杀。
就在锈迹横生的匡西特活动屋旁(如果您还记得,这辆房车停靠在电弧16实验
站前的街上),立着灰色的机器马群。自上次我们来过后,又有几匹马倒下了;也
多了几匹马前后摇着脑袋,似乎努力想找寻会前来骑上它们的主人。但那种事情永
远也不会发生了,因为断破者们都自由了,再也不需要小孩子的大脑喂养他们那些
天才脑瓜了。
而现在,看看你吧!这女人今天等了一整天、还有昨天一整天以及前天一整天
的人终于来了,三天前,泰德·布劳缇甘、丁克·恩肖和另外几个人(其中没有锡
弥,他已经去了虚无之境,让我们遗憾地承认吧)和她道了别。通往道根的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她第一眼就瞧出来他不再跛行了,接着便注意到他一身崭新的
牛仔裤和衬衫。衣服真棒,但却和她一样,在如此寒冷的天气里不足以保暖。此人
的怀里还抱着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耳朵支棱着。就此而言,一切都好,但原本应
该抱着这只小动物的男孩却不见了。没有什么小男孩,她的心悲凉地一沉。但她也
没感到惊讶,因为她已然知道,就如从那边走来的男子曾经无缘由地知道她将是行
经其道的人。
她用手从座椅上滑下身子,以残肢立于地面;她伸手支撑着把自己的身体抬下
人行道,站在了街上。接着,她高举臂膀,挥手示意。“罗兰,”她喊道,“嗨,
枪侠!我在这里!”
他看到了她,也挥了挥手。随后他一弯腰将貉獭放下地。奥伊冲着她狂奔过去,
低着头,两只耳朵耷拉着紧贴脑壳,它跑得飞快,像雪地上的鼬鼠般轻盈优美地跃
动。在距离她还有七码远的地方,它一跃而起,身影急速地滑过街面上厚积的沙尘。
她一把抱住它,像个胜算渺茫的接球手孤注一掷地接住制胜之球。它带着前冲的惯
性扑进她怀里,把她吓了一跳,却转而爆发成笑声,她随之被撞倒在地,掀起一阵
尘土。她笑个不停,因为它用粗短有力的前肢撑在她胸上,后肢则顶着她的肚子,
耳朵精神抖擞地立着,弯曲的小尾巴摇个不停,它不断地舔着她的脸颊、她的鼻子、
她的眼睛。
“悠着点!”她大叫起来,“宝贝儿,你悠着点,趁你还没把我弄死。”
她听到自己喊出了这个字眼,虽然并非是那个意思,但她的笑声骤然停止了。
奥伊从她身上跳下来,仰起头来,对着空无一物的蓝色天穹悲悯地长啸一声,这使
她瞬间明白了她需要知道的一切,就好像之前她一无所知、无从确定一般。奥伊不
止是会说出几个含糊的字词,它还有更多富于表现力的言语方式。
她坐起身,拍掉沾在衬衫上的尘土,并看到一个人影遮住了她。她起抬头,一
时间却看不见罗兰的脸。他的脑袋刚好在太阳底下,仿佛戴上了一个辉耀无比的光
环。他的五官表情全都隐没在深深的阴影里。
但他伸出了手。
她有一部分不想去接住那双手,难道你不明白吗?她的一半灵魂愿意终止于此,
让他一个人走进劣土。不管埃蒂有多么指望她。也不管杰克毫无疑问地想要她做什
么。就是这个头顶烈日光环的黑影人,将她从最舒适最优越的生活里不由分说地死
拽出来(哦,是的,她心里有魔鬼——至少有一个邪恶的魔鬼——但我们谁又没有
呢?)。他先是带给她一生中最初的最爱,接着便是无穷的痛楚,最后将她领入了
无限恐怖无限失落的境地。换句话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急转而下。就是这个风
尘仆仆的云游武士,他踏着老皮靴、两腿边都挂着古老的致命武器从旧世界里走出
来;也就是这双天生带来灾难的、饱含天赋的双手制造了她的悲恸。这都是些因伤
感之极而顿生的冲动之念、紫色的忧郁幻象,而老奥黛塔——公益组织的资助人、
全方位的酷女人——必会嘲笑他们的。但是她已经改变了,是他改变了她,因此她
明白了:如果有人配得上伤感之极的冲动之念、或是紫色的忧郁幻象,那只能是苏
珊娜,丹之女。
这半个她多想弃他而去啊,不去完成他的使命,伤透他的心魂(只有死亡能做
到),而是接受他眼底残留的光芒,并因他鲁莽而又无意义的残忍而惩罚他。但卡
是个轮,我们都捆缚于其上,当轮运转时,我们只能随之而动,先是头顶着天堂,
转瞬便又旋向地狱,如此反复不休,藏于那里的头脑似乎灼热欲焚。于是,她没有
转身离去——
她没有转身离去,只是半个她想那么做,苏珊娜接住了罗兰的双手。他把她拉
起来,她并未因此用双足站立(她没有双足,尽管曾有一双腿脚可供她使用,但那
无非像是借贷而来的),而是被他用双臂托起。当他企图亲吻她的脸颊时,她一扭
头,他的双唇因而压迫在她的唇上。要让他明白,没有半途而废的事情,她心想,
将呼吸送入他的唇间,并同样吸入他的呼吸,交换着。让他明白,只要我入伙了,
我就会走到底。上帝帮助我吧,我要和他一起走到底。
法蒂镇上的女装店里还有些衣服,但一经触碰就四分五裂了——无数个年年月
月之后,这里没什么东西还能使用了。在法蒂酒店里(提供绝静套房,绝佳大床),
罗兰找到一个小橱,里面有些毯子,至少能帮他们捱过寒冷的下午。他俩都用毯子
把自己裹起来——下午的冷空气已足以让他们的呼吸凝成白雾——接着,苏珊娜问
起了杰克,无法掩饰顿时袭来的痛楚。
“又是那个作家。”他叙述完后,她苦涩不堪地抹去眼泪说,“上帝该诅咒那
个人。”
“我的腿又抽搐起来,就是那时候……杰克毫不犹豫。”罗兰差一点脱口而出
的是:男孩儿,当他和艾默之子和沃特周旋时,他就已经让自己习惯于这样想了。
如果能有第二次机会,他起誓,他将再也不那么干。
“是啊,他从来都不是犹犹豫豫的人,”她说着露出了微笑,“他决不会。我
们的杰克,胆量出众。你有没有好好安置他?稳妥地安置?我想听这个。”
于是他告诉了她,没有拉下伊伦·苔瑟宝慕要种上玫瑰的诺言。她点点头说:
“我希望我们可以为你的朋友,锡弥,做同样的纪念。他死在列车上了。我很遗憾,
罗兰。”
罗兰点了下头。他真希望手边有烟草,但显然这里什么都没有。他又有了两把
枪,还有七枚欧丽莎。不管怎么说,有这些总比一无所有强。
“你们过来这一路上,他是不是又使劲了?我猜想是因为这个。先前我就知道,
再来一次,他就会死。布劳缇甘先生也明白。丁克也是。”
“但不是因为那个,罗兰。是因为他脚上的伤。”
枪侠望着她,不明白。
“在蓝色天堂的混战中,一块碎玻璃扎进了他的脚底心,而这里的空气也好、
尘埃也好,都是有毒的!”发出最后一个音的,是黛塔,她恶狠狠的口音那么强烈,
以至于枪侠一开始都没能听懂:堵的!“该死的,脚都肿了……脚趾头肿得像香肠
……后来他的脸颊和喉咙都发黑了,好像瘀青……还发烧……”她不禁深呼吸一次,
将身上的两条毯子抓得更紧。“他不省人事,可他到死头脑还是清晰的。他提到了
你,还有苏珊·德尔伽朵。他说到你们的时候是那样充满爱意和遗憾……”她顿了
顿,然后脱口而出:“我们要去那里,罗兰,我们要去,如果它不值得这一切,你
的塔,我们也必须让它值得!”
“我们会去的,”他答,“我们会找到黑暗塔,没什么能挡我们的路,而在我
们走入塔之前,要念出他们的名字。所有逝去的人。”
“你的名单要比我的长很多。”她说,“可我的那份已经够长了。”
对此,罗兰没有作答,但机器人售货员却应答似的叫卖起来,也许是从它那长
久的沉睡中被他们的谈话声惊醒了。“姑娘们,姑娘,姑娘们!”机器人的吆喝声
从“快乐烧烤吧”的对开门里传出来。“有些是类人,有些是机器的,但谁管那个
呀,你说不清,谁在乎呀,他们提供什么呢,你最清楚,姑娘们清楚,你也清楚…
…”一小段沉默后,机器人售货员终于喊出了最后的词儿——“称心如意!”——
随后便回归了沉默。
“众神啊,这里真是个伤心地,”他说,“我们在这里过夜,以后就再也见不
到它了。”
“至少太阳出来了,经过雷劈之后,这好歹是种解脱,但怎么这么冷啊!”
他点点头,又问了问其他人的情况。
“他们已经走了,”她说,“但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谁都玩完了,不管是谁,
哪里也别想去了,只能一头栽进遥远的地洞底。”
她指了指法蒂的尽头,大街笔直通往古堡下的城墙。
“有些列车车厢里有电视屏幕,还能用,等我们快到小镇了,就能好好看一眼
已经毁了的桥。可以看到铁轨延伸在大洞之上,但两头之间的距离足足有上百码。
也许还不止呢。我们也能看到铁轨下的支柱。那还没有受损。快到那里时,列车慢
了下来,但也没慢到可以让我们跳下车。况且那当口也没时间了。谁跳车谁就得死。
我们就继续前进,哦,我得说时速起码有五十公里。我们的车一开到腾空于地洞的
支柱上,这该死的东西竟然嘎吱嘎吱地狂响。也可以说是鬼哭狼嚎,要是你读过詹
姆斯·瑟伯的书就能明白,当然你没有读过。列车在奏乐。就好像布莱因那样,你
记得吗?”
“记得。”
“但我们能听到支架准备好了让列车通过。一切都开始摇来晃去。有声音传来
——十分冷静流畅——说:”我们正在经过一小段险路,请各位落座。‘丁克拉着
那小姑娘,丹妮·泰德也握住我的手,说:“夫人,我想告诉你的是,认识你我真
的非常高兴。’接着,列车突然严重地倾斜了一下,力道太大,差点儿把我颠出座
位——要不是泰德一直拉着我,我就飞出去了——所以我就想,‘就这样了,我们
玩完了,请求上帝让我先死去,不要等到了下面让不知道什么东西把我活生生咬死
’,大概过了一两秒吧,我们开始往后退。往后退,罗兰!我看得到整辆车——我
们就在火车头后面的车厢——往上仰。还有难听的金属摩擦声。再后来,托皮卡之
魂,这辆又老又好心的车便全速冲刺。说起那老一辈人,我知道他们做了很多大错
特错的事,但他们制造的机器真是他妈的有种!
“接下去,我只知道我们滑行着开进了车站。又传来几句温柔可人的宽心话,
这一次是叫我们看看座位四周有没有遗落什么,提醒我们带上所有的私人物品——
就是装备,你懂了吧。就好像我们坐在该死的TWA 飞机上,正要降落在爱德怀德机
场!直到我们走出月台,才发现列车最后九节车厢都不见了。感谢上帝,车里没有
人。”她冲着街道尽头恶狠狠(但心有余悸)地看上一眼。“但愿下面的那些东西
嚼车皮嚼到噎死。”
说完,她似乎眼睛一亮。
“但有件事情还不错——按照时速三百公里来算,这是托皮卡之魂眉飞色舞地
通告的,我们一定甩掉大蜘蛛,把他留在沙漠了。”
“我不看好。”罗兰说。
她丧气地翻了个白眼,“别对我这么说。”
“我要说。但是,到时候我们再对付莫俊德,我觉得不会是在今天。”
“好极了。”
“你们是不是又下了道根?我猜想你们一定是走了那段路。”苏珊娜的眼睛又
瞪圆了。“是不是很了不起?中央公园好像变成了美国斯蒂克维勒的火车站。你花
了多长时间找到出来的路?”
“要是只有我一个人,我会困在下面,直到现在也出不来。”罗兰坦诚地说,
“奥伊找到路出来的。我估计它是追随着你的气味。”
苏珊娜想了想。“也许是他。杰克的气味,很可能。你有没有走过一条宽敞的
走廊,墙上的标语上写着:出示橘色通行证方能通过,拒不接受蓝色通行证?”
罗兰点了下头,但墙上稍稍褪色的标语对他来说几乎毫无意义。罗兰在狼群一
开始群攻而上时就已认出了这条走廊,因为他看到了廊尽头那两匹纹丝不动的机器
马,其中一匹已面目全非,只看得见一团乱麻般的电线,他还看到了那只令他记忆
犹新的软拖鞋,用橡胶切割成的粗糙制品。是泰德或是丁克的,他觉得是;锡弥·
鲁伊兹显然已经穿着拖鞋下葬了。
“那么,”他问,“你们下了火车——你们有几个人?”
“五个,不算死去的锡弥。”她说,“我,泰德,丁克,丹尼卡·罗斯托夫和
弗莱德·沃辛顿——你记得弗莱德吗?”
罗兰点了下头。一身西装,像银行家一样。
“我把道根的地图给了他们,”她接着说,“尽我所能吧。那些床,他们在那
些床上偷走、抽走孩子们的大脑,米阿还在另一张床生下了她的小怪物;连接法蒂
和纽约迪克西匹格的单向门还能用;也跟他们说了说奈杰尔的小房间。
“泰德和他的朋友们看到满是门的圆形大厅时,都惊呆了,尤其是在看到有一
扇门能直接通到一九六三年的达拉斯,也就是肯尼迪总统遇刺之地时就更吃惊了。
我们在下面两层还找到另一扇门——大部分走廊都在地下二层——那扇门通往福德
剧院,也就是一八六五年林肯总统遭到暗杀的地方。甚至还有剧目海报,就是布斯
开枪时林肯正在看的那出戏——《我们的美国表亲》。都是些什么人呀!想去看那
种事情?”
罗兰心想,应该会有很多人想去看看吧,但他知道最好不要说出来。
“都很老了,”苏珊娜说,“而且非常烫。还真他妈的吓人,要是你想听实话,
我就得这么说。多数机器都不工作了,但到处可见坑坑洼洼的积满了污水、机油、
还有……上帝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有些水坑还会发光,丁克说,他觉得那是放
射物质。我可不想让那些东西钻到我骨子里去,眼看着头发一把一把地掉。还有些
门前可以听到那种可恶的尖声……能让你牙根儿打颤。”
“隔界的钟鸣。”
“没错。门后面还有什么东西。滑溜溜的东西。是你还是米阿告诉我的?说隔
界的黑暗时空里有怪物?”
“应该是我说的。”他说。上帝作证,它们就在那里。
“那个大裂洞下面也有。是米阿跟我说的,她说,‘那些怪物招摇扭摆,东癫
西狂地整日性交繁衍,策动逃亡。’后来,泰德、丁克、丹尼和弗莱德手拉手围成
一个圈。他们来了一次所谓的‘小型美好意愿’。即便我身在圈外,也能感受到那
股力量,而且我非常高兴能感受到,因为下面那地方实在太鬼气了。”她又将毯子
裹紧一点。“我不希望再下去了。”
“可是你明明知道,我们不得不去。”
“古堡下面很深的地方有一条通道,另一头通往迪斯寇迪亚。泰德和那几个人
凭借游离的老思绪——泰德称之为鬼魂的思绪——锁定了出口的位置。弗莱德的口
袋里有支粉笔,他为我划出了标记,但要再次找到那标记非常困难。下面整个就是
一个大迷宫,好像希腊神话里说的公牛头怪物横冲直撞的地方。我估摸着,我们可
以再找到出口……”
罗兰弯下腰,轻轻抚弄着奥伊粗硬的毛发。“我们会找到的。这位朋友会跟踪
你的气味。奥伊,你会吗?”
奥伊抬起头,睁着金边镶绕的双眼看着他,但什么也没说。
“不管怎么样,”她继续说,“泰德和其他人接触到了小镇外那个大裂洞下面
的生物。他们不是有意要那么做的,但就是触及到了他们的思绪。那些东西既不为
血王干活,也不和血王作对,它们自成一派,但它们确实有思想。而且,它们还能
进行意念交流。它们知道我们在那儿,等双方联络上了,它们还挺乐于和我们聊聊
的。泰德那些人说,它们挖一条通往试验站地下墓穴的地道很久了,现在就快挖通
了。一旦它们能从地下进入墓穴,就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
罗兰听罢,静静地思忖片刻,抵着老靴子的烂鞋跟前后摇啊摇。他希望他和苏
珊娜能在“打通成功”之前远离此地……但也许能在莫俊德追赶到这里之前发生,
那样的话,蜘蛛小家伙就不得不和它们大战一场,只要他还想跟定他们。莫俊德宝
宝大战地底远古怪物——想想就觉得不错。
随后,他点点头,示意苏珊娜接着说。
“我们也能在一些走廊里听到隔界的钟鸣。不止是从门里,还从没有门遮挡的
走廊里!你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罗兰很明白。如果他们选错了一条路——或是,泰德他们标出的那条走道是错
的——他、苏珊娜还有奥伊就可能永远消失在时空里,永远不可能从迪斯寇迪亚那
头出来。
“他们不让我下去——他们自己走下去之前,把我送到医疗室那里——我可高
兴坏了。我一点儿也不想独自一人找到出路,尽管我猜想我可能找得到。”
罗兰伸出一只胳膊,紧紧抱了抱她的肩膀。“所以他们的计划是:用狼群所使
用的那扇门?”
“嗯哼,写着‘橘色通行证’的那条走廊,走到底就是那扇门。狼群从哪里出
去,他们也将从哪里出去,然后前往外伊河,过了河就是卡拉·布林·斯特吉斯。
卡拉镇上的村民会接纳他们的,是吗?”
“是的。”
“等他们听完一切事情的来龙去脉,会不会……以私刑什么的将他们处死?”
“我肯定他们不会这么干的。韩契克会明白他们说的都是实话,就算没有别人
站出来,他也会坚持支持他们。”
“他们打算利用门口洞穴回到美国那边。”她叹了一口气,“我希望那门还有
用,能帮到他们就好,但我真的很怀疑。”
罗兰也很怀疑。但那四人实力非凡,尤其是极端优异的主心骨泰德,他已成为
众人力量的源泉。曼尼人的实力也很了不得,有其独特的途径,亦是众世界间出色
的穿行者。他想到,泰德和他的朋友们可能早晚会回美国的。他想告诉苏珊娜:如
果卡的意愿如此,那他们迟早都会回去,但他三思之后决定缄口不提。卡,不是她
现在想听的词儿,如果她发脾气,他还可能因此责怪她。
“现在,你好好听我说,再动动脑子,苏珊娜。丹底罗,这个词儿能让你想到
什么?”
奥伊顿时仰起头,两眼放光。
她想了想。“好像有点耳熟,但我想不出更多特别含义了。为什么问这个?”
罗兰把他所知的情况转述给苏珊娜:埃蒂垂死时,显然看到了什么……一个东
西,或是一个地方,或是……一个人。总之是名叫丹底罗。埃蒂将这个讯息转述给
了杰克,杰克转述给了奥伊,奥伊转述给了他,罗兰。
苏珊娜的眉头蹙紧了。“也许传话的次数太多了。我们小时候会玩一种类似的
游戏。叫作悄悄话。第一个孩子先默想一个词,或是一个短句,然后悄悄说给第二
个孩子听。你只能听一次,也不许让对方重复。第二个孩子会把他认为听到的照样
传给下一个,就这样一个一个悄悄传下去。到了最后一个孩子那儿,总会传成八竿
子打不着的另一个词,于是,大伙儿就会笑得前仰后合。但如果这个词传错了,我
不觉得我们能笑得出来。”
“好吧。”罗兰说,“我们都留个心眼,希望我听到的这个词没传错。也可能
它什么含义也没有。”话虽这么说,他实在不相信这只是个无意义的口信。
“要是这里再冷下去怎么办?我们去哪里弄衣服?”她问。
“缺什么就去找什么。我知道该怎么办。很多事情都不用今天操心。需要操心
的是,得找点吃的。我觉得,如果我们不得不吃点东西,说不定能在奈杰尔的储藏
室里——”
“除非是万不得已,否则我不想再走下去了。”苏珊娜说,“医疗室附近应该
会有厨房,因为他们总得给那些可怜的孩子们弄吃的吧。”
罗兰揣度着这种可能性,之后点点头。是个好主意。
“那现在就去吧,”她说,“等天黑了,别说地下,这鬼地方的地上我都不想
多待。”
龟背大道。时间是二〇〇二年八月。斯蒂芬·金从身处法蒂的梦中醒来。他打
下了这样一行字:“别说地下,这鬼地方的地上我都不想多待。”这行字出现在他
面前的电脑屏幕上。这是他所称“子章节”的结尾,但这不代表他当天的写作到此
结束。是不是写完了,取决于他听到什么。或者更贴切地说,取决于他没有听到什
么。他所倾听的是乾神之歌,龟之歌。这一次,他听到的是乐声,这乐声在有些日
子里微弱难辨,有时又震耳欲聋,现在,这声音似乎消退了。明天还会重来。至少
明天会重来,事情总是如此。
他同时摁下了Ctrl键和S 键。电脑轻轻嘶叫了一下,意味着今日的写作成果已
被存档。接着,他站起来,因臀部的剧痛而趔趄了一下,再走到办公室的窗前。能
看到窗外倾斜上坡的车道,可以通到小路上,但近来他几乎不再走那条路。(至于
名为“七号街”的主路,他决不再走。)这天早上,臀部上方疼得要命,大腿上的
肌肉也灼烧般剧疼不止。他习惯性地用手掌轻轻按摩臀部,一边向外望去。
罗兰,你这个混蛋,把这疼痛还给我了,他心想。苦不堪言的疼痛像根烧红的
麻绳拧着他的右腿,难道不能喊一声上帝吗?不能喊一嗓子炸弹上帝吗?这疼痛将
粘着他到死。几乎令他丧生的车祸已经过去三年了,可疼痛还在。到现在自然好了
许多,人类的身体拥有值得惊叹的痊愈机能(热力机,他想到这个词儿,不由得笑
了),但偶尔还会疼得要命。他写作时不太去想臀腿的疼痛,写作就像是某种隔界,
但他一旦在书桌后坐上几个小时,起来时都感到浑身僵硬。
他一直在想杰克。杰克死了,他为此遗憾之极,他猜想,等这最后一部书写完
出版之后,读者们将会疯狂。为什么不呢?有些读者认识杰克·钱伯斯已经足足二
十年了,几乎是那男孩生命的两倍长。哦,他们会疯了的,好吧,他回复读者来信
时写道:他和他们一样遗憾,一样吃惊,他们会相信吗?绝对不会信,就像他爷爷
曾斩钉截铁地说过的那样。他还想到了《苦难》①「注:《Misery》是斯蒂芬·金
于一九八七年出版的小说,中译为《苦难》或《米丝丽》。翻拍的电影通常译为《
危情十日》。」,安妮·维尔克斯把保罗·谢尔登叫作神经病,只因为他想摆脱那
个傻乎乎的笨女人:米赛丽·查斯庭。安妮冲着保罗大喊大叫,说保罗是作家,而
作家是笔下所有人物的上帝,如果他并不想,就不该让任何人物死去。
可是他不是上帝。至少在这件事上完全不可能是圣人。他非常清楚,杰克·钱
伯斯并没有出现在他的车祸现场,罗兰·德鄯也不在场——他们在那里,哈,这想
法真是太好笑了,他们都不是真实存在的人呀,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但是他同样
很清楚,从某种程度上说,当他坐在神奇的苹果电脑前,他听到的乐声无疑变成了
杰克的亡歌,若是漠视其存在就会彻底失去他和龟之歌的联系,而他绝对不能那么
做。除非他写完了。他只有这支歌,犹如童话故事里抛在森林小路上的面包屑,要
是他想从亲手制造的森林迷宫般的故事情节里活着走出来,就只能跟从这条线索,
况且——
你能确定是你创造了这个故事吗?
好吧……不能。事实上,他无法确定。所以,打电话把白大褂们叫来吧。
况且,你真的能百分百地肯定那天杰克不在场吗?不管怎么说,你还记得多少
车祸时的情景呢?
记住的没多少。他记得,自己看着布赖恩·史密斯的货车消失在地平线上才反
应过来,车子没有开在路上,虽然理应开在路中央,这辆货车开到了路边的软泥地,
那是供行人走的。那之后,他还记得史密斯坐在石墙上低头看着他,跟他说他的腿
断了,至少折了六处,甚至七处。但在这两段记忆之间——先是看到车子逼近,再
是撞完了——他脑海中的画面变成一片红色。
差不多是红色的。
可是,有些夜里,他从梦中醒来就不记得究竟梦到了什么……
有时候梦里……嗯……
“有时候梦里有人说话,”他说,“你干吗不承认呢?”
接着,他兀自大笑起来。“我觉得刚才我已经亲口承认了。”
这时,他听见爪子轻叩在大厅地板上的动静,眨眼的工夫,马洛的长鼻子就探
进了办公室的门缝。那是条威尔士矮脚狗,四肢都很短,耳朵倒很大,现在已是条
不折不扣的老狗了,浑身都有病痛,更不要提前一年因癌而瞎的一只眼。兽医说它
可能撑不过去了,可它到底还是挺了过来。多好的狗啊。多硬朗的老狗。当它抬头
看作家时,脸上挂着笑,露着牙齿。怎么样,老兄?它好像是这个意思。今天写了
什么好片段?你好不好?
“我很好,”他对马洛说,“还在往下写。你呢,你怎么样?”
马洛(有时候也被称为拱鼻大王)摇摆着患有关节炎的尾巴,算是回答。
“又是你。”我是这么对他说的。然后他就问,“你记得我吗?”要不然,他
说的就是:“你记得我。”我跟他说,我很渴。他说他也没啥喝的,很抱歉,所以
我就叫他谎话精。我叫他谎话精是完全正确的,因为他其实一点儿也不抱歉。他才
不在乎我渴不渴呢,就因为杰克死了,他还想栽赃在我头上呢,这个婊子养的混蛋
打算归咎于我——
“可是那种事情根本没发生过啊。”金说,看着马洛蹒跚着走向厨房,它会先
察看一下自己的饭盆,再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它近来越睡越久。整栋房子里只有
他和它,这种情况下,他总是自言自语。“我是说,你知道的,是不是?你知道那
种事没有真的发生过,是吗?”
他觉得他能肯定,但杰克这样死去确实很古怪。他的笔记里记满了杰克,这并
不奇怪,杰克本该留到最后的。事实上,所有人都该活到最后。没有一个作品——
除了被判死刑、无药可救的劣作——能完全在作家的掌控之下,但这本书却失控到
了近乎荒谬的地步。与其说他在写一本该死的虚构小说,倒不如说,他更像是在旁
观,作者在旁观望什么事情的发生——或是,聆听一首歌。
他决定给自己再一块花生酱黄油配果冻三明治,然后把这档子事抛之脑后,好
好过一天。今晚他要去看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的新电影,《血腥杰作》,令他高兴
的是,他还可以去别的地方,干点别的事情。明天他又要回到书桌前,电影里的某
些细节也会流露在书稿里——当然啦,罗兰本来就有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的影子,
尤其是他在塞尔齐奥·莱翁执导的《独行侠》②「注:塞尔齐奥·莱翁(1921—1989)
是著名的意大利导演,《独行侠》是一九六四年的西部片,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在
其中塑造了一个牛仔硬汉的形象,从而蜚声影坛。」中的形象。
……说到书……
正有一本书躺在咖啡桌上,就是这天早上从他班戈办公室通过联邦快递送来的
《罗伯特·布朗宁诗作全集》。当然,其中也包括了《去黑暗塔的罗兰少爷归来》,
正是这首诗奠定了他这套长之又长(尚未完成)的著作的基石。他突然产生了一个
新想法,并因此眉开眼笑起来。马洛仿佛读懂了他的表情(也许它真的可以;金总
是怀疑狗类来自了不起的“神会之地”,虽流亡在地球,却总能知道你在想什么),
立刻露出牙齿,像个恶魔般笑起来。
“老小子,得给这首诗留个地方,”金说着,又将那本书扔回咖啡桌上。动作
很大,书落下时砰然一响。“得有个地方,只有那个地方,”说完,他深深陷进椅
子里,闭上了眼睛,心想:就在这儿坐一会儿,就坐一两分钟,明知道这是自欺欺
人,明知道他马上就要瞌睡了。就这样,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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