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们果然找到一大间壮观的厨房,就在电弧16实验站的一楼,紧靠食品储藏室,
距离医疗室也不远。除了吃的,他们还找到了别的:理查德·P ·赛尔先生的办公
室,赛尔先生曾是血王属下的运营主管,如今拜苏珊娜·迪恩右手一枪所赐,已走
完旅途,升至虚无之境。赛尔的书桌上摞着厚厚的文档,令人惊诧的是,竟是罗兰
一行四人的完整资料。这些,全被他俩用碎纸机销毁了。文件夹里还有杰克和埃蒂
的照片,哪怕瞥上一眼都令他俩心痛如绞。回忆似乎更好一些。
赛尔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两幅木框镶边的油画。一幅画上是一个强壮英俊的少年。
他上身赤裸,光着脚,头发乱成一窝,脸上带着笑容,仅仅穿着一条牛仔裤,裤边
上挂着枪带。看起来,画中男孩和杰克差不多大。但看着这幅画,只会觉得别扭。
苏珊娜想,也许因为这幅画的作者,赛尔先生,也可能包括被画之人,很可能属于
“熏衣草山的暴徒”①「注:《熏衣草山的暴徒》,一九五一年的美国喜剧影片。」
之列,以前她曾在格林威治村听同性恋者这么说过。画中男孩一头黑发,双眼碧蓝,
双唇鲜红。上身体侧有一道青紫色的疤痕,左脚踝上还有一处胎记,色泽鲜红如唇。
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躺伏于他面前。马的齿间流淌出鲜血。男孩抬起留有胎记的左
脚,踩在马肚子上,嘴角泛起一丝胜利者的微笑。
“那是莱慕雷,亚瑟·艾尔德的马,”罗兰说,“它的形象被画上了蓟犁的战
旗,也是内世界的符征。”
“那么,根据这幅画,血王胜利了?”她问,“如果不是他,就是莫俊德,他
的儿子?”
罗兰挑动眉梢,说道:“多亏了约翰·法僧,血王的人马在很久很久以前确实
打败了内世界。”他说完却笑了。这不是他惯常的表情,因而这副灿烂的笑容让苏
珊娜一头雾水。“不过,我想这次是我们赢了,赢了至关重要的一场战役。这幅画
所显示的,不过是某个人心之所向的神话故事。”接着,他猛然挥动拳头,砸碎了
画框上的玻璃,这突如其来的凶猛把苏珊娜吓了一大跳,罗兰又一把扯出画布,二
话不说,从中一撕为二。还没等他将它撕成碎片,当然,他显然要这么做,苏珊娜
却叫他住手,并指着画作的底部。那里有一个小巧的画家签名,字体相当花哨:派
屈克·丹维尔。
另一幅画画的是黑暗塔,灰黑色的圆柱塔身高高矗立在远方,那是坎-卡无蕊、
玫瑰地之尽头。在他们的梦里,塔似乎显得更高,比纽约城里最高的摩天大楼还要
高(从苏珊娜的立场来说,那只能是帝国大厦)。而在这幅画里,塔看起来不会超
过六百英尺,但其雄伟庄严和梦中一样不减分毫。窄小的窗户呈螺旋形上升排布,
和梦中所见一致。塔的顶端有一扇外凸的小窗,窗玻璃色彩斑斓——罗兰明白,每
一种颜色都对应一个巫师的玻璃球。最核心、最隐秘的一块粉色曾丢失过,被库斯
的蕤藏起来了;其中心点便是黑十三的死黑木。
“那扇窗背后的房间,就是我要去的地方。”罗兰说着,捶碎了画框上的玻璃。
“那就是我的使命终结之处。”他的声音不大,却让人肃然起敬。“苏珊娜,这幅
画不是根据什么人的梦境而作的。我甚至感到可以亲手触摸到每一块砖石的肌理。
你觉得呢?”
“是啊。”她只能如此回答。在这里、在昔日的理查德·赛尔的办公室里看到
这样的情景,她只觉窒息。恍然之间,一切都变得可能了。这趟差事的终点站如此
直白地呈现于眼前。
“画这画的人一定去过那里,”罗兰沉思着说,“一定就是在玫瑰丛中支起了
画架。”
“派屈克·丹维尔。”她接上这话,“一样的签名,和莫俊德以及死马那幅画
上的署名一模一样,你看到了吗?”
“看见了,很清楚。”
“你看见有一条路穿过玫瑰地通向塔基的台阶吗?”
“是的。十九级台阶,我对此毫不怀疑。葜茨。而且天上的云彩——”
她也看到了那些云朵。云彩在飘离塔身之前,形成漩涡状的图景,并往龟之地
而去,那是迄今为止它们所追随的光束的终端。她还看到另一样东西。就在塔身之
外,有一圈圈的露台,两层露台之间大约相隔五十码,并有齐腰高的铸铁扶栏。第
二层露台上,有一个鲜红的小点和三个白色的小点:小到根本看不清脸孔,但可以
见到一双手高高举着。
“那是血王吗?”她指着那些小点问道。她有点不太敢将手指准确地点住那个
红色的小点。仿佛她期待那小点会突然活动起来,并将她拽进画中去。
“是的。”罗兰说。“被锁在外面,一直以来他只想要塔,却被关在外面。”
“那好吧,也许我们能爬着楼梯上去,超过他。再把路上捡的老覆盆子扔给他
吃。”罗兰听了这话,不解地看着她,她这才将舌头耷拉在唇间,做出等着吃的怪
模样。
枪侠的笑容慢慢消失了,这时他开始显得心烦意乱。“我不觉得事情会那么容
易。”
苏珊娜长叹一声。“其实,我也觉得没那么容易。”
他们已经找到了需要的东西——事实上,收获远比期待的要多——但似乎还是
难以离开赛尔的办公室。这张画拖住了他们。苏珊娜问罗兰,他是不是想把画带走。
很显然,只要用赛尔桌上的开封刀把画从画框里裁下来、卷一卷就行了,简单之极。
但罗兰想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摇了摇头。这幅画里有一种恶毒的生命力,将会招来
一些错误的关注,好比飞蛾扑火。即便不会招来别的什么物事,他觉得,他俩也会
不知不觉地久久盯着这幅画看。这张画会让他们分心,更糟的是,也许会催眠他俩。
说到底,这可能是另一种意念陷阱,他想,像《失眠》。
“我们得把它留在这儿。”罗兰说,“很快——几个月之内,甚至,几个星期
之内——我们就会到那里,看到真正的塔景。”
“你当真?”似乎有点难以置信,她轻轻地反问,“罗兰,你说的可当真?”
“是的。”
“我们三个?还是说,奥伊和我不得不死,也得死,为了敞开你通向塔的路?
无论如何,你开始时是孤身一人,对不对?也许你也不得不孤身一人地走到终点。
难道这不是一个作家最喜欢的情节吗?”
“那并不意味着他就能那么做。”罗兰说,“斯蒂芬·金不是源头活水,苏珊
娜——他不过是让水流过的水管子。”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不敢说我彻头彻尾地相信这一点。”
罗兰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彻头彻尾地相信。他本想向苏珊娜指出:他开始使命之
旅时,就有库斯伯特和阿兰作伴,在眉脊泗,迈上新一程,也就是离开蓟犁时,杰
米·德卡力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他们成了四人行。但使命真正始于界砾口山之战,
是的,从那时候开始,他变成了孤身一人。
“开始时我是孤身奋战,但我不会那样走到终点。”他说。她一直坐在带滚轮
的办公椅上利索地滑来滑去。现在,他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右腿上,那里
一点儿都不痛了。“我攀上台阶、推门进入塔时,你和奥伊会在我身边;我走上楼
梯时,你们也会在我身边;我去对付那个跳上跳下的红色小妖精,你们也会和我在
一起;最后,你们要和我一起走进塔顶的那间屋子。”
尽管苏珊娜什么也没有说,但她感到这听来像是谎言。事实上,在他俩听来,
都像是谎言。
他俩带着一些罐头食品、一只长柄煮锅、两只罐子、两只盘子和两套必要的餐
具回到了法蒂酒店。罗兰还带回来一只手电筒,电池快用尽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光
亮,还有一把切肉刀、一把小巧的橡皮柄手斧。苏珊娜还找到一对网兜,能装下所
有这些新找到的“装备”。在靠近医疗区厨房的食品储藏室里,她还在一个高架子
上翻找出三罐果冻状的东西。
“斯坛诺罐装燃料。”她告诉枪侠,这恰是他需要的。“好东西。你可以把它
点燃。这玩意儿烧得很慢,蓝色火焰,足够烧饭用了。”
“我想过了,我们会在酒店后面燃一个火堆,”他说,“所以很显然,用不着
这臭烘烘的东西来生火。”他说这话时,流露出轻蔑的口气。
“没错,是可以生个火堆。但我觉得,这东西可能会很方便。”
“怎么方便了?”
“我不知道,但……”她耸耸肩。
通向大街的门边,显然是看门人的小壁橱,里面堆满了成卷的花边带。这一天,
苏珊娜在道根已经待够了,因而迫不及待想出去,可罗兰想停下来看看。他全然不
顾堆在角落里的好多拖把、水桶和扫帚。苏珊娜看到这些东西堆放在货架最上端的
木板条上,猜想这里原本要搭一个脚手架。同时,她也很清楚罗兰想要绳带干什么,
于是,她的心一沉。这多像是一切从头来过啊。
“又要骑在人肩膀上,这事儿我已经干够了。”她拿出黛塔的语气,故意刁难
地说。
“我想这是惟一的办法。”罗兰说,“我只是很高兴我的腰腿不疼了,完全可
以背你。”
“还要走地下的那条长廊,也是惟一的办法吗?你肯定?”
“我估计古堡下应该还有一条路——”他刚开口,苏珊娜已经狠命摇起头来。
“我和米阿上过最高处,别忘了。通往迪斯寇迪亚那边的坡路至少得有五百码
高。可能还不止呢。很久以前可能有楼梯,但现在已经全没了。”
“那我们就去走地下通道,”他接口说,“那条地道也是为我们而存在的。也
许等我们到了那一边,就能为你找到车骑。那里会有别的村镇。”
苏珊娜还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罗兰,我认为文明世界终止于此。而且,
我还认为,我们应该把自己裹严实点,因为这儿会变得相当寒冷。”
看来,可供暖身的衣物明显短缺,但是,食物倒不少。没人想过要把多余的毛
衣、羊毛质地的夹克装进真空罐头里储藏。有几条毯子,即便储藏在橱柜里,毯子
还是变薄了、变脆了,但总还不至于一条都不能用。
“无所谓啦,”最终,她无力地说,“只要我们能离开这地方。”
“会的。”他答。
苏珊娜在中央公园,冷得能清楚地看到一团一团的呼气。头顶的天空是整片白
色,下雪的天。她正低头看着北极熊(它在石岛上慢慢走啊走,似乎很享受这恰到
好处的冰冷)时,一只手蛇行般滑上她的腰际。热唇也触上她冰凉的脸颊。她转过
身去,那里,站着埃蒂和杰克。他们带着一模一样的微笑、甚至戴着一模一样的绒
线帽。埃蒂说,圣诞,杰克跟上说,快乐。她张开嘴,想说“你们这两个小伙子,
不可能在这里呀,你们两个都死了。”但她猛然醒悟,同时几乎想要放声歌唱般舒
缓下来,这一切的一切,只是一个梦。说真的,你怎能怀疑呢?没有会说话的动物,
没有貉獭,根本没有,也没有长着兽鸟头的獭辛,也没有名叫法蒂或迪斯寇迪亚古
堡的地方。
尤其是,没有枪侠。约翰·肯尼迪是最后一个,她的司机安德鲁说得没错。
“我给你带了热巧克力。”埃蒂说着递给了她。这真是杯完美的热巧克力,浓
稠的沫子浮在上面,还撒着肉豆蔻末,点缀着鲜奶油;她闻得到那浓香,当她接过
杯子时,还感受到手套里的他的手指,冬天的第一片雪花飘落在两人之间。她心想,
活在朴素的老纽约城是多么幸福啊,现实就是现实,多么伟大啊,他们在一起,在
吾主之年——
什么吾主之年?
她皱起了眉头,因为这是个相当严肃的问题,不是吗?毕竟,埃蒂是生活在八
十年代的人,而她连一九六四年都没有过完(还是六五年?)。至于杰克么,杰克
·钱伯斯戴的喜庆小帽上绣着“圣诞”的字样,他不是来自七十年代吗?如果他们
三人代表二十世纪后半段的三个时代,那他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这又是哪一年?
“十九,”一个声音在空中响起(也许这是班戈·斯干克的声音,那个迷失了
的重要人物),“这里是十九,是葜茨。你所有的朋友都死了。”
一个字、一个字被说出来,世界也越来越不真实。她可以看穿埃蒂和杰克的身
体。当她再低头去看北极熊时,发现它已经躺倒、死在石头小岛上了,爪子僵硬地
伸向半空。热巧克力的浓香也越来越淡,直到变成一股霉味:像老石膏、旧木头。
又像多年未曾有人睡过的酒店房间。
哦,不,她的灵魂在呻吟。不,我想要中央公园,我想要圣诞先生和快乐先生,
我想要热巧克力的香味,还想要看到十二月初落的雪花,我已经受够了法蒂、内世
界、中世界、末世界。我想要我的世界。我不在乎自己到底看不看得到黑暗塔。
埃蒂和杰克的双唇动作一模一样,仿佛他们在唱一首她听不见的歌,但那不是
歌;就在梦醒的一刹那,她从他们唇间读出的话是——
“小心丹底罗。”
她醒来时,念叨着这句话,晨曦微明之下,她不住地打颤。就算梦中所见别的
一切都不是真的,白色呼气也是千真万确。她发觉脸上满是泪痕,便伸手抹去。天
气还不至于冷到能让泪水冻结在她的脸颊上,但留下了白色的印痕。
她放眼望了一圈,法蒂酒店里的这个房间可谓乏味之极,她不禁希望梦中的中
央公园都是真实的。其一,她不得不睡在地板上——床,早已通体锈遍,只等着解
体——所以,她的背脊僵得直疼。其二,不仅是勉强垫在身下权当褥子的毯子,就
连身上裹着的毯子都被拉扯得不成样子,活像几块破抹布。空气里飘飞着毛毯屑渣,
鼻子里、嗓子里都感觉又痒又呛,她觉得自己快要被全世界最恶劣的严寒打倒了。
说到寒冷,她一直都在颤抖。她还想去小便,那就得用半麻的双手把半截身子一步
一步拖出大堂。
其实,苏珊娜·奥黛塔·霍姆斯·迪恩在这个清晨并没什么不妥,对吗?问题
只是:她刚从一个美梦里回来
(这里是十九,是葜茨。你所有的朋友都死了。)
现在她如此孤独!她觉得快要疯了。问题在于,天空如此明亮,这里却不一定
是东方。问题也在于,她又乏累又悲伤,她想家,她苦恼不堪,哀恸不堪,沮丧不
堪。问题就是这样,在天亮前的一小时,在这家老朽得都该进博物馆的酒店房间里,
在飞扬的尘絮里,她觉得身体里最后一丁点儿勇气都已流光了。她想要那个梦回来。
她想要埃蒂。
“我看到你也起来了。”说话声传来,苏珊娜慌忙一扭头,手撑得太急,不小
心扎进了木刺。
枪侠倚在房间和大堂之间的门旁。他已经把绳带编好,那状如搬运架似的东西
她再熟悉不过了,现在,它就搭在他的左肩上。右肩上的背包里则是他们搜集来的
新装备,以及剩下的欧丽莎。奥伊坐在罗兰的脚边,用悲戚的眼神看着她。
“你快把我吓死了,德鄯先生。”她说。
“你一直在哭。”
“我哭不哭都不关您的事儿吧。”
“只要离开这里,我们都会感觉好起来的。”他说,“法蒂已经凝固了。”
她很清楚他在说什么。整个晚上,大风暴烈地横冲直撞,从酒店和隔壁酒吧的
屋檐下呼啸而过,在苏珊娜听来,那风声像极了孩子们的哭喊——迷失在时空里的
小东西们,他们将永不能找到回家的路。
“好吧,但是,罗兰——在我们穿过这条街进入道根之前,我希望你答应我一
件事。”
“你想要我作出什么承诺?”
“要是我们被抓住了——比如说,大怪物从魔鬼屁眼或是从隔界的黑暗里蹿出
来——你要在事情发生之前让我的脑袋吃你一颗子弹。事情要是发生在你身上,那
就随便你了,但是……怎么了?你把那拿出来是为什么?”
“因为这些日子以来,我有一把枪就可以过得很好。而且,因为我不想当取你
性命的那个人。不过,如果你决定亲手——”
“罗兰,你那些操蛋的陈词滥调总能让我吃一惊。”她说着,一手接过罗兰的
枪,另一只手则指向他左肩头的绳编椅托,“还有一件事,如果你觉得我不到万不
得已也会骑在那玩意儿上,你就是疯了。”
一丝淡淡的笑浮上他的嘴边。“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这样比较好,不是吗?”
她叹口气,点点头。“好一丁点儿,是啊,但实在太不好了。行啦,伙计,让
我们离开这鬼地方。我的屁股都冻成块儿了,还有这味儿,我都快吐了。”
他们一回到道根,他就将她放在办公转椅里,推着她走,直至遇到第一段楼梯。
苏珊娜拎着他俩的所有装备,腿上还吊着欧丽莎背袋。枪侠背着苏珊娜,将椅子抵
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下搬。椅子撞击台阶,巨响震出了回声,两人都被惊得缩手
缩脚。
“到此为止吧!”等回声终于不再来回震响了,她忍不住喊道,“你就应该把
它留在地面上,别再惦记这茬儿了,我都受够了。”
“等着瞧吧,”罗兰说着又开始往下走,“你也许会大吃一惊呢。”
“我俩都明白得很,等走到下面,这操蛋玩意儿就根本没法用了。”这是黛塔
在说话。奥伊也急促地叫了一声,似乎在说:说得对。
不过,椅子确实能用。过了第二道楼梯还能用。但是当他们走下第三道楼梯
(很长很长)后,罗兰盘腿坐下检查这把椅子时,发现一只脚轮已被颠出位了。这
让他想起来经过东路狼群一战后,她所抛弃的轮椅的惨相。
“行啦,瞧瞧吧,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吗?”她反问着,尖声大笑起来,“罗
兰!接下去该用上那个破烂拖船了吧。”
他盯着她的眼睛,说:“你能让黛塔走开吗?”
她也看着他,一脸惊诧,接着,她回忆了一遍刚刚说出口的话。她脸红了,
“好的,”她的声音也压低了,“很抱歉,罗兰。”
他把她抱起来,安置到绳编座椅里。他们继续往下走。即便行走在道根的地下
通道是如此令人不安——如此毛骨悚然——但苏珊娜还是很高兴已经把法蒂远远抛
在了身后。因为那也意味着,他们正在远离法蒂和其残留的一切:剌德,卡拉,雷
劈,厄戈锡耶托;还有纽约城和缅因州西部,也一样远去了。前头就是血王的城堡,
但她认为他们无需过分担心,因为居住在那里的最负盛名的住客已经疯了,逃去了
黑暗塔。
外事外物都已消逝而去。他们正在逼近漫长旅途的终点,几乎不用再担心什么
了。这很好。万一她碰巧应验了自己对罗兰的成见呢?好吧,如果那一边只有无尽
的黑暗(她成年之后总这么想),那也就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只求那不是隔界般
的黑暗,只求那地方不要有怪兽爬来爬去。而且,嘿!说不定真的有所谓“死后生
活”,有一个天堂,还要转世投胎,说不定在道路尽头的虚无之境甚至还会有复活、
有重生呢。她觉得最后一个想法很棒,而且她已经目睹了很多奇迹,都让她相信那
也许会是真的。也许,埃蒂和杰克会在那里等待她,都穿得暖缓和和的,冬天的第
一场雪落下来,雪花掉在他俩的眼睫毛上:圣诞先生,和,快乐先生,他们递给她
滚烫的热巧克力。热巧克力。
中央公园里的一杯热巧克力!与此相比,黑暗塔算什么?
他们穿过了圆形大厅,圆周形墙壁上处处是门。终于,他们走到了那条宽阔的
走廊,墙上标示着:出示橘色通行证方能通过,拒不接受蓝色通行证。下面便是一
条小路,尚有几盏荧光灯亮着(旁边就是那只遗落在此的橡皮拖鞋),就在微弱的
亮光下,他们看到瓷砖墙壁上写着什么字,便特意绕道走下去瞧个究竟。
罗兰,苏珊娜:我们上路了!祝我们好运!
也祝你们好运!
愿上帝赐福于你!
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你们!
在这条留言之下,他们一个一个签上了名:弗莱德·沃辛顿、丹妮卡·罗斯特
夫,还有丁克·恩肖。这三个名字之下,还有两行字是不一样的笔迹。苏珊娜心想,
这准是泰德写的,看到这简短的留言,她很想哭:
我们去寻找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愿你们也能找到。
“上帝爱他们,”苏珊娜哽咽着,声音都哑了。“愿上帝永远爱护他们。”
“爱阿们。”这细小得几乎似胆怯的声音从罗兰的脚边传来。他俩低头一看。
“决定重新开口说话了,小甜饼儿?”苏珊娜问,但对于这个问题,奥伊没有
应答。它再次开口说话,得再过好几个星期。
他们迷路了两次。一次是靠奥伊重新找对了方向,把他们从迷宫般的通道和走
廊里救了出来,有的走廊阴风深远,飘来阵阵痛吟;有的走廊则传来生猛的声响,
听来更迫近也更险恶;还有一次,是苏珊娜自己走回原路,发现丹妮扔下的一张猫
滋牌糖果包装纸。厄戈锡耶托多年来都储备有充足糖果,那个女孩临走时随身带了
很多。(“可是没有一个人想到要换衣服,”苏珊娜说完,兀自大笑起来,无奈地
摇摇头。)他们还路过了一道古老的硬木门,罗兰觉得它看起来颇像在海岸线上找
到的那扇门,他们听见门内传来某种令人厌恶的咀嚼声。苏珊娜偷偷地想:会是怎
样的东西发出这等动静,想了半天,只能幻想出一只巨型怪兽,庞大而空洞的大嘴
里竖着泛黄的锋利獠牙,牙缝里积满了经年的尘土。门上画着一种无法辨识的标记。
光是看上一眼也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她问。尽管罗兰通晓近十种语言,熟悉的语种就
更多了,但他被她一问,还是摇摇头。苏珊娜心里腾起一阵轻松感。她萌生了一个
奇怪的念头:如果你知道门上的标志代表什么意思,你就会想说出来。也许是,不
得不说出来。于是,那扇门就会应声而开。若你因此瞄见门那边空咀空嚼的是什么
东西,你会想拔腿就逃吗?很可能。但你能逃得了吗?
也许不能。
走过这扇门后不久,他们就下了一条短小的阶梯。“我猜昨天我和你谈起时忘
了这里,但现在我想起来了。”她说着指了指台阶上的积灰,已被踩下脚印。“瞧,
这是我们的足迹。弗莱德把我背了下去,回来时是丁克背的。我们就快走到了,罗
兰,我保证。”
但是当他们走到这段阶梯下面时,她又一次在曲径分叉的走道间迷失了方向,
这一次是奥伊把他们带入了正确方向,一路小跑进了一条貌似隧道的幽暗小道,枪
侠不得不屈背弯腰地走,苏珊娜紧紧环住他的脖子。
“我不知道——”苏珊娜刚开口,奥伊刚好将他们引入一条光亮的走廊(相对
来说,光亮一些: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有一半还亮着,大部分瓷砖都从墙上跌落下来,
露出墙壁背后黑漆漆的软泥)。貉獭在一片纷杂的脚印前坐下等他们,眼神似乎在
说:这是你们想要的不?
“是啦!”她禁不住长舒一口气,喊出声来。“好了。瞧吧,和我说的一样。”
她指着门上标识的字样:福德剧院,1865,观赏林肯遇刺现场。旁边,还有一张《
我们的美国表亲》的海报压在玻璃板下,光鲜得仿佛昨天才印刷出来似的。“我们
要找的路口就在这儿下面不远。向左拐两次,再右转一次——我想是的。不管怎么
说吧,我一看到就能认出来。”
这一路上,罗兰都耐心十足地跟着她。但他内心里藏着一个阴暗的想法,没有
对苏珊娜透露半点:由长短宽窄不同的通道组成的这个巨大的迷宫也许会像罗盘的
指针一样摇摆不定,他甚至已经在琢磨,这儿是不是和“上面的世界”一样毫无方
向感可言。如果真是这样,他们真的麻烦大了。
走到地下这里,开始变得很热,很快他们就汗流浃背了。奥伊的喘息声很重,
像台小发动机,但不疾不徐,始终以均衡的速度跟在枪侠脚边。地板上一点儿积尘
也没有,先前还能看到的时深时浅的脚印已经看不到了。但门背后的各种怪声却越
来越响,而且,当他们走过某扇门时,里面的东西还会重重撞在门板上,力道大得
连门框都被震得发颤。奥伊冲着那门狂吠不止,耳朵紧张地垂下并贴平在脑壳上,
苏珊娜也不由尖叫一声。
“别慌,哦!”罗兰说,“它过不来。它们谁也不能破门而入。”
“你肯定吗?”
“是的。”枪侠坚定地回答。其实,他根本不能肯定。他还想起埃蒂的一句口
头禅:没有准赢的事儿。
遇到那些泛着巫法般幽光的放射性水坑时,他们小心地绕过去,尽量不碰到星
星点点。接着,他们又走过一条破裂的管道,从里面幽幽冒出死气沉沉的绿色蒸汽,
苏珊娜提议:他们都应该屏住呼吸地走过去。罗兰觉得这个主意实在太好了。
又走了三五十码,她让他停下来。“我不太明白,罗兰,”她说话的时候,罗
兰可以听出她正竭力压制表情,不让语气泄漏出她内心的惊惶。“我看到林肯门时,
还以为黑咕隆咚的也没问题,可是现在,这是……这里……”她的声音遏制不住地
颤抖起来,罗兰分明听到她深深地呼吸了一次,尽力克制着情绪。“这里看来完全
不一样了。还有那声音……听起来的感觉……”
他很清楚她在说什么。在他们的左边有一扇未作任何标记的门,门面已经扭曲
变形,勉强地挂在铰链上,上端的门缝被扯出一条小口子,泄漏出隔界喧嚣无序的
敲钟声,听来既恐怖又蛊惑。随声飘来的还有一股陈腐恶臭。罗兰心想,苏珊娜大
概会提议赶紧掉头,趁来得及快撤,她甚至可能会重新考虑这番“古堡地下迷宫”
的计划,因此,他开口了:“我们去看看那里是什么。无论如何,看起来有点亮光
了。”
一等他们靠近了分岔口——那里,各条通道和铺着瓷砖的走廊都向四面八方延
展而去——他感到她在自己背上坐直了身子,“那儿!”她大喊一声,“就是那堆
碎石头!我们就是从那里走过去的!我们绕着它走了过去,罗兰,我记得!”
一小半天花板都塌了下来,掉落在分岔口的路面中间,堆攒起一些碎瓷砖、破
玻璃和绊脚石般的粗电线团。就在这堆东西旁边,有很多脚印。
“就在那儿!”她激动地说个不停,“笔直往前就行了!泰德说。‘我觉得这
就是他们说的主干道’,丁克也说是。丹妮卡·罗斯特夫还说,在很久很久以前,
不管血王干了什么,总之是把雷劈变成一片漆黑的那时候,有一些人就是走这条路
逃出去的。只不过他们留下了一些思绪。我还问她,感到他们残留的想法——那是
什么感觉?她说,有点像你从澡盆里出来时,看到脏脏的肥皂沫粘在澡盆边上,‘
不太好’,她这么说。弗莱德作好了标记,我们就折回去往医疗区走了。我可不想
吹牛皮夸海口,但我觉得我们已经没事儿了。”
他们确实没事儿,至少眼下是如此。碎石堆过去后八十步,他们就来到了拱形
的进口处。其后的天花板上吊着一些闪烁发光的白色小球,照耀出一条缓坡下行的
走道。墙上还有四条粉笔笔迹,但因为墙面和瓷砖的缝隙里始终渗着潮气,笔迹已
经开始模糊了,这显然是自由的断破者们留下的最后一轮讯息。
附图:P474
他们在此歇息了片刻,吃了几把密封真空罐头里的葡萄干。连奥伊也啃了一点,
不过从它咀嚼的样子来看,它显然不觉得这东西有什么滋味。等他们都吃得半饱了,
罗兰再把罐头收进了皮质背包里,接着问她:“你准备好了吗?”
“是的。立马就能动身,我想,最好趁我还没——我的上帝啊,罗兰,那是什
么?”
从他们身后——也许就是堆着破烂碎片的岔口后的某条通道里——传来一阵低
沉震撼的闷响。听起来有种湿漉漉的感觉,仿佛一个巨人穿着灌饱水的橡胶靴子走
了一步。
“我不知道。”他答。
苏珊娜神情紧张地回头看,但什么也看不到,只有黑漆漆的一片。有些“黑暗”
似乎还在移动,但那有可能是因为灯光总是明明灭灭。
有可能。
“你知道的,”她说,“我当真觉得:我们最好尽快离开此地,越快越好。”
“我认为你说得很对。”他说着,单膝跪下,手指撑在地上,像是在起跑线上
准备冲进跑道的选手。她刚坐进那套绳编座椅,他就站起身来,快步走过墙上的箭
头标记,脚步迅疾,仿佛是背着她在慢跑。
他们以接近慢跑的速度又前进了十五分钟,接着便遇见了一个骷髅,早已腐烂
破裂的军装还挂在身架上。头皮上连着的一小缕死气沉沉的头发微微摇颤。骷髅的
嘴巴似乎在笑,似乎在欢迎他们来到地下世界。骨盘撑在地上,旁边还有一只戒指,
显然是从死人那腐烂殆尽的右手手指上滑落下来的。苏珊娜问罗兰,她是否可以凑
近了看看?他便把戒指捡起来,递给她。她仔细地看了好半天,等她先前的某个想
法最终得到了确证,才将那东西扔到一旁。跌落在地的戒指发出一声轻响,之后又
只有水滴声和隔界的敲钟声,虽然现在声音轻弱多了,但始终不间歇地传来。
“我在想,”她开口了。
“想什么?”他问了一句,又开始往前疾步行走。
“那家伙是个麇鹿会成员。我父亲有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是个麋鹿会?我不明白。”
“是个兄弟会组织。类似于老男孩卡-泰特。可是,一个麋鹿会跑到这下面来
干什么呢?朝圣者,现在我只能这么想了。”说完,她放声大笑起来,略带几分狂
野。
头顶上的白色小球里贮满明亮的气体,亮光一跳一跳的,并不十分均衡。苏珊
娜总觉得那亮光的闪烁有什么蹊跷,没过多久她就发现了个中端倪:罗兰跑得急,
头顶指示灯的跳动也跟着急;罗兰慢下来(从没停下脚步,却精力不减),小球里
的亮光跳得也缓慢。她并不认为那些光亮就是在应和他的心跳,或是她的,但显然
其中有关联。(如果她知道有个术语叫做“生物节律”就会恍然大悟了。)他们前
头五十码开外,这条“主干道”只是一片漆黑。接着,因他们的逐渐前行,一盏盏
灯会亮起来。很能蛊惑人心。她扭头回看——只看了一次,因为她不想因此扰乱他
的大步疾行——没错,在他们身后五十码左右,灯又一盏接一盏地灭了。这些灯要
比主干道进口处明明灭灭的充气小球亮堂一些,她猜想这两套灯使用的是不同的电
源,而这里的(几乎和这个世界里的万事万物一样)能量已经快用完了。随后,她
还注意到,在他们前头的一盏小光球始终都没亮起来。直到他们走到它跟前、并一
闪而过时,她发现那盏灯并非完全死寂:一点微弱的亮光在球体深处挣扎着,并同
样跟随他俩身体、脑体的律动而闪烁。她不禁想到,有时候我们会看到缺了字的霓
虹灯招牌,“朝阳饭店”变成了“月日饭店”。又往前走了一百码左右,他们又遇
到一盏不亮的灯,接着又是一盏,接着一排两个都没亮起来。
“我们很可能马上要走进黑暗了。”她怒气冲冲地说道。
“我知道。”罗兰应了一声。到这时候,他才稍稍显得有点喘。
空气变得相当潮湿,先前有过的燥热终于又被寒意取代。墙上贴着一些海报,
但大都烂得看不清了。在一面略微干爽的墙上,她看到一幅海报上画了这样一幅图
景:一个男子在竞技场中输给了一头猛虎。这头大猫正张着血盆大口,从痛苦尖叫
的男子的肚子里扯出内脏,观众们全都看傻了。画面之下还有一句用七种语言重复
的标语。英语列在第二排——“来看马克希姆马戏团呀!好玩又好笑!”
“主啊,罗兰。”苏珊娜说,“万能的主啊,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罗兰没有作答,尽管他知道答案:那些都是疯了的乡民。
每隔百码左右会有一道小阶梯——最长的一道从上到下不过十级台阶——将他
们引入地下深深的肠道。苏珊娜估摸着又走了四分之一公里,他们来到一扇大门前,
门板已经被刮走,可能是什么车辆闯入后的结果,现在只是一摊碎片。这里,骷髅
更多了,罗兰不得不踩在骨头上走过去。骨头在脚下发出湿乎乎的泥土受挤压后的
响动,这感觉比脆响更糟糕。这堆骨头散发出的腐败气味同样很潮湿。尸骸之上,
还堆积着脱落的碎瓷砖,尚在墙上的瓷砖全都布满了枪眼。显然,这是昔日的枪战
现场。苏珊娜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刚张开,那阵骇人的闷响又传来了。她觉得,这
一次比前一次更响几分。也更逼近了一点。她再次扭头向后看,可什么也看不到。
五十码之外的灯光都是暗的。
“我不想让自己听上去像是妄想狂,但是罗兰,我认为我们被跟踪了。”
“我知道,是被跟踪了。”
“你想不想让我开一枪?或是扔个盘子出去?那种声响实在太让人毛骨悚然了。”
“不想。”
“干吗不?”
“它也许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但如果你开枪了……它就知道了。”
她愣了片刻才想明白罗兰的言外之意:他根本不能肯定用几发子弹——或一枚
欧丽莎——就能阻止那边的不管什么东西。或者更糟,也许他确定他们不能。
当她再开始说话时,竭力装得冷静,并自以为装得很像样。“那东西是从大裂
洞里出来的,你觉得呢?”
“可能吧,”罗兰答,“也可能是经过隔界,从别的时空里来的。现在别出声
了。”
枪侠走得更快了,很快变成小跑,接着又成了大步奔跑。她惊讶地发现,原来
罗兰的腿脚不疼的话,竟可以有如此持久又敏捷的身手,但她听得到他的呼吸,也
感觉得到他背脊一上一下的颠动——急促的吸气,紧跟着呼出一口粗气。她真愿意
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和他并肩奔跑——迈动她自己的双腿,被杰克·莫特夺走的
那双腿。
前面的小球灯现在也闪动得更快了,光的闪烁能看得这么清楚完全是因为亮的
灯越来越少了。他们在两排稀疏的灯之间,叠在一起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再一点
点变短,直到跑到下一盏灯下。空气变得越来越冷;铺在地板上的瓷砖也越来越稀
少了。地砖碎得东一块西一片,被扔到了一边,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要是一个不
留神,很容易被绊倒。奥伊轻松地避开这些陷阱,罗兰也能灵敏地躲开。
她差一点就要对他说:跟在他们身后的东西已经好半天没发出声音了,可就在
这当口,从她后面传出一下惊人的吸气声。她感到周围的空气瞬间颠倒了方向;连
她的鬈发也不可避免地蓬开,像空气一样朝后飞去。那声饱含口水翻滚的巨响让她
直想尖叫。不管她身后的东西是什么,总之是个大家伙。
不。
是巨大的家伙。
他们又飞快地跑下一段短小的楼梯。其后五十码处,还有三盏球状小灯跳动着
极不稳定的亮光,但再往前去,便只有无尽的黑暗。过道里满是烂碎的瓷砖片,坑
洼不平的地面也都在经年累月的腐烂中融解了,化为一摊摊黑洞洞的、酷似活体的
物质:感觉像是巨大而疏松的黑色云团。他们要跑进去,她心里想着,一开始还有
动力带领他们往前冲。接着,那东西就会把他们往后狠吸一口,不管那是什么,都
将轻而易举地逮住他们。她会偷偷瞥上一眼,那形象一定会让人憎恶,怪异得像外
星球生物,她根本说不上来那是什么,而那反而像是某种慈悲。随后,它就会一个
猛扑,那么——
罗兰丝毫不减速地跑进黑暗,显而易见,他们并没有被拽回去。一开始还有一
丁点儿光亮从他们的后面、前面蔓延过来(只有极少数小球还在闪烁垂死般的光)。
这就足够让他们看见短小的楼梯了,最上面的一级台阶上倒着几具尸骨,都挂着褴
褛的碎布条。罗兰赶忙跑下楼梯——这一段有九级台阶——半点都不敢耽搁。奥伊
跑在他一侧,双耳紧张地贴在脑壳上,浑身毛发因跑动而微微摇曳,一跳一跳地下
了楼梯。此刻,他们已经跑进纯粹的黑暗中。
“叫啊,奥伊,这样我们才不会互相撞上。”罗兰突然喊了起来,“叫!”
奥伊叫了一下。大约心数三十下,罗兰又如此吩咐了一遍,奥伊又叫了一声。
“罗兰,到了下一道楼梯可怎么办?”
“我们会下去的。”他答道,又默数了九十,便果真跑到了下一条楼梯口。她
感觉到他探出足尖,脚掌试探着高低。也感触到他的双肩因探出双手摸索前方而骤
然紧张起来,总算,他们没有跌落下楼。苏珊娜只能惊诧于他的敏捷。那双大靴子
在漆黑中毫不犹疑地迈下去。这次有十二级台阶?还是十四?她还来不及数清楚,
他们已经走上了平坦的过道。所以现在她明白即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下,即便
以飞奔的速度,罗兰照样能在阶梯与平路的交替中游刃有余。只不过,万一他一脚
踏空怎么办?踏进某个深坑里?上帝作证,这些地面已腐蚀得厉害,极有可能发生
那种意外。又比如说,他们撞上一堆东倒西歪的尸骸该怎么办?他在平行过道里跑
得这么快,也意味着万一摔倒,两人都会摔得很惨。又假如在某条短小的楼梯口遇
到一堆人骨障碍物,那会怎样?她尽量不让自己去想象:罗兰一头栽下去,像个失
手的高台跳水选手跃入黑暗之中,但她实在忍不住去想。当他们脑袋冲下撞在楼梯
底的地面上时,他们身上的骨头到底会碎成多少块呢?操,甜心,挑个幸运数字吧,
埃蒂大概会这么说吧。这种高速奔跑真是太疯狂了。
但他们别无选择。她现在已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之物的喘息声,不只是重重的吸
气声,还有像在砂纸上锉磨般的声音,那必是因为它挪动身躯刮擦到了一侧的墙壁
——也说不定,同时刮擦到两边的墙壁。时不时的,她还能听到瓷砖掉落在地发出
的叮当咔嚓的动静。这声音实在很难让人不去想象一幅图景,苏珊娜仿佛看到了一
只巨大的黑色虫子蠕动着肢节状的躯体,把这条走道从这边到那边堵塞得结结实实,
早已松动的瓷砖被挤下来,并随即被它黏糊糊的身躯压碎在身下,它就这样一刻不
停地往前蹭,饥肠辘辘地一步一步缩减它和他俩之间的距离。
现在,这段间距已变得很短。苏珊娜觉得自己知道原因。之前,他们仿佛奔跑
在一座光照之下的移动小岛上。不管身后那东西是什么,总之它惧怕光。她想起罗
兰还在装备里加入了一支手电筒,但如果已经没有电池了,那也只是个摆设。摁下
长长电筒身上的开关,不出二十秒钟,那该死的微弱光亮大概就会熄灭……
除非……等一下。
长手电。
长长的电筒!
苏珊娜伸手探入颠荡在罗兰体侧的皮背囊,手指摸出了食品罐头,但那些罐头
不是她想要的。最后,她总算摸到了手电筒,凭借电池盖边缘的一圈凹槽确定了这
就是她需要的。没时间去琢磨黑暗中的触感为何如此敏锐熟稔;黛塔的心里藏着一
些秘密,斯坛诺罐装燃料便是其中之一。她把那个罐子凑近闻了闻,确定了,紧接
着,手中的罐子就猛然撞上了自己的鼻梁,因为那个当口,罗兰恰好被什么东西绊
了一下——也许是一块跷起的地板,也许是一具骷髅——他努力再次保持平衡。这
一次他赢了,没有跌倒,但最终他是会输的,也许下次他平衡不了而摔倒后,还来
不及爬起来,后面那东西就压上来了。苏珊娜只觉得热血汩汩地从鼻孔里流下来,
而身后那东西,大概是闻到了,顿时发出一声津液翻滚的巨响。她的脑海中随之出
现一只巨型美洲鳄鱼,她曾在佛罗里达沼泽地里见过那种动物,此刻就仿佛仰起鳞
块斑斑的脑袋对月而啸。而且,如此迫近他们。
哦!亲爱的上帝啊!请一定赐予我时间。她心里默默念叨着,我可不想这样死
去,吃枪子儿是一码事,黑漆漆的被活生生吃掉可就——
又绊了一下。
“再跑快点!”她毫不客气地吼起来,用力夹紧两腿,像骑在倦马背上的骑士
那样,双腿叩击着胯下的他。
罗兰果真跑得更快了。现在,他的喘息声已变得很难听,近似痛楚的嘶吼。就
算把考玛辣舞跳个不休,他也决不会喘成这样。再这样跑下去,他的心就要在胸腔
里着火了。可是——
“再快点儿啊!使出全身的劲儿跑啊!我大概还藏着一两招儿没使,但这个时
候你必须使出你他妈的每一分劲道!”
于是,在迪斯寇迪亚古堡的地下黑暗迷宫里,罗兰跑得更快了。
她将另一只腾空的手也探入了背囊,手指在手电筒长长的筒身上扣紧了,再抽
出来,紧紧夹在胳膊下(非常清楚:如果它滑落下去,她就将永远失去这次机会,
他们也永无翻身之时),接着,她扳开了斯坛诺罐头的易拉扣,在听到真空密封口
“嘶”一声裂开的那一刹那,她舒了一口气。但并不惊讶——如果这道密封之前破
裂了,里面存放的果冻状燃料早就失去水分,点燃的罐头还能更亮一点。
“罗兰!”她大喊一声,“罗兰,我需要火柴!”
“衬衫……口袋!”他气喘吁吁地答道,“你自己拿!”
可是她一伸手,手电筒就掉了,好在掉在她跨骑在他后背的交叉处,趁它还没
有滚落下去之前,她麻利地抓住手电筒。现在,她要好好地抓牢手电筒,再将圆柱
形的筒身插入斯坛诺罐头里。她一手拿着罐头,一手握着粘满了果冻状燃料的手电
筒,如果还要去取火柴,她就需要第三只手,因此她把罐头扔了。包里还有两罐,
但如果这个办法不管用,她根本没机会去拿第二罐来再试一次。
那东西又怒吼了一嗓子,听起来就像是紧跟在他们身后。现在,她甚至还能闻
到它的气味——在日头下腐烂的臭鱼味儿。
她挺直身子,俯在罗兰的肩头,从他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火柴。似乎只够时间划
亮一根;第二根都可能来不及用。罗兰和埃蒂都可以用大拇指把火柴擦亮,但黛塔
·沃克有更出色的小把戏,以前她四处闲逛时就在小旅店里表演过,几个白种男孩
(受害者)都看傻眼了。她在黑暗中咧嘴冷笑了起来,接着将双唇嘟起,再把火柴
杆的一端咬紧在牙缝里。埃蒂,要是你在这儿,甜心儿,一定要助我一臂之力——
助我成功。
她划着了火柴。嘴里一阵灼热,她能感到舌头上有硫磺味。火柴头骤燃起来,
光亮差点儿刺瞎她的双眼,因为视力早已适应了漆黑一片的环境,但她还是能看得
见,因而立刻将粘上果冻状燃料的手电筒筒身凑上来。斯坛诺燃料遇火即燃,手电
筒顿时变成了一支火炬。虽然光亮微弱,但确实是黑暗中了不起的光芒。
“转过身去!”她高喊一句。
罗兰立刻一个急刹车——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驳斥——只是立刻以脚后跟为
中心,转动了方向。她毅然地将手电筒火炬伸出去,片刻之间,她和他都看到什么
东西,湿漉漉的一只大脑袋,布满了白化病般的粉色眼睛。眼睛之下是一张尺寸堪
比地板门的庞然大嘴,嘴里到处都是蠕蠕摇摆的软腻触角。斯坛诺燃料的光亮并不
强劲,但在这地狱般的深黑地穴里,那光亮已经足以让那东西畏缩着后退。在手电
筒火炬熄灭之前,苏珊娜看见那东西的每只眼睛都紧紧闭上了,不禁在闪念中疑惑
不解:那一定敏感之极吧?否则怎么会在如此微弱的亮光面前——
走道两边都堆着残骨。她手中的手电筒已变得烫手。奥伊狂暴地吠叫不已,毛
发倒立,低头怒视前方的深重黑暗,四条短腿向后微微斜立,仿佛随时都可以全速
出击。
“蹲下,罗兰,蹲低点!”
他照做了,她把临时改造的火炬递给他,那东西已经有点变形了,黄色的火苗
向上蹿,但靠近不锈钢筒身的火势变蓝了。那东西躲在黑暗里又夺人魂魄地嘶吼一
声,现在,她又能看出它的体态了,从这边到那边地摇来晃去。火苗越弱,它也就
凑得越近。
要是这里的地面太潮,我们大概就玩完了,她心里这样想着,但手指又摸到一
块大腿骨头,这意味着一切还没完。也可能是她满怀希望的感官传来的错误触觉—
—她能听到天花板上的什么地方传来振荡的水声——但她不认为那是错觉。
她探进背囊里,又抽出一罐斯坛诺,但拉环却不太听使唤。那东西正在靠近,
现在她还能看到几条短小畸形的腿,就从瘤块丛生的脑袋下生长出来。说到底,那
不是一条大虫,而像是巨型蜈蚣。奥伊挡在她面前,依然吠叫不止,龇牙咧嘴地将
暴怒展示无遗。如果她没能成功,那东西第一个攫取的猎物就会是奥伊——
她总算扳到了拉环,那玩意儿几乎死死地压平在罐头盖上。接着,“嘶”的一
响。罗兰正举着手电筒来回挥动,想要制造一点风动鼓舞将熄的火苗(如果还有燃
料的话,那方法或许会管用),因而,她看得见他俩的身影映照在颓败的石头墙上,
近乎谵妄地摇来晃去。
腿骨太粗了,没法插进罐头里。现在的她正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躺卧着,半个身
子在绳编座椅里,半个身子支在外面,她将罐子平放,倒出一坏果冻燃料,毫不犹
豫地涂抹在骨头上,上上下下厚厚一层。如果骨头受潮了,那这一切举动不过是延
迟恐惧的行为。如果它很干燥,那么,也许……只是也许……
那东西蹭得更近了。透过怪物嘴中慢摇的触角,她能看到凸起的尖牙。下一瞬
间它就可能扑上奥伊,像壁虎飞快吞噬半空中的苍蝇那样消灭貉獭。此时,令人恶
心得犯晕的腐鱼味愈加浓烈了。而且,后面还会有什么呢?还有什么可憎的东西在
等着?
没时间琢磨那么多了。
她将骨头火炬凑近手电筒头上越来越微弱的火苗。火焰燃起来了,比她预想的
更亮一些——亮多了——这一次,怪物的尖叫声更是凄厉痛苦,也似乎更为惊讶。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压挤声传来,活像在一件硬塑料雨衣里搓挤泥浆,那东西登时
抽身后退。
“再给我些骨头,”罗兰扔掉了熄灭的手电筒火炬时,她大声说道,“要保证
都是干透的骨头。”想到自己竟然能聪明到想起这等主意(因为没有别人会出此下
策了),她兀自大笑起来,那种黛塔特有的嘶哑阴森的咯咯笑声。
罗兰仍是气喘吁吁,但遵照她所说的捡起了骨头。
他们重复制作骨头火炬,一路向前,苏珊娜已经调转方向扭身朝后,这姿势很
别扭,但并非做不到。如果他们最终能逃离此地,她的背可能会疼上一两天。但我
必将品味每阵疼痛,她对自己说。罗兰还带着伊伦·苔瑟宝慕给他买的“布里奇屯
老家岁月”的汗衫。他抬手把它递给苏珊娜。她把衣服裹在骨头底部,在尚能保持
平衡的情况下,她使出全力,尽可能扔得远一些。罗兰不能全速奔跑——那样的话,
她很可能平衡不了自己而从绳编座椅里翻下去——但他保持着快步疾行的速度,时
不时停一下,捡一根臂骨或是腿骨。奥伊很快就明白了,也用嘴叼起合适的骨头递
给枪侠。那东西还跟着他们。苏珊娜时不时地看到它泛着冷光的滑溜溜的皮肤,而
且,即便它害怕这些动荡不安的火光而屡屡后退,但依然发出饱含水分的跺脚般的
前进声,听起来很像是巨人的靴子里积满了泥巴。她不禁猜想那是它的尾巴发出的
声音。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虽说那不过是没根没据的瞎想,但也因为触及她隐
秘的恐惧而几乎强有力地遏制了她的其他思想。
它应该有一条尾巴!她的心里暴怒地吼叫道。一条听上去浸满了水、或凝胶、
或乃至半结痂的血的长尾巴!耶稣啊!我的上帝!我的基督!
她还想到,也许不止是因为畏光它才不来攻击他们,确切地说应该是怕火。这
东西一定早就跟上了他们,但那时候走道里的球形小灯尚且能亮,所以它就想(如
果它有思维能力的话)等他们走进黑暗中再发起攻击。她甚至认为,如果这东西早
知道他们有办法生火,一定不会等这么久,一定会在刚才就闭上几只、或是所有的
眼睛,在灯光较暗或熄灭的路段就扑上来吃掉他们。可现在它有点背运,因为地上
的骨头出人意料地变成了出色的火炬(从某种角度说,这办法显然得益于光束重获
健康,但她此刻并没有想到这一点)。惟一的问题在于:斯坛诺燃料会不会用完。
她已经开始省着用了,大多数骨头一经点燃就能自动燃烧——除了一些受潮的骨头,
她只能再点燃另一根骨头之后,把它们扔掉——但无论如何,总是要先蘸一点果冻
状燃料才能点燃,而她已经开启了第三罐、也是最后一罐斯坛诺。现在她万分懊恼,
心疼起最初扔掉的那第一罐,那时候怪物刚刚逼近,她不得不手忙脚乱,但现在已
无计可施了。她还和刚才一样,希望罗兰走得越快越好,尽管她想就算她面向前坐
好,紧紧抓住他,他现在也没法跑得和刚才一样快了。也许短暂的全力冲刺没问题,
但不太可能全程全速。她能感觉到,罗兰衬衫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微微颤抖。他已
经快到极限了。
又过了五分钟,苏珊娜掏出一把燃料涂抹在一根瘦巴巴的胫骨时,手指头触到
了斯坛诺的罐底。从他们身后的无尽黑暗里,却又传来一声湿漉漉、沉甸甸的跺地
声。好朋友的长尾巴,她暗自坚定着这种猜测。它慢条斯理跟着他们,亦步亦趋。
就等着他们用完燃料,等着世界再次回复黑暗。那时,它就能猛扑过来。
那时,它就可以吃他们了。
他们需要准备掩护撤退了。她的手指刚触到罐头底,心意就已定了。再过十分
钟、大概耗费三根火炬之后,苏珊娜打算让枪侠在看到——如果够走运的话——一
大堆骸骨的地方停下来。他们可以生一堆骨头营火,一旦火焰生热了、亮堂了,他
们就可以拼着老命往前跑。如果他们再听到那东西越过了骨头营火跟上来,罗兰就
可以放下背上的她,将她留在原地,独自跑出险境。她觉得这种计划并不算什么自
我牺牲,只不过是符合逻辑罢了——如果可以避免全军覆没,没理由让蜈蚣怪物吃
掉他们两个。而且,直到现在她也没打算让它吃了自己。当然不能。她有他给的枪,
她会开枪。五颗子弹献给蜈蚣先生;如果子弹不管用,它照样往前扑,第六颗子弹
就将献给她自己。
可是,她还来不及把这些心意说出来,罗兰就用三个字打断了她的思绪。“光,”
他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头上。”
她仰头四处张望,一开始什么也看不见,也许是因为手中举着的火炬遮掩了视
线。但没多久,她就看到了:一丝微弱的白光。
“还是那种小光球吗?”她问,“是不是有一些还能发亮?”
“可能吧。我觉得不太像。”
五分钟后,她明白了,凭借手中最后一柄火炬,她能够看清地面和墙壁。地上
覆盖着一层未经践踏的砂土,那只能是从外面吹进来的。苏珊娜举起双手,一只手
上还握着裹着衬衫、火光摇曳的骨头,她就这样胜利地高呼起来。跟在后面的那东
西也应声吼了一嗓子,其高涨的愤怒和失意让她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再见啦,宝贝儿!”她尖声大叫着,“永别了,你个满身眼睛的混蛋操的!”
那东西又怒吼一声,全力扑来。在那个刹那,苏珊娜将它看了个一清二楚:大
瘤般的一个团块,虽然横长着嘴,但那也许不算是脸;后面跟着一节一节的躯体,
抽搐般缩起,移动时就会蹭上墙壁,发出刮擦之响;还有四条粗短的肢体长在两侧,
有点像胳膊。这些旁肢末梢上都各有一对噼啪作响的大螯钳。她激灵灵打了一阵寒
战,将手中的火炬死命向它掷去,那东西的反应则是一声挫败的嘶吼。
“你的母亲没有教过你吗?嘲笑动物是不对的。”罗兰问她,嗓音是如此干渴
嘶哑,以致于苏珊娜分辨不出这是不是一句玩笑。
五分钟后,他们走了出来。
他们从一个活动棚屋旁边的岩洞拱门里走了出来,外面到处是倾颓的石块,建
筑物的造型很像电弧16实验站,但要小得多。屋顶上堆满一层厚厚的锈迹。成堆成
堆的残尸骸骨堆放在建筑物前,排成一个圆圈的形状。周围的岩石都变得黑漆漆的,
似乎被锋利的东西砍成碎片,溅落得到处都是。有一块岩石非常庞大,差不多和断
破者们住过的安妮皇后式大房屋一般大小,但已从中裂成两半,露出石头里面闪烁
的矿石。天气非常寒冷,他们听得到狂风呼啸的飞旋声,好在大石头帮他们挡住了
大风,因而,他们仰面望着湛蓝的天空,心中充满无以言表的感动。
“这里以前像是有过一场猛仗,是不是?”她问。
“是的,我敢说是这样。一场猛仗,很久以前。”听起来,他已精疲力竭。
活动棚屋半开半闭的大门前,有一块招牌字面朝下落在尘土里。苏珊娜执意让
他放下她,以便把招牌翻过来看看。罗兰照做了,并就此背靠一块石头坐下来休息,
死死瞪着迪斯寇迪亚古堡,现在,那地方已经被他们抛在了身后。两座高塔高耸入
蓝天,一座尚且完整,另一座则已半塌,他觉得那是从塔尖处开始粉碎的。罗兰专
注地将呼吸调整到正常。他身下的土地很冷,他早已知道穿行劣土的这一程将困苦
重重。
这时候,苏珊娜已经搬起了招牌。她一只手提着它,另一只手抹去积年尘灰。
露出的一行字是用英语写的,一看到这句话,苏珊娜只觉心底一阵战栗。
检查站
永远
关闭
字的下面,王的红色眼睛,似乎正在看着她。
活动棚屋的大房间里几乎没剩下什么东西,原有的设备都被炸成了碎片,还有
满地的尸骨也没有一具全尸。但是,在旁边的储藏室里,她惊喜地找到了不少好东
西:货架上放着一排排罐头食品——多到他们都没法带着走——还有很多斯坛诺。
(她觉得罗兰不会再嘲笑这种罐装燃料了,事实上也是如此。)她想也没想就探头
伸出储藏室的后门张望,除了会看到几段人骨之外也没指望有别的东西,事实上也
确实有几段尸骸,但她这一无心之举还有意外收获:几段关节松开的骨头正跨坐在
一辆双轮车上,有点像以前她和米阿在堡顶闲聊时坐过的轻便双轮车。但这一辆似
乎更小巧,也更好看一点。双轮不是木制的,而是金属芯的,外面还薄薄地包了一
层人工合成的物质。两侧都有可供手抓的把手,于是她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双轮
车,而是手推车。
可以来推你的小甜心啦,灰肉棒!
这是黛塔·沃克招牌式的龌龊思想,但无论怎样,她还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找到了什么?那么好笑?”罗兰喊了一句。
“你会明白的,”她也喊道,使劲地从话语里拽走黛塔的声音,至少别现在流
露出来。但这一次似乎做得不够好,“你很快就会明白喽。”
手推车的后端有一台小小的发动机,但他俩只需看一眼就明白:这东西早就不
能用了。罗兰在储藏室里还找到一些简单的工具,包括一柄可调节的扳钳。钳子的
大嘴僵硬地张开着,但只需要上点油(苏珊娜非常熟悉那种红黑两色、写着“三合
一”的油罐)就可以灵活起来了。罗兰用这把钳子把发动机从手推车上卸下来,然
后扔到一边去了。当罗兰和苏珊娜像莫斯叔叔说的“狠狠找”时,奥伊独自坐在拱
门外大约四十码的地方,那里正对着他们刚刚出来的洞口,显然是在看守,防备那
黑暗中跟了他们一路的怪物。
“最多十五磅。”罗兰说,在牛仔裤上抹擦着手心,一边看着那被丢弃的发动
机,“但我很高兴能在动身之前摆脱它。”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她问。
“尽可能多在背囊里放些罐头食品,只要我背得动,然后我们就走。”他说着
长叹一声。罗兰脸色苍白麻木,眼圈乌青,双颊上新长出的深纹一直延伸到下颌。
他的身形干瘦得像条鞭子。
“罗兰,不行!不能这么着急!你都快累垮了!”
他指了指奥伊,后者耐心地坐在洞口,又指了指奥伊身后四十码开外那黑洞洞
的出口。“等天黑了,你想离那个洞这么近吗?”
“我们可以生火——”
“那东西可能还有别的朋友,”他说,“也许有不惧火光的朋友。当我们在那
条暗道里时,那些东西也许不想分食我们,因为它不觉得它非吃不可。但现在,它
可能不在乎吃不吃了,尤其是,假如它起了报仇的心。”
“像那样的东西是不会思考的。显而易见。”现在这么说当然很容易,因为他
们逃出来了。但她知道,假如再次投身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道里,自己很可能会改主
意。
“我认为在这件事上无法心存侥幸。”罗兰说。
她很不情愿地承认,他说得完全对。
幸运的是,通往劣土的第一段窄路尚且平坦,当他们真的走到一条上坡道时,
苏珊娜要下来自己用手走上去,罗兰没有反对,于是,他推着新找到的豪华出租车
在前,她跟在后面很快上到了坡顶。就这样,迪斯寇迪亚古堡一点一点远去了。这
边的岩石一直遮掩着倒塌的高塔,罗兰一直沿着这边往前走,一直到另一座高塔也
消失在视野里,他指着远处路边的一座石亭说,“今晚我们就在那儿过夜,除非你
反对。”
她没有反对。他们带上了很多碎骨和卡其布碎布,足够生一堆火了,但苏珊娜
也很明白:这些燃料都支持不了多久。破条布料会像报纸一样飞快地燃成灰烬,即
便是骨头也撑不到午夜——那时候,罗兰的手表上(他一脸敬畏地给她看过),两
根指针会合并在一起,但他们却可能面对火堆熄灭的境遇。到了明晚,就可能什么
燃料也没有了,别说火堆,连罐头食物也只能吃凉的。她有种直觉:情况会比她预
想的更恶劣,白天的气温估计有四十五度,差不离吧,而且他们是吃过东西、补充
过热量了,但她还是迫切地想有一件毛衣;哪怕有一条保暖连身裤也好。
“我们一路走走,说不定还能找到别的可以生火的东西。”点火时,她满怀希
望地说(燃烧的人骨散发出恶心的气味,他们都小心翼翼地坐在上风口)。“野草
……灌木……还应该会有骨头吧……说不定还有枯枝呢。”
“我觉得不太可能,”他说,“在血王古堡这一边土地不太可能有那些东西了。
甚至连鬼草都没有,那东西在中世界可是遍地都是。”
“你还不知道呢。别说得那么肯定。”她实在无法想象在夜以继日的酷寒之中,
就他们两个,穿着一身薄衣服,好像在中央公园的春日散步似的。
“我认为,当他把雷劈封死于黑暗中的同时,也灭杀了这片土地,”罗兰思忖
着说道:“也许一开始只是一次微小的震动,但现在这儿已经寸草不生了。不过,
希望你的祈愿有用。”他探身摸了摸她饱满的下唇边鼓起的一个疱疹。“若是一百
年前,这东西可能先变黑再扩散,让人最后骨肉分离;趁你还没死就钻进你的脑子
里,让人发疯。”
“癌症?放射物质?”
罗兰一耸肩,仿佛在说,这些名称又有什么区别呢。“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但
一定在血王城堡之下,我们会看到一片草原,甚至再见到森林,但我们到那里时,
草地很可能被掩埋在大雪之下,因为季节不对。我可以在空气中闻到冬天的气味,
你看,白天这么短,天这么快就黑下来了。”
她痛苦地呻吟起来,本想假扮得幽默一点,但嘴里发出的呻吟却夹杂着货真价
实的恐惧和疲惫,她自己都不禁吓一跳。奥伊竖起耳朵,看看他们。“罗兰,为什
么你不能说点让我高兴的事儿呢。”
“你需要知道真相。”他说,“苏珊娜,我们还可以撑一段日子,但日子绝不
好过。那辆手推车里存放的食物够我们吃一个多月的了,如果吃完了……肯定会吃
完的。当我们再次走上一片活生生的土地,哪怕有大雪也不要紧,我们会找到动物
的。这就是我想要的。不只是因为到那时我们都会很饿、想吃到新鲜的肉,当然我
们肯定会很想吃肉,但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们需要兽皮。我真希望我们不用这么迫
切地需要衣物,也希望不要有那些东西靠在兽群的周围,但——”
“但你担心事实就是如此。”
“是啊。”他答,“我担心。生命中鲜有恒久的酷寒这等使人沮丧的事情——
并非是冻死人的深度酷寒,可能,可是一直是天寒地冻,一分一秒地夺走你的能量、
你的意志力,还有你体内的脂肪。恐怕我们这一程跋涉会很艰难。你会明白的。”
她当然明白。
生命中鲜有恒久的酷寒这等使人沮丧的事情。
日子过得还不算太糟。毕竟,他们仍然在前进,运动有利于活血。然而,这些
天来她开始害怕他们走过的开阔地带,狂风咆哮着横扫过干裂的不毛之岩地,再于
低矮小丘和台地之间猛烈冲出。这些岩石高台耸向经久不变的蓝色天穹,酷似被活
埋的巨人伸出地表的红色手指。而在盘旋于光束的路径下的云朵之下,大风刮得更
剧烈。她在脸庞前张开龟裂的双手欲以挡风,痛恨双手从未彻底失去知觉,相反,
手指似乎变成晕眩之物,嗡嗡不休的沉溺之感充盈指尖。她的双眼也会涨满涩泪,
泪水还会滑落在脸颊上。泪痕不会冻结——还不至于冷到滴水成冰的地步。酷寒只
是让他们的生存变成一种缓慢加剧的悲苦。在这些难熬的白昼、恐怖的黑夜里,如
果出卖灵魂可以换回什么,她又会想要什么呢?有时候,她觉得一件毛衣就够了;
有时候,她又会想:不,亲爱的,你的自尊自爱过头了,即使现在也是。难道你会
为了一件毛衣就愿意在地狱——或是隔界的无边黑暗里——永生永世耗下去吗?才
不哩!
好吧,也许不会。但要是魔鬼再用一副暖和的耳罩来诱惑她,那就——
只要少许温暖,他们就可以舒服多了。她一直在想这个。他们有食物,还有水,
因为每隔十五公里,他们就能在沿途找到尚可使用的水泵,从劣土深深的地下抽出
冰牙冻肺、矿石味的水。
劣土。她数小时、数日,以至于数周地沉溺于对这个名字的冥想中。是什么让
土地变得恶劣不堪?毒水?从地下抽上来的水不是甜丝丝的,无论如何都不算好喝,
但也决不是有毒的。那是因为缺乏食物?他们有食物,尽管她相信:如果他们找不
到别的供给,食物问题迟早会爆发的。与此同时,她实在吃腻了盐渍碎牛肉,更不
用说早餐吃的葡萄干了,如果你愿意,饭后甜点还是葡萄干。但,好歹有吃的。身
体所需的汽油。当你拥有了食物和水源,为什么这里还是一片劣土呢?望着天空先
变成金黄色,西边再泛出一片红褐;再望着天际变紫后,东方的夜空里升起亮闪闪
的星星。她看着一天将尽越来越恐惧:她想到另一个无尽的长夜,星光下狂风在岩
石山丘间呼啸穿梭,他们三个只能紧紧依偎在一起。手指和脚趾全冻麻时,寒冷就
像是通往炼狱的无尽秘道,这时你会想:要是有一件毛衣一副手套,那该多舒服呀。
这么一点就足够了,只要毛衣和手套。因为这儿还不算太冻人。
事实上,太阳下山之后究竟会变得多冷呢?从未低于华氏三十二度,她知道的,
因为她倒给奥伊喝的水从未结成冰。她猜想,在子夜到黎明之间,气温大概降至华
氏四十度;有些夜里,可能会降到三十多度,因为她曾经看到奥伊的食盆边上有过
细小的冰晶。
她开始盯着奥伊的毛皮看。一开始,她对自己说,不过是一种特殊的练习,一
种打发时间的好办法——默想着貉獭的新陈代谢将需要多少热度,而那件毛大衣
(很厚实,厚实得近乎奢侈,厚得令人惊叹的大衣)又有多保暖?慢慢地,她终于
辨认出了自己的这种情绪:嫉妒,以黛塔的嗓音嘟哝不止的嫉妒。就算太阳下山了,
小貉獭也不觉得有啥苦,不是吗?不,他才不冷哩!你可知道用那身小兽皮足够做
两副连指手套么?
她竭力甩走这些思绪,悲惨而恐怖的思绪,她在想,人类的精神堕落到卑鄙、
算计、自私自利的时候是不是还有更低的底线?她不想知道答案。
寒冷一点一点深入他们的体肤灵魂,夜以继日,日以继夜。如利刺般的寒冷。
睡觉的时候,他们会把貉獭搂在中间,或是再翻个身,再次面朝黑夜。真正解乏的
睡眠历来长久不了,不管他们有多累。当月亮高悬在天空,像白蜡一般照亮黑夜时,
他们有两星期在夜里行走,白天则用来睡觉。这样御寒似乎好一点。
他们只见到一种野生动物,那是一群大大的黑鸟,有的飞翔在东南边的地平线
上,有的则挤在岩石高台上,兴许就是惯常所说的栖息地。如果风向刚好,罗兰和
苏珊娜就能听到鸟群那微颤的嗓音发出的唧唧喳喳的叫声。
“你觉得那些个东西能吃吗?”苏珊娜问过枪侠一次。月亮已经不见了,所以
他们这几天又是白天赶路了,这样还能发现不少潜在的危险(好几次遇到横穿小路
的深深裂口,还有一次,他们在路上看到一个阴沟口,显然是个无底洞)。
“你觉得呢?”他反问她。
“大概不能吃吧,但我倒不介意尝一下,看看到底如何。”她想了想,又说,
“你认为它们靠吃什么为生?”
罗兰摇摇头。道路两旁只有广漠无边、难以置信的石化平原,到处可见尖峭的
大岩石,毫无例外。还有百余只貌似乌鸦的黑鸟要不就在平顶的高台上盘旋,要不
就坐在石头边缘,远远地盯着罗兰和苏珊娜这个方向看,活像一组瞪大眼睛的陪审
员。
“也许我们应该绕道而行,”她说,“看看我们能不能找到别的路。”
“如果我们迷路了,恐怕再也找不回来了。”罗兰说。
“那纯粹是胡说八道!奥伊会——”
“苏珊娜,我再也不想听你这样说话了!”他语气中的暴怒,是苏珊娜以前从
未见识过的。暴怒,是的,她看过罗兰发火的样子,很多次。但这次的火气流露出
的小气和不悦却让她很担忧。也让她害怕。
随后的半小时,他们是在沉默中度过的。罗兰推着豪华出租车,苏珊娜坐在上
面。接着,窄路(她已经给这条路取了名儿:劣土大道)又要上坡,她主动跳下来
跟在他后面,接着便和他并排走。她早已把他那件“老家岁月”的T 恤衫撕成了两
半,并包在手掌上。这样不仅能避免被尖利的石块划伤,也多少能暖和一下她的手
指。
他低头看了看她,又向前看着路面。注意到罗兰的下唇微微向外突,苏珊娜心
想,他肯定不知道这种表情有多任性、多滑稽——像个三岁的小孩儿得知不能去海
滩旅行了。他不知道,她也不会跟他讲。也许,过一阵子,等他俩能笑着回顾这段
噩梦般的日子时再告诉他。准确地说,要等到那个时候,那时他们都记不得为什么
一个华氏四十一度的夜晚能让人害怕、躺在那里一心想:只要一件毛衣就足够了。
只要一件毛衣,我就会乐得像喂食时间的马尾鹦鹉一样。甚至还会琢磨奥伊的毛皮
够不够给他俩做保暖的衬裤;杀了貉獭也许正好帮了这小兽的忙;自从杰克死后,
它一直都沉浸于悲伤中。
“苏珊娜,”罗兰开口了,“刚才我对你很凶,现在要请求你的原谅。”
“你不需要道歉。”她说。
“我认为有必要。我们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不能在彼此之间再制造事端。不能
在我们之间制造怨怼。”
她很安静。抬头看着他时,他正远眺着东南方,望着那些盘旋的黑鸟。
“那些鸦,”他说道。
她还是很安静,等待着。
“在我的童年里,有时候会称呼它们为乾神的黑鸟。我告诉过你和埃蒂:那个
厨师被吊死之后,我的朋友库斯伯特和我是如何撒面包屑喂鸟的,是不是?”
“是的,你说过。”
“和那边的黑鸟一模一样,有些人称呼它们为城堡鸦。但是,从来不会有人称
之为皇家鸦,因为它们都是食腐鸟。你问过我,它们以何为生。答案很可能是:它
们在他的城堡里的街上、后花园里吃了腐尸,因为他已经离开了。”
“拉什宫,或是红色老王魔窟,或者随便你怎么说都行。”
“没错。我不敢说很确定,但……”
罗兰没说完,也没必要说完。随后,她始终留神着那些黑鸟,没错,看起来它
们一直往返于东南方。那些黑鸟也许意味着:他俩毕竟是在往正确的方向前进。这
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好歹能支撑她熬过这个白天,以及随之而来的冻得发抖的夜晚。
第二天早上,他们又在一个没有营火的宿营地(罗兰保证过:今天晚上他们可
以用一下斯坛诺,至少能吃上一口热的)里吃了一顿冷冰冰的早餐,苏珊娜问是否
能看看泰特公司送给他的那块金表。罗兰非常乐意地递给了她。她长久地凝视镌刻
在表盖上的三个符征,尤其是塔,塔身上的小窗口盘旋上升。接着她打开表盖,看
里面的钟面。她没有抬头看他就问道:“再跟我说一遍,他们是怎么对你讲的?”
“那是他们手下的美好意愿人员之一告诉他们的。据他们所说,那个人特别有
天赋,但我记不得他的名字了。据他所言,这块表会在我们走近黑暗塔的时候停摆,
甚至还可能倒走。”
“真难想象一块百达翡丽会倒着走。”她说,“这块怀表显示,现在是纽约时
间早上或晚上八点十六分。这里看起来却像是早上六点半,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意
味,不管是站在哪个角度想都无所谓。但是,我们怎么才能知道这块小宝贝儿走得
快了还是慢了?”
罗兰放下手上的活儿(把食物放回背囊里),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又说道:
“你看到底下有根小针吗?自己转圈儿走的那根?”
“秒针,看到了。”
“秒针竖直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她便盯着独自转圈儿的秒针看起来,当它转到正午的位置时,她说,“到了。”
罗兰已经盘腿坐下了,现在这个姿势对他来说毫无阻碍,臀部的疼痛消失了。
他闭上双眼,双臂环抱着膝盖。每一口呼气都凝成了薄薄的白雾。苏珊娜尽量不去
看,因为那仿佛是该死的冷空气愈来愈烈,以至于肆无忌惮地在他们眼前显身,虽
然只是鬼头鬼脑地一闪而过,但毕竟是看得见的。
“罗兰,你在干——”
他冲她摆了一下手。手掌向外,眼睛依然闭着,于是,她不再出声。
秒针急匆匆地绕圈走,先是低头冲下,再昂头向上。就在它到达——
罗兰睁开眼睛,说:“一分钟了。真正的一分钟,因为我生存在光束下。”
她惊得目瞪口呆。“看在天堂的名义上,你究竟怎么做到的?”
罗兰摇摇头。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只知道柯特曾经教导他们:必须能随时随
地在头脑中保持时间感,因为你无法依赖钟表,阴雨天时也无法仰仗观测日头。而
半夜里更有此必要。有一年夏天,柯特把他们几个派往城堡西部的宝宝森林,度过
了一个又一个难熬的晚上(而且,那里真是很吓人,至少当你独自一人时总会怕得
很,不过,没有谁会公开承认的,甚至私下也不会向好友吐露),直到他们在柯特
规定的时间分秒不差地回到宫殿的后花园。头脑中的计时器是如何运作的?这确实
很难解释。一开始,他们怎么也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只要你失败,柯特那双
老茧横生的大手就会等着教训你,只要你失败,后脑勺就免不了吃一记,再听到柯
特的怒吼:呃,小臭虫,明天晚上再回树林子去!你们一定很喜欢待在那儿吧!但
是,一旦头脑里的时钟滴答滴答走起来,就似乎走得一直很准了。在某段时间里,
罗兰几乎丧失了这种本领,就好像这世界丢失了罗盘里的准星,但现在这本领回来
了,这让他非常高兴。
“你是数数吗?”她问,“密西西比一,密西西比二,这样数出来的吗?”
他摇摇头。“我就是知道。一分钟到了,或是一个小时到了。”
“绝对不可能!”她嗤笑起来,“一定是瞎猜的!”
“如果是猜的,怎么会刚好在小针走完一圈的时候说出来呢?”
“那就是运气好。”黛塔说着,眯缝着一只眼刁钻地斜睨他,罗兰很厌恶她的
这种表情。(但从来没提起过;当黛塔偷偷冒出来时,这种指责只会惹毛了她。)
“你还想试一次吗?”他问。
“不了。”苏珊娜说完,叹了一口气。“我愿意承认,你的怀表走得分秒不差。
但这也意味着我们还没走近黑暗塔。还早呢。”
“也许还不够靠近,所以表没受影响,但已经比我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接近了。”
罗兰沉静地说,“相对来说,我们现在已经处在其阴影之中了。相信我,苏珊娜—
—我知道。”
“可——”
一声鸦叫突兀而尖利地在他们头顶响过,其声嘶哑,却又沉闷得诡异,那不是
正常的“呀呀”声,而是“咕噜咕噜”!苏珊娜抬头一看,见一只异常庞大的黑鸟
——罗兰称之为“城堡鸦”的大鸟——刚刚从他们头顶上飞过,身体压得很低,因
而他们都听得到翅膀沉沉的拍动声。弯钩形的鸟喙下荡着一条软绳似的东西,在苏
珊娜看来,那条黄绿色的东西很像是干死的海草。只不过,并不是彻底干枯了。
她转身看着罗兰,难以掩饰兴奋的神情。
他也一点头,“鬼草。也许是带回去给它的伴侣筑窝用的。显然不是给小鸟吃
的。它们不吃那东西。但当你走进无有之地时,鬼草总是踪迹全无,但你一旦走回
去,就像我们这样,总能第一眼就看到它。我们终于看到了。现在,好好听我说,
苏珊娜,我希望你能听好,我要你尽全力把那个讨人厌的婊子黛塔赶走,赶得越远
越好。也不要浪费时间来告诉我她已经不在了,而我明明还能在你眼睛里看到她跳
着考玛辣舞。”
苏珊娜似乎被惊吓住了,转而显出几分激愤,似乎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因而准
备反唇相讥。但她扭过头去什么都没有说。当她转回来正视着罗兰时,她自己已感
觉不到罗兰所说的“那个讨人厌的婊子”。罗兰也一定觉察到了:黛塔走了,因而
他继续说下去。
“我想我们很快就能走出劣土了,但你要尽量做到一点:不要相信亲眼所见之
物就能代表安全或是文明——可能是几栋房子,或是路面上的几块铺砌石。不久之
后,我们就会进入他的古堡,拉什宫。基本上可以肯定:血王已经不在那里了,但
他很可能为我们布下了陷阱。我想要你仔细听、仔细看。如果有什么需要商量的,
我希望你能让我来处理。”
“你怎么能知道我做不到什么?”她问,“你在隐瞒什么?”
“没什么。”他答(对他而言,用上了难得一见的诚挚口吻)。“苏珊娜,这
只是一种感觉而已。我们现在距离目标地已经很近了,不管那块表怎么说。我们很
快就能踏上前往黑暗塔的道路。但是我的老师,范内,曾经说过一条永无例外的规
则:胜利之前必遭诱惑。而且,获取的胜利越伟大,将受的诱惑也就越大。”
苏珊娜只觉一阵战栗袭遍全身,不由得用双臂抱紧自己。“我想要的一切不过
是温暖,”她说,“如果没有人给我一大袋柴火和一套法兰绒工会制服,并以此要
挟我放弃塔,我估摸着我们还能再撑一阵子。”
罗兰想起柯特格言中最正经的一句——决不要把最坏的事情大声说出来!——
但他决定缄口,至少在眼下这个话题上如此。他小心地把怀表收好,站起来准备前
行。
但苏珊娜却又独自延怠了一会儿。“我又梦到了那家伙,”她说。她觉得没必
要讲出自己说的是谁。“连续三个晚上,跟在我们后面一路疾行。你觉得他真的会
在那儿吗?”
“哦,是的。”罗兰答,“而且我相信,他还带着一只空空如也的肚皮。”
“饿,莫俊德很饿。”她这样说,是因为她在梦里听到了这句话。
苏珊娜又是一阵寒战。
他们走的这条窄路终于变宽了。那天下午,人行道边沿锈迹斑斑的镀金边渐渐
显露出来。这条路越来越宽敞,天还没黑,他们就走到一个交叉口,衔接上了另一
条大路(很久以前,这必定是一条正规的马路)。一根生锈的杆子竖在路边,大概
以前是用来撑起路牌的,但现在杆子上方什么都没了。第二天,他们看到了法蒂这
边的第一栋建筑物,却只是断壁残垣,门廊上挂着的招牌已字面朝下倒挂多时。小
屋外面还有一间昔日的谷仓或牲口棚,现在也已夷为平地。在罗兰的帮助下,苏珊
娜把那块招牌翻过来看了看,他们依稀辨认出其中的一个字:制服。字下则是他们
早已熟稔的红眼符号。
“我认为我们一路走来的那条路曾经是连通迪斯寇迪亚古堡和拉什宫的四轮马
车道。”他说,“这样才讲得通。”
自此,他们看到了更多的大屋小舍,更有意思的大街小巷。这显然是一座城镇
或乡村的外围地域——甚而可能是血王城堡外的某个大型城市。但是,和剌德不同
的是,这里昔日的光景已所剩无几。而酷寒则愈演愈烈,比先前更残酷地折磨他们
的身心。在看到黑鸦后的第四夜里,他们打算在某间尚未倾塌的老屋里歇一晚,但
两人都清楚地听到阴暗处传出窃窃私语。罗兰名之为“屋魑”——事实上,苏珊娜
觉得这个专用名词太怪诞了——意思是:鬼魂之言,并且,他提议他们搬回大街上
露宿。
“我不相信他们能把我们怎样,但有可能会伤害我们的小朋友。”罗兰说着抚
了抚奥伊——它屈膝在地,慢慢往前蹭,那副胆怯的模样和平日里的奥伊判若两人。
苏珊娜巴不得快点离开这栋鬼宅。原本要作为今晚留宿地的这栋小房子总让人
不寒而栗,她觉得那比天气的寒冷更折磨人。他们听到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低语,
也许它们都很古老,但她认为,它们还很饿。于是,他们三个又挤成一团,互相取
暖,身旁放着“豪华”手推车,在劣土大道上凑合了一夜,焦虑地等待黎明把气温
拔升几度。他们还从那些倾倒的破房子里搬出一些木板,想燃起营火,但此举只是
浪费了双倍的斯坛诺燃料。涂在烂桌椅上的燃料先自燃,但眨眼之间便熄灭了。那
些木头就是拒绝燃烧。
“为什么?”苏珊娜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缕火苗消散,问道,“这都是为什么啊?”
“你很惊讶吗,纽约来的苏珊娜?”
“不,但我想知道原因。是不是木头太陈旧了?石化了,还是别的什么状况?”
“木头不燃烧,是因为木头痛恨我们。”罗兰回答,仿佛这对她来说本该是显
而易见的。“这是他的地盘,就算他离开了也还是他的领地。这里的每一样物事都
痛恨我们。但是……听着,苏珊娜。既然我们一直走在大路上,多少还是铺过路面
的,我们晚上赶路怎么样?愿意试试吗?”
“当然。”她说,“干什么都比躺在外面强,冻得直发抖,活像只被塞进水桶
里的可怜小猫。”
所以,就这么决定了——那一夜、后来的一夜,以及随后的两个晚上,他们都
在赶路。她不停地想:我要病了,这样撑下去不可能不生病,但她确实没有病倒。
两人都没有病恙。只是她左下唇的疱疹有时候会鼓起来,在结痂之前滴出一些脓血。
他们惟一的病征是持续的寒冷,冰冷的气息越来越深地侵入他们的肉体。月亮又一
次亮堂起来,有一天晚上她突然意识到:他们从法蒂出来后直奔东南方,已经快满
一个月了。
渐渐的,一个废弃的小村落取代了满是巨形石头尖手指的奇异旷野,但苏珊娜
已把罗兰的话牢记在心了:他们仍身处劣土,尽管他们偶然能看到招牌上留下的字
样——证明这是一条“国王之路”(当然,下面还画着红眼睛;总是有这只红眼睛),
她心里还是很明白:他们依然走在劣土大道上。
这个村子怪得很,她忍不住琢磨以前是些什么样的怪人住在这里呢?街道两旁
铺着鹅卵石。房子的屋顶又窄又尖,门廊也很狭窄,而且高挑得反常,仿佛这些屋
子、门廊是专为一些能在百乐宫的哈哈镜里看到的那种身形细长的乡民特制的。这
些房子全像是从洛夫克拉夫特、克拉克·阿斯顿·史密斯、威廉姆·侯普·霍奇森
的笔下跑出来的,歪歪斜斜地沿着他们所行之路所围绕的山坡而上,而镰刀式的月
亮又仿佛出自插画大师李·布朗·寇乙①「注:这里提到的人名都是著名魔幻艺术
家。洛夫克拉夫特(1890—1937)是著名的怪诞小说作家,克拉克·阿斯顿·史密
斯(1893—1961)是魔幻小说家,威廉姆·侯普·霍奇森(1877—1918)是传奇的
非现实主义小说家,李·布朗·寇乙(1907—1981)则是插画大师。」之手,月光
罩笼着这一怪诞之境。倒塌之处比比皆是,废墟让人产生错觉,仿佛那是有机器官,
仿佛那不是远古遗留下来的木板和玻璃,而是被撕扯而下、渐而腐烂的新鲜肉体。
她一次又一次地感到:阴影重重的木板和死角背后藏匿着死人脸,全都在偷窥她,
那些脸孔好像在碎石堆后面诡异盘桓,僵尸般的眼睛死死跟定他们的一言一行。这
让她想起荷兰山的守门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在“国王之路”上度过的第四个晚上,他们走到了一个比较关键的岔路口,宽
敞的主街拐了个大弯,与其说朝东而去,倒不如说更偏南向,因而渐渐偏离了光束
的路径。前方大约一夜脚程(也可以说是车程,如果有谁刚好坐在豪华出租车上的
话)之外,有一座高山,一座黑森森的巨型古堡就扎根在那座山上。在不安的月色
下,苏珊娜只觉得那古堡隐约有股东方气质。塔楼在城堡顶端气鼓鼓地凸起,好像
满心希望自己能是尖尖顶。塔楼之间,令人神迷的小径蜿蜒穿梭,在正殿前的主庭
院之上构成十字形的走廊。有几段走廊已经塌陷,但大部分保留下来。她听见一阵
绵延深广的低鸣。不是机械的响声。她便问罗兰。
“水。”他答。
“什么水?你知道吗?”
他摇摇头。“但只要是靠近这座城堡的水,我都不会喝的,哪怕渴死。”
“这地方很恶毒,”她喃喃自语,说的不止是这古堡,还有无名小村里东倒西
歪的
(恶狠狠睨视他们的)
大屋小舍,它们仿佛围拢着城堡而生。“还有,罗兰——城堡不是空的。”
“苏珊娜,如果你感觉到有魂灵叩击你的头脑并欲进入——也许是叩击,也许
是噬咬——你就得命令它们远离你。”
“会有用吗?”
“我不敢保证一定有效,”他承认了,“但我以前听说过,这类魂魄需要征得
同意才能进入你的心脑,但它们很狡猾,善于用诡计或谋略来骗取你的同意。”
她以前读过《吸血鬼德拉库拉》,也听卡拉汉神父说过耶路撒冷地的故事,因
而深知罗兰此言的真谛。
他轻柔地揽着她的肩膀,令她掉转目光,不再眺望远方的古堡——它们并非本
来就那么黑,她想,那只是岁月的痕迹。日光将披露一切。而现在,只有掩映在云
层中的上弦月照耀着他们的路途。
他们止步之处可通往好几条小路,大多数都如断指般拧曲。罗兰想让她观望的
一条路则是笔直的,当然,苏珊娜自己也能意识到:自从他们沿着默默堆砌在路边
的荒芜村落一路走来,这是惟一一条真正称得上笔直向前的大路。这条路不是用鹅
卵石潦草铺就的,而是铺砌得光滑而平整,并直直地指向东南方,依傍于光束的路
径。在这条路的上方,镶着月光银边的云朵像是排列整齐的船队。
“有没有瞄到地平线上有模糊的影子,亲爱的?”他轻轻问道。
“是的。有道模糊的黑影,前面还有一道白条。那是什么?你知道吗?”
“我大致能猜中,但不敢肯定。”罗兰答,“我们就在这里歇息吧。很快就要
天亮了,到时我们就能看清了。另外,我也不想在夜里靠近那座古堡。”
“如果血王已经走了,如果光束的路径与这条路吻合——”她指了指,“那我
们到底为什么还要去那座该死的旧城堡呢?”
“去确认他真的走了,这是其一。”罗兰说,“而且,说不定还能为跟在我们
身后的那家伙布下个圈套。我不能确定——他很机灵——但机会是有的。他还很年
轻,年轻人难免冒失。”
“你会杀了他吗?”
月光下,罗兰的微笑骤显荒凉。残忍的。“不会有半点迟疑。”他这么答。
清晨,苏珊娜从一场极不安稳的假寐中醒来,她靠在手推车后堆放的补给品上,
一睁眼,看到罗兰站在分岔路口,目光落在上方的光束的路径上。她爬下人力车时
的动作非常谨慎,因为她浑身僵硬,不想把自己摔着。她假想着藏在自己肉体里的
骨头该有多冻、多脆,大概会像玻璃一样不堪一击吧。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她,“现在有光了,你看到路的尽头是什么?”
白乎乎的一段,是雪,她并不因为他们眼前已是高原而骇异。令她惊讶的是—
—甚而难以置信地心头一喜——雪带后的一排树木。绿色的冷杉。活生生的植物。
“哦,罗兰,那些树多可爱啊!”她说,“哪怕埋在雪里,看起来也很可爱!
是不是?”
“是啊。”他应了一声,接着便把她抱得高高的,再转身让她面对他们一路走
来的方向。就在险峻的死屋郊野之后,她能一眼望尽他们走穿的劣土,能看到所有
那些阴森如僵尸之指般的岩石,夹杂在矮小的山丘和石台之间。
“想想吧,”他说,“你看到的那遥远的一边是法蒂。法蒂之后是雷劈。雷劈
之后,是卡拉镇,那片森林则标出中世界和末世界的分界线。剌德还要再远一点,
河岔口就更远了;西海和墨海呐沙漠也是。就在更深更远的那一边,迷失于时空中
的便是内世界之残余。领地。蓟犁。在那些地方,至今都还有人记得爱和光。”
“是的。”她说,却不太明白。
“那就是血王欲以施暴的方向,”罗兰说。“他本想走另一条路的,你必须明
白这一点,他本该往黑暗塔而去,即便深陷疯狂之中,他也绝不至于要扫平经过的
土地,不管是他自己还是跟从他的什么兵团都不会。”他把她放下来面对着他,并
极其温柔地亲吻了她的前额,这几乎令她落泪。“我们三个将要前往他的城堡,如
果我们的运气够好,而莫俊德的运气够坏,就可以下个圈套逮住他。接着我们要继
续走,回到生机勃勃的土地。在那里我们会有生火的木头,有猎打,有肉吃,还会
有保暖的衣物。亲爱的,你还可以继续走这一程吗?你行吗?”
“行,”她答,“谢谢你,罗兰。”
她拥抱了他,并伏在他的肩上遥望那红色的城堡。在渐明的天光中,她凝望着
尽管被岁月蒙上了暗尘,最初必如溅血般的猩红的岩石。这颜色唤起了她的一段记
忆,当她和米阿在迪斯寇迪亚幻境城堡上谈话时,猩红之光始终在远方天际稳固地
脉动闪耀。事实上,那记忆中的红光恰是从他们现在站立的方位发出的。
赶紧过来,如果你还想过来的话,纽约的苏珊娜,米阿曾这样对她说,即使距
离这么远,国王也能施魔咒。
她所谈及的正是那道脉动闪耀的猩红之光,但——
“不见了!”她对罗兰说,“从城堡发出的红光——血王的熔炉,她是这么说
的!那光不见了!这一次我们从头开始就没见到过!”
“是没了。”他说,这一次露出的微笑更温暖了。“我相信在我们阻止了断破
者的同时,它就不见了。血王的熔炉熄灭了,苏珊娜。永远熄灭了,如果众神为善
的话。我们已经做了如许之多,尽管也付出了昂贵的代价。”
那天下午,他们进入了拉什宫,事实上,那座城堡并非全遭遗弃。
距离城堡一公里处,他们看到了幡旗和海报,也听到了那尚且看不见的河流的
咆哮。幡旗由红、白、蓝三色组成,迎风飘扬——这让苏珊娜联想起某些小镇在七
月四日国庆日组织的大道游行。沿街的房屋依然很窄小,有种鬼鬼祟祟的神态,一
路上的店面、房门全都紧紧关闭着,从地下室到阁楼的门窗无一例外,在这样一幅
街景中飘扬的幡旗,恰似腐尸脸上的红胭脂。
但海报上的面孔她都很熟悉。理查德·尼克松和亨利·凯伯特·洛奇双双摆出
代表胜利的V 字手势,汽车销售员还咧嘴笑着(标语是:尼克松/ 洛奇,只因事业
尚未完成。)约翰·肯尼迪和林登·约翰逊并排站着,相互勾着肩,还双双举起另
一只手。在他们脚下写着一行粗体宣言:我们站在新起跑线上!
“知道是谁赢了吗?”罗兰扭头问道。苏珊娜正骑坐在豪华出租车上,打量周
围的情景(并祈祷着:哪怕有件开襟羊毛衫也好啊,上帝啊!)
“噢!我知道。”她说,心中却毫不怀疑这些海报就是贴给她看的。“肯尼迪
赢了。”
“他成了你们的首领?”
“是整个美利坚合众国的首领。后来肯尼迪被枪杀了,约翰逊就接任了总统。”
“枪杀?你是这么说的吗?”罗兰突然有了兴趣。
“是啊。有一个名叫奥斯瓦尔德的胆小鬼躲在人群里朝他开了枪。”
“而你们的美利坚合众国当时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
“嗯……当你拽着衣领把我强拉进中世界时,苏联正和我们较劲儿呢,不过,
笼统地来说,你说得没错。”
“你们国家的乡民为自己选择首领。不是排资论辈。”
“说的没错,”她应和着,留了一点小心眼。她倒是有点希望听到罗兰抨击民
主制度。要不,大笑一通也好。
可是令她吃惊的是,罗兰说:“引用小火车布莱因的话来讲,那听上去太优异
了。”
“我求求你了,别引用他的话,罗兰!现在别,以后永远都别提他啦。行不?”
“如您所愿。”他说,紧接着,连一个停顿都没有地压低了声音说:“备好我
的枪,请求你。”
“乐于效劳。”她立刻回应道,同样压低了嗓门。这话听来就像:乐乐效力,
因为她压根儿不想挪动嘴唇。她能感觉到:他们被盯上了,簇拥于“国王之路”这
一头的中世纪村落里(或是以中世纪为题材的电影布景),正有无数隐秘的眼神偷
偷地从商店和酒馆里漫射而出。她不知道那些是人类还是机器人,或者不过是依然
开着的摄像机,但甚至在罗兰还没说出口、还没确定之前,她就不曾误解过这种如
芒在背的感觉。而她只需要看着奥伊的小脑袋就知道它也感觉到了,因为貉獭的头
来回摇摆着,活像老爷爷家的钟摆。
“他是个好首领吗,那个肯尼迪?”罗兰又问,保持着正常的语调和音量。一
片寂静中,这声音传得很远。苏珊娜意识到一个妙不可言的事实:她突然之间不冷
了,尽管现在距离咆哮的河流这么近,空气因此变得更潮湿更阴冷。她全神贯注于
身边的这个小世界,以至于无暇关心冷暖。至少,眼下是这样。
“嗯,不是每个人都觉得他好,显然那个枪杀他的傻蛋就不觉得他好,可我觉
得他不错,”她接着说,“他对民众说,一旦他上台执政,就要致力于改变现状。
大概不足一半的选民相信他的话,因为大多数政治家都会像猴子甩尾巴一样撒谎,
原因都是为了夸口说自个儿能干。可他一被选上,就开始履行自己的诺言。有个地
方叫古巴,就是在古巴问题上他彻底摊了牌,勇敢得就像……好吧,让我们这么说
吧,你会乐于和他并驾齐驱。可就当老百姓刚刚瞅出来他有多较真时,那个被人雇
用的王八蛋就开枪杀死了他。”
“奥兹-沃特。”
她点点头,不想费神去纠正他的发音,她想其实也没什么可以纠正的。奥兹-
沃特。奥兹。历史总是在重复,不是吗?
“肯尼迪下来之后,约翰逊就接手了吗?”
“没错。”
“他干得如何?”
“就我离开那会儿而言还太早,不能下结论,但他更像是老手政客,我们以前
曾说,‘混下去就能混得好’,这话的意思你懂不?”
“是的,我懂。”他答,“苏珊娜,我觉得我们到了。”罗兰将豪华出租车停
住。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人力车的推手,端详着拉什宫。
“国王之路”到了尽头,顺延进一方铺有圆石子的宽敞前庭,当年,这里必然
列有血王手下肃穆勤苦的卫兵,就好像护卫伊丽莎白女王和白金汉宫的仪仗卫士。
圆石地面上以深红色绘出那只红眼睛,略有风尘的痕迹。若是站在地面上,观者只
能辨认出这是什么,但苏珊娜猜想,如果登高俯瞰,就能发现这只眼睛指向西北。
这个该死的形象也必会绘制在罗盘的每一个准星上。她默想着。
露天前庭之上、延展于两座废弃高塔之间,挂有一条横幅,看起来才绘了不久。
横幅(同样,也是红、白、蓝三色)上的钢印字迹这样写:
欢迎你们,罗兰和苏珊娜
(还有,奥伊!)
来此自由世界继续折腾!
前庭(以及用作护城河的封闭式内河)之后的城堡果然是用暗红色的石砖垒成,
有了年头之后,石砖的颜色越来越暗,如今都快成黑色了。塔楼和角楼从城堡正殿
里耸升而立,气势逼人,似欲否定地心重力般地跋扈升腾。掩映在俗丽拱弧支柱后
的城堡却显得肃穆沉稳,几乎摒弃了一切雕饰——只有主通道口上方的拱心石弧顶
上刻有那只圆睁的红眼。半空走廊中有两段已塌陷,跌落的碎石堆积在正庭的地面
上,但其余的六条走廊依然各就其位,在不同高度上展开,形成交叉层叠的效果,
她不禁联想到复杂的立交桥,同样有许多不同的上下出入口,以使不同的高速公路
在此衔接交转。至于房子的构造么,门也好、窗也好,都是怪诞的狭长造型。肥硕
的黑鸦蹲栖在窗台上,或沿着半空走廊立成一排,盯着他们看。
苏珊娜从手推车上下来,罗兰的枪已处于备战态,揣在她的皮带里,触手可及。
她跟上了他,站在护城河边打量着城堡大门。门是敞开的。门后,一道弯弓形的石
桥横跨于河上。桥下,黑漆漆的水从四十英尺宽的水喉里湍流而出。水闻来又刺鼻
又恶心,而且,流经不少利齿状的石头时,泛起的泡沫不是白的而是黄的。
“我们现在做什么?”她问。
“听听这些家伙说什么,作为开始。”他边说边冲着城堡里圆石前庭那头的大
门点了下头。那扇门半开半闭,有两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完全是普通的人类,一
点儿不像她非常期待的哈哈镜里的长条人。当那两人差不多走到正庭中央时,第三
个人也闪身而出,小跑着跟上来。看起来这三人都没带武器,当前面的两人走近石
桥时,她才看清他们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但老实说,她看到双胞胎已经不再惊诧了。
后面跟上的第三人也长着同一张脸孔:白种人,高挑的身材,长长的黑发。这是三
胞胎,俗话说得好:两个孩子相见好,还有一个图运道。他们都穿着牛仔裤和双排
扣厚大衣,她立刻(甚至迫切地)嫉妒起来。前面的两人各自提着一只皮条把手的
柳条篮。
“要是加上胡子和眼镜,他们就像是我和埃蒂第一次看到的斯蒂芬·金的翻版。”
罗兰压低了嗓音说道。
“是吗?你当真?”
“是啊。你记得我怎么跟你讲的吗?”
“你再说一遍。”
“胜利之前必遭诱惑。还要记住这一条。”
“我会牢记在心的。罗兰,你害怕他们吗?”
“我认为他们三个没什么好怕的。但要准备好随时开火。”
“他们好像没有武器。”当然啦,他们有柳条筐;什么都可能放在里面。
“无论如何,随时准备。”
“放心吧。”她说。
尽管桥下的护城河咆哮不止,他俩还是能清楚地听到陌生人的靴子踩踏出的稳
健步伐。提着篮子的两人已经走到了桥上,并在拱形桥最高处停下了脚步。接着,
他俩把手中的篮子紧挨着放在地上。第三个人则在城堡里止步,手中虽空无一物,
十指优雅地相扣于身前。现在,苏珊娜闻到了熟肉的香味,显然是从其中一篮里飘
出的。也不是猪肉。她觉得那是烤牛肉和烤鸡肉混杂的浓香,像是从天堂里飘来的。
口水立刻泛涌在她嘴里。
“向您致敬,蓟犁的罗兰!”他们右边的黑发男子说道,“也向您致敬,纽约
的苏珊娜!嘿,还有中世界的奥伊!祝天长夜爽!”
“一个丑,别的就更丑。”他身边的兄弟却这样说。
“别理他。”右边长得像斯蒂芬·金的男子说。
“‘别理他’。”另一个模仿道,还挤眉弄眼地扮了个可笑的鬼脸。
“也愿您收成加倍,”罗兰对着两者中较有礼貌的那人回应道。他踮了踮脚后
跟,敷衍地回了一个屈膝礼。苏珊娜则采用卡拉镇的屈膝礼,扬了扬不存在的裙边。
奥伊正坐在罗兰的左脚边,只是瞪着桥上的这两位。
“我们是巫飞思。”右手边的男人说,“你知道什么是巫飞思吗?罗兰?”
“是的,”他答,转而略微倾向苏珊娜,说道:“这是个古老的词……事实上,
是远古的词。他宣称他们都是变形人。”为此,他还特意压低了声音补充了一句,
桥上的人应该听不见。“我怀疑是真的。”
“是的,是真的。”右边的男子立刻应道,看起来欣喜有余。
“说谎的人在哪儿都能找到同类,”左边的男子仿佛在一针见血地评说,还不
屑地翻了翻白眼。就一只眼。苏珊娜以前根本不会相信有人可以只翻一只白眼。
他们身后的第三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十指相扣的手。
“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变换形体。”右边的人继续说,“但是我们得到的指令
是:变成你们能一眼认出、并愿意信赖的人。”
“我可不太信任金先生,”罗兰说,“那个人,像只啃裤子的山羊,尽惹麻烦。”
“我们尽力了。”右边的斯蒂芬·金说,“我们还可以变做埃蒂·迪恩的形貌,
但又惟恐会让这位女士很伤心。”
“这位‘女士’看起来乐于和一根绳子干一下,只要她能让绳子在她两腿之间
竖起来。”左边的斯蒂芬·金评论道,还抛了个媚眼。
“太无礼了。”后面那人开口了,他将两臂交叉抱在胸前。口气俨然像个辩论
赛裁判员。苏珊娜几乎要指望他宣判坏嘴巴·金在体罚室里禁闭五分钟。其实,她
并不会因为坏嘴巴·金的粗鲁笑话伤了她的心而生气;那只会让她想念埃蒂。
罗兰则对所有的插科打诨毫不在意。
“你们三个可以变换成三种形貌吗?”他问好嘴巴·金。苏珊娜清楚地听到枪
侠在发问前咕噜一声咽了口水,便知自己不是惟一一个勉强不在食品篮前流口水的
人。比如说,你们是否可以同时变成金先生、肯尼迪先生和尼克松先生?“
“问得好!”右边的好嘴巴·金说。
“问得蠢!”左边的坏嘴巴·金说。“根本没问到点子上。偏题偏得太离谱了。
哦好吧,哪个动作派英雄还是知识分子?”
“丹麦的哈姆雷特王子。”裁判员·金在他们身后不动声色地说。“但考虑到
这是在第一时间内反应出的名字,所以他可能只是个特例,不足以证明这条规则有
普遍性。”
好嘴巴和坏嘴巴同时回头看他。等他们确认他说完了,再回过头看着罗兰和苏
珊娜。
“鉴于我们其实是一体,”好嘴巴说,“并且相对而言能力有限,答案是否定
的。我们可以都变成肯尼迪,或者都变成尼克松,但——”
“‘搅乱昨天,搅乱明天,但绝不搅乱今天。’”苏珊娜插嘴道。她也不知道
这句俗语怎么突然蹿到她脑子里(也不知道又怎么突然蹿出口来),可是没想到,
裁判员·金却立即应声道:“准确极了!”并朝她一点头,俨然是表扬班上最好的
学生的老师。
“继续啊,看在你爹的分上,”左手边的坏嘴巴·金嚷嚷起来,“光是看一眼
这几个背叛血王的叛徒,我就实在忍不住要吐了。”
“好吧,”他的同伴说,“尽管称他们为叛徒相当不公平,至少可以加上卡作
为这番定名的砝码。考虑到我们给自己的名字对你们来说可能难以诵读——”
“就好像超人的死对头,迈克赛泽普特克先生,”坏嘴巴说。
“——你们也可以像洛杉矶人那样说话,也就是你们所说的血王。简而言之,
我是自我,使用的名字是毕玛乐。站在我身边的是富玛乐。他是我们的本我。”
“那么站在你们身后的那位就该是飞玛乐,”苏珊娜将重音放在了“飞”字上,
“他呢,你们的超我吗?”
“噢!真聪明!”富玛乐叫起来,“我打赌你还可以说是弗洛伊德呢,那样就
不和淫乐押韵了。”说着,他探身向前,又冲着她摆出那副招牌式的猥琐鬼脸。
“可你能拼写出来吗?纽约来的短腿小黑鸟?”
“别理他。”毕玛乐说,“他总是受到女性的威胁。”
“你们是斯蒂芬·金的自我、本我和超我?”苏珊娜问。
“问得好!”毕玛乐赞许地应道。
“问得真蠢啊!”富玛乐就立刻不以为然地反驳。“小黑鸟,你父母膝下还有
别的孩子活着吗?”
“你别想和我玩什么把戏。”苏珊娜说,“我会把黛塔·沃克召出来,把你骂
倒为止。”
飞玛乐·金说道:“我和金先生没太多瓜葛,只不过暂时仿效他的体貌特征。
而且我很明白:所谓的暂时其实是你们能拥有的所有时间。我对你们的使命不寄热
望,也无打算自找麻烦助你们一臂之力——至少,不想找太多的麻烦——况且,我
也很清楚:你们两个对洛杉矶人的离去负有一定的责任。由于他令我身陷囹圄,几
乎把我当成宫廷小丑来耍玩——甚至是他的宠物猴子——所以看到他离去,我一点
儿不伤心。我会给予你们我力所能及的帮助——至少一小点——但是,不,我绝不
会为此自添麻烦。‘丑话说在前头’,就像你们过世的朋友,埃蒂·迪恩会说的那
样。”
苏珊娜努力不回避那个名字,但这话伤到了她。伤到了。
和刚才一样,毕玛乐和富玛乐转身去看飞玛乐,等他说完,再回头面对着罗兰
和苏珊娜。
“坦白是最佳策略。”毕玛乐一副恭敬的神情,说,“语出塞万提斯。”
“说谎者诸事顺遂。”富玛乐在一旁酸溜溜地冷笑,说,“语出匿名者。”
毕玛乐接着说,“他总是把我们分为六块、甚至七块,没别的原因,就因为那
样很疼很疼。但我们和城堡里的其他人一样,都走不了,因为他在城墙边划下了死
界。”
“我们原以为他走之前会把我们都杀了呢,”富玛乐说道,全然不像刚才那般
粗鲁刻薄。一个人只有在回顾某次濒临险境的经历时,才会有那种凝重反省的神态。
毕玛乐:“他是杀了很多人。还砍了内务大臣的脑袋。”
富玛乐:“那家伙得了梅毒,比屠宰场里的猪聪明不了多少,倒是更多一点可
怜相。”
毕玛乐:“他让厨房员工排成一排,还有打杂的女工——”
富玛乐:“所有这些人对他都非常忠心,真的非常忠心——”
毕玛乐:“然后让他们当着他的面吞下毒药。如果他乐意,完全可以在他们熟
睡时把他们杀死——”
富玛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毕玛乐:“可他却决定让他们服毒。老鼠药。他们吞下那些棕色的大药片,之
后就倒地抽搐一阵,而他站在王位上目睹这一切——”
富玛乐:“王位是由无数骷髅做成的,你们知道——”
毕玛乐:“他就坐在王位上,胳膊肘支着膝盖,拳头撑住下巴,就像陷入长久
沉思的人,大概在琢磨着正方形套圆形的公式、或是终极素数,就那么一直看着他
们在听者厅的地板上翻来滚去,一边呕吐一边抽搐。”
富玛乐(在苏珊娜看来,其热忱的姿态既淫荡又极其丑陋):“有些人死之前
央求着喝口水。没错啊,那种毒药会让你口渴难耐!于是我们坚信,接下去就该轮
到我们了!”
终于,毕玛乐被惹恼了,就算不是恼怒,也气得够呛。“你能不能让我把这事
儿说完,接着让他们决定是走是留?”
“总是这么专横!”富玛乐说着,闷闷不乐地闭上了嘴巴。在他们头顶上,好
多城堡鸦推推搡搡抢着位置,瞪着晶晶亮的小圆眼睛俯瞰。苏珊娜心想:不用问了,
它们就等着把留在这里不走的人当作一顿美餐呢。
“他有六个留存的巫师的玻璃球。”毕玛乐继续说,“当你们还在卡拉·布林
·斯特吉斯时,他在里面看到了什么,并因此彻底疯了。我们不知道他看到的是什
么,因为我们没看到,但我们都认为,是因为你们得胜了,不仅在卡拉镇,还有随
后在厄戈锡耶托。如果确实如此,那就意味着他欲图以摧毁光束从而远距离操控塔
之倒塌的计划终结了。”
“当然是这么回事儿了。”飞玛乐静静地说,于是,前面两个斯蒂芬·金又一
次回首观望他。“不会是什么别的了。将他逼到疯狂边缘的首要原因就是他思绪中
的两种矛盾的执念:让塔倒塌,再先于你,罗兰,到达那里,并攀上塔顶。摧毁它
……或是,主宰它。我不能确定,他是否在理解这件事情上走得过头了——只要抢
在你之前抵达你想要之物,在你面前夺走它。他在意的就是这些。”
“得知他因你们而有多恼怒你们一定会高兴的,在他摧毁自己一切珍贵玩物之
前的几周里,他不停地念叨你们的名字,诅咒你们,”富玛乐说,“他变得多么害
怕你们啊!能多害怕就有多害怕。”
“不是这么回事,”毕玛乐反驳道,苏珊娜觉得他有点动怒了。“虽然这决不
至于让他高兴。他赢得的荣誉不比他失去的多。,”
飞玛乐说:“当血王眼见厄戈将败在你们手里时,他明白存活的光束必将再生,
并比以前更茁壮!到最后,这两道仅存的光束将再造出其他的光束,一尺一尺、一
轮一轮地重新接合它们。如果那一切发生了,最终……”
罗兰点着头。苏珊娜在他眼中观察到一种全新的神情:惊喜。也许他真的知道
怎么赢得胜利,她想。“到最后,原已转换的世界也许又能恢复如初。”枪侠说道,
“也许,中世界和内世界都将如此。”他停了停,“也许甚至还有蓟犁、光束、白
界。”
“这种事情没有所谓也许。”飞玛乐说,“因为卡是个轮,只要轮子不裂,就
会继续滚动。除非血王可以变成黑暗塔之主,或最高刽子手之主,否则一切都将会
恢复如初。”
“疯狂,”富玛乐说,“而且是极具破坏力的疯狂。但显然红大哥总是乾神疯
狂的那一面。”他朝苏珊娜甩去一个丑陋的痴笑,说,“黑鸟女士,那就是弗洛洛
洛伊德说的。”
毕玛乐继续说道:“当玻璃球粉碎、杀戮完成之后——”
“这就是我们要让你们明白的,”富玛乐又说,“前提就是,你们的脑袋瓜还
不至于太迟钝,否则可就听不懂啰。”
“等这些琐事全了结了,他就杀死了自己。”飞玛乐再次开口,前两人再次扭
头去看。仿佛他们做不了别的。
“他用的是不是一柄勺子?”罗兰问,“因为我和朋友们从小就听过这样的预
言。写在了一首打油诗里。”
“确实如此。”飞玛乐答,“我想,他是用勺子切开了自己的喉咙,勺子的边
缘已经被磨得很锋利了(就和某些人的盘子一样,快着呢,你们清楚得很吧——卡
就是个轮,从哪里开始,就会转回哪里)但他把它吞了下去。吞了下去,你能想象
吗?大股大股的鲜血从他嘴里喷出来。简直是洪水猛涨!随后,他爬上灰马群中最
雄壮的那匹——他给它起了名字,叫尼斯,取名于眠和梦的土地——骑上马就直奔
东南面神会之地的白域而去,马背上还搭着他那一点点装备。”他笑了,“这里的
食物储备非常富裕,可是他用不着了,如你们所知。国王不再吃了。”
“停一下,超时了。”苏珊娜说着伸手摆出一个T 字形(这个手势她跟埃蒂学
的,但此刻她并没有想到这一层)。“如果他吞下了一把边缘如刀锋的勺子,从里
面把自己切开了、甚至呛着血——”
“黑鸟儿女士开始开窍啰!”富玛乐雀跃道,双手都在空中挥舞。
“——那他怎么还能做别的事情呢?”
“王是死不了的。”毕玛乐说,俨然在对一个三岁孩童解释某个显而易见的道
理。“而你们——”
“你们这些个傻蛋——”他的同伴来打岔,笑嘻嘻地恶言恶语。
“你们无法杀死一个已死之人。”毕玛乐总算说完了,“罗兰,若是他还像以
前那样,你的两把枪就可以结果他的性命……”
罗兰颔首示意,“父子相传的枪,枪筒由亚瑟·艾尔德的长剑——石中剑改制
而成。是的,古老预言也提到这一点。他肯定也知道。”
“可现在他已经脱险了。只要他将自身超脱于那些预言之外,只要他是不死之
身,就行。”
“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一直羁留在塔的一层外阳台里,”罗兰说,“不管是不
是不死之身,如果他没有艾尔德传下的某样圣物,就永不可能攀到塔顶;既然他知
道这些预言,就肯定明白这一点。”
飞玛乐冷冷一笑,“是的,但是,正如苏珊娜世界里的一个故事中有个守桥的
霍雷肖一样,现在血王把守着黑暗塔。他已经找到了进口的途径,但还不能攀到顶,
这是事实。可他一夫当关,死守不放,你们也没法爬上去。”
“看起来,红色老国王倒还没有疯到骨子里。”毕玛乐说。
“疯子来啦!”富玛乐在一旁起哄。他闷声拍打自己的太阳穴……然后爆发出
一阵大笑。
“可是,如果你们继续,”飞玛乐说,“等于亲手把艾尔德的圣物带去给他,
而他正好需要那些东西将自己从羁留中解放出来。”
“他必须先从我这里夺过去。”罗兰说,“从我们手里。”他的语调一点不激
动,似乎只是在评说天气。
“没错。”飞玛乐表示同意,“但是你要想一想,罗兰。你们不能用枪打死他,
但他却有可能从你们手上夺走枪,因为他天性狡猾,诡计多端。要是他正好那么做
了……那好吧!想象一下,一个死去的国王,而且疯了,站在黑暗塔的顶层,怀里
揣着一对儿伟大的老枪!他可能立于塔顶统领世界,但我更倾向于——考虑到他的
疯狂——他会作出相反的选择:推倒塔。他干得出来,不管有没有众光束。”
飞玛乐阴沉地观望着他们,依然站在那边的桥头。
“到了那时候,”他说,“所有一切都将在黑暗中。”
几人默默地站在那里,思忖着这一假设。接着,毕玛乐开口了,几乎像是在辩
解,“代价也许没那么大,只要你稍微想想,自从黑暗塔存在以来的这个世界、也
就是我们称之为楔石塔的地方,这儿的塔不像玫瑰那样影响很多事物;而是以塔的
方式影响了譬如永生虎,譬如你们那名叫罗佛的狗,譬如至少对于一个——”
“名叫罗佛的狗?”苏珊娜惊呆了,问道,“你说的可当真?”
“女士,您的想象力不敌一根烧煳了的木棍。”富玛乐带着深深的厌恶说道。
毕玛乐不受其影响,“在这个世界里,黑暗塔就是黑暗塔。而在你们的世界里,
罗兰,在你先前待过的世界里,大多数物类都在正常繁衍,大都生活得很甜蜜。能
力和希望依然存在。你愿意冒着摧毁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以及金先生以想象力企
及的世界的大险吗?你明知不是他创建了那个世界。能窥探乾神的奥秘并不意味着
就是另一个乾神,尽管很多富有创造力的人好像都这么自以为是。你愿意拿这一切
来冒险吗?”
“我们只是在询问,并不打算说服你们。”飞玛乐说,“但是,事实很明显:
现在,这仅仅是你的任务了,枪侠。一切都取决于你。没什么能再迫使你前进了。
只要你穿过这座城堡,走进后面的白域,你和你的朋友们就将越过卡本身。而你并
不是非去不可。你先前经历了一切,你已经可以拯救众光束了,而救了光束便能确
保塔继续存在,乃至永远存在,那是众世界和众生灵绕之旋转的轴心。任务已经完
成。如果你现在掉头回去,死去的国王就将永远受困于他现在所在之处。”
“你说完了吧。”苏珊娜插嘴道,并无礼地看着活该挨白眼的富玛乐。
“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罗兰说,“我会继续推进。因为我许下了诺言。”
“你对谁许下诺言了呢?”飞玛乐喊了出来。自他站在桥上城堡这边的位置以
来,第一次松开了双手,并用它们用力地抓着头发往后抻。动作虽小,却有力地证
明了他的极度困惑。“因为,根本没有关于诺言的预言;我告诉你!”
“不会有那样的预言。因为我是对自己许诺,也将独自信守。”
“这人和红色老大哥一样疯狂。”富玛乐不无敬意地说。
“好吧。”飞玛乐说。他长叹一声,又将两手相握于身前。“我已经尽力了。”
他朝三体一位的那两者一点头,他们正转身留意着他。
毕玛乐和富玛乐各自弯下一膝:毕玛乐弯右膝,富玛乐弯左膝。他俩翻下柳条
篮的盖子,再将两个篮子倾向前。(刹那间,苏珊娜想到了“价格正确”和“集中
注意力”那些有奖竞猜电视节目中的模特,以及她们展示奖品的方式。)
一个篮子里是吃的:烤鸡和烤猪肉、牛腿肉、大片大片的粉色圆火腿。苏珊娜
觉得她的胃在看到这一切的瞬间骤然扩张,似乎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吃,吃完
为止,而且,她只有百般克制,才能不发出欲求的呻吟声。嘴边已经涨出了唾液,
她一把抹去。他们应该知道她在擦口水,可她对此毫无办法,不过,好在她还有自
控力,不会让他们瞅见饥饿在她唇上或下巴上留下任何证据。奥伊叫起来,但依然
固守在枪侠左脚边。
另一个篮子里大大的粗针毛衣,一件红、一件绿:都是圣诞节的颜色。
“还有长袖保暖内衣、外套、羊毛衬里长靴,还有手套。”毕玛乐说,“神会
之地在一年中的这个时段冷得要死,你们还得走上几个月呢。”
“在城郊,我们给你们留下了一副铝制雪橇,”毕玛乐说,“你们可以把它扔
在小推车后面,等到了雪原,就可以拿出来装载装备,或是载上这位女士。”
“毫无疑问,你们会琢磨:既然我们不赞成你们继续前行,为什么要为你们做
这些呢?”毕玛乐说,“事实上,我们庆幸于自己还能侥幸存活——”
“那时候我们真的认定自己玩完儿了,”富玛乐又插嘴,“‘四分卫蔫巴了’,
埃蒂大概会这么说吧。”
这又令她心痛了……但不及眼巴巴看着那些美食更令她揪心。也不比在幻想中
感受粗针大毛衣套上头、长长的衣摆一直能裹暖大腿更难过。
“我本打算尽可能地和你们谈清楚,让你们主动打道回府,”飞玛乐说——苏
珊娜注意到,这是三人之中第一次有人用到了第一人称,“如果我说不动你们,就
给你们所需要的补给品。”
“你们杀不了他!”富玛乐突然大叫起来,“难道你们不明白吗?你们这些木
头脑袋的杀人机器,怎么会不明白呢?你们能做的一切不过是被他玩于股掌之间,
玩得晕头转向!你们怎么会这么愚——”
“别说了,”飞玛乐温和地说,富玛乐当即闭上了嘴巴。“他心意已决。”
“你们会干什么?”罗兰问,“我们一走,你们打算怎么办?”
三个人一齐耸耸肩,一致得如同镜子的映照,但回答这个问题的只是飞玛乐—
—所谓巫飞思中的超我。“等在这里。”他说,“看看造物母体到底是生存还是死
亡。与此同时,还要尽力复兴拉什宫,让这城堡恢复往日的荣耀。这里曾经是个美
丽的地方。也会重新变得美丽的。现在,我认为我们之间已经谈完了。请带上你们
的礼物,以及我们的感谢和祝福。”
“勉强的祝福,”富玛乐说着,真的微笑起来。这笑容在他脸上显得耀眼而又
突兀。
苏珊娜几乎就要往前冲了。她是那么饿,那么想吃新鲜的食物(新鲜的肉),
但她最迫切想要的是毛衣和保暖内衣。虽然补给品不算多(等他们走完巫飞思所说
的神会之地,想必早就吃光用光了),但豪华手推车后面还有不少罐头装的豆子、
鲔鱼、玉米碎牛肉,眼下他们的肚子还算半饱。是刺骨的寒冷正在折磨她。至少,
感觉上是这样;寒冷由外向内地逼近她的心脏,每一刻都愈加痛苦。
但有两样事情阻止了她。其一,她意识到:如果迈出一步,她仅剩的意志力就
会轰然崩塌;她会不顾一切地跑到桥顶上,双膝跪倒在装满衣服的深口篮子前,像
个奔往跳蚤市场的家庭主妇般一通猛翻猛抢。如果她迈出了第一步,就再没什么能
阻拦她了。然而丧志意志力还不是最糟糕的;她还会丢了奥黛塔·霍姆斯倾尽一生
所追求的尊严,尽管有个可疑的家伙埋伏在她的脑海里蓄谋破坏。
然而这仍不足以遏止她的冲动。真正让她钉在原地的,是回忆,是看到黑鸟叼
着貌似绿色茎干,不是“呀!呀!”地叫,而是“咕噜咕噜”地盘旋而过时的印象。
只不过是鬼草,没错,但无论如何总是绿色植物。活生生的生物。就是那天,罗兰
说的一番话令她无言以对——怎么说的?——胜利之前必遭诱惑。她以前绝对想不
到,有生之年经受的最严酷的诱惑竟然是一件粗针渔夫毛衫,但是——
她幡然醒悟:枪侠一定早就猜到了,即便不是打一开始就胸有成竹,也是在三
个斯蒂芬·金出现时明白的:这一切是场骗局。她无法精确地说出篮子里的东西究
竟是什么,却万分怀疑那真的是食物和衣物。
她镇定下来。
“好吧?”飞玛乐颇有耐心地问,“你们愿意过来吗?收下我给你们的礼物?
如果你们想要,就必须自己过来拿,因为我至多能走到桥中间。国王划下的死亡界
线就在毕玛乐和富玛乐所站之位的前面。你和她可以来回走动,但我们不行。”
罗兰说:“谢谢您的好意,先生,但我们打算拒绝。我们有食物,前方不远处
就有衣物在等待我们,就在牲口上呢。更何况,也不见得那么冷。”
“不冷,”苏珊娜表示赞同,微笑地看着三个一模一样的人——同样也是三个
目瞪口呆的人,“真的不太冷。”
“我们要前行了。”罗兰说着又屈膝行了个简礼。
“说谢啦,愿你们顺利。”苏珊娜也说着客套话,再次撩了撩根本不存在的裙
角。
她和罗兰掉头就想走。就在那一刹那间,毕玛乐和富玛乐依旧单腿跪在那里,
伸手探入他们面前那两只敞开的篮子。
苏珊娜不需要得到罗兰的指示,根本不需要他大声喝令,就从腰带里拔出枪,
射中了左边的那个——富玛乐——就在他从篮子里抽出一把长筒银枪的瞬间。枪杆
上还吊着一件衣物,看似围巾。罗兰也拔出了枪,像以往一样神速地扣动扳机,一
弹足矣。头顶上,黑鸦惊叫着飞起来,乱成一团,蓝色的天空在那一瞬间似乎都被
黑色遮掩了。毕玛乐手中也持着一柄同样的银色长枪,慢慢地向前倒下,歪在面前
盛满美食的篮子上,死前还带着一副惊讶的表情,前额正中央上多了一个弹孔。
飞玛乐立在原地,在另一边的桥头。双手依旧相扣在身前,但现在他已不像是
斯蒂芬·金了。现在的他俨然是个濒死的老者,蜡黄的脸庞长长地耷拉着,病恹恹
的。头发也不再是浓黑色,而变成了脏兮兮的灰色。整个头颅仿佛是疱疹盛开的荒
芜花园。他的双颊、下巴和前额上垒满了块状小瘤,伤口裸露着,有的在流脓,有
的在淌血。
“你到底是什么人?”罗兰问他。
“类人,和你差不离。”他顺从地说,“在担任血王的国务大臣的岁月里,我
的名字是岚度·沉想。不过,很久以前我只是纽约北部的平头百姓老奥斯丁·康维
尔。很遗憾地说,不是在楔石世界,而是在另一个世界。我曾经掌管尼亚加拉商业
街,此前是个成功的广告人。假如你知道我曾代理过诺兹阿拉和塔库罗精神,大概
会挺好奇吧。”
无论是他这副尊荣,还是出人意料的个人简历,苏珊娜都不感兴趣,她只是说
:“所以,他毕竟还是没有把手下大将的头砍下来。那三个斯蒂芬·金又是怎么回
事儿?”
“不过是个小魔法,”老人说,“你们要杀了我吗?来吧。我只有一个请求:
请你们动作快一点。我的状况不太好,你们一定已经看出来了。”
“你前面跟我们说的那些,有多少是真的?”苏珊娜问。
那双老朽的眼睛略带惊讶地看着她。“所有的,都是真的。”他答道,接着迈
步走到桥上,另外两人——都曾是他的助手,她对此很肯定——四肢瘫软地倒伏在
地。“都是真的;除了……这个。”他踢了踢篮子,里面的东西这才颠了出来。
苏珊娜下意识地惊叫一声。奥伊也立刻闪身而出,站在她跟前摆出护卫的姿态,
短腿呈外八字地撑开,脑袋压低。
“没事儿,”她说了一句,但声音依然打着战。“我只是……吓了一跳。”
柳条篮里的喷香烤肉竟然都是腐烂的人肢——看上去也像是长条的猪排肉,事
实上,肢体已经腐烂得几乎看不出究竟是什么了。肉质几乎都成了黑蓝色,还有一
团一团的蛆蠕动于其上。
另一只篮子里也根本不是什么衣物。被飞玛乐倒出来的是纠缠成结的一堆僵死
之蛇。溜圆的小眼珠子全都不动了;分叉形的蛇信子死气沉沉地滑进滑出;有些蛇
已经死透不动了。
“如果你们把它们贴身穿好,说不定能让它们暖起来,重获新生呢。”飞玛乐
不无遗憾地说。
“你本来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是吗?”罗兰问。
“没想到。”老人承认了。他坐在桥上,深深叹了口气。一条蛇打算爬上他的
膝头,可他一挥手将它拨走了,动作似乎有点心不在焉,也有点厌烦。“但我要执
行自己的任务,我只是听令而为。”
苏珊娜看着两具尸体,露出惶恐而惊诧的表情。毕玛乐和富玛乐,现在只是一
对儿死掉的老家伙,并且同样以不自然的飞快速度腐烂着,羊皮纸一般发黄的皮肤
紧缩起来,飞速地向骨头迫去,皮下也流淌出浓稠的脓浆。就在她眼睁睁瞧着时,
毕玛乐的眼窝迅速凹陷下去,露出两只潜望镜一般的黑窟窿,死尸仿佛瞬间带上了
惊诧的表情。一些蛇扭动着攀上这两具腐烂中的尸首。另一些蛇则爬进聚满蛆虫的
断肢篮,显然是想在这堆东西之下找到些许温暖的角落。腐烂的过程中尸体会释放
出短暂的热量,她心想:如果自己也能那样做,说不定也会沉溺于那份奢侈的温暖
中。如果她是蛇,她就会那么做。
“你们要杀了我吗?”飞玛乐问。
“不,”罗兰答,“因为你的职责尚未完成。随后你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飞玛乐抬起头,干涩而老朽的双眼里透出一丝好奇,“您的儿子?”
“我的,也是你主子的儿子。你们见上面时,能不能帮我捎上一句话?”
“如果我还活着,当然可以。”
“告诉他我已经老了,而且老奸巨猾,但他很年轻。告诉他如果他愿意回头,
即便是带着复仇之梦,他还能活下去……尽管我对他所做的一切足以使他欲求复仇,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要告诉他如果他还敢前行,我会杀了他,正如我要去杀了他的
红色父亲。”
“你们都是把别人的话当作耳旁风,即便听进去了也不相信。”飞玛乐说。既
然他的诡计现在已经曝光了(根本没什么魔法惑人的巫飞思,苏珊娜心想;不过是
个来自纽约北部的拉广告的家伙改头换面干起了新活计),他显得难以言喻地虚弱。
“你们无法杀死一个已经自行了断的人。你们也进不了黑暗塔,因为那里只有一个
进口,羁留在阳台上的王已经控制了局面。而且他还有充足的弹药。光是鬼飞球就
足以远距离攻击你们,甚至你们还没走完玫瑰地就被炸死了。”
“那是我们要担心的事儿,”罗兰说,而苏珊娜认为他难得地说出了一个千真
万确的事实:她的确已经开始担心了。“还是说说你吧,你是否愿意在见到莫俊德
的时候帮我传递口信呢?”
飞玛乐摆出一个默肯的手势。
罗兰摇摇头。“伙计,别冲着我摆手——让我亲耳听到你说出来。”
“我会帮你传递口信的,”飞玛乐说完,又加上一句,“如果我能见到他,我
会和他谈谈的。”
“你会看到他的。先生,日安。”说完,罗兰转身就想走,但苏珊娜抓着他的
胳膊,因而他又转回来。
“你得发誓,说你跟我们讲的事情都是真的。”她以命令的口吻对坐在桥上的
丑陋老人说道,早已飞回原位的黑鸦冷冷地在半空中凝望他。从中可见什么?又能
证明什么?她一点儿概念也没有。就算是现在,她能分辨出这老者在说谎吗?也许
不能吧。可是她仍然坚持:“我要你以父之名发誓。”
老者对着她抬起右手,手掌摊开,苏珊娜看到掌心里有一些未结痂的疱疹。
“谨对纽约州北部泰奥加·斯普林斯的安德鲁·约翰·康维尔,我发誓。这座城堡
的主人,血王真的疯了,真的打裂了他掠夺所得的巫师的玻璃球。他真的逼迫属下
吞服毒药,并真的眼看着他们死去。”他将高举的手掌往下一挥,指着整整一篮子
的碎尸块,“黑鸟女士,您觉得我是从哪里搞到这些东西的呢?‘我们的肢体’制
造工厂吗?”
她听不懂这个“我们的肢体”,但未作任何表示。
“他真的已经去了黑暗塔。他就像一些古老寓言中的狗,想要确信:如果他得
不到,别人也甭想得到。即便是关于这两个篮子里的内容,我其实也并没有撒谎,
并不能算。我只是把东西展示给你们看,让你们自己拿主意。”他一脸鄙夷刻薄的
笑令苏珊娜思忖:该不该至少提醒他一下,罗兰早就看穿了他的把戏。最后她决定
缄口不提,不值得。
“我只对你们说了一个弥天大谎。”昔日的奥斯丁·康维尔说道,“那就是:
他砍了我的头。”
“苏珊娜,你满意了吗?”罗兰问她。
“是的。”她说,尽管她并不满意,压根儿不算满意。“我们走吧。”
“上车去,上去之后就不要再回头看他了。他很狡猾。”
“回头跟我细说吧。”苏珊娜说着,照罗兰的吩咐上了手推车。
“祝您天长夜爽,”昔日的奥斯丁·康维尔坐在一堆缓缓蠕动的僵死之蛇中说
道,“愿圣人耶稣关照你们以及你们的宗族部落。也愿你们不至于后知后觉,趁早
明白过来,远离黑暗塔!”
他们原路折回,返回先前偏离光束的路径、直通血王城堡的岔路口,罗兰在那
里停下来,休息了几分钟。一阵微风吹来,富有爱国情操的幡旗啪啦啪啦地拍动起
来。在她眼里,那些旧旗帜都褪色了。海报也陈旧不堪,尼克松、洛奇、肯尼迪和
约翰逊的面孔早已被涂鸦抹坏了。所有魔法修饰——这种蹩脚的小魔法无疑是血王
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办到的——现在全都消逝殆尽。
摘下面具吧,摘下面具,她心倦神疲地想,真是场完美的派对,但现在已经结
束了……而且,红色死人的影响力遍及此地万事万物。
她摸了摸嘴角的那颗疱疹,接着又看了看指尖。她以为会看到血、脓,或是两
者都有。但指尖上什么也没有,这真是让人舒了一口气。
“你相信多少?”苏珊娜问他。
“倒是不少。”罗兰答。
“所以,他是在那儿了,在塔里。”
“不是在塔里。是困在了塔外。”他笑了,“这可有着天壤之别。”
“真有那么大的不同吗?那么你会怎么对付他?”
“我不知道。”
“如果他操控了你的两把枪,你觉得,他会不会回到塔里,爬到塔顶?”
“是的。”毫不迟疑地回答。
“那你又会怎样应对?”
“不让他得到枪,一把都不行。”仿佛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苏珊娜也不禁觉
得,确实不言自明。她差点儿忘了,罗兰说话历来只有字面意思。不管说什么事儿。
“刚才在城堡那会儿,你是在琢磨怎样给莫俊德下套。”
“是的。”罗兰承认了,“但考虑到我们在那里的经历——以及我们得知的一
切——似乎还是启程为佳。更容易。看!”
他掏出怀表,摁开了表盖。他俩都发现秒针仍然兀自绕着圈。但是,速度还和
以前一样吗?苏珊娜丝毫不能确定,但是她觉得已经不一样了。她抬头看着罗兰,
眉毛一挑。
“大部分的时间里都走动如常。”罗兰说,“但并不是每时每刻。我认为它每
转六七圈后就会丢失至少一秒钟。也许一天里失去三至六分钟,合计。”
“不算很多。”
“不算。”罗兰也承认,接着便把表收起来了,“但这是一个开始。让莫俊德
随其心愿而为吧。黑暗塔紧跟在白域后面,而我决定去找它。”
苏珊娜可以理解他的急迫心情。她只希望他别因此而疏忽大意。如果他大意了,
莫俊德的年幼冒失也就无关紧要了。如果罗兰恰好在某个重要关头犯下了重要错误,
她,他还有奥伊就将永远见不到黑暗塔了。
种种思绪被她身后的一阵拍翅巨响打断了。顺风传来可辨的人声,先是哭号,
紧接着变为凄惨的尖声。尽管距离削弱了哭喊声,其包含的恐怖和痛楚却是那般分
明。最后,喊声消失了,仁慈地消失了。
“血王的国务大臣已进入虚无之界了。”罗兰说。
苏珊娜回头看着城堡的方向。她只看到黑红色的城墙,其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让她很高兴。
莫俊德很饿,她想到这点。心狂跳起来,她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曾这么害怕过
——和米阿并肩躺着等待米阿生产时也好,在迪斯寇迪亚城堡下的黑暗迷宫时也好,
都没有如此恐慌过。
莫俊德很饿……但现在他有东西吃了。
生命开始时名叫奥斯丁·康维尔,结束时名为岚度·沉想的老者坐在城堡里的
桥头上。鸦群在他头顶上等待,也许感觉到了这一天刺激的事尚未终结。沉想现在
很暖和,多亏了身上的那件双排扣厚大衣,在出来见罗兰和他那黑鸟女朋友之前,
他还不忘灌一口白兰地。呃……也许这么说不太确切。也许是布芮思和康普逊(也
就是毕玛乐和富玛乐)喝了一口国王所藏最好的白兰地,昔日的国务大臣则灌下了
瓶子里剩下的三分之一。
不管是什么原因,老者终归是昏睡过去了,红脚踝莫俊德的到来也没能吵醒他。
他坐在那里,下巴歪在胸前,口水从微开的唇间淌下来,睡得活像个靠在高脚椅里
的婴儿。栖息在胸墙上、过道里的鸟群更密集了,黑压压的一片。它们显然乐于在
少主王子到来时飞到这里,但他抬头看看它们,在半空中挥舞出一个手势:张开的
右手粗鲁地挥过脸庞,又弯成一只拳头向下拉去。那是在说:等。
莫俊德止步于石桥的另一端,用力闻了闻空气中腐肉的浓香。这香味太迷人了,
即便他明知道罗兰和苏珊娜继续踏上了光束的路径,这气味还是足以把他引到这里
来。让他们带着宠物貉獭回到老路上吧,这就是男孩的想法。现在还不是时候,不
能这么快就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许,过一会儿吧。过阵子,他的白种爹爹就会
放松警惕,哪怕就一会儿,那莫俊德就能趁机逮住他了。
就当是晚餐,他如此希望,不过当作明日的午餐、早餐也不坏。
我们上一次看到这位朋友时,他只不过是
(蜡烛包包,亲亲宝宝,宝宝,带着你的草莓来这里。)
一个婴孩。但现在站在血王城堡护城河外桥头的生物,却已是个看似九岁大的
男孩。不是个英俊少年;也绝对不是人们(除了她那位精神错乱的生母)所说的清
秀小孩。这倒不完全该归咎于他体内的复杂基因遗传,反倒是单纯的饥饿使然。干
枯的黑发下,是一张形容枯槁的小脸,而且显得极瘦。莫俊德那双枪手特有的蓝色
双眼下的皮肉已成深浓而污浊的紫色眼袋。那副脸色酷似遭受了伤痛和污浊的猛烈
袭击。这些都可能是穿越浸染毒质的大陆的后果,就像苏珊娜嘴边的那颗疱疹,但
显然也和莫俊德的食谱有很大关系。在进入地下迷宫之前,他本可以在检查站的储
藏室里囤积不少罐头食物——罗兰和苏珊娜留下了大量带不动的食物——但他不想
那么做。如罗兰所知,他尚在积累生存技巧的阶段。莫俊德从检查站里带走的惟一
一样东西是一件铁路工人穿的、早已酥烂的夹克衫,以及一双尚且可穿的靴子。能
找到靴子实在够幸运,尽管刚开始跋涉那双靴子就快散架了。
如果他是人——或者说,哪怕稍微正常一点——莫俊德就可能死在劣土了,不
管有没有外套、有没有靴子。就因为他是这样的生物,所以他一旦饿了,就可以唤
来黑鸦,黑鸦别无选择,只有听命而来。那些鸟的味道恶心透了,而他从炽热(仍
残留着部分放射性)的岩石下唤出来的小虫就更别提了,但是都被他勉勉强强地塞
下肚去了。有一天,他触及到一只黄鼠狼的神智,便把它招来了。那只可怜的小东
西骨瘦如柴,自己也混不饱肚子,可在吞够了黑鸟和爬虫的莫俊德吃来,竟像是世
界上最美味的牛排。莫俊德变成另一个形体,将小黄鼠狼攥在七条腿组成的怀抱里,
吸吮咀嚼着吃了个精光,只留下一张撕成碎片的毛皮。他还能兴高采烈地再吞下十
几只,可只找到那么一只。
而现在,他面前放着整整一篮子的食物。是放了好久了,这没错,但那又怎么
样?甚至成堆的蛆虫都会增加营养。足够让他精力充沛地走进城堡东南面的雪原森
林,那里必有好戏连连上演。
但在食物之前,还有一个老头儿。
“岚度,”他叫道,“岚度·沉想。”
老者猛一抽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他瞪着不远处这个瘦成一把骨头的男孩,
好半天都没明白过来。接着,那双老朽混浊的眼睛顿时充满了恐惧。
“莫俊德,血王之子,”他说话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向您致敬,未来的
王。”他下意识地动动双腿想行个礼,方才意识到自己正坐在地上,屈膝礼算是失
败了。他再挣扎着站起来,却没站稳,一个屁股蹲儿又跌倒了,这把小男孩逗乐了
(在劣土想看到好笑的事情实在太难了,他很乐得笑笑),老者再试一次。这一次
他终于站起来了。
“除了这两个死人之外,我没看到有别人,他俩看来比你还老。”莫俊德说着,
以一种矫情的夸张四顾环视,“我显然没有看到死掉的枪侠,也没有长腿或断腿的
女尸。”
“您说得对——我还是得说谢谢您,当然得这么说——但是我可以作出解释,
这也非常容易——”
“哦,先等一等!所谓解释可以按下不表,我知道那一定相当完美!你先别说,
让我来猜猜吧!你是不是从那边的城堡里把这些用作保安的又肥又长的蛇搬了出来,
再用它们绑上枪侠和他的女士?”
“少主大人——”
“如果是这么回事儿,”莫俊德接着说,“那你的篮子里就该有一些神通广大
的蛇啰,因为我看到还有这些个留在这里。有些蛇好像还在分享本该属于我的晚餐。”
尽管篮子里的残肢断臂依然会是他的晚餐——但不管怎么说,被吃掉了一小部分—
—莫俊德用责备的眼光看着老者,“那么,枪侠有没有被制服呢?”
老者的恐惧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妥协的神态。莫俊德顿感心头暴怒。
他不想在沉想老先生的脸上看到恐惧,也显然不想看到妥协,而是希望——以便莫
俊德得空时能够顺手掠走。他的身形晃动了一下。有那么几秒钟,老人眼见着黑沉
沉的另一个躯体、以及许多许多长腿在他身子下面显形、却又不完全成形。接着,
这些身影不见了,莫俊德又恢复了男孩模样。至少,有过那么几秒钟的变形。
昔日的奥斯丁·康维尔不禁暗想:但愿我不要撕心裂肺地尖叫着死去。仅仅如
此眷顾我吧,我的众神。愿我不要在那怪物畸形的怀里撕心裂肺地尖叫而亡。
“您知道这里刚才发生了什么,少主。都在我的脑子里,所以也会在您的脑海
中重现。为什么您不收下那只篮子里的劣食——如果您喜欢,那些蛇也是您的——
而留下一个老人苟活短暂的余生呢?如果不能看在您的面子上这么做,就看在您父
亲的分儿上吧。我兢兢业业地服侍过他,甚至在最后的时刻也不例外。我完全可以
盘坐在城堡里,听任他们踏上下一段行程。但我没有白白坐等。我尽了力。”
“你别无选择。”莫俊德站在他这边的桥头答道,丝毫不清楚这话是对是错。
也不在乎。死人肉只不过能提供营养。可当一个人一息尚存时,那活生生的人肉和
鲜血就丰腴可口得多啦……啊!那可有着天壤之别。那才是美味佳肴!“他有没有
给我留话?”
“是的,您知道他留了。”
“告诉我。”
“为什么您不直接从我的意识里取走呢?”
振动中的身形转换再次一晃而过。在某个瞬间,站在那边桥头的既不是一个男
孩,也不是一个人形蜘蛛,而是长着男孩身子的大蜘蛛。即便几分钟前沉想先生小
睡时流下的口水还在下巴上泛光,现在他也口干舌燥了。眨眼之间,男孩形的莫俊
德再次扎实地显形于那身破旧不堪的外套里。
“因为,我喜欢那些话从你口水直流的老尻洞里说出来。”他对沉想说。
老人舔了舔嘴唇。“好吧;如您所愿。他说,他已经老奸巨猾,而你尚幼稚,
胸中根本无谋无略。他还说,如果你不留下来待在属于你的地方,他就会让你的脑
袋搬家。他还说,他会提着您的首级去见您那位困于阳台的红色父亲。”
这并不完全是罗兰所说的(因为我们已经知道了,我们刚才就在现场),对莫
俊德来说实在有点过分。但对岚度·沉想来说,这并不为过。也许早十天说这种激
将的话,就能实现老者的心愿:让男孩快点下手,结果他的性命。但是莫俊德很快
就适应了现况,并克制住了冲动:他直想冲上桥,冲进城堡的前庭,像方才一样变
成蜘蛛,只需一条刚毛硬硬的粗腿就能把岚度·沉想的脑袋从肩膀上扯下来。
他没有那么做,相反,他抬头凝视着鸦群——现在已经聚有数百只黑鸟了——
它们也都回望着他,神情专注,一副俯首帖耳的模样活像课堂里的小学生。男孩抬
手草草挥了一下,又指了指对面的老者。刹那间,数百对翅膀拍打的声音轰响起来。
血王昔日的国务大臣转身就想跑,可连一步都还没迈出去,鸦群就像片墨云团降落
于他身上。他抬起双臂掩护着脸孔,而黑鸦挤挤挨挨地落在他的肩头、他的头顶,
老人眨眼间变成了稻草人。护脸这样下意识的动作实在没什么用处;越来越多的黑
鸦停落在他的胳膊上,直到它们累积的重量生生把他的双臂压下来。尖尖的鸟嘴雨
点般啄在老者的脸上,似乎在绘一幅用血为色的点彩画。
“不!”莫俊德喊起来,“把皮留给我……不过你们可以吃他的眼睛。”
就是那时,当急不可耐的黑鸦纷纷啄进活生生的眼窝、攫取岚度·沉想的双眼
时,昔日的国务大臣撕心裂肺般地尖叫起来,那便是罗兰和苏珊娜在城堡镇的边境
处听到的哭嚎。那些找不到地方下脚的黑鸦就盘旋在他的头顶上,像一团暴躁的雷
雨云。老人脚后跟着地,被鸟群微微提起,拖向那个矮小丑陋的男孩,他现在已经
走上了桥中央,蹲坐下来。快散架的靴子和早已腐烂的大衣都已脱下,扔在靠近镇
子的桥头;等待沉想先生的——它撑起后腿,腾空躯体,前臂挥舞在半空中,肚皮
上的鲜红印记清晰可见——是婴神,小血王。
这个浑身激颤、眼窝空洞的人就这样服从了命运。他用力伸出双臂,徒劳自卫
地推挡在身前,而蜘蛛的前臂顺势揪住这对手臂,自如地将手臂、及其连着的人体
送入隐藏在刚毛丛间的口里,随后便像咬糖果条一般,嘎吱一声咬断了那两条胳膊。
甜美!
那天晚上,走过镇上最后一栋让人浑身不自在的奇窄怪屋之后,罗兰停下来,
面前似乎是座小庄园。他面对着废墟,用力地嗅闻空气。
“罗兰,怎么了?什么事儿?”
“你闻得到那地方的木头味儿吗?苏珊娜?”
她仔细闻了闻。“这么说来,倒是闻得到——那又怎么了?”
他转身看着她,微笑地说:“如果我们闻得出来,就可以燃起火堆。”
事实证明罗兰说得很对。但是燃起树枝却费了不少劲,即便有罗兰纯熟的手法,
还是用去了半罐斯坛诺,但好歹是燃起来了。苏珊娜尽量靠着营火而坐,隔一会儿
还换个姿势,以便让身体两侧都能好好烤烤,于是,没过多久,汗水先从脸庞和胸
脯上渗出来,后来连背上都是汗。她已经忘记了什么叫做温暖,因而不断地往火堆
里添加柴火,星星营火很快燃成了熊熊营火。对于生活在治愈中的光束路径沿线的
动物们来说,这团大火一定看似陨落地球、但仍在燃烧的彗星。奥伊坐在她身边,
竖着耳朵痴痴地看着火苗,像是被催眠了一样。苏珊娜指望着罗兰会表示反对——
叫她住手,不要再往该死的大火里加木头了,看在她爹爹的分儿上,就让火堆渐渐
安稳下来吧——但是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坐在不远处,面前摆放着拆开的枪,他
仔细地给每个零部件上油。火势太旺的时候,他就往后退几码。在营火照耀下,罗
兰的身影像是在跳考玛辣舞般跃动不止。
“你还能忍受一两晚的寒冷吗?”最终,他这样问她。
她点点头,“如果非忍不可的话。”
“一旦我们攀上雪原,就会非常寒冷,”他说,“我不能向你保证我们只需要
忍耐一个没有营火的夜晚,但我相信,绝对不会超过两个晚上。”
“你觉得如果我们不生火,胜算就大一点,是吗?”
罗兰点点头,开始将零部件重新组装起来。
“最晚后天,游戏就会开始吗?”
“是的。”
“你怎么能知道?”
他想了想,又摇摇头,“我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我知道。”
“你闻得到?”
“不。”
“用意念?”
“也不用那样。”
她打算不刨根问底了。“罗兰,如果莫俊德今晚就派鸟群来攻击我们呢?”
他笑了,手指着旺火。火焰之下,烧红的木炭特有的暖红光芒越来越深沉,像
龙的气息般缓缓吞吐。“它们决不会靠近你的火堆。”
“那明天呢?”
“明天我们就会离拉什宫更远了,即便有莫俊德的命令,它们也飞不了那么远。”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呢?”
他又摆了摆脑袋,尽管内心里明白自己明知道答案。他知道的这些,都来自于
塔。他能感受到它的呼吸渐渐在他头脑中苏醒过来。仿佛一颗干巴的种子已经抽发
绿枝。但现在道明这些还有点早。
“苏珊娜,躺下吧,”他说,“好好休息。我会守望到半夜再叫醒你。”
“所以现在我们要留一个人守夜了。”她说。
他点了下头。
“他正在观望我们吗?”
虽然并不肯定。但他觉得莫俊德确实在窥视。他那想象的视野中,有一个瘦骨
嶙峋的男孩(只不过,现在有一只鼓得圆溜溜的肚皮,他这餐吃得很不错),赤身
裸体,身上挂着裂成碎条的外套。就是这么一个男孩,躺在某间怪诞的狭长尖耸的
房子里,也许是在三楼,因为那里的视野更开阔。他会坐在窗前,双膝抵在下巴下
面——为了取暖,体侧的伤口或许会在刺骨的寒夜里隐隐作痛,远远望着他俩面前
的这团熊熊篝火,嫉妒。同样,也嫉妒他俩可以彼此做伴。半个母亲和白色父亲,
都背弃他了。
“很可能。”他说。
她准备躺下来,却突然停住,摸了摸唇边的脓包,“这不是个疱疹,罗兰。”
“不是?”他静静地坐着,看着她。
“我读大学时有个朋友也长了个这样的东西。”苏珊娜说,“会流会儿血,接
着又不流了,看上去就快好了,颜色却又变深了,还会再流点儿血。到最后她去看
医生——我们管那种专科大夫叫作皮肤科医生——医生说,那是个血管瘤。血里有
瘤。他给她打了一针局部麻醉剂,然后动了手术,这才把它去除了。他说她的就诊
可谓及时,因为多等一天,那东西就会往更深的地方长一点。到最后,他还说,那
个瘤会一路蔓延到她整个上颚,甚至钻进上颚窦里。”
罗兰沉默了,等着下文。她用到的术语在他脑袋里敲出振荡回音:血里有瘤。
他以为这种词儿本该是用来形容血王其人的。莫俊德,也行。
“小可爱,偶们没有局部麻醉剂。”黛塔·沃克冒了出来,“偶可明白着哩,
可不是嘛!可是如果时候到了偶就会告诉伊,伊就得拔出小刀子帮偶把这个丑死人
的东西弄掉。伊得动作快点儿,就像在空中拍死只苍蝇那么眼明手快。明白偶说的
吗?听懂了没?”
“是的。现在你躺下吧。睡会儿。”
她躺下了。五分钟后,看起来她就快要睡着了,可黛塔·沃克张开了眼睛,冲
他
(偶瞅着哩,小白脸)
瞪了一眼。罗兰朝她点点头,她便再次合上了眼睛。一两分钟后,那双眼睛又
睁开了。但这次是苏珊娜,而这次她合上眼皮后就沉沉睡去了。
他说过会在半夜叫醒她,其实却让她多睡了两个钟头,他知道在这样暖得烘人
的营火边,她的身体才能真正地好好休息,至少能在今晚好好休息。直到他精致的
小怀表显示为夜半一点时,他才终于感到远远盯着他们的目光消失了。莫俊德熬不
了夜,就和无数小孩一个样儿。不管今夜的睡房在哪里,那个孤零零的、恶毒而又
没人要的小孩现在正裹着可怜巴巴的破烂衣衫,冻得把脑袋缩进怀里,睡着了。
他是否回味着残留在嘴里的沉想先生的鲜血?他的小嘴巴是不是还一抿一抿的,
仿佛梦见了曾经认得的母亲的乳头,以及从未品尝到的乳汁?
罗兰不知道。也根本不想知道。他只是高兴总算可以放下心来,轻松地守在火
堆前,偶尔在火焰衰落时添一根木头。他想,这火很快就要灭了。这些木头要比建
造村落房舍的木头新鲜一点,但仍然是非常陈旧的老木头,硬得都快成石头了。
明天他们就能看到树林了。自从进入卡拉·布林·斯特吉斯之后,这将是第一
次看到绿色植物——当然,生长在厄戈锡耶托人造阳光下的植物不能算,在斯蒂芬
·金的世界里看到的森林也不算。那将很好。这时候,夜色变得更加黑沉沉了。将
熄的圆形火堆之外,一阵风呜呜吹动起罗兰鬓角的头发,还带来些许甜蜜的雪花气
味。他仰起头,看到天幕上密布的星图转而化作一片漆黑。
他们不止是熬过了一两个不生火的寒夜,而是整整三夜。最后一夜成为苏珊娜
一生中最漫长、最苦不堪言的十二小时。难道这一夜比埃蒂去世的那夜更难熬吗?
她不禁自问,你真的会承认这比清醒地坐在那些宿舍房里、意识到自己的将来也将
这样躺着死去而更难熬吗?难道要比擦洗他的脸、他的手、他的足更难熬吗?那不
就是把他的这一切从大地上洗去吗?
是的。是比那一夜更糟糕。当她敢于承认之后,不禁痛恨起自己,并决定以后
绝不向外人吐露这一点,可昨夜冻彻肌骨、无休无止的天寒地冻真的远比那一夜难
熬啊。每当从雪原吹来东南向的轻风,她就开始惧怕,哪怕每一丝轻若呼气的气流。
认识到肉体的不适竟会如此轻而易举地控制住精神,她觉得很可怕,甚而感到出奇
的羞耻;这种操控从地面上的物事开始,像毒气一样向外扩张,直至接管了你的活
动场所里的万事万物。悲伤呢?失落呢?当你感到寒冷长驱直入,从你的手指和脚
趾尖往体内渗透,直至冻住那该死的鼻子之后,悲伤和失落又能往哪里逃呢?往大
脑,这么说您是否满意?也逃向心田。寒冷紧紧攫住一切时,悲伤和失落只不过是
两个词,别的啥也不是。哦,不,甚至还不能这么说。它们只不过是声音。当你坐
在星空下,浑身筛糠般颤抖不已,等待仿佛永远不会到来的清晨时,它们不过是一
些无意义的噪音。
雪上加霜的是,他们明明很清楚:生火的材料俯拾皆是,因为他们已经走到了
罗兰所称的“雪下”之地,也就是长有鲜活植物的土地。一个接一个的长长缓坡上
本是青草葱葱(现在,大部分草地都因积雪而亡),浅浅的小山谷里尚且可见孤零
零站立的树木,还有一条条结冰的小溪。早些时候,在日光底下,罗兰指出冰面上
的数个小洞,并告诉她,那都是鹿留下的。同样,他还指出小堆的动物粪便。在日
光下看到这些东西还蛮有趣的,甚至令人充满希望。但在仿佛无尽的夜里,听着她
自己的牙齿不住地、规律地颤抖,那些东西就什么意义都没有了。埃蒂没有意义。
杰克,也没有。黑暗塔,也没有,甚至他们前几夜出了城堡小镇后点燃的熊熊篝火
都毫无意义。她记得火焰的模样,但通体暖烘烘、乃至渗出一层细密汗珠子的感觉
却荡然无存,无从想象。就好像有过一两次濒死体验的人,匆匆见识过死后生活的
闪亮瞬间之后,她只能说:那曾是多么美妙。
罗兰将她揽在怀里,时不时干咳一阵,嗓音极其嘶哑。苏珊娜觉得他是病了,
但这种念头也不过是无力之举。只有寒冷占据身心。
有一次——就在即将破晓的时分——她看到前方有橘色光芒旋舞,那是在雪原
之后的方位。她问罗兰是否了解那是什么。她并不是真的感兴趣,但听到自己的声
音会让她确信自己没有死。至少,还没死。
“我想应该是奇兽。”
“那、那是什、什么?”她现在说什么都结巴。
“我不知道该怎样跟你解释。”他说,“而且,其实也没必要解释。到时候你
就会亲眼看到了。现在,你要是愿意听一下,就会发现有什么东西越来越近,越来
越有趣。”
起先,她除了风声之外什么也听不出来。接着,风声渐弱,她的耳膜里便收听
到脚下草地里传来窸窣声响,就好像有人穿行在其间。随后还有嘎吱嘎吱压碎什么
的轻微声响尾随其后。苏珊娜一下子就辨认出来了:那是蹄子叩在薄冰上,冰面碎
裂,活水便钻上了冰上世界。她也明白:三四天内就能穿上兽皮外套了,因为兽皮
的主人们正在他们周围喝水呢;可这种想法同样显得毫无意义。时间是无用的概念,
因为你正呆呆坐在天寒地冻的黑夜里,睡不着,浑身上下疼个不停。
她有没有想过以前是否被冻着过?这话太滑稽了,不是吗?
“莫俊德怎样了?”她问,“他跟来了,你说对吗?”
“是的。”
“他会和我们一样感到冷吗?”
“我不知道。”
“我快要撑不住了,罗兰——我真的不行了。”
“你不用再撑了。马上就是黎明了,我期待明天晚上可以生火过夜。”他又开
始咳嗽,一只手握成空心拳头挡在嘴前,咳完了再把手臂揽回到她肩背上。“等我
们起来活动活动,你就会感觉好多了。而且,无论如何我们在一起。”
莫俊德和他们一样冻得浑身僵硬,寒冷丝毫都不因他而减灭,但他身边没有伴
侣。
他离他们近得足以听到他俩的声响,尽管还不是清楚的语句,而只是两人的说
话声。他忍不住地浑身战栗,便索性将头埋在草丛里,因为他害怕罗兰那锐利的听
觉会捕捉到他牙齿打架的声音。铁路工人的短夹克制服已毫无用处;衣服裂成片片
条条,根本没法拢在身上,他把它扔了。离开城堡时,他的双臂上也裹着衣物,很
快也从肘部开始碎成一片一片,他把两只袖筒扔进了老路旁的矮草丛里,并伴以一
声恶毒的咒骂。但靴子还能穿,因为他已经会用长条草叶编成草绳,因而绑着绳子
的靴子还不至于从脚掌上脱落。
他也想过转换成蜘蛛形体,心里很清楚那样就会少受一点寒冷的折磨,但他在
至今尚且短暂的人生中已经尝够了幽灵般徘徊不去的饥饿滋味,因而可以断定:那
种恐惧永远存在,不管手边有多少食物可以掠取。众神作证,城堡桥上的食物真不
算丰盛;三条断臂,四条断腿(有两条已被蛆虫吃掉了一部分),还有一段分辨不
清部位的躯干,柳条篮里就这么点东西。如果他变成了蜘蛛,那些东西还不够一个
白天消化呢,他一定很快又饥肠辘辘。就等这里的躲猫猫游戏结束再说吧——他听
得到鹿的行踪,就和白色父亲一样听得清清楚楚——但莫俊德没太大把握能够捕获、
或追到一只鹿。
所以他坐在地上冻得发抖,只是听着他们的声音,直到话语声渐渐平息。也许
他们睡着了。他自己也可能打了一会儿瞌睡。克制住放弃、回去的惟一理由是他憎
恶他们。因为他们好歹能够彼此做伴,而他却谁也没有。谁也没有。
莫俊德很饿,他悲凉地思忖着,莫俊德很冷。而且莫俊德谁也没有。莫俊德很
孤独。
他把自己的手腕放在齿间,深深地咬下去,再吮吸着涌流出来的暖意。在自己
的血液里他尝出了岚度·沉想弥留的生命……可是,仅仅剩下这么一点了!很快就
要一无所有!一旦那滋味不见了,就什么都没了,除了他自己那无用的、循环无尽
的血的滋味。
黑夜里,莫俊德开始哭泣。
破晓后四小时,一片灰白色的天空预示着将要下雨或雪(也许两者会同时降下),
苏珊娜·迪恩躲在一根倒地的树干背后,哆嗦着低头望着一个小山谷。你会听见奥
伊,枪侠曾这样对她说,也会听到我的声音。我会尽力而为,但我会把它们赶出来,
让它们跑在我前头,这样就方便你开枪了。一定要弹无虚发。
但她的直觉却让情况显得更为恶劣,因为某种渐渐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莫俊德
就在附近,很近很近,只要她一转身,他随时都很可能伏击她。她一直在四顾察看,
但他们挑选的捕猎地相对平坦,她身后的宽阔草地看来总是空空如也,她只见过一
只棕兔悠闲地走来走去,两只长耳朵都耷拉到地上了。
最终,她听到了奥伊高昂的吠叫从她左侧的灌木丛里传出来。须臾之间,罗兰
也喊起来。“嘿!嘿嘿!准备好了!我跟你说过,要准备好!千万别错过!要弹无
虚——”接着就是剧烈咳嗽。她很不喜欢听那种咳嗽。不喜欢,打心眼里。
现在她看到树丛中有活动的迹象了,自从罗兰迫使她承认身体里还隐藏着另一
个名叫黛塔·沃克的女人之后,她第一次呼唤她——
我需要你。要是你想再出来暖暖身子,就快点来稳住我的手,好让我射击。
于是,从未间断过的浑身颤抖突然停止了。当鹿群从树丛间冲出来——可不是
一小群哩!起码得有十八只鹿,领头的公鹿脚步稳健地向前冲——她的双手也不抖
了。右手握着罗兰的左轮枪的白檀木枪把。
这时,奥伊也跑出来了,跟在最后一头跌跌撞撞的鹿后面从树林里蹿出来。那
是只变异种母鹿,用四条长短不一的腿奔跑(有一种怪诞的优雅),后面还拖着第
五条荡来荡去的腿,看似无骨地从它腹中伸出来,像是另一只乳头。最后一个是罗
兰,他不像是在真跑,而像是蹒跚举步。她顾不上他,只是将枪瞄准了领头的公鹿,
等待它跑进射程。
“这边,”她轻轻念叨,“亲爱的孩子,向右边来一点,听话。来吧来吧考玛
辣。”
公鹿竟然毫无理由地带领它的鹿群稍稍改正了方向,更准确地朝苏珊娜所在的
方位跑来。现在,彻头彻尾的冷酷恰是她求之不得的。公鹿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了,
直到她可以看到漂亮的兽皮下跳动的肌肉、眨眼时眼底的月牙白,甚而它身边母鹿
前腿上的一处老伤疤——那里再也没能重新长出鹿毛。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希望埃
蒂和杰克能伏在她的左右,感受到她所感受的,看到她所看到的,但转瞬间,这念
头也消失了。
我不用我的枪杀人;用枪杀人的人已经忘记了她父亲的脸。
“我用我的心杀人。”她喃喃自语之后,开了枪。
第一颗子弹射中了领头公鹿的前额,它立刻栽向左边。其他鹿跳过它的尸体继
续往前奔跑。一头母鹿刚好从尸体上跳过去,苏珊娜的第二颗子弹在它腾跃到半空
时射中了,母鹿倒向了右边,一条腿斜伸着,被打断了,再也无法优雅。
她听到罗兰也开了三枪,但顾不上去看他的成果;她必须专注于她的任务,并
且很想出色地完成。枪里剩下四颗子弹,每一颗都射倒了一头鹿,只有一头鹿倒地
时还能动弹。她一点儿没有意识到这是次了不起的捕猎,尤其要考虑到她用的是手
枪;无论如何,她是个枪侠,开枪射击就是她的事业。
此外,这个早上一点儿风也没有。
底下的山谷草地里躺着近乎一半的鹿。剩下的鹿群全都向左而去,顺着溪流往
山下狂奔而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一片柳树林里。最后一只,是刚满一岁的小公鹿,
径直朝她跑来。苏珊娜也不想费事从身旁放子弹的鹿皮袋里取出新的装进枪里,而
是取了一只欧丽莎,她的手自动地瞄准迟钝的小鹿的要害部位。
“丽莎!”她高呼一声,掷了出去。盘子贴着草地飞出,在滑翔中略略上升,
发出特有的怪啸声。盘子切中奔跑中的小鹿的脖子中部。鲜血呈圆环状飞涌出来,
黑黑的衬着白色天空。即便屠夫的快刀也不可能完成如此干脆的切口。小公鹿甚至
继续跑了几步,没留意自己已经没了脑袋,随着心脏最后猛烈的五六下跳动,鹿血
从脖颈里喷涌出来。接着,它才前腿抻开地冲向地面,倒地之处距离苏珊娜的藏身
之地只有十码远,干枯的黄草地眨眼间就被鲜血染成了亮红色。
可悲可叹的前一夜就此被抛之脑后。麻木感终于从她的手指和脚趾间消失了。
现在她的心中已无悲苦,也无失落,更没有恐惧。在那一瞬间,她恰是卡塑造出的
那个苏珊娜。枪火和公鹿鲜血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有点苦涩;这也是世界上最甜美的
香气。
用两条断腿站立着,罗兰的手枪还握在她的右手里,苏珊娜张开双臂,举向天
空。随后她叫出声来。没有言辞,也不可能有。在最伟大的胜利时刻,我们通常不
善言辞。
罗兰坚持他们要吃一顿盛大的早餐,她却不同意,说冰冷的玉米炖牛肉嚼起来
不比冰渣子好多少。根据罗兰那块精美绝伦的怀表,那天下午两点——换句话说,
也就是冷雨稳稳开始落下时——她变得高兴起来。她从未干过像这天那样繁重的体
力活,一天还没结束。罗兰一直在她身边,尽管咳得越发凶了,但他还能配合她的
速度。她得空时(也就是匆匆吃午餐时,烤鹿肉排美味无比)就思忖他怎么会变成
这副怪样子——这样反常。一路相伴跋涉而行,经历了那么多险情,可她还是没能
把他看穿。别提看穿,可能连一半都没看透。她见过他笑、他哭、他杀人、他舞蹈
和熟睡的样子,甚至见过他脱下裤子蹲在灌木丛后面,屁股搁在他所称的悠闲之木
上。她从未和他像女人跟男人在一起时那样睡过,但她自认为已看过他在各种情形
下的样子,可是……不。仍然没有看穿。
“在我听起来,你的咳嗽越来越像是肺炎了。”苏珊娜说这话的时候,雨才下
了没多久。他们还在忙碌,用罗兰的话来说,他们这一天的活儿叫作“阿揾-钆”
:搬运搏杀的死鹿,并准备把它们制成别的东西。
“你不用担心我。”罗兰说,“我有可以治病的东西。”
“说真的?”她面露怀疑。
“是啊。就是这些,我从来没把它们丢了。”他伸手探进口袋,随后摊开一手
掌的阿司匹林药片给她看。她认为他的表情俨然是种崇敬,难道不是吗?他把命都
托付给了这些小圆片,用他的话来说就是“阿司丁”。阿司丁,头什么孢。
他俩把捕杀到的死鹿搬上豪华出租车的后厢里,再把车拉到溪流边。来回运了
三次。随后,他们把鹿尸堆放起来,罗兰把一岁大的幼鹿头小心地摆放在尸堆的最
上面,鹿头在那里仿佛瞪着双眼看着他们。
“你想要干什么呢?”苏珊娜问道,带着黛塔·沃克的口气。
“我们需要一切可以弄到的大脑。”罗兰答,又用拳头捂着口干咳了一通。
“这活儿干起来有点脏,但很快就好,而且很有用。”
当他们把所有鹿尸都堆放在冰封小溪旁之后(“我们至少不需要担心苍蝇乱飞
了。”罗兰说),枪侠去捡死木头了。苏珊娜不禁开始期待营火,但是前夜那折磨
人的渴望已经不复存在了。今天她一直干得很起劲,至少眼下如此,干活起码会让
身子暖和起来,那就舒服多了。她企图去记住那份深沉的绝望,记住寒冷是怎样潜
入身心、把骨头变成玻璃的,可她发现自己记不住。因为身体总有办法忘却最恶劣
的体验,她斟酌后得出这样的结论,缺少肉体的配合,大脑所有的不过是像快照式
的回忆。
在四处搜集木头之前,罗兰仔细勘察了冰封小溪畔的土壤,并掘下一小块石头。
他把石头递给她,苏珊娜用大拇指的指肚摩挲那水滑的乳白色表面。“石英?”她
问,但她自己也觉得不是。没把握。
“我不知道你说的词儿,苏珊娜。我们叫它硅石:这能制造一些原始的工具,
但大多很有用:斧头、小刀、叉子、刮刀。我们就需要刮刀。至少还需要一把手锤。”
“我知道我们会用得上刮刀,但要锤子干什么?”
“我会告诉你的,但你能先和我一起在这里待一会儿吗?”罗兰双膝跪下,并
握住她冰凉的一只手。他俩双双面对着鹿头。
“我们为即将索取之物感谢您,”罗兰对鹿头说,苏珊娜不禁打了个激灵。这
恰恰是她父亲在盛大的全家聚餐前的开场白。
我们自己的家庭都已破裂了,她想到这里,却没有说;结束了就是结束了。她
对此的反应也正是儿时经由父亲教导过的祷词:“父啊,我们感谢您。”
“指引我们的双手,指引我们的心,当我们从亡者中获得生。”罗兰说。接着,
他看向她,扬了扬眉,不发一言地询问她是否还有话要说。
苏珊娜发现自己还真是有的可说。“我们的天父啊,你在天堂的圣殿中,万人
都尊你的名为圣,你的王国降临。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原谅我们的
过犯,如同我们原谅他人的过犯。让我们不要遇见试探,让我们远离邪恶。因为荣
耀,权柄,国度全是父的,直到永远,阿门!”
“真是次美妙盼祷告。”他说。
“是的,”她也说道,“我说得不够好——隔了太久了——但仍然是一次尽心
尽力的祷告。现在让我们开始干活吧,趁我的手还有知觉。”
罗兰取下切下的幼鹿头(只要扳着外凸的鹿茸角,搬起来就很容易),放在身
前,又挥起拳头大小的石头往鹿头上砸去。于是,一下又一下,骨头碎裂的闷响传
来,苏珊娜只觉胃部随之收缩。罗兰抓紧了鹿角,再一拽,先拽左边的,再是右边
的。当苏珊娜看见鹿角牵动着脑壳颤抖着被撕开时,她觉得胃里不止是痉挛,而是
慢慢地翻倒过来。
罗兰又敲打了两次,用力挥动着硅石,其精准程度绝不亚于外科大夫。接着,
他用自己的小刀在鹿头皮上切开一道口子,继而把头皮翻开来,就像摘下一顶帽子。
于是,下面破裂的脑壳便显露出来。他将刀刃插进最大的一条裂缝,再把刀子一撬。
鹿的脑部便露出来了,他把它整个儿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边,然后看着苏珊
娜说:“我们需要每一只死鹿的脑子,要锤子的目的就在于此。”
“哦!”她觉得呼吸困难,“脑子。”
“用来制作兽皮衣的鞣料。不过这些硅石还不够。你瞧——”他让她知道如何
把两块硅石撞在一起,直到其中一块碎裂,留下的那块不过是边角上有磕痕。她知
道变质岩才会那样裂开,而片岩之类通常太脆弱,不适宜做上好的工具。这东西可
真够结实的。
“你会发现有些硅石的一边很坚固,可另一边却很薄弱,”罗兰又说,“那你
就得把它们放到另一边。我们可以用那些石头制作刮刀。如果我们时间充裕,就可
以制作把手,可没时间了。今晚睡觉前我们的手都会很酸痛。”
“你觉得,需要多少时间才能找到充足的刮刀?”
“不用太久。”罗兰说,“硅石能带来好运气,以前我听到过这种讲法。”
罗兰便进了冰封小溪畔一片长满柳树和桤木的小林子,时不时地拖出一些死木,
这时候,苏珊娜便沿着堤岸仔细查看地面,寻找硅石。等她找到六七块大石头了,
又发现了一大块花岗石,弧形的表面被水流冲刷得很光滑。她心想,用它来做砧台
再合适不过。
硅石确实能带来好运气,等她预备了三十块未来的刮刀时,罗兰也抱出了第三
捆死木。他把木头堆成小堆,苏珊娜用手臂护着木头,因为那时已经下起了雨夹雪,
尽管他们身在一片尚且密实的小林子里,头顶上有些许遮掩,但她觉得木头还是很
快会浸湿的。
火点着了,罗兰站开了几步,又一次跪下来,双手相握。
“又要祈祷了?”苏珊娜问着,不由得觉得好笑。
“我们儿时所学的是坚持信念的方法。”他说。他闭上双眼好一会儿,然后将
相握的两手抬到嘴边亲吻了一下。她能听见他说的惟一一个词儿便是:乾神。随后
他睁开眼睛,抬起双臂舒展地伸开,在她看来那个姿势相当动人,就像鸟儿在飞翔。
当他重新说出话时,嗓音干干的有种踏实的感觉。“非常好,所以,”他说,“我
们开始干活吧。”
他们也把草叶编成了绳子,恰如莫俊德所为,并吊起了第一头鹿——已被切下
头颅的那头——用柳条枝捆绑住后腿。罗兰用刀把它的肚子切开,手伸进内脏四处
摸索了一番,取出了两只滴血的鲜红色器官,苏珊娜觉得那应该是肾。
“这些可治发烧和咳嗽。”罗兰说着,拿起一只肾咬了一口,好像那不过是只
苹果。苏珊娜“呃”了一声,赶紧转过身去,努力把注意力集中于小溪上,一直等
到他吃完了,她才重新转过来,看着他沿着鹿的后腿根割出环形的切口。
“你感觉好点儿吗?”她颇为不安地问道。
“会好的,”他答,“现在,来帮我把这位伙伴的皮剥下来。我们得留第一张
保留毛皮的兽皮——还需要一碗自制鞣料。现在,你好好看着。”
他将手指插进贴近厚厚的皮下脂肪和肌肉的鹿皮下面,随后,往下一拉。整张
兽皮哗啦一下被拉至躯体中央。“现在,你来另一边,苏珊娜。”
把她的手指插进皮下是最艰难的一步。这一次是他和她一起拉的,一路拉到摇
摆的前腿,兽皮像件衬衫似的拖在鹿身上。罗兰用刀把兽皮割了下来,旋即开始挖
坑,坑的位置距离火堆很近,也在树木的遮蔽之下。她过去帮他,忙活得满身大汗。
等他们挖出一个两英尺宽、十八英寸深的碗形小坑后,罗兰把第一张鹿皮铺了下去。
整个下午,他们轮流操作,共剥了八张鹿皮。这个活儿要干得好,关键在于动
作要快、尽可能地快,因为等候的时间长了,皮下脂肪和肌肉都会变干变硬,出手
越慢就会越难剥下皮。枪侠负责添柴火,保证火焰始终又高又热,还时常让苏珊娜
把灰烬耙出来。等灰烬凉透、不至于在兽皮上烧出洞之后,罗兰再把这些灰倒进挖
好的坑里。到了下午五点,苏珊娜的背、手臂都酸痛得要命,但她丝毫没有抱怨。
罗兰的脸、脖子和手上都沾上了一层黑灰,看起来颇有喜剧效果。
“你看来就是化装成黑人演出的歌手,”她逮到了空档对他说,“拉斯特斯·
科恩。”
“他是谁?”
“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是个白人蠢货,”她答,“照你想,莫俊德会躲在附
近看我们干活吗?”这整整一天,她始终留了个心眼侦察他的动静。
“不会,”他说,正好停下来休息一下。他把头发往后拢,手在额头上留下了
一个黑斑,这又让她联想到圣灰节①「注:复活节前的第七个星期三是圣灰节。在
圣灰星期三,人们会撒灰于头顶或衣服上。以表明悔改或懊悔。信徒在由此日开始
的四十天封斋期内节制饮食,虔诚忏悔。」里的忏悔者们。“我认为他已经离开去
捕获自己的猎物了。”
“莫俊德很饿,”她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你可以读到他的意念,是不是?
起码可以知道他是不是在这里,是不是走了。”
罗兰斟酌了片刻,然后简单地说:“我是他父亲。”
天黑时分,他们拥有了一大堆鹿皮,还有更大一堆无头无皮的鹿尸,若是在暖
和一点的季节,恐怕就得被苍蝇围个水泄不通。他们吃了顿大餐,咝咝作响的烤肉
排美味无比,苏珊娜还是忘不了莫俊德,猜想他一定躲在黑暗中享用着自己的生肉
晚餐。他完全可以储备些火柴,但那小子并不笨;要是他俩看到黑暗中又生起一堆
小营火,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冲杀过去。然后嘣嘣嘣几下,蜘蛛男孩拜拜吧。她发现
自己竟对他抱有一丝怜悯,不禁提醒自己要警惕。反过来说,显然他对她、甚至对
罗兰都不会有同情心。
他们吃完了之后,罗兰把油汪汪的手指在衬衫上抹净,说道:“味道真不错。”
“你可说到点子上了。”
“现在,让我们把脑子拿出来。然后就睡觉。”
“一个一个地?”苏珊娜问。
“是的——据我所知,脑子一次只能应付一个客户。”
在那个时刻,她无比惊骇地听到了埃蒂的口头禅
(应付一个客户)
从罗兰的嘴里冒出来,旋即明白了,是他开了个玩笑。真蹩脚,没错,可确实
是个善意的玩笑。于是,她配合地哈哈大笑。“很好笑,罗兰。你明白我的意思。”
罗兰点点头。“一个睡,一个守,没错。我想这样才最安全。”
时间自有其作用,不断重复同一个动作也能消灭恶感;她已经看了太多歪歪斜
斜的内脏,因而看到脑子也不觉得有多恶心了。他们把鹿头的头壳砸裂,用罗兰的
刀(现在都钝了边)把脑壳撬起、掰开,再把脑子移出来。他们把这些脑子谨慎地
放在一边,好像端着一只只易碎的灰壳鸡蛋。直到最后一只鹿也被撤空了脑子,苏
珊娜的十指酸痛地肿胀起来,简直无法弯曲。
“躺下吧,”罗兰说,“睡觉。我来站第一班岗。”
她没有争辩。吃得饱饱的、又靠着暖洋洋的火堆,她知道自己很快就会睡着。
也知道早上起床后,自己必定浑身僵硬,连坐着都觉得腰酸背痛。可是,眼下的她
什么也不在乎。一种无与伦比的、超然的满足感充溢于她的身心。部分原因当然是
吃饱了热腾腾的肉食,但满足感显然不完全来自于此。更重要的原因是她干了一整
天的重活,不多不少。他们并非悠闲度日,而是自力更生,这感觉很棒。
基督啊,她默想,我想自己到了晚年会变成共和党人。
还有一个闪念突然蹿进她的脑海:多么安静啊!除了飒飒风声、窸窸窣窣的雨
雪声(此时已变成了小雨雪)、火堆的噼啪声,再无其他响动。
“罗兰?”
他从火堆边抬头看她,扬了扬眉。
“你不咳嗽了。”
他笑着点点头。她带着他的微笑进入了梦乡,但梦到的却是埃蒂。
他们在小溪旁扎营露宿了三天,苏珊娜在此期间学到了很多制作兽皮衣物的知
识,连她自己都觉得这难以置信(其实她并不想知道那么多)。
沿着小溪走,无论往哪个方向去都能找到一些圆木,他俩每人搬了一根回来。
去找木头的间歇,将就拼成的大锅里已浸满了兽皮,黑糊糊的连灰带水。他俩把搬
来的圆木搭在两棵柳树的枝丫间(两根圆木贴得很近,以便他们肩并肩地工作),
再用硅石刮刀刮去兽皮上的毛。这活儿耗费了他们一整天的时间。干完之后,他们
把“大锅”里的灰水倒空,捞出兽皮,全部翻个身,再于其中灌满液体——但这一
次不只是水,还混合有捣碎的脑浆。这种“冬季兽皮大衣”对她来说真是闻所未闻,
太新鲜了。他们让鹿皮在这种特制鞣料里浸了一整夜,与此同时,苏珊娜开始利用
软骨、筋腱穿针引线,罗兰则磨好了小刀,又削了六七根骨针。等他干完这档子事
儿,手指上尽是流血的小口子。他把木头灰沾湿,再涂抹在手指的伤口上,就那样
睡了一夜,那双手看上去像是戴了一副又笨又大的灰黑色手套。第二天,等他在小
溪里把木头灰都洗去后,苏珊娜惊诧地看到那些切口都开始愈合了。她忍不住也沾
了一点灰烬抹在嘴角那个始终没好起来的伤口上,可一抹上去就疼得要命,她慌忙
把它们都洗去。
“我想让你把这个该死的玩意儿弄掉。”她说。
罗兰摇摇头,“我们还是再等等,让它自己好起来吧。”
“为什么?”
“切割疼痛不已的伤口,这肯定是个坏点子,除非你绝对别无选择。尤其是当
我们还在这干活的时候,杰克会说这些都是‘手红活儿’。”
她明白了(也不想多嘴纠正他的发音),但是等她闲下来一躺下,烦人的胡思
乱想就会撑满她的整个脑袋:幻想着疱疹开始扩散,一寸寸地吞噬她的脸孔,直到
她的脑袋变成一只黑怯怯、覆着硬痂、淌着脓血的大肿瘤。天黑之后,这种瞎想就
会愈加活灵活现,变成极其恐怖的心理摧残,好在她实在太累了,没法不倒头就睡。
第二天,苏珊娜几乎要认为这是一次“兽皮野营”活动了,罗兰新点了一堆营
火,火势不旺,火苗压得低低的,随后他又在火堆上支起了一个摇摇欲坠的大架子。
他们在这里熏烤兽皮,两张两张并排起来,烤完了再放在一边。制完的兽皮有股好
闻得不可思议的气味。她拉起一张鹿皮贴在脸上,心里说,这味道就像是皮革啊,
接着又兀自大笑起来。不管怎么说,这确实是皮革。
第三天,他们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制衣”,苏珊娜终于在这一局里胜过了枪侠。
罗兰的针脚又宽又松,实在不算牢靠。她认为他缝制的上衣和绑腿大概一个月内还
不至于散架,但估计撑不过第二个月。可这显然是她的拿手好戏。她的母亲和外祖
母都传授过她女红的手艺。一开始,她发现罗兰做的骨针很难用,她磨蹭好半天才
能让拇指和食指捏住小片的鹿皮,在该下针的地方下针。随后,动作就越来越娴熟
了,到了“缝衣日”的中午,她已经拿起罗兰身边的那堆衣料,在他的粗松的针脚
之上再缝上一道细密精致的线。她原以为罗兰会反对——男人总是自大狂——但他
丝毫没有拒绝,这种态度显然很英明。要说有人对此牢骚满腹、厌烦透顶,恐怕就
只有黛塔了。
到了“兽皮野营”的第三天夜里,他们每个人都有了一件贴身背心、一对绑腿,
还有一件大外套。还各有一副连指手套。肥头大耳的手套看起来很滑稽,但肯定能
把他们的手捂得暖暖和和。说到双手,苏珊娜曾有一天十指酸疼得难以弯曲。于是
她望着剩下的兽皮,问罗兰他们是否还要花上一天的工夫在此缝衣服。
他斟酌片刻,随后摇摇头。“我们可以把剩下的皮连同一些肉存放在出租车里,
再从小溪里搬些大冰块放在上面,保持冷冻。”
“一旦我们走上雪地,这辆出租车就没什么用处了,是不是?”
“是的,”他承认,“但是,到那时候,兽皮都已做成衣服,而肉也都会吃掉
了。”
“也就是说你不能在此地逗留下去了,对不?你听到它在呼唤你了。黑暗塔。”
罗兰把目光投进噼啪作响的火堆里,什么也没说。也没必要说。
“到了白域,我们的装备怎么办呢?”
“做个雪橇。会很有趣的。”
她点点头,便准备躺下睡觉。他却托住她的肩膀,让她转向火堆。他的面庞凑
近了她,在那个瞬间,苏珊娜以为他要亲吻她,和她道晚安。可是,他长久凝视着
她嘴边的伤口,仔细看着外表结起的痂。
“怎样?”最后,她问出声来。如果她再多说几个词儿,他就会清楚地听到她
在颤抖,所以她只能点到为止。
“我认为它变小了一点。一旦我们离开劣土,它应该会自动痊愈的。”
“你这么说可当真?”
枪侠却立刻摇了摇头。“我说的是:应该会。现在,苏珊娜,躺下吧。好好休
息。”
“行,行,可今天别再让我多睡了。我想守夜。”
“好的。现在,躺下吧。”
她听话地照做了,眼皮还没合上就睡着了。
她在中央公园里,冷得可以清楚地看到呼出的白气。头顶的天空白茫茫一片,
下雪的天空,但她不冷。不,穿着崭新的鹿皮大衣,裹着绑腿,穿着背心,还有滑
稽可爱的毛茸茸的鹿皮手套,一点儿也不冷。她的头上还有一样东西,垂下来盖住
两只耳朵,让它们像身上其他部位一样被捂得暖暖和和。她把帽子摘下来,好奇地
端详起来,发现它和周身上下其他的新衣服大为不同,它不是鹿皮所制,而是红绿
相间的绒线编织帽。前额部位还绣上了字:圣诞快乐。
她盯着帽子看,惊呆了。您是否在梦里有过似曾相识的体验?显然会有吧。她
举目四望,看到了埃蒂和杰克,他们都咧着嘴朝她笑呢。他俩都光着头没戴帽子,
她猛然意识到:她手中的帽子是他们在别的梦境中戴过的两顶帽子的结合体。一阵
狂喜在她心头油然而生,仿佛她刚刚解决了一道理论上根本不可能有答案的难题:
正方形套圆圈,让我们就打这样的比方吧,或是找到了终极素数(布莱因,好好听
着吧你,愿这道难题让你的脑袋想到炸开,你这个疯疯癫癫的火车)。
埃蒂穿着一件可爱的T 恤,胸前写着:我喝诺兹阿拉!
杰克的T 恤上则写着:我开塔库罗精神!
两人都手捧热巧克力,完美无瑕的奶油泡沫浮在上面,还撒着一些肉豆蔻末。
“这是什么世界?”她问他们,并意识到周围有欢颂的歌声在唱:“这是哪个
孩子?”
“你必须让他独自完成使命。”埃蒂说。
“没错,而且你还得小心丹底罗。”杰克说。
“我不明白,”苏珊娜说着,把绒线帽伸向他们,“这不是你们的吗?你们不
是都戴着这样的帽子吗?”
“如果你想要,它就是你的了,”埃蒂说着,把热巧克力杯递过来,“来,我
给你带了热巧克力。”
“不会再有双胞胎了,”杰克说,“只有一顶帽子,你没发现吗?”
还没等她开口,空中腾然响起一个声音,梦境开始解体。“十九,”那声音说,
“这里是十九,是葜茨。”
随着每个字词吐出来,这个世界变得越发不真实。她能看穿埃蒂和杰克的身体,
热巧克力的芳香也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气味是灰
(圣灰节)
和皮革。她看到埃蒂的嘴唇在翕合,她觉得他在念一个名字,就在这时——
“该起来啦,苏珊娜,”罗兰说,“轮到你守夜了。”
她坐起身,向四周看看。营火的火势已经变弱了。
“我听见他离开那里了,”罗兰说,“不过已经走了一些时候了,苏珊娜,你
没事儿吧?刚才做梦了?”
“是的。”她说,“这场梦里只有一顶帽子,而我戴着它。”
“我听不懂你的话。”
她自己也不太懂。梦境已经不太真实了,如同所有的梦。现在,她惟一有把握
的就是,埃蒂的身影永远消散前,弥留在他唇间的名字是:派屈克·丹维尔。
一顶帽子的梦过去三周后,三个身影(两个大身影,一个小身影)出现在广袤
的森林高地上,慢慢地走过一大片空旷的雪野,朝向山下树木繁盛之处。一个身影
正拖拉着另一个,后者坐在一片精巧的木板装置上,与其说是雪橇,倒不如说是雪
地拖车。
奥伊在罗兰和苏珊娜之间来回跑动,好像始终在替双方站岗。它的毛皮因为寒
冷的气候和近日不断的鹿肉大餐而变得又厚又亮。三人正行走于一片积雪五英尺深
的雪野,若是在春夏,这里就会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场。拖着雪橇走很省力,因为他
们终于开始下坡路了。罗兰真正担忧过的地段已经走过去了。穿越白域不算太艰难
——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太多困境。体力活也不少,有很多木材可供他们晚上
生火而眠,除了四个晚上他们没能生火,因为天气骤变,狂风旋啸不止,他们只好
裹紧衣服躺在山岭上的森林里,听任暴风雪把他们吹得精疲力竭,只能干等狂风停
歇才能继续往东南方跋涉。虽然狂风真正肆虐了两天两夜,但好歹他们熬到了继续
上路的时候,当他们再次走向光束的路径时,发现地面的积雪又深了三英尺。在空
旷的雪野上,尖声嘶吼的东北风肆无忌惮,有时候,一波一波活像海浪般袭来。高
大的松柏甚至都会被这样的暴风雪掩埋殆尽。
在白域上行进到第三天时,罗兰奋力拉着她(那时候,雪就已经大约一英尺深
了),苏珊娜意识到:除非罗兰有一双雪靴,否则他们可能需要数月跋涉才能穿越
这片山岭上长着森林的高地雪原;于是,当天晚上她就给他做了一双。经历了反复
的琢磨和返工(苏珊娜说,“靠猜,还要不断地啊呀啊呀惊叫!”),枪侠认为她
做出的第三个实验品很成功。靴子的外沿是用柔软的白桦枝做成的,中心部分完全
木制,交叠部分统统用鹿皮绳来连接,扎成一点一点的细密明线。在罗兰看来,这
些鹿皮针脚很像泪珠。
“你怎么会懂做鞋子?”他穿上这双鞋一天后,这么问她。前方长路毫无惊喜
可言,尤其当他学会以一种摇来摆去、恍如在颠簸的船上大踏步的方式滑步之后,
积雪被拢在靴子两边,跋涉就显得更容易了。
“看电视。”苏珊娜答,“我小时候看过那样一档节目,《育空的普雷斯顿军
士》,普雷斯顿军士没有貉獭作伴,但他确实有一只忠贞的好狗,叫做金。不管怎
么说吧,我闭上眼睛试图回忆那家伙脚上的雪靴是什么样的。”她指了指罗兰脚上
的实验品,“我只能模仿到这一步了。”
“你干得很棒,”他说,言辞中显而易见的真诚赞誉不禁让她浑身酥麻麻的。
这倒并不是苏珊娜想从罗兰那里(或者说任何别的男人,从某种意义上)赢得的感
觉,不过看起来她还挺满意。她在想,这到底是天性还是后天培育的品性呢?她自
己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想知道。
“这鞋子只要不散架,就会很管用,”她附和道。第一轮实验品早就散架了。
“我没感觉线绳在松动,”罗兰告诉她,“有一点拉伸,大概吧,顶多是这样。”
现在,当他们穿越了整片开阔的雪野,实验品三号之雪靴显然还是浑然一体,
而且,她感到自己好歹做出了些许贡献,所以负罪感也减少了几分,多少能够心安
理得地让罗兰拖着她前进了。她也时不时想起莫俊德,于是,当他们走进雪原之后
的第十天晚上,她再次提及此事,要求罗兰把掌握的消息都告诉她。敦促她开这个
口的原因是他宣称现在可以不用轮流守夜站岗了,至少眼下这阵子不用了;若他们
的躯体真有需要,他们就能饱饱地睡上十个小时。若还需要叫醒服务,奥伊会做的。
罗兰却长叹一声,呆呆看着营火,双手环抱着膝盖、两手松松地相扣,就那样
看了足有一分钟。她刚刚认定自己不会听到什么答案了,他却开口了,“还在跟,
但落得越来越远了。挣扎着找食物,挣扎着追踪,但他最为挣扎之事是要取暖。”
“取暖?”苏珊娜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这里漫山遍野都是树木。
“他没有火柴,也没有斯坛诺之类的东西。我相信有过一个晚上——早些时候
了——他跟到了我们的营地,等我们走后,灰烬下还有一些木炭没有燃尽,随后几
天他就带着这个火种,晚上还生了火。以前,人们对我讲过,这就是穴居人一路保
存火种的方法。”
苏珊娜点点头。她在高中的科学常识课上也听说过,尽管连老师们都得承认:
关于石器时代古人类的大部分知识只能说是成体系的猜想,并不算是切实的知识。
她不禁琢磨起来:罗兰跟她讲过的事情里面又有多少只是猜想呢?于是,她问了他。
“那不是猜想,但我很难解释清楚。如果说是意念沟通,苏珊娜,那也不是杰
克所用的那种触及方式。不是用看、听或者做梦的办法。但是……你相信我们有时
候会做一些梦,但醒来后完全不记得?”
“相信。”她想到,可以跟他说说自己在《瞭望》科学杂志上读过的文章:有
关眼球快速转动、REM 睡眠试验,最终她觉得这样扯下去太复杂了。于是,她只说
自己很确定:其实人们每天晚上都做梦,只是他们不记得了;对这番应答,她自己
尚且满意。
“也许我就是在那些记不得的梦里看到他、听到他的声音。”罗兰说,“我所
知道的一切就是:他倾尽全力想要跟上来。他对于这个世界所知太少,所以,他能
活到今天实在是个奇迹。”
“你为他感到难过吗?”
“不。我担负不起对他的怜悯。你也不行。”
可是当他这么说时,却避开了她的注视,因而她觉得他是在撒谎。也许他的确
不想为莫俊德感到遗憾,但她很明白:他心里有那份感觉,无论怎么说都有一点。
也许他希望莫俊德死在追踪途中——显然这里有各种条件会导致死亡,尤其是冷酷
的低温——但苏珊娜认为罗兰做不到。他们也许已经超越了卡的边界,但她认为毕
竟血浓于水。
况且,还有比血缘关联更强有力的存在。她知道,因为现在连她都可以感觉到
那种存在在脑海中如心跳般一下一下撞响,不管是睡觉时还是清醒时。那便是黑暗
塔。她觉得他们已经非常靠近它了。她毫无头绪:就算到了塔,又该如何处置塔外
疯癫的守门人?可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在乎了。眼下,她只求能亲眼看到塔。走进塔
里,现在仍是超出她想象力的情景,可是看看它呢?是的,她想象得出来。并且,
她觉得看一眼足矣。
他们沿着宽敞的坡道缓行而下,奥伊先是急匆匆跑在罗兰的脚边,又跑回去看
看苏珊娜,再一路小跑回到罗兰身边。天空中时而会有亮蓝色的大洞出现。罗兰明
白这是光束在工作,将厚厚的云层持续不断地往东南方向拉。不然,天空从这边的
地平线到那边的地平线就全部白茫茫一片,低得仿佛触手可及,他们都熟悉了天空
的这种表情。更多的雪在聚集中,枪侠默想:这场暴风雪可能空前的凶猛。风也刮
起来了,刮来的冰冷湿气足以冻僵他裸露在外的体肤(经过三周勤奋的手工劳动,
现在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只剩下额头和鼻尖了)。大风吹出一长条晶莹剔透的冰雪飘
带。这莹白的雪带越过他们身边,又像魔法变出来的幻景般顺着斜坡飘下,变幻莫
测的冰雪活像摇曳多姿的芭蕾舞演员。
“真美啊,不是吗?”苏珊娜坐在后面的雪橇上,似乎满怀期冀地大声问罗兰。
来自蓟犁的罗兰,历来没有对美的判断力(只有一次例外,在眉脊泗的外领地),
含糊地应了一声。他知道什么才是自己心中的美景:暴风雪袭来时,不止是遮掩一
片密密的树林,而是整片大地银装素裹。所以,他几乎怀疑起刚才那阵风刮过、雪
吹起时他所见的情景。他放下了手中的拖绳,从绳套里走出来,径直走到苏珊娜跟
前(还有他们所有的随行装备,现在又增加了不少,统统捆绑在她身后的雪地拖车
上),屈膝蹲在她身旁。鹿皮衣衫将他从头到脚地武装起来,使得他看起来不像人,
倒像是大脚怪兽。
“你对此如何解释?”他问她。
风再次旋转而起,比先前更猛烈了几分,甚而模糊了他刚才所见到的那番情景。
等风停落,天空中又张开了一个大洞,阳光瞬间洒下,照亮了似有无数钻石闪耀的
雪野。苏珊娜举起一只手遮住阳光看下山坡。她看到雪地上刻划着一个倒写的T 字。
横向的一笔距离他们很近(不过,也起码在两公里之外),相对来说短一些,也许
在竖笔两边各延伸有两百英尺。但那竖着的一笔却很长很长,笔直地通向地平线,
消失在视野尽头。
“是路!”她说,“有人在下面犁出了一些道路,罗兰!”
他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但是我想听你说出来。另外,我还看到了别的东
西。”
“什么?你的眼睛一向比我的尖,尖多了!”
“等我们再走近一点,你自己看吧。”
他刚想站起来,就被她急不可耐地拽住了袖子。“别跟我玩儿了。说吧,是什
么?”
“屋顶。”他没有继续吊她的胃口,“我想,山下有一些小房子。也许,甚至
是个小镇。”
“有人?你是说,有人吗?”
“唔,看起来似乎有一间房子里飘出了炊烟。不过,天地一片白茫茫的,这也
很难说。”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见到人。显然,有人出现,事情就会变得复杂一些。
“罗兰,我们必须得小心点。”
“是的,”他答道,这才走回拖绳那里。捡起绳子之前,他停下来重新整了整
枪带,把枪套往前挪了挪,这样更方便他左手拔枪。
一个小时之后,他们走到了横竖两条路的交叉口。有人在路口立起一道高约十
一英尺的雪堤,权当路标。苏珊娜看到平整的雪地上留有类似推土机的痕迹。从这
堆夯实的雪地里竖起了一根标杆。上面的路标和其他城镇的路标绝无二致;和她在
纽约城的交叉路口所见过的路牌也没啥两样。指向那条短路的标牌上写着
奇之巷
但是,真正让她胆战心惊的是另一块牌子,写着
塔路
散落于交叉路口周围的小屋几乎全无人烟,不少房子都半掩在积雪中,甚而被
屋顶上的厚厚沉雪压塌了,只有一间小屋例外。这一间——其位置大约在奇之巷左
街下行四分之三处——明显和别的房子不同。屋顶上的雪显然扫过,因而不存在被
压塌的危险,门前通往小路的走道上的积雪也被铲除了。就是从这间三面环树、小
巧玲珑的小屋的烟囱里飘荡出炊烟,如羽毛般洁白。一扇窗玻璃也被照成了暖黄色,
但吸引苏珊娜的目光的仍然是那道炊烟。她在意的只是这将是最后一次和人类接触。
她脑海中惟一一个问题是:会是什么人来应门。会不会是韩赛尔,或是他的姐姐格
蕾特?(那对兄妹会不会是一对双胞胎呢?有人研究过这个课题吗?)也许会是小
红帽?或者歌蒂拉克①「注:韩赛尔和格蕾特、小红帽都是德国民间童话里的主人
公,歌蒂拉克是《三只小熊》里的小女孩。」?下巴上还留着山羊胡子般的麦片粥?
“也许我们应该过门而不入。”她发现自己已经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门,哪怕他
们还站在高高的雪堤边。“就当没看见,说谢啦。”她指了指标有“塔路”的路牌,
又说,“罗兰,我们的方向已经明确了——也许我们应该往这边走。”
“那么,如果我们过门不入,你觉得莫俊德会不会呢?”罗兰反问道,“你觉
得他也会过门不入吗,不管是谁在那里享受天伦之乐,他会不会留下人家不管呢?”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显然,答案是否定的。如果莫俊德决定要杀死小屋里的
人,他肯定会下手。只要里面的住户是可以吃的,他就会饱餐一顿,不过,食物倒
是次要的问题。一路经过的森林里藏着不少野味,就算莫俊德没能捕获到他的晚餐
(只要他变成蜘蛛形体,苏珊娜就可以肯定:抓点野味对他来说实在是小菜一碟),
罗兰和她每次拔营离去时都会多少留下一点残余的食物。所以,他走出那片白雪覆
盖的高地时,并不会饥肠辘辘,但……不快乐。一点儿也不快乐。不管途中偶遇什
么人,他必会泄愤。
从另一方面讲,她独自寻思着……其实没什么“另一方面”,无论如何,一切
都太晚了。小屋的前门已经开了,一位老人走出来,站在门阶上。他脚蹬皮靴,身
着牛仔裤,还披着一件翻毛领子的厚重皮大衣。在苏珊娜看来,这件大衣俨然是在
纽约格林威治村的军用品商店里买来的。
老人双颊红彤彤的,看起来很健壮,但又瘸得很厉害,身子倚靠在左手下粗粗
的手杖上面。从他身后那栋飘荡着童话里才有的炊烟的奇特木屋里传来一声刺耳的
马啸声。
“可不是嘛,栗皮儿,我瞧见他们了!”老人转向马嘶的方向,高声喊着话,
“我至少还剩下一只好眼睛,嗯?”随后,又转过身来对着他们,此刻,罗兰、苏
珊娜仍然站在雪堤那儿,奥伊紧靠他们站着。老人举起手杖,摆出敬礼的手势,看
起来喜不自胜,毫无畏惧。罗兰也扬手呼应。
“看来,不管我们想不想,都得去聊聊了。”罗兰说。
“我明白。”她答道,接着又对貉獭说,“奥伊,从现在开始要讲礼貌了,听
见没?”
奥伊看看她,又扭头望望老人,一声没吭。看来,在礼节问题上,奥伊暂持保
留意见。
老人那条瘸腿看来非常不好——“简直就是没了。”莫斯·卡佛老爹大概会这
么说吧——但他很利落地使着拐杖,单足跳下台阶时步态相当灵巧,苏珊娜觉得那
模样有点逗趣,也很令人钦佩。“灵巧得像只蟋蟀!”这句也是莫斯爹爹的专属俏
皮话,也许这句更适合那边的老人。当然,她没发现这位靠拐杖才能单腿跳的白发
老人有什么不妥或者危险(他的白头发很长很细,披在肩上的毛皮兜帽里)。而且,
等他走近些后,她发现他的一只眼睛因白内障而蒙上了一层白翳。瞳孔依稀可见,
却凝滞于左侧。但是,另一只眼睛却闪现着奇之巷小屋居民应该有的浓厚兴趣,正
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这三位来客。
马匹又嘶吼了一声,老人扬起拐杖,冲着低压压、白茫茫的天空胡乱挥了几下。
“闭嘴你个草肚子,你个造粪机!你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老婆子,没见过客人来吗?
你是不是生在谷仓里的啊,就知道学驴叫?(要是你不是生在谷仓里,那我就是个
蓝眼睛的大狒狒,只不过压根儿没这样的玩意儿!)”
罗兰忍不住了,打鼻孔里喷出了笑声,于是,苏珊娜最后一道警戒防线也解除
了。那匹马从小木屋后面的什么地方又嘶了一嗓子——你只能说,那个不起眼的地
方叫做谷仓——老人又狂放地挥舞一通拐杖,自己都差点儿摔倒在雪堆上了。他的
单腿跳固然有点别扭,却竟然很神速,现在已经走到半路上了。就在快要跌个狗吃
屎的当口,他稳住了自己,跳出一大步的同时,拐杖也及时地斜插进雪地里,接着
又拔起来,朝他们过来的方向热烈地挥动着拐杖。
“嗨!向你们致敬,几位枪侠!”老人大喊。至少,他的肺活量很让人钦羡。
“去黑暗塔朝圣的枪侠们啊,就是你们几位了,一定是你们了,我不是都瞧见黄把
手的大铁块了嘛!还有呢,光束也回来啰,又强又壮,我都感觉到啦,栗皮儿也感
觉到啰!简直像匹小马驹似的,乐得欢蹦乱跳,自打圣诞节起就这样,或者说,自
我所称的圣诞节起,因为这儿没张日历,也没见到圣诞老人,我也不指望见到他,
因为你瞧,我是不是好孩子呢?从来不是!我从来都不沾边儿!好孩子们上天堂,
可我所有的哥们都在另一头待着呢,窝在魔鬼的洞穴里,喝着搀了威士忌的诺兹阿
拉,还烤着棉花糖!呃呃,无所谓,我满嘴跑舌头,您可别见怪!向您致敬,也向
另一位致敬,还有你们当中这位毛乎乎的小刺儿球,也向你致敬!有生之年我终于
看到貉獭啦!嘿呦,见到你们太高兴了!我的名字是乔·柯林斯,奇之巷的乔·柯
林斯,我自个儿也够奇了,瞎一只眼、瘸一条腿,不过,很愿意为你们效劳!”
他已经走到了雪堆这里,标志“塔路”终结的路牌就在他头顶上……或者,该
说是这条路开始的地方?这取决于你的立场,以及你旅途的终点,苏珊娜便这样觉
得。他抬头看着他们,一只眼睛明亮得像小鸟,另一只却凝视那幻景般的白色废物。
“天长夜爽,是啊,我是这么说的,说得不一样的那些人反正也不在这儿,谁
他妈的在乎他们怎么说呀?”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来,顺手一抛,那模
样只能是水果糖。奥伊跃到半空中,轻而易举就叼住了糖果:逮住了!
看着这一幕,罗兰和苏珊娜都哈哈大笑起来。笑起来的感觉颇有几分古怪,但
毕竟是一种美好的感觉,仿佛终于寻觅到了你原以为已永远失去了的无价之宝。甚
至奥伊都似乎咧着嘴笑了,如果马匹的嘶吼令它心烦暴躁(当他们站在雪堤高处,
低头看着柯林斯先生时,它又吹号般嘶鸣起来),那也丝毫没有表露出来。
“我有成千上万个问题等不及要问你们哪,”柯林斯说,“可是我想用这样一
句问话作引子:你们这些个枪侠从雪堤上下来,好不好?”
于是,苏珊娜滑了下来,直接把雪地拖车当滑雪板用了。她挑中了掩埋于雪下
的奇之巷西北端,因为高坝那边的积雪松软一些。这一行距离很短,她却滑得磕磕
巴巴。好不容易颠过了四分之三程时,又狠狠撞上了一块冻硬的大雪块,她顿时从
平板上颠下来,剩下的滑行就变成了一连串极不雅观的筋斗,她连滚带爬地哈哈大
笑。雪地拖车翻了——不如说,翻身当乌龟了——他们的各式存货天女散花一般掉
得到处都是。
罗兰和奥伊在她之后跳下来。罗兰立刻跑到她跟前,蹲下身关注地查看,奥伊
也紧张兮兮地在她脸上使劲闻来闻去,可苏珊娜还在笑个不停。怪老头也在放声大
笑,莫斯老爹一定会说他那笑声“乐颠颠儿地活像老爹帽圈上的丝带”。
“我很好,罗兰——跟你说实话吧,小时候我从儿童滑雪板上摔下来无数回,
都比这个惨多啦!”
“一切都好,结局就好,”乔·柯林斯也这么说。他用那只好眼睛把她上下打
量一遍,确信她真的没摔伤,随后就帮着捡拾四处散落的东西,拄着拐杖吃力地弯
着腰,细长的白发垂在了红彤彤的脸庞上。
“不,不用,”罗兰说着,跑过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我会收拾的,您会跌
个屁股蹲儿的。”
听了这话,老人又爽朗地大笑起来,罗兰也真心诚意地笑了。小木屋后面的那
匹马也嘹亮地吼了一嗓子,仿佛在抗议他们自个儿找乐子。
“‘跌个屁股蹲儿’!伙计,这句笑话真逗!我一点儿不明白我的屁股蹲儿是
什么,可还是很逗!可不是嘛!”他帮着苏珊娜拍打皮衣上下的雪,这当口,罗兰
忙着捡东西,重新堆放在凑合用的拖板上。奥伊也去帮忙,叼着几包扎好的肉跑来
放在拖板上。
“这小东西可真机灵啊!”乔·柯林斯由衷地赞叹。
“他可是个好旅伴。”苏珊娜也这么说。她现在心满意足了,因为他们在这岔
路口停下来了;因而没有错过这么个幽默感十足的好老头儿。她伸出戴着笨重手套
的右手,“我是苏珊娜·迪恩——纽约来的。丹的女儿。”
他也伸出手,并且摘了手套,两人握了握。尽管他的指关节肿大如树瘤,握手
却相当有力道。“纽约,是啦是啦!嘿,我以前也是在那地儿的,我自己。还在阿
克伦、奥马哈和旧金山待过。亨利和佛罗拉的儿子,如果你觉得挺在乎出身,我就
得这么说啰。”
“你是从美国那边来的?”她问。
“哦上帝啊我是从那儿来的,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答,“要是
他来说,那就是数也数不清。”他用那只好眼睛眨了一下;坏眼睛仍旧瞪着白茫茫
的荒废视野,也仍旧没一丁点儿活气儿。他转身对着罗兰说,“那么你是谁呀,我
的好伙计?要是你不告诉我你叫啥,我就会像对别人一样把你叫做我的好伙计,除
非有特殊情况,人数太多的时候我也会用贝希这个名儿,通常来说,我手里这根拐
杖就叫作贝希。”
罗兰在笑。苏珊娜心想,他不笑也难。“罗兰·德鄯,来自蓟犁。斯蒂文之子。”
“蓟犁!蓟犁!”柯林斯惊得瞪圆了他那只好眼睛。“那可是个来自远古的名
字,可不是嘛?一个该写在书本上的老名儿!圣彼得啊,你一定比上帝还老了!”
“有些人是这么说。”罗兰表示赞同,现在他不止是在笑……而是热情地展开
笑颜。
“那这位小朋友呢?”他又问,弯下了腰。柯林斯从口袋里又摸出了两块水果
糖,一块红的,一块绿的。圣诞节的颜色,苏珊娜顿觉似曾相识。这阵恍惚的感觉
像阵风般拂过她的思绪,又悄然离去。“小朋友,你叫啥呀?他们叫你回家的时候
都怎么喊你啊?”
“它不会——”
——再说话了,虽然以前它会说一点。苏珊娜刚想这么说,可还没等她开口,
貉獭就喊出来:“奥伊!”这声回答清楚而坚定,就像以前它对杰克说话时那样。
“好孩子!”柯林斯说着,把水果糖扔进了奥伊的嘴里。随后,他伸出那只节
瘤肿大的手,奥伊抬起前爪去蹭。他俩也握了手,在奇之巷和塔路的交叉路口进行
友好会晤。
“真是没想到。”罗兰和气地说道。
“到头来我们都会遭天谴的①「注:罗兰此前说的是”I'll be damned“,表
示对奥伊再次开口的惊讶,也有”遭天谴、下地狱“的意思,所以老者这么说。」,
我估摸是这样,不管有没有光束。”乔·柯林斯说着松开了奥伊的小爪子。“但不
是今天。现在我要说的是,我们应该到暖洋洋的屋子里去,喝着咖啡聊聊天——因
为我还有点咖啡呢,说真的——或者来壶淡啤酒也成。我甚至还有混合酒呢,蛋奶
酒,应该就是叫这个名儿吧。我自己喝起来觉得挺来劲儿的,特别是朝里面洒几滴
朗姆酒之后,可谁知道呢?大概有五年甚至更久了,我其实一点儿味觉都没有。迪
斯寇迪亚的空气彻底毁了我的味蕾和鼻子。不管怎么说吧,你们意下如何?”
“我觉得那实在他妈的太棒了。”苏珊娜说。她极少这么意味深长地说话。
他乐呵呵地拍拍她的肩头。“一个好女人就是无价之宝!我也不知道这话是莎
士比亚说的,还是《圣经》里头的,要不然就是他们合起来——
“呃呃,栗皮儿,你他妈的眼睛长哪儿去了?你以为自个儿要去哪儿呀?你是
想来见见这几个客人,是不是?”
他的嗓门渐渐压低下去,变成怒气冲冲的一团低语,似乎是那些孤身生活、身
旁只有一两只宠物的人所特有的说话方式。他的母马跌跌撞撞地朝他们走来,柯林
斯一把摁住马脖子,有点粗鲁却透着爱意地拍了拍它,但苏珊娜却打心眼里觉得:
这是她有生以来见过的最丑陋的四足动物。她的好心情都因此退去了几分。栗皮儿
的双眼都瞎了——不是一只好一只坏,而是双目失明——并且骨瘦如柴。这匹母马
走动的时候,每根骨头的动作似乎都紧贴着长着癣瘢的皮暴露出来,苏珊娜简直担
心哪根骨头就此戳出了皮毛。有那么几秒钟,迪斯寇迪亚城堡那黑漆漆的地下甬道
里噩梦般的回忆在她头脑中泛起:黏腻滑动的声响紧紧跟在他们身后,还有骸骨。
满地的骨头。
柯林斯似乎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了些什么,因为当他再开口时,几乎是自卫般地
解释。“我知道,是匹又老又丑的母马,但是当你变得和她一样老的时候,我觉得,
连你也赢不了多少美貌了!”他拍着老马伤痕累累的脖子,又拉着稀疏无几的鬃毛,
好像要把那些毛连根拔起(不过,栗皮儿没显出疼痛的样子),就这样牵引着它往
小木屋走回去。就在这时,即将袭来的暴风雪里的第一片雪花终于飘了下来。
“来吧,栗皮儿,你个老不死的草肚子、造粪机,你个走不动路的老母马,你
个迷了路的四条腿的麻风病人!你闻不到空中有雪花味儿吗?因为我可以,我的鼻
子多年前就搬家去南方啦!”
他转身看着罗兰和苏珊娜,说道:“我希望你们能喜欢我煮的东西,我是说真
的,因为我觉得这场风雪足足得吹上三天三夜呢。没错,要等魔鬼之月再次露脸,
至少还得三天!可是我们相见很高兴,说真的,我赌上我的表和委任状!可你们甭
用我的老马来评判我的好客心!嘿!”
我是不应该,苏珊娜想着打了个小寒战。老人转身走了,罗兰却饶有兴趣地看
了看她。她微笑着摇摇头,好像在说——没什么,可是显然,不是没什么。她不想
告诉枪侠,这匹走不动路、两眼蒙着厚厚白翳的老马那皮包骨头的模样令她胡思乱
想了一番。罗兰从来没说过她是只笨鹅,所以,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她可不想让他
有理由这么说——
仿佛听到了她头脑中的想法,老马向后扭了下脖子,还对着苏珊娜露出仅剩的
几颗牙。栗皮儿骷髅般的脑袋上凹下一双流着脓液的瞎眼睛,可不知道为什么,她
觉得母马好像在笑,吓人的笑。它对着苏珊娜呜一声尖叫,仿佛在说:小黑鸟儿,
好好想想你自个儿以后的模样吧;等你们上路了、送命去了,我还会在这儿活下去
哪。这时,狂风卷起旋舞的雪花打在他们脸上,压着积雪的冷杉林里传出飕飕风啸,
柯林斯的小屋屋檐下也卷起几道风雪线。狂风就消停了一会儿,接着又加强力道猛
烈吹来,风声尖啸,活像人类悲悯的哭声。
外屋的一侧是鸡笼,另一侧就是栗皮儿的马厩,地上铺着一层干草。“我可以
爬进去,叉点干草放下来,”柯林斯说,“可是每次都得搭上我的性命,都是这条
废腿闹的。喔,德鄯先生,我不能勉强你帮一个糟老头子,可是如果你不……?”
罗兰二话不说,就爬上靠在马厩栏杆上的木梯,用叉子挑下干草,直到柯林斯
说已经够多了,哪怕暴风雪刮上四天,栗皮儿都足够吃了(“你只要瞅它一眼就知
道了,它可不会像波兰混蛋那样吃到撑。”他说),枪侠这才下来,跟着柯林斯走
几步回了小屋。堆铲在房屋两边的积雪已高及罗兰的头顶。
“欢迎光临寒舍,”乔说着招呼他们进厨房。虽然厨台面板看上去是多节的松
柏原木,但其实是一套塑料制品。苏珊娜走近时便看出来了。屋子里又暖和又舒服。
电炉子上标着“洛斯科”,她从未听说过这个牌子。冰箱则是阿玛纳牌的,拉手上
面还有个特殊的小拉门。她凑近了去看,看到一行小字:神奇冰块。“这东西能造
冰块?”她兴奋地问道。
“唔,不行,准确地说不是它来造,”乔回答道,“美人儿,造冰块的还是冰
箱冷冻室;门上那东西不过是让冰块掉进你的饮料里。”
她对此颇感兴趣,乐得大笑起来。她朝下一瞥,见奥伊正扬着脑袋冲她亲昵地
笑,这下子,她笑得更开怀了。身边有了现代化生活设施,这间厨房甚至让她有点
儿想家——多么熟稔的居家氛围啊:有糖、香料,以及每样美好的东西。
罗兰则抬头关注着日光灯管,柯林斯点点头,说:“没错,是这样,我这儿有
电。还有暖气炉呢,是不是挺不错的?而且,从来都没人给我寄过账单!绕到屋子
另一边,你就能看到发电机啦。本田牌的,安静得像是星期天早上!就算你爬到机
箱上去听也听不见啥,只有轻轻的嗡嗡嗡嗡。结巴比尔换过丙烷箱,还会在需要维
修保养的时候就去维修保养,自打我到了这里之后他只去保养过两次。啊,不对不
对,老乔撒谎了,老得都快死了。是三次,一共有过三次。”
“结巴比尔是谁?”苏珊娜问出口的时候,刚好罗兰在问:“你来这儿有多久
了?”
乔·柯林斯大笑。“一个一个来,我的新朋友们,一个一个问!”他刚才把手
杖放在旁边了,现在正费力地脱大衣,全身重心落在了瘸腿上,他低声怒骂一下,
险些跌倒。差一点就跌倒了,要不是罗兰稳住他的话。
“多谢你,多谢,多谢。”乔说,“知道我要跟你说什么不?我可不止一次鼻
头朝下摔在这些个硬地板上啦!不过,既然你让我免于跌倒,我就先来回答你的问
题。我,奇之巷的怪老乔,到这儿得有十七年了。我不能承认这些年过得棒极了,
惟一的理由就是,时间流逝得很滑稽,见他的大头鬼,你们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们明白。”苏珊娜说,“相信我,我们都懂。”
柯林斯现在开始脱毛衣,一件脱完还有一件。苏珊娜一开始以为这是个健壮的
老头儿,现在却一层一层剥成了个瘦子。她这才明白,他身上看似强健的部分都不
是肌肉或脂肪,只是填料儿。他倒不至于像他的老马那样皮包骨头,但显然绝不
“健壮”。
“现在,来说说结巴比尔。”老人把第二件毛衣放在一边,但嘴巴没有停,
“他是个机器人。打扫房间之外,还要维护我的发电机正常运转……当然啦,铲雪
筑雪堤这样的事情也都是他来做。我刚到这里时,他只不过偶尔结巴一下;可现在
每说两三个词儿就开始结巴。要是有一天他倒下了,我可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在苏珊娜听来,他的语气有点异乎寻常,似乎根本不担心那种事情会发生。
“也许他会好起来的,毕竟,光束又回复正常了。”她说。
“他大概还能再支撑一阵子,但我真的不觉得他会好起来了,”乔说,“机器
不会像生物一样痊愈。”他终于脱到了贴身的保暖汗衫,脱衣大业就此终结。苏珊
娜深感欣慰。光是看看老马肋条支棱在灰色毛皮底下那副可怖的样子就足够了。她
一点儿不想看到老马的主人也露出同样的光景。
“脱下你们的大衣吧,还有绑腿,”乔说道,“我去准备点蛋奶酒,或是随便
什么你们会中意的东西,一两分钟就够了,不过首先我要带你们去看看我的起居室,
因为那可是我的骄傲,说真的哩。”
起居室地板上铺着碎布地毯,看起来就像是霍姆斯奶奶家里的那种,还有一张
“懒骨头”躺椅放在桌子边。桌子上堆着好多杂志和平装书,还有一副眼镜,以及
一只棕色小瓶子,上帝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药水。屋子里还有一台电视机(若是埃
蒂和杰克也在这里,会一眼认出电视机架下面的格子里还放着一台录像机),可苏
珊娜实在想不出来:老乔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看到电视节目。但是,令苏珊娜全神
紧张的——罗兰也是——是一面墙上的照片。照片用一只大头钉钉在墙面上,歪歪
斜斜的显得过于随便,但在苏珊娜看来(至少,她这么想)那简直无异于渎神。
那是一张黑暗塔的照片。
她连呼吸都急促起来。向着那照片快速挪动过去,几乎没感觉到碎布地毯上的
团团结结硌得手掌生疼,随后又伸出两臂,“罗兰,举我起来!”
他将她抱起来,这时候她发现他脸色大变,几乎没了血色,只有两只眼睛在脸
颊上放着光。那双眼睛熠熠闪亮。塔的背景是黄昏天色,即将坠下的夕阳将塔后的
山野涂抹成橘红色,塔身上螺旋形上升的小窗户清晰可辨。有些小窗里还透出昏暗
可怕的光晕。她还能看到那些阳台,每隔两三层就会有一层阳台,和塔楼相连的低
矮黑暗的小门全都紧闭着。也都紧锁着,她对此毫不怀疑。塔楼之前便是一片玫瑰
地,坎-卡无蕊,幽暗着,但即便在暗影中还是显得美丽迷人。大多数玫瑰都映衬
在昏黑的傍晚光线里含苞欲放,只有少数几支绽开花蕾,像是昏昏欲睡的眼睛。
“乔!”她唤了一声。这一声不比耳语更响亮。她只觉得浑身无力,仿佛她已
然听到歌唱的声音,遥远而依稀。“哦,乔!这照片……!”
“没错,夫人,”他显然乐于看到她这样的反应。“这张照片很不赖,是不是?
所以我才把它钉起来。我还有别的照片,但就数这张最好看。恰好在夕阳西下的时
候,所以那些阴影好像永远贴着光束的路径而行。也确实如此,我相信你们俩都知
道。”
罗兰急促的粗声喘息就在她的右耳畔,好像他刚刚跑完一场比赛,可苏珊娜并
没有真的注意到。因为这幅画上的情景令人敬畏地充斥了她的心灵。
“这是一张宝丽来快照!”
“唔……说得没错,”看到她兴奋到这个地步,他似乎有点讶异,“我认为,
如果我提出要求,结巴比尔拿来一部柯达相机都没问题,可是我该怎么冲洗胶卷呢?
而且,那时候我还想过弄一台摄录机——那就可以用电视机下面的那玩意儿放出来
了——可我年纪大了,走不动回头路了,而我那匹老马也太老,没法驮我回来。不
过如果我可以弄到,我会拍下来的,因为那地方真的很美,一个满是热心鬼的地方。
我听到歌声,都是很久以前就死去的朋友;还有我妈妈和爸爸。我总是——”
一阵无力感席卷了罗兰的周身上下。她感觉到了,他的肌肉全都凝滞般的一动
不动。随后,他打破僵局飞快地从照片前转过身来,动作快得让苏珊娜一阵头晕。
“你去过那里?”他问,“你曾经去过黑暗塔?”
“我确实去过,”老人答道,“否则你以为是谁拍的照片?著名摄影师安塞尔
·他妈的·亚当斯?”
“你什么时候拍的这照片?”
“是我最后一次去的时候拍的,”他说,“两年前的夏天——尽管那儿是低地,
你们肯定知道的,所以如果雪花飘到那里,我会看到的,可我一点儿都没看到。”
“从这里过去有多远?”
乔闭上那只坏眼睛默算起来。这没花费多久,但罗兰和苏珊娜却觉得漫长之极,
简直漫长得难以忍耐。窗外,狂风更猛烈了。老马又嘶叫起来,仿佛在对狂风表示
愤慨。透过冻着冰花的窗玻璃,可以看到浓密的雪花在飞舞。
“唔,”他开口了,“你们已经在下坡道上了,现在,结巴比尔铲出了一条路,
但就到你们刚才走到的地方为止;那个老机器人为了打发时间还能干什么别的事儿
呢?当然啰,你们会等在这里,等到这场刚刚开始刮起来的东北向暴风雪止住——”
“等我们上路了,还要走多远?”罗兰问。
“等不及要走了,是不是?没错没错,心急火燎,干吗不呢,你们可是从内世
界来的,一定是走了好多年才走到这里的吧。真不想去琢磨到底花了你们多少年月,
我真的不愿意去想。我要说的是,你们走到白域得用上六天,也许七天——”
“你把这一片称为神会之地吗?”苏珊娜问。
他眨眨眼,疑惑地看了看她。“夫人,有何不可呢——我以前只听说过这一片
造物地叫白域,没别的雅号了。”
疑惑的表情显然是假装的。她几乎能肯定。老乔·柯林斯,乐颠颠的活像是儿
童戏里的圣诞老人,刚才却对她撒了谎。她不太清楚原因,但她还没来得及多想,
罗兰就直截了当地说:“你现在能不能别琢磨那事儿了?行吗,看在你父亲的分上。”
“是,罗兰,”她怯怯地应道,“当然可以。”
罗兰又转向乔,依然怀抱着苏珊娜。
“我猜想,得耗上你们九天。”乔手摸着下巴说道,“考虑到那条路现在会非
常滑,比尔把雪铲掉之后路就会特别滑,可你们没法让他罢手。他要履行自己的职
责。他的程序设置,他是那么说的。”老人看到罗兰张口要说什么,便扬了扬手打
断他,“不,不,我不会把他硬拖回来的,他会被激怒的,先生,或是你们喜欢说
的绅士——我只是不太习惯有人陪。
“只要你们沿着雪界线走下去,还得有十天、甚至十二天的脚程,不过在这个
世界里没必要走路,除非你们特别喜欢走。走下去,你们还会看到一个北方电子的
小屋,里面停着一些个小车。有点像高尔夫球场车。但电池都用光啦,不用说——
明摆着的事情——不过还有一台发电机,就像我这台本田一样,那个还能用,因为
我上次下去时,比尔尽可能地拾掇了一下。如果你们能给一辆小车充上电,行程就
会大大缩减,最多不过四天。所以,我在想:如果你们要一路走到底,大约需要十
九天。要是最后一程能够用上一辆小蜂鸟——我把那些小车叫做小蜂鸟,因为它们
跑起来的声音就像蜂鸟振翅飞——那我估计十天足矣。顶多十一天。”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外面狂风呼号,雪花被斜斜地掼在小屋外壁上,苏珊娜
又一次联想到人的哭声。不用问,是因为风在屋檐、林间飞旋的角度。
“就算我们不得不走的话,也用不了三周。”罗兰说。他再一次凑近去看宝丽
来快照上掩映在夕阳中的灰黑色石垒高塔,但他没有伸手去摸。苏珊娜心想,要他
去摸的话,他大概会害怕的。“在经历了这么些年月、这么些路程之后。”
更别提流淌的鲜血了,苏珊娜默想着,但即便此刻只有他俩,她也不会说出口
的。没必要;他和她一样清楚有多少鲜血四溅的场面。可是,这里有什么事情不对
劲儿,或者说,彻头彻尾地错了。而枪侠似乎并不知道错在哪里。
所谓同情,是尊重他者的感受。而神会,是货真价实地分享对方的感受。可为
什么人们要把这片土地称为“神会之地”呢?
又是为什么这个可爱的老人要在这个问题上撒谎呢?
“乔·柯林斯,告诉我一些事情。”罗兰说。
“好的,枪侠,只要我说得上来。”
“你有没有再走近一点?把你的手放在它的石头上?”
一开始老人觑着罗兰,好像罗兰不过是在开玩笑。当他确定那根本不是玩笑时,
他看起来颇为震惊。“不!”他说,在苏珊娜看来,这是老人第一次像美国人一样
说话。“拍那张照片,是我走得最近的一次,我不敢再往前走了。就在玫瑰地的边
界线上。我敢说还有两、两百五十码远呢。要是让机器人说,就是五百轮距。”
罗兰点了下头。“为什么没再往前走了?”
“因为我想过,只要走近它我就会死,但那时我停不下脚步。那些声音一直拖
着我往前走。所以,那时我就不敢走下去了,真的不敢,就算今天还是一样。”
晚餐后——无疑,这是苏珊娜被强拽到这个异世界后享用的第一顿真正意义上
的晚餐,也很可能是她一生中最美味的一顿饭——她嘴边的伤口完全裂开了。从某
种角度说,这都是乔·柯林斯的错,但即便再晚些时候、当他们有更充足的理由指
责他时,她也决不会因此而怪罪于奇之巷这位惟一的乡亲。显然,这会是他最不想
看到的一幕。
他做了烤鸡,烤得恰到好处,特别是在他们连日以生烤野味果腹之后,烤鸡吃
来更为可口。桌上的配菜还有肉汁土豆泥,切成薄片的酸果蔓果冻叠放在红色的厚
盘子里,绿色的豌豆(“抱歉地说一句,只有罐装的了,”他说),以及一大盘洋
葱汤,上面配以罐装的甜牛奶。蛋奶酒也呈上了。罗兰和苏珊娜都喝了不少,像孩
子般贪心,两人都往酒里加了“几小滴朗姆酒”。奥伊则有独享的晚餐;乔为它盛
满了一碟鸡肉和土豆泥,放在暖炉边的地板上。奥伊风卷残云地吃完之后,便趴在
厨房和起居室(兼做餐厅)之间的过道上,津津有味地舔着嘴巴,不想浪费每条牙
缝里的肉汁肉末,一边还竖着耳朵聆听那几个人的闲聊。
“我吃不下甜点了,所以别问我了。”苏珊娜吃光盘子里的东西后说,这已经
是第二整盘了,她还在用一片面包把盘子里的汁水刮干净。“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
不能爬下椅子了。”
“行,行,那就不吃。”乔说着,看起来有几分失望,“说不定过一会儿就能
吃下去了。我做了巧克力布丁,还有一个是奶油糖果口味的。”
罗兰用餐巾遮着嘴,打了一个饱嗝,又说:“我想我愿意尝尝这两种甜点。”
“好吧,既然如此,我大概还能吃一点。”苏珊娜也赞同。她上一次吃到奶油
糖是多少个世代之前的往事了?
等他们全都吃完了布丁,苏珊娜想帮忙收拾餐具,乔却挡住了她,说他不过是
把盘子碟子堆在洗碗机里,让机器刷洗完了,他再“慢慢拾掇”。当他和罗兰往返
于厨房和餐桌之间时,苏珊娜觉得他的腿脚灵便多了,不太需要拐杖了。她猜想,
一定是“几滴朗姆酒”(也许不只是几滴,每次都是几滴,累积起来就会是一大份
朗姆酒)起了作用。
他倒来了咖啡,三杯给他们,一杯给奥伊,随后才在起居室里坐定下来。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大风比先前刮得更凶猛了。莫俊德就在外面,不知道猫在哪里,
也许蜷着身子躲在雪洞或是树洞里,她想,再一次克制住对他的怜悯。要是她什么
都不知道,大概心里会好受一点,不管他是不是足以让人瞬间死于非命,那毕竟还
是个小孩。
“请告诉我们,你是如何来到这个地方的,乔?”罗兰发问。
乔咧嘴一笑。“那可是个让你汗毛倒立的故事,不过你要是真想听,我也不介
意说说。”嘴边的微笑随即热情绽放。“这很好,有人可以说说话。栗皮儿听人说
话还不错,可它自己从来不会说点什么给我听。”
最初,他想当一名教师,乔说道,但很快就发现那种生活不适合他。他喜欢孩
子——事实上,很热爱他们——但讨厌所有狗屎规章制度,也看不惯只允许千篇一
律、不鼓励标新立异的教学模式。他只干了三年就辞职了,转而投身演艺界。
“你会唱歌?还是跳舞?”罗兰很好奇。
“都不会,”乔答,“我表演老式的滑稽脱口秀。”
“脱口秀?”
“他的意思是,他是个喜剧演员,”苏珊娜解释说,“他会讲笑话。”
“没错!”乔开心地说道,“还真有不少人觉得很逗趣呢。当然啦,那只是少
数人。”
一开始他找了个经纪人,是个打折男士服装店的老板,后来破产了。一场变故
总归引发另一个开端,他说,一个钩住一个。最后,他沿着海岸线走,开着一辆东
瘪西瘪、但性能还不错的福特牌老皮卡,听从经纪人夏仔的吩咐,在一间又一间二
三流夜总会里打工。他几乎从不在周末演出;就算是二三流的夜总会到了周末也会
请摇滚乐队。
那是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期,社会中不乏乔所谓的“时事元素”:嬉皮士
和雅皮士,烧乳罩的女权运动,黑豹党,电影明星,还有总是风云焦点的政治——
不过他说自己倾向于传统型的喜剧表演,以说笑话为主。就让莫特·萨和乔治·卡
林去演出时事滑稽剧吧,只要他们乐意;他还是坚持说老式俏皮话,“提及我的岳
母大人”或是“他们说我们的波兰友人沉默寡言,可让我来跟你说说我遇到的这个
爱尔兰姑娘。”
就在他滔滔不绝之际,一件古怪(而——至少对苏珊娜来说——令人印象深刻)
的事情发生了。乔·柯林斯的中世界语汇里——满是您啦、哩啦、说真的啦——开
始混杂入另一种口音,在她看来那无疑是自以为是的美国佬腔调。当他把“鸟”念
成“劳”、“听”念成“汤”的时候,她寻思着是因为自己和埃蒂相处的时间长了。
她认为乔·柯林斯就是那种老派的模仿高手,听到什么就能说什么,哪怕只是听到
稍纵即逝的一个音儿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若是在布鲁克林的俱乐部里演出,大概
会是“劳”和“汤”;在匹兹堡大概就变成了“鸟儿”和“听儿”;而在“巨鹰”
超级市场就会变成“朱一”。
罗兰前面打断过他,询问喜剧是不是有点像宫廷小丑,老人开怀大笑。“你说
得差不离。但不是对着国王和他的宠臣爱妃,而是在一间烟雾缭绕的屋子里,对着
一群酒徒。”
罗兰点点头,也笑了。
“不过呢,在中西部当小丑,说一晚上笑话就走,也有很多好处,”他说,
“要是你在迪比克喝了个烂醉,顶多在下一个村子里把四十五分钟的表演砍成二十
分钟。可也许在中世界的什么地方,他们会因为你搞砸了就把你该死的脑袋砍下来!”
听到这里,枪侠爆发出一阵狂笑,尽管苏珊娜自己也在大笑,但他的高声大笑
还是让她惊了一下。“你说得没错,乔。”
在一九七二年夏天,乔在克利夫兰的强狗酒吧里表演,那儿距离犹太人区不远。
罗兰再次打断他,这一次问的则是“犹太人区”。
“这就是说贫民区,”苏珊娜予以解释,“在城里有这样一种区域,住的大多
是黑人和穷人,那里的警察习惯于先挥警棍打一顿再提问。”
“精辟!”乔也跟着说,还用指关节敲着脑顶心,“我自己都没法这样一针见
血。”
这时候,小屋前又传来婴孩哭泣般阴森的呼号,暴风雪略有减弱。苏珊娜瞥了
一眼罗兰,即便枪侠听到她脑海里的默想,这次也未作示意。
是风,苏珊娜告诫自己,还能是别的什么呀?
莫俊德,她自己的神思立刻反驳了她。莫俊德就在外面,快冻成冰块了。就在
我们坐在这里喝着热咖啡的时候,外面的莫俊德就要死了。
但她什么也没说。
在贫民区待了几星期,惹了不少麻烦,乔接着说,但那时候他酗酒,喝得很厉
害(他的用词是:灌得很猛),所以几乎没有觉察到第二次演出时观众只有第一次
的五分之一那么多。“地狱啊,我当时晕得很。谁也不认识,但我在走廊里摇摇晃
晃地走不稳,撞这撞那,都快把自己撞死了。”
接着,有人从酒吧前窗外扔进来一杯莫洛托夫鸡尾酒(莫洛托夫鸡尾酒,罗兰
明白这个术语),你还来不及开口说“说起我的岳母大人……”,酒吧里就着火了。
乔从舞台进出口跌跌撞撞冲进了后台。他差一步就逃到街上了,可三个人抓住了他
(“都黑得像墨,壮实得像是NBA 中场球员”)。两人揪着他,另一个在身后推他。
那时又有一个人扔了个瓶子进来。只听“嘭”地一响,灯光全被炸没了。醒来时,
他只身躺在山腰的青草地上,根据大马路两边的空宅上的标牌来看,旁边有个小镇
叫做“石头翘”。乔·柯林斯只觉得置身于西部电影的布景街上,而所有演员都回
家了。
就是在这时候,苏珊娜意识到自己不相信柯林斯先生所说的大部分情节。毫无
疑问这故事很有意思,并且,考虑到杰克是在上学路上被车撞死后第一次进入中世
界的,这段自述并非完全不可信。可她就是觉得大部分都像是杜撰。问题在于,这
重要吗?
“你没法说那地方是天堂,因为没云彩,也没天使的歌唱,”乔继续说,“但
我能断言,那就是某种死后状态,都一样。”他四处转了转。他找到了食物,找到
了一匹马(栗皮儿),便上了路。他还遇上了形形色色的人,有的很友好,有的就
不,有的囫囵一体,有的就像怪胎。他学了不少俚语,也听闻了一些中世界的历史
;显然他那时候就知道众光束和塔了。他说,有一天他想穿越劣土,可是他害怕了,
皮肤开始裂出各式各样的伤口,还有怪异的斑痕,吓得他掉头往回走。
“屁股上都长疖子了,那就是最后的结果。”他说,“那是六年前或是八年前
的事情。我和栗皮儿发誓不再往前走了。就是那时候,我发现了这个名叫西环的地
方,结巴比尔也遇到了我。他有点医术,挑破了我屁股上的疮。”
罗兰想知道乔最后一次去黑暗塔朝圣的时候有没有见到疯狂的血王。乔说,没
见到,不过在那之前六个月,曾有一场骇人的风暴(“当头一杯烈酒”)把他逼到
地窖里躲起来。那时候,电灯全不亮了,发电机也不灵了,就在他缩头缩尾猫在黑
暗中时,他突然有一种感觉:有同样骇人的生物存在于近处,随便什么时候都能触
及乔的意念,并循迹而来,找到他的藏身之地。
“你们可知道我当时感觉自己像什么?”他问。
罗兰和苏珊娜都摇摇头。奥伊也一模一样地摇摇头。
“零食,”乔说,“会被一口吃掉的小吃。”
这段话是真的,苏珊娜心想。可能略有修改,但基本属实。要说理由恐怕只有
一条:她觉得风暴极有可能随血王而来。
“你怎么办?”罗兰问。
“睡觉。”他说,“我一向有这份天才,模仿也是——虽然我在表演中不模仿
名人的嗓音,因为那种东西在小市民面前从来不叫座。除非你是滑稽明星里奇·立
顿,至少得他那个级别。很怪,可说真的很天才。我可以支配自己的睡眠,我躺在
地窖里就那么睡了一觉。等我醒来,灯全都亮了,那个……那个东西反正也走了。
我当然知道血王,无数次听乡亲们谈论他——当然,大部分人都不像你们三位。通
常,当他们聊起这个话题时,会交叉手指摆出魔眼的符号,再往指缝里吐唾沫。你
们觉得那时候走过去的就是他,嗯?你们认为血王当真走过了奇之巷,去了塔?”
还不等他们张口回答,他就兀自说下去,“唔,为什么不可能呢?毕竟,塔路是直
通黑暗塔的大路。它一路通到那里。”
你明明知道那就是他,苏珊娜心里说,乔,你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依稀的哭泣声又响了起来,显然不是风声了。但她现在不再认为是莫俊德的声
音。也许是乔曾经用来躲避血王的地窖所发出的声音……如果所言属实的话。现在,
会有人在下面吗?会不会躲在下面,就像乔曾经做的那样,抑或,那是个囚徒,被
关押在下面?
“我这一生不尽人意,”乔说,“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不管从哪个方面说都和
心愿相差甚远,但我也知道,有其规律在——那些一辈子随心所愿的人倒经常是自
杀了事,不是吞安眠药就是把枪管塞进嘴里再扣动扳机。”
罗兰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因为他开口说,“其实你就是个宫廷小丑,小酒馆
里的客人就是你面前的宫廷。”
乔微笑着,露出一排白色的牙齿。苏珊娜立刻皱起眉头。先前她看到过这排牙
齿吗?他们这晚上没少开怀大笑,照理说她早该注意到,可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曾见
过乔露出这样一排白牙。当然他也没有像掉了大半牙齿的老人那样说话漏风(很多
人都曾为此向她父亲咨询,其中大多数人都在寻求适合自己的人工造牙)。如果她
之前有机会猜一猜,她肯定会说:他是有牙齿,但几乎形同虚设,都是些“破牙根”,
可——
嘿,姑娘,你究竟怎么了?他可能在某些事情上撒了谎,但他显然不能在一顿
饭的工夫里长出一口新牙!你有点放任自己的想象力啦!
是这样吗?好吧,这不是不可能。而且,那微弱的哭声也终究只能是大风从小
屋前檐下飞卷而下的声音。
“我很想听你说笑话、讲故事,”罗兰说,“就像你在路上说的那些,愿你能
满足我的请求。”
苏珊娜凝神端详枪侠,寻思着他的请求是否还包含什么隐蔽的寓意,但看起来
他是真的兴趣十足。甚至在他们看到起居室墙上的宝丽来快照之前(当乔诉说自己
的往事时,他一直回神去望那张照片),罗兰已经显出某种狂热的喜悦,甚至根本
不像他自己一贯的表现。就仿佛他得了什么病,在狂乱的边缘徘徊不定。
听到枪侠的要求,乔·柯林斯似乎也吃了一惊,但没有丝毫不悦。“神啊,”
他说,“感觉我有一千多年没说过笑话了……考虑到这里的时间会抻长了过去,也
许真的有一千年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记得怎么开场。”
苏珊娜脱口而出,“试试吧。”这让她自己都很诧异。
乔沉吟片刻,站了起来,掸了掸衬衫前面的面包屑。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小屋中
间,拐杖靠在椅子边上,他没有拿。奥伊抬头看着他,两只耳朵机灵地竖起来,笑
得连利齿都露出来了,似乎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即将开始的喜剧表演。片刻间,乔似
乎没什么把握。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再献给他们一个微笑。
“你们得保证,万一我搞砸了,可不能朝我扔番茄,”他说,“记住哦,我可有日
子没干这个了。”
“既然你带我们到这儿来,还让我们吃了个饱,那就绝不会向你扔番茄,”苏
珊娜说,“这辈子也不会。”
罗兰呢,一如既往地教条地说,“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没有番茄可以扔。”
“对、对。其实还有些罐头装的番茄在食品储藏室哩……啊,就当我没说。”
苏珊娜笑了。罗兰也是。
得了这番鼓励,乔便开始了,“好吧,让我们回到那个神奇的城市里、那个神
奇的强狗酒吧,有些人说那个地方是湖上的错误——也就是俄亥俄州的克里夫兰。
第二场演出。我从来没演完的那一场,而且我喝了个烂醉,相信我。那就再给我一
次机会……”
他闭上了双眼。似乎在屏气凝神。当他睁开眼睛时,似乎突然间年轻了十岁。
这真让人震惊。而且,当他再次张口说话时,他不止是听上去像个美国佬,看上去
也是活脱脱地像。苏珊娜无法用言辞表述这种变化,但她知道:这里站着的当真是
乔·柯林斯,美国制造。
“嘿,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强狗酒吧,我是乔·柯林斯,你们不是。”
罗兰咯咯地笑起来,苏珊娜保持着微笑,多半是为了出于礼貌——那不过是句
老掉牙的俏皮话。
“老板让我提醒各位,今天晚上啤酒买一送一。明白不?好极了。他们是为了
盈利,我可是为了个人利益。因为你们喝得越多,我就会越搞笑。”
苏珊娜的笑意渐浓。这是喜剧表演的押韵句式,即便她不能在一片噪杂的酒吧
人群面前表演哪怕五分钟的脱口秀,哪怕是为了糊口也不成,她也知道有这么一手。
确实有押韵的对句,在一小段凑合的开场白之后,乔找到了感觉。他的眼睛半睁半
闭,她猜想,那是因为舞台上的彩色聚光灯罩在他视野里的缘故——既然她想到了
这一层,不免觉得那颜色恰如巫师的彩虹般——还闻着五十根腾腾燃烧的香烟。一
只手搭在合金麦克风上,另一只手则随心所欲地挥动着。乔·柯林斯正在周五晚上
的强狗酒吧里演出——
不,不是周五。他说过,所有的酒吧、夜总会都会在周末邀请摇滚乐队。
“别去管什么湖上的错误,克里夫兰是个美丽的城市,”乔正在慢慢把握自己
的节奏。埃蒂大概会说:要开始饶舌了。“我的朋友们生在克里夫兰,可是,一活
到七十岁他们就得搬去佛罗里达。不是因为他们想搬家,可有什么办法,这就是法
律。乒!”同时,乔用指关节在脑壳上敲一下,眼睛也应声闭上。罗兰又笑得前仰
后合,尽管他根本不知道佛罗里达在哪里(或,是什么东西)。苏珊娜也笑得更厉
害了。
“佛罗里达是个了不起的好地方,”乔说,“了不起哩!新婚夫妇和快死的人
把那儿当成了家。我的祖父退休后去了佛罗里达,愿上帝安歇他的灵魂。等我死的
时候,我也想平静地离去,就像弗莱德爷爷。也不用尖叫地去死,就像他车里的乘
客们。”
听罢这句,罗兰爆发出一阵大笑,苏珊娜也没忍住。奥伊的尖牙齿也露得更多
了。
“我的祖母,她也很了不起。她说过,有人带她去库雅荷加谷河,再把她从船
上扔下去的时候,她就学会了游泳。我跟她讲,‘嘿,奶奶,他们没打算教你游泳。
’”
罗兰喷鼻而笑,抹了一把鼻头,又接着笑起来。他的脸颊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根据“攻击或逃离”的原则①「注:这里指的是心理学中探讨压力反应的一个原则,
即“攻击或逃离”反应是对压力的生理反应。」,大笑会增进新陈代谢——苏珊娜
记得在哪里读到过这样的理论。也就是说,她自己的新陈代谢也在激增中,因为她
也在笑。就好像一切恐惧和伤痛都从一个裂开的伤口中迸发着冲出去,像——
好吧,说出来吧,像血一样冲出去。
她听到脑海的深处响起某种微弱的警铃,随即又忽略过去。有什么值得拉响警
报的呢?他们正在哈哈大笑,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啊!正在欢度时光!
“我可以正经一会儿吗?不行吗?好吧,干你,也干你骑着的老马——明儿一
早我醒过来,我就会冷静下来,可你还是一样的丑
“照样秃顶。”
(罗兰笑得前仰后合)
“我会正经一点儿,好了吗?如果你不喜欢,就守着零钱包吧。我奶奶是个伟
大的女士。大体来说,女人都是伟大的,你知道吗?因为她们有缺点,就和男人一
样。要是让一个女人去选:接住飞球还是救下一个娃娃的小命,比方说吧,女人肯
定去救娃娃,根本不去想得搭上多少个男人的命。乒!”他又瞧了下自己的脑壳,
并俏皮地紧闭眼睛,这动作又把他们逗乐了。罗兰刚想把咖啡杯放下,却洒了出来。
他还捂着肚皮。听他笑得这么使劲儿——如此彻底地降服于这位讲笑话的——本身
就很可笑,所以苏珊娜为此又爆发出一轮新的大笑。
“男人是一种料儿,女人是另一种料儿。把他们合在一块儿,你就能得到一种
全新的口味。就像奥利奥奶油夹心饼干。也像花生黄油杯。还有浇上蛋黄酱的提子
蛋糕。给我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我就让你瞧一眼《独特的制度》——但不是说黑
奴制度的,而是关于婚姻!可我还得再来一次!乒!”敲一记头。瞪一下眼睛。这
一次,两只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窝里跳出来了
(他怎么能做出这种动作呢)
苏珊娜不得不弯下腰,笑得肚子都痛了。太阳穴也一跳一跳的。是有点痛,但
这种痛是好的。
“结婚就是有个老婆或是有个老公。耶!查查韦伯斯特词典吧!重婚就是有太
多个老婆或有太多个老公。当然啦,那也是一夫一妻制。乒!”
要是罗兰笑得再凶一点,苏珊娜心想,他大概就要从椅子里滑下来了,咖啡也
会洒了一地,而坐在咖啡里的人就将是他自己。
“接着就该说说离婚了,这是个拉丁语的专用词汇,意思就是‘把男人的生殖
器从钱夹里揪出来割掉!’
“可我在说克里夫兰呢,记得不?你知道克里夫兰是怎么开始的吗?一群纽约
人说,‘哎呀呀我都开始享受贫困和作奸犯科了,但这里不够冷。让我们往西走吧!
’”
笑声,苏珊娜随后将在回想中意识到,恰如一场龙卷风:只要到达了临界点,
它就自给自足了。你在笑,并不是因为笑话真的那么好笑,而是因为你自己的状态
就很好笑。乔·柯林斯接下来的几句俏皮话就将他们带到了那个临界点。
“嘿,还记得在初级学校里学过的火灾常识吗?就是说着火的时候,人们应该
静静地从矮到高排好队?这到底是什么逻辑呀?难道高个子烧起来比较慢?”
苏珊娜放声大笑,还随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脸蛋。就是这一下,引发了一阵突如
其来、完全意料之外的剧痛,瞬间扫灭了她的笑声。她嘴边的伤口又迸开了,这之
前的两三天都是好好的。就当她下意识地拍弄发烫的脸颊时,将伤口上黑红色的硬
痂一拂而去。伤口不仅仅是在流血,而应该说:鲜血顿时冲了出来。
她愣了片刻,一时间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只知道:自己拍了一下脸蛋,
却疼得离谱。乔也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睛又差不多半闭着了),而且势必还没注意
到,因为他饶舌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嘿,说说在海洋世界的水产饭店怎么样?
我吃着烤鱼汉堡吃到一半,突然琢磨起来,我是不是在吃一个笨蛋呀!乒!而且说
到鱼——”
奥伊警告般吠了一声。苏珊娜这才感觉到,湿湿热热的液体已经流下她的脖子,
甚而流上了肩头。
“停下来,乔,”罗兰说。听起来,他是上气不接下气了。虚弱。苏珊娜心想,
那都是笑的。哦,可是她的半张脸好疼,而且——
乔睁开了眼睛,看来有点恼火。“怎么了?基督耶稣啊!是你想听,我才给你
说的!”
“苏珊娜伤着自己了。”枪侠站起来凑近了看她的伤势,笑声已被关注的语气
取代。
“我没伤着,罗兰,我只是拍了自己一巴掌,拍得重了点——”接着,她看到
自己的手沾满鲜血,她仿佛眨眼间戴上了一副红手套。
奥伊又喊了一声。罗兰从手边打翻的咖啡杯旁抓过纸巾。纸巾的一端已被棕色
的咖啡浸湿了,但另半边还是干燥的。他将纸巾按在鲜血喷涌的伤口上,这一按让
苏珊娜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去躲,眼里噙满了泪花。
“不,让我先帮你止血,别的过会儿再说,”罗兰喃喃自语,并将手指插进她
茂密的鬈发里,轻柔地按稳她的头。“别动。”在他的帮助下,她终于能稳住了。
透过朦胧的泪眼,苏珊娜觉得眼中的乔还气冲冲的,就因为她刚好在兴头上打
断了他的滑稽表演,还是以这么鲜血淋漓的(更别提那个乱了)方式,因而她并不
怪他。他的表演相当精彩,尽心尽力;她却一下子毁了场子。暂不提疼痛好了,现
在疼得没刚才那么尖锐了,她此刻只觉尴尬得要死,突然想起来自己的月经是在学
校里的体操课时来的——几滴鲜血顺着她的大腿流下来,全世界都看见了——至少
是那些同上第三学期体育课的同学。有些女生唱起了小调:棉条塞起来!好像那是
全世界最好笑的事情。
与回忆掺杂的便是钻心的疼痛。如果真是癌症怎么办?之前,她一直能够置之
不理,决不让胡思乱想在头脑里成型。可这一次她做不到了。万一她在劣土之行中
让自己得了癌,这怎么办?
她觉得胃在翻腾。她竭力保持着端庄的礼仪,可也许只能熬过眼下这一瞬间。
突然,她只想独自一人待着,她需要独处。如果真的要呕吐,她可不想当着罗
兰和这个陌生老头儿的面。就算不要呕吐,她也希望独处片刻,能回复到自控的状
态。一阵狂风撞向小屋,简直像全火力喷射机那样尽力咆哮;灯光又闪烁了一下,
她看着墙上摇曳不定如处颠簸大海中的光影,腹中再次翻腾起来。
“我得……去一下……洗手间。”她好不容易说出口。片刻间,整个世界似乎
都在摇晃,好半天才停歇下来。壁炉里的一节木头炸开了,喷出亮红的火星,直冲
烟囱而上。
“你当真?”乔问道。他已经不再生气了(如果之前确实生气过),但看着她
的眼神有一丝忧虑。
“让她去吧,”罗兰说,“她需要安定心神,我想是这样。”
苏珊娜很想感激地朝他一笑,可稍微一扯动嘴角就疼得要命,伤口也又裂涌出
血来。有这么一个顽固不愈的出血口,她实在不晓得还能干点什么来改变眼下的处
境,但她能确定的是:暂时是听够笑话了。她要是再笑下去,恐怕得输血了。
“我会回来的,”她说,“你们这几个老小子干吗不把我那份布丁也吃了呢。”
一想到美食,她的感觉又变糟了,但无论如何这好歹是个可以说说的话题。
“说到布丁,我没有对你保证什么。”罗兰说着,等她开始转身走开,又补上
一句:“要是你在那里感觉头晕,就叫我。”
“好的,”她说,“谢谢你,罗兰。”
尽管乔·柯林斯只身居住于此,他的洗手间却充盈着女性化的舒适感。苏珊娜
一走进这间洗手间就感觉到了。粉红色墙纸上有绿色树叶——还有什么?——野玫
瑰的图案。整间厕所看来相当时髦,只不过马桶圈是木头的而不是塑料的。是他亲
手用木头做的吗?她觉得这是毋庸置疑的,当然也可能是机器人从某家商店的仓库
里翻出来带回来的。结巴卡尔?乔是这么称呼那个机器人的吗?哦不,是比尔。结
巴比尔。
厕所的一侧是马桶,另一侧是个四脚撑地的浴盆,上面还配有冲淋装置,这让
她想到了希区柯克的电影《精神病人》(不过,自从她在时代广场看了那部该死的
恐怖片之后,几乎每个莲蓬头都会让她神经过敏)。还有一个瓷制洗手台,安置在
等腰高的木制橱柜上——她看了看,觉得那不是硬木所制,倒像是上好的橡木。洗
手台上方挂着一面镜子。她寻思着,你只要把镜门打开,就能看到里面摆放着药瓶
药罐。一派居家格调。
她将纸巾拉下来时,又疼得一哆嗦,“咝”的一声喊出来。纸巾粘住了干涸的
血块,拉下来时自然会疼。这时她才沮丧又惊慌地发现自己的脸颊、嘴唇、下巴上
竟然粘了那么多血——更别提脖子里和衬衫肩头了。她安慰自己,:别为这种小事
疯狂;你不过是把盖子掀翻了,所以会倒出些血来,不过如此。特别是,伤口在你
这张愚不可及的脸上。
她听到起居室里传出乔的声音,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罗兰有所回应:间或
说几个词,最后又哈哈大笑起来。她不免又暗忖:听到他这么笑真是怪透了。简直
像是喝醉了。她见过罗兰喝醉吗?突然之间,她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见识过。他从
来没有在她面前喝倒过、醉得一丝不挂;也从未一门心思地笑个不停……就在今天
之前,从来没有。
管好自个儿的事儿吧,娘们。黛塔对她说。
“行。”她兀自叨叨,“好吧,好吧!”
想着酒醉。想着裸体。想着迷失在狂放大笑中。想到它们几乎就像是同一种东
西。
也许它们刚才确实就是同一体。
接着,她爬到马桶上,旋开洗手台上的水龙头。传出的水声似乎来自另一个房
间。
她捧了一抔冰凉的水,轻轻扑在脸上,再取下一块面巾——动作更轻柔地——
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擦完之后,她再清理伤口。这时倒没有她想象中、乃至畏惧
中的那般疼痛。苏珊娜觉得甚获鼓励。擦尽伤口上的血迹后,趁着血块尚未凝结,
她把乔的面巾好好冲洗了一下,随后,把脸凑近镜子仔细瞧。所见之景让她舒了一
口气。她是拍脸的时候不小心蹭掉血痂的,不过到头来反而会是件好事情。可以确
定的是:如果乔的壁橱里有一些过氧化氢之类的抗生素药膏,她就决定趁着伤口裸
露着,用药物来一次彻底的清理。而且,她决定不去管那会有多痛。清洁创伤显然
是必要的、应当的,同样,也是一项迟到已久的工作。只要清洁完毕,她就会把伤
口包覆起来,然后就只要衷心期待。
她把搓好的面巾搭在洗手台边晾着,又从旁边架子上的一堆蓬松柔软的毛巾叠
里拉下一条来(和墙纸一样的粉红色)。她刚想把毛巾拉到面前,就愣住了。就在
第二条毛巾上面,有一张纸条。纸眉上印着一对儿卡通天使,他们欢天喜地地垂下
一条饰有鲜花的小长椅。在其下,有一排粗体印刷字:
放松!这里来的是
机器里来的上帝!
还有一句,自来水笔的笔迹已经有点褪色了:
奇之巷
奇巷
好好想一想,再翻过来看。
苏珊娜紧锁双眉,把纸条从叠放整齐的毛巾上拿下来。谁留在这儿的?乔?她
才不信呢。她把便条翻了过来。这一面上,以相同的笔迹写着:
你没有好好想!
不乖的女孩!
我给你在药橱里留了点东西,
不过,首先
**好好想一想!**
(提示:喜剧+悲剧=让你信服)
起居室里,乔又说了点什么,罗兰这次不是咯咯地笑,而是惊天动地一阵狂笑。
听起来,苏珊娜觉得是乔继续表演脱口秀了。她甚而颇有几分理解和感慨——毕竟,
他是在做自己热爱的事情,在如许多被抻长的怪异年月之中,他根本没机会秀一下
——不过,她心里有点不高兴。因为她独自在厕所里照料伤口,乔还能继续说笑话,
显然罗兰也让他继续为之。就在她流血的时候,他不但听滑稽戏,还乐不可支呢。
有点像男孩小圈子里那种无情无义的做法。她寻思着,可能是她太习惯和埃蒂在一
起了。
你干吗不暂时忘了那几个老小子,专心致志地琢磨琢磨搁在你眼皮底下的东西
呢?这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有一点显然很明白:有人料到她会来这里,并找到这张字条。不是罗兰,不是
乔。而她呢,那人写的是:不乖的女孩。女孩。
可会是谁呢?谁会如此确信呢?她并没有一边大笑、一边拍自己巴掌的习惯
(既不是胸脯、也不是膝头);她想不出以前自己有过这样忘乎所以的举动,不过
——
不过她想起来了。有一次。在看迪恩·马丁和杰里·路易斯合演的电影《白痴
海上行》的时候,电影名字已经记不清了,反正差不多。她当时也是笑得忘乎所以,
变成了停不下来的、自给自足的笑。所有观众——她记得,是在纽约时代广场里的
克拉克影厅——也都一样,前仰后合。摇来摆去,爆米花从嘴里笑颠出来,其实那
些嘴巴也不太像是他们自己的了,至少有那么几分钟,那些嘴巴都属于马丁和路易
斯,也就是那些海岛上的瘾君子。不过那种事情只发生过一次。
喜剧加悲剧,等于你的信服。可这里压根儿没悲剧啊,有吗?
她不希望回答这个问题,但她心中确实想到了一个——是直觉以冰冷的腔调在
她心中说出的。
还没有,现在还没有。
毫无来由地,她的思绪自动转到了栗皮儿身上。歪着嘴、露着牙狞笑的可怕的
栗皮儿。人们在地狱里会笑吗?不知怎的,苏珊娜相信他们会笑。他们会像“非凡
老马栗皮儿”一般笑起来,因为那时候撒旦上班,套大喊
(带上我的马……劳驾)
所以他们全都会狂笑。无望的。无助的。因为一切都将永恒无尽,但愿这样说
一点儿不讨好你。
嘿,娘们,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就在那间屋子里,罗兰再次爆笑。奥伊也在叫,听起来也像是大笑。
奇之巷,奇巷……好好想一想。
到底要想什么?一个是此处的地名,另一个词儿也一样,只不过当中没了——
“嘿嘿,等一等,”她压低了嗓门,比耳语好不了多少,可说真的,谁又会听
到她的自言自语呢?乔正在滔滔不绝——听起来,简直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而罗兰在大笑。那么,她以为谁会在偷听?地窖里的人?如果下面真的有人的话。
“等一等好了,就一会儿。”
她闭上眼睛,回顾当时看到杆子上那两块路牌的模样,其实路牌比一路而来的
朝圣者略低一点,因为新来乍到的这几位一直站在九英尺高的雪台上。塔路,标在
一块牌子上——指向铲出的一条大路,笔直通向天边,消失在地平线处。另一块路
牌,则指向这条列着小木屋的短小巷子,写着:奇之巷,只是……
“只是它没有,”她喃喃道,握紧的拳头将字条掐进了掌心。“它没有。”
记忆清晰无比地回放出那幅情景:奇之巷,当中有个“之”字,可为什么要特
意加上一个字呢?是不是因为竖牌子的人是个洁癖强迫症患者,因而无法忍受——
什么?不能忍受什么?
洗手间的门关着,罗兰的笑声隔着门传来,比之前更暴响了几分。还有什么东
西掉下来、跌碎了。苏珊娜暗忖:他可不习惯这么个笑法。罗兰,你最好小心点,
否则笑坏了你自己。小心笑岔气什么的。
好好想一想,匿名写信给她的人如此建议,而她也尽力而为。是不是“奇”和
“巷”这两个字有什么不对劲,所以有人不想让他们一眼就看出来?如果是这样,
坏蛋可真不用担心,因为她压根儿没瞧出来。她真希望埃蒂在这里。埃蒂才能搞定
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脱口秀、俏皮话、谜语、还有……
她突然屏住呼吸。眼里流露出恍然大悟的惊异,同样也映照在双胞胎一般、镜
中她自己的脸上。她没有铅笔可用,而且一贯很不擅长于智力游戏,可现在她不得
不——
在洗手台上平衡好,苏珊娜将上半身凑近镜子呵了口气,镜面立即蒙上一层水
汽。她把ODD LANE(奇巷)写在水汽里。看着这几个字,她似乎领悟到了什么,越
发感到惊恐。起居室里,罗兰笑得更疯了,而现在她意识到,宝贵的三十秒之前她
就该听出来:那笑声并非出于喜悦。声音磕绊不定,几近失控,是一个挣扎着要呼
吸的人才会有的笑声。罗兰的笑法正是人们通常说的——乐极生悲——的样子。在
地狱里狂笑的方式。
在ODD LANE之下,她用指尖写上DANDELO (丹底罗),如此简单的颠倒字母位
置的把戏,若是埃蒂恐怕一眼就看出来了,显然,路牌上特意加上的“之”字就是
想要扰乱他们的眼光。
隔壁房间传来的笑声戛然停止,又瞬而变成一种令人胆战心惊、而非愉悦的声
音。奥伊疯狂地吠叫起来,而罗兰——
罗兰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她身边没有枪。晚餐后他们回起居室时,乔坚持让她坐在“懒骨头”里,因而
她把左轮放在了椅子边堆杂志的小桌上,并且先转轮倒出了子弹。子弹现在就在她
的口袋里。
苏珊娜一把扯开洗手间的房门,用手撑着快步往起居室里赶。罗兰躺倒在电视
机柜和沙发中间的地板上,脸孔已成可怕的酱紫色。他抓挠着自己的喉咙,却还在
笑个不停。他们的主人正站在他身后,而她第一眼瞧见的就是他的头发——原本及
肩的幼细白发——已经近乎全黑了。眼肩、嘴边的皱纹也仿佛被抹去了。现在的乔
·柯林斯不止是年轻了十岁,而是二十岁、乃至三十岁。
狗娘养的。
狗娘养的吸血鬼混蛋。
奥伊冲上去,咬住乔的左腿膝上的肉死死不放。“二十五,六十四,十九,飞
啊!”乔兴高采烈地高喊着,一脚踢出去,现在的身手活像歌舞明星弗莱德·爱斯
泰尔般敏捷。奥伊被踢飞了,重重地撞在墙壁上,把一张“上帝祝福我们的家”的
装饰板震落在地。乔又转身面对罗兰。
“我想的是,”他说,“女人需要性总得有个理由。”乔抬起一只脚,压在罗
兰的胸上——像个得意洋洋的猎人踩着战利品,苏珊娜是这么觉得的。“男人么,
从另一方面来说,只需要一个地方!乒!”他眨巴一下眼睛,“所谓性,就是说上
帝给了男人一只脑袋和一根鸡巴,但得有足够的血——”
他一点儿没听到她靠近,也没注意到她奋力坐进“懒骨头”里,以便争取足够
的高度;他全神贯注于自己的一言一行。苏珊娜愤怒举拳,先举至右肩高,再倾尽
全力砸出去。拳头不止打中了乔的脑袋,力道之大也足以将他打倒在地。她打中了
硬硬的头骨,因而自己的手也生生地疼。
乔站不稳了,跄跄往旁错步,双手挥舞着想要保持平衡,还瞪着她。这时候他
的上嘴唇向上咧着,露出后面的牙齿——完全是正常人的牙齿,那又是为什么呢?
他不是那类靠血而生的吸血鬼。毕竟,这里是神会之地。除了那两排牙齿,乔的整
张脸孔也已发生了剧变:越来越黑暗、越来越紧缩,眨眼间不再像人类。俨然是个
变态小丑的脸孔。
“你!”他刚一开口,还没来得及有下文,奥伊一个箭步冲了上去。这一次,
貉獭没必要用牙去咬,因为这位好客的主人此时还在趔趔趄趄。奥伊蹲伏在这东西
的脚后跟,于是,丹底罗就被绊倒了,当脑袋砸在地上时,他嘴里的所有诅咒一下
子停止了。要不是舒适宜人的碎布地毯盖住了硬木,这一击恐怕就能了结了他。倒
地之后,他立刻强忍着头晕目眩,逼迫自己坐起来,醉酒一般恍惚四顾。
苏珊娜跪到罗兰身边,他正想费力坐起来,但情况不妙。她一把抓住他那把左
轮的枪把,但就在即将拔枪而出的前一瞬间,他攥住了她的手腕。本能,显然是,
这当然是理所应当的反应,但苏珊娜看着丹底罗的身影压过来,不禁惊慌万分。
“你这个臭婆娘,我要教训教训你打断一个男人的——”
“罗兰,松手!”她尖叫起来,他才松了手。
丹底罗的身影低了下来,也就是说,他想扑向她,压住两人之间的那把枪,但
苏珊娜可是个快枪手。她就地一翻,让他扑倒在罗兰身上。苏珊娜听见备受折磨的
低吼,原本憋气窒息的枪侠终于又喘了上来。她用一只胳膊撑住自己,气息沉重起
伏地把枪对准了那个——那个人的衣服底下正发生什么怪异的变形。丹底罗举起双
手,手里空空。当然是空空的,他不习惯用双手去杀人。就在他举手的时候,面孔
上的五官开始往一处聚集,变成越来越浮表的东西——根本不再是人类的容颜,而
是野兽皮毛、或某种昆虫甲壳上的斑纹。
“住手!”他喊叫的声音也随之降低了音律,变成类如蝉鸣的嗡嗡叫。“我想
要告诉你大主教和唱诗班女孩的事儿。”
“听到了。”她说着,连发两枪,一颗子弹紧跟着另一颗射入他的脑子,位置
刚好在先前那只右眼上方。
罗兰挣扎着站了起来。头发乱乱地纠结在肿胀的脸侧。她想拉住他的手,却被
他甩开了,独自跌跌撞撞地朝小木屋的前门走去,现在,苏珊娜发现那扇门竟是黢
黑破烂。她还看到地毯上有食物的碎屑,墙上有一大摊水渍。之前的她看到这些了
吗?那么,敬爱的天主啊,刚才他们吃下肚子的美餐到底是什么?她决计无论如何
不要去打探清楚,只有这样才不会恶心到自己。只要那些不是毒药,就好。
蓟犁的罗兰拉开了门。狂风从指缝间肆虐闯入,随后将门板“乓”一声撞上墙。
他蹒跚着走进呼啸的暴风雪里,双手搭在膝头,弯下腰吐了起来。她看着他翻江倒
海般呕吐,污物又被风卷进了黑暗中。等罗兰走回屋里时,他的衬衫、脸颊上都落
上了一圈雪花。屋子里热得很;丹底罗还在他们面前藏匿了什么,此时全都昭然若
揭。她先前看到的自动调温器——和她纽约公寓里的霍尼韦尔牌没啥区别——仍然
安在墙上。她走过去查看。温度已被旋到最大值,超过了华氏八十五度。她用指尖
将温度旋钮调到七十度的位置,再转身审视整个房间。壁炉比他们刚才看到的大了
两倍,里面堆满了木头,火光熊熊,活像锅炉房。眼下,她拿这堆火毫无办法,好
在它最终总会弱下来的。
地毯上的死尸差不多已经把衣服撑裂。在苏珊娜看来,这东西像是变异种的虫
子,很多畸形的腿脚——差不多就像是手臂和腿——从衬衫袖子和牛仔裤腿里伸出
来。衬衣的后背从中间撕裂了,透过裂缝,甲壳上留有未成形的人类五官的痕迹。
她本不相信还有什么会比蜘蛛形莫俊德更恶劣,可眼前的这东西显然如此。感谢上
帝,它已经完蛋了。
玲珑而光明的小屋——仿佛出自童话里的小木屋,她打一开始不就是这么想的
吗?——现在还原成一间烟熏火燎的昏暗棚屋。电灯还在,但看起来陈旧得很,不
知道用了多少年月,很像廉价客栈里的那类照明装置。碎布地毯早已被尘土污渍蒙
染得看不出本色了,食物残渣溅得到处都是斑斑点点,好几处的碎布都已纠结成团。
“罗兰,你没事儿吧?”
罗兰看着她,随后慢慢地在她面前跪了下来。她愣了一下,只当是他晕倒了,
一时间惊惶起来。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明白眼前发生的到底是何事,却因此变得
更惊惶了。
“枪侠,我被迷惑了,”罗兰颤抖着嘶哑的嗓音,说道,“我像个孩童一般被
蒙骗了,我请求您的原谅。”
“罗兰,不!快起来!”说话的是黛塔,苏珊娜一旦陷在巨压之下,她总会自
动登场。黛塔心想,我没脱口而出“起来,白鬼子!”可真是奇了怪了,还克制住
了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的冲动。他恐怕不会理解她的心理活动。
“请您将谅解赐予我。”罗兰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着她。
她满肚子搜刮相应的客套话,好不容易找到一句,倍感轻松。她实在无法忍受
看着他在自己面前长跪不起。“起身,枪侠,我真心原谅您。”她想了想,又说,
“如果我再救你九次,我们俩就差不多打成平手了。”
“您的好意让我更加惭愧。”他说完站起来了。难看的脸色渐渐淡去。他端详
着地毯上的这只怪物,壁炉的火光将那畸形怪状的身影投射到墙壁上。环顾四周,
这不过是间布满远古设备、电灯泡明灭扑闪的简陋小棚。
“他给我们吃的东西都还好。”他说,似乎他看穿了她头脑中的思虑,因而洞
悉令她恐惧的隐秘。“他决不会在自己打算……吃的……东西里下毒。”
她把枪递给他,枪把在前。他接下来,在塞回枪套之前补填了两颗子弹进去。
小屋的门依旧敞开着,雪花肆无忌惮地飞闯进来。在他们悬挂自制兽皮大衣的窄小
门道上,已堆起了一个小小的雪包。现在,屋子里稍微凉快点儿了,比桑拿浴室的
温度稍低一点。
“你是怎么发觉的?”他问。
她回想起米阿曾在那间酒店里留下了黑十三。后来,等她们离去后,杰克和卡
拉汉之所以能进入一九一九房间,就是因为有人留给他们一张字条和
(叮叮当)
门卡。信封上以草书和印刷体两种字体写着杰克的名字,以及一句话“这就是
事实”。她很肯定,如果把那份写有短小口信的信封拿来,和她在洗手间里找到的
字条进行比较,一定会发现出自同一人之手。
根据杰克所言,纽约君悦酒店的前台职员曾告诉他,信封是一个自称斯蒂芬·
金的人留下的。
“跟我来,”她说,“在洗手间里。”
和小屋别的房间一样,洗手间现在也变小了,比壁橱大不了多少。黄锈色的澡
盆陈旧不堪,底部还有一层厚厚的积灰。看上去,最后一次有人使用……
好吧,实话说,苏珊娜觉得从来没有人用过这个澡盆。莲蓬头已经完全锈结了。
粉红色的墙纸又暗又脏,好几处都剥落了。也没有玫瑰花。镜子还在原处,但有一
道裂缝笔直划过中部,她不禁觉得刚才在上面写字时没有划破手指简直是奇迹。她
呵出来的水汽早已蒸发,但那些字迹还在,尘垢上清楚地留着:ODD LANE,下面则
是DANDELO.
“这是个字谜,”她说,“你明白吗?”
他审度半天,摇了摇头,显得有一丝惭愧。
“罗兰,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认得这些文字,不是你们国家的。记住我说的就
行了,这是个字谜。埃蒂一眼就能瞧出来,我敢打赌。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丹底罗的
一个玩笑,或是某种他不得不依循照做的小魔法,但情况就是这样,我们及时发现
了个中奥妙,当然也得益于斯蒂芬·金的些许帮助。”
“是你发现了奥妙所在,”他说,“我只顾着笑,差点儿就笑死了。”
“我俩都可能笑死,”她说,“攻击你更容易得手,只是因为你的幽默感……
原谅我这么说,罗兰,但通常来说,你比较古板。”
“我知道,”他黯然地应道。接着,他猛然折回头,离开了洗手间。
苏珊娜突然产生了某种恐怖的联想,枪侠走回来似乎花去了漫长的时间。“罗
兰,他是不是还……?”
他点点头,微微一笑。“还是像刚才那样,死的。苏珊娜,你的枪法不错,不
过我只是突然之间想去确认一下。”
“我很高兴。”她只是这么答了一句。
“奥伊站在那里守着。如果有什么状况,我肯定它会通知我们的。”他从地板
上捡起那张字条,一字一句看着,想弄明白反面写了什么。除了药橱需要她解释之
外,他基本上都看懂了。“‘我给你留了点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她摇摇头。“还没来得及看。”
“这个药橱在哪里?”
她指了指墙上的镜子,他便把镜面门橱打开了。小铰链发出难听的吱嘎声。门
后确实有几排架子,但和她想象中整齐排列的药片、药瓶截然不同,那里只有两个
棕色的小药瓶,和起居室“懒骨头”椅子旁小桌上的那瓶一模一样,苏珊娜觉得那
就像是全世界最古老的史密斯兄弟牌野樱桃咳嗽药水。不过,还有一只信封,罗兰
递给她。信封上,又是那个性鲜明的半手写体半印刷体的字迹:
贵武罗兰,来自蓟犁
苏珊娜·迪恩,来自纽约
你们救我的命
我也救了你们
所有的债都已还清。
SK①
「注:SK是斯蒂芬·金的名字Stephen King的缩写。」
“贵武?”她问,“这对你而言有什么含意?”
他点头示意。“这个词儿专门用来说肩负使命的武士——或是,枪侠。是个相
当正式的用语,也相当古老。我们自己从来不这么说,你必须要明白,因为这个称
呼意味神圣,是卡的选择。我们从不会把自己套进这样的称呼,这么多年来我也没
有如此自诩过。”
“但是你确实是贵武罗兰?”
“也许曾经是。我们现在已经超脱于这些物事之外了。超越了卡。”
“但仍然走在光束的路径上。”
“是啊。”他的目光落在信封上的最后一行字上:所有的债都已还清。“打开
看看,苏珊娜,我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她照做了。
里面是罗伯特·布朗宁所著一首诗的影印件。金用半草半正的独特字体在正上
方写下了诗歌的标题。苏珊娜在大学里曾读过一些布朗宁的独幕剧,但她对这首诗
却不太熟悉。不过,她对这首诗的主题倒是再熟悉不过了;标题如是说:《去黑暗
塔的罗兰少爷归来》。这是首叙事体的长诗,民谣体的韵律格式(a-b-b-a-a-b ),
共有三十四节。每一节头上都用罗马字母标注了节数。有人——应该就是金吧——
圈注出了第一、第二、第十三、第十四和
第十六节。
“把标出来的段落念给我听。”他声音嘶哑地说,“因为我只能看懂一两个字
词,可我想知道这首诗说了些什么,非常想知道。”
“
第一节,“她念道,又立刻清了清嗓子。嗓子干干的。外面狂风呼卷,头顶上
没有灯罩的灯泡在污点密布的灯座上摇曳不定。
我最初想及,他的字字句句都是谎言,
那个白发斑斑的瘸腿老人,用恶毒的眼
斜睨其谎言
在我身上的成果,嘴角难抑
窃喜的笑,皱缩的笑纹印刻
在他的唇边,乐于收纳新来的牺牲者。
“柯林斯。”罗兰说。“不管是谁写的这诗,他说的就是柯林斯,言辞确凿,
正如金在他的故事集里谈到我们的卡-泰特。”
“不是柯林斯,”苏珊娜说,“是丹底罗。”
罗兰点点头。“丹底罗,你说得对。往下读。”
“好的;
第二节。“
他还需置备什么呢,用他的木杖?
再预备什么,连同谎言四伏,诱捕
可能遇见留居于此的他、再问问路的
所有旅人?我暗忖那骷髅般的笑
能够破灭什么,拐杖又能为我写下怎样的墓志铭
只因我在这尘积的坦途上荒度了欢娱时光。
“你还记得他的拐杖吗?记得他是如何挥舞的吗?”罗兰问她。
她当然记得。这条坦途早已积雪深厚,而非尘积厚厚,但不管怎么说,都是同
一条路。不管怎么说,这就是描写的刚刚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一切。想到这里,她战
栗起来。
“这首诗来自于你的时代吗?”罗兰问,“属于你的年代?”
她摇摇头。“甚至不是我们国家的诗歌。他在我出生前六十多年就死了。”
“但他一定看到过刚刚发生的一切。也许,是相同的事件。”
“是的。而且斯蒂芬·金知道这首诗。”突然,灵光一现,耀眼的想法激得她
别无他想,除了真相。她带着狂野而惊诧的眼神瞪着罗兰。“就是这首诗让金开始
写作的!这就是他的灵感!”
“苏珊娜,你说得可当真?”
“确信无疑。”
“可是,这个布朗宁肯定看到了我们。”
她不知道。这实在太复杂了。就好像纠缠于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也活像是
迷失在四面布镜的大房间里。她觉得脑子里晕乎乎的。
“读下一段吧,苏珊娜!读这个叉—我—我—我①「注:罗兰看不懂罗马数字
ⅩⅢ,所以读成了”X —I —I —I “,此处谐译为此。」。”
“这是
第十三节,“苏珊娜更正说,
至于草,都长得稀疏
如麻风病人的头发;干裂锋利的叶缘扎入其下的泥
尤似浸了鲜血揉成的土。
一匹僵硬的盲马,骨头根根毕现,
自从到了那里呆立已久,已被麻痹;
从魔鬼的马群中遭驱逐出,不再效力!
“下面读的是
第十四节。“
活着?我只知它该是死了很久,
挺着荒凉贫瘠的红脖子,扯着老皮褶子,
也紧闭盖在稀落鬃毛下的双眼;
罕见这等妖形怪状之物带有如此的悲哀;
我从未见过一个畜生使我如此憎恨;
它定是千恶万邪,才活该这等凄惨痛楚。
“栗皮儿,”枪侠说,还猛地将大拇指指向身后。“拴在那边,老皮褶子的马
脖子,还有所有描写都符合,只不过不是公马,而是母马。”
她没有应答——不需要再做评价了。说的显然是栗皮儿:瞎子、皮包骨头,马
脖子上到处是擦破老皮的伤痕。我知道,是匹又老又丑的母马。老头儿曾这么说…
…看上去像是老头儿的怪物。来吧,栗皮儿,你个老不死的草肚子、造粪机,你个
走不动路的老母马,你个迷了路的四条腿的麻风病人!而这张影印件上白纸黑字,
是一首许久以前的诗篇,也许,早在金先生出世前八十年、甚或一百年:……都长
得稀疏,如麻风病人的头发。
“从魔鬼的马群中遭驱逐出,不再效力!”罗兰冷冷一笑,说,“虽然它不再
是战马、也不会再成为战马,我们走之前还会看到它带着魔鬼回来。”
“不会的。”她说,“我们看不到。”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更干哑了。她很
想来一杯,但现在决不敢触碰这个可憎之地的任何东西,更别说水龙头里流出来的
水了。再过一会儿她就会取些雪来,让雪融化。然后她就有饮料了,她决不会在那
之前喝什么东西。
“你为何这么说?”
“因为栗皮儿已经走了。就在它的主人盛情款待我们时,它已经走进大风雪中
了。”
“你怎么会知道的?”
苏珊娜摇摇头。“我就是知道。”她翻到下一页,这首诗共有两百行。“
第十六节。
“不是这样!我忆想……”
她停下不读了。
“苏珊娜?你怎么——”接着,他的目光也落到了下一个词语上,即便是英文,
他也认得这个词。“继续。”低沉的声音比耳语响不了多少。
“你肯定吗?”
“读吧,因为我想听。”
她清了清嗓子。“
第十六节。“
不是这样!我忆想库斯伯特涨红的脸
掩在鬈曲金发下,
亲爱的伙伴,几乎直到我能触感他的手
为了扶稳我而搭进臂弯,
以此表意。唉呀,一夜的耻辱!
刚刚腾起的心火又熄灭渐凉。
“他写的是眉脊泗,”听罢,罗兰说。他握紧了拳头,但她怀疑他是否自知。
“他写的是,我们曾为了苏珊·德尔伽朵起争执,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不
再亲密如初。我们尽了全力重修昔日友情,但不行,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
“女人投入男人的怀抱、或是男人投入女人的怀抱,我不相信过后还能保持友
情。”她说着,把影印件递给他。“留着吧。我把他圈出来的段落都读了一遍。如
果还有什么诗句和黑暗塔之行有关——也可能没有——你自己去解密吧。我相信,
只要你尽力而为,就可以看破其中的奥秘。至于我么,我不想知道。”
似乎,罗兰确实想要独自解密。他把几张复印纸翻得哗啦哗啦响,找寻结尾。
没有标注页码,但他仍轻易地找出了最后一页,因为在那一页上,
第三十四节下面留下了一片空白。可还没等他开始细看,又传来了那种弱弱的
哭声。此刻大风平息若静,要判断哭声的来处易如反掌。
“下面有人,在地下室里。”罗兰说。
“我知道。而且我认为我知道那是谁。”
他也点点头。
她正平静地凝视他,“全都吻合,不是吗?就好像玩拼图游戏,再有那么几块
我们就拼完了。”
哭声再次响起,虚弱而怅然。在哭的这人差一步就要咽气了。他们走出了洗手
间,双双拔出了手枪。但苏珊娜觉得,这次应该不需要用枪。
佯装老开心果乔·柯林斯的虫豸依然倒在原处,但奥伊已往后退了一两步。苏
珊娜不会因此责怪它。丹底罗开始发臭了,快速腐烂的甲壳缝隙里渗出白糊糊的黏
液往下滴。尽管如此,罗兰还是吩咐貉獭继续留守尸体,监视状况。
他们走到厨房时,哭声又起,这次听来更清楚了些,但一开始他们找不到下地
窖的门。苏珊娜在破烂脏腻的油布毯上慢慢地摸索,想找出一扇暗门来。就在她打
算告诉罗兰自己一无所获时,他开口道:“这儿。在冷箱子下面。”
冰箱也打回了原形,不再是带冰块出口的阿玛纳牌一线产品,不过是一台矮墩
墩、脏兮兮的旧货,包成圆鼓形状的制冷机安置在顶端。苏珊娜很小的时候,也就
是还被唤作奥黛塔时,她妈妈家也有这样一台老冰箱,不过那台冰箱要是变得有这
台十分之一那么脏,她妈妈肯定甘心去死了。百分之百。
罗兰轻松地挪开了冰箱,因为丹底罗那个狡猾的恶魔早就在下面安了滚轮平台。
她怀疑他一定招待了不少客人,不一定是来自末世界的乡民,但他早已做好准备,
万一有人路过此地,他能很轻巧地遮掩秘密。而且她同样确信,一定会有乡民途经
此处,总会有一两次。她不禁幻想:会不会有个别幸运者走进这条奇之巷,并安然
无恙地走出去。
通向地窖的阶梯又窄又陡。罗兰伸手到门边摸索了一阵,找到了一个开关。两
只灯泡亮了,一盏灯在楼梯中部,另一盏靠近底部。灯光一亮,哭声也仿佛应声而
起。混杂着痛楚和恐惧的呜咽声里,却听不见一个语词。这哭声让她后背发凉。
“不管你是谁,快走到楼梯口来。”罗兰高声喊了一嗓子。
下面没有丝毫反应。外面狂风骤然凶猛地呼啸而来,雪花撞在屋身上,闷闷的
像是沙子打在墙上。
“走到我们可以看到你的地方来,否则我们就把你留在那里!”罗兰再喊。
地窖里的藏身者没有走到昏暗不明的灯光下,相反,又哭喊起来,声音里充溢
着悲凉和惊恐,还有——苏珊娜害怕地想到——还有一股子疯狂。
他看了看她。她摇摇头,轻声说:“你先走。我掩护你,说不定用得着。”
“小心阶梯,千万别摔着了。”他也压低了嗓门说。
她又默默地点点头,同时做出她的惯用手势,转动手指以示不耐烦:去吧,去
吧。
枪侠一看就露出无声的笑容。他走下了楼梯,枪把抵在右肩窝里,就在那个时
刻,他的背影像极了杰克·钱伯斯,她差一点就涌出了眼泪。
地窖仿佛一个小迷宫,到处都是杂乱无章的箱子、圆桶,还有用布遮掩的什么
东西吊在大钩子上。苏珊娜一点儿不想知道那些遮布底下摇来晃去的是什么玩意儿。
那人又呜咽了一声,像是抽泣,又像是尖叫。狂风在他们头顶上气势汹汹地又呼号
了一阵,现在听来似乎遥远而沉闷了些。
罗兰转向左边,沿着一条之字形的走廊往里走,两边的板条箱都堆到了脑袋这
么高。苏珊娜跟在他后面,保持一定的距离,始终留心自己身后的动静。如果奥伊
在上面发出任何警示的叫声,她希望自己能在第一时间内作出反应。她看了一眼旁
边的一摞板条箱,一只箱子上贴着“得克萨斯工具”的标签,另一只上则打着“中
国豪华财宝甜饼有限公司”的钢印。看到他们抛弃已久的豪华出租车的牌子再次出
现,她一点儿也不奇怪;她早已超脱于“奇怪”和“惊讶”之外了。
在她前头的罗兰停下了脚步。“以母亲的泪作证。”他兀自喃喃。以前,她曾
听罗兰这么说过一次,那次,他们撞见一头小鹿坠落深谷,两条前腿和一条后腿都
摔断了,忍饥挨饿,目光失焦地望着他们,因为苍蝇围着那头不幸的动物,活生生
地把眼珠子蚕食一空。
她也止步不前,直到他摆了摆手让她跟上,苏珊娜才手掌撑地,快步挪到他的
右侧。
丹底罗的石墙地窖最深处——是东南角,如果她的方向感没出错的话——放着
一只简陋的铁笼子,权当牢狱。笼门是用十字交叉形的生铁棒铸成的。旁边还有一
张焊接工作台,显然就是丹底罗亲手架构此笼时留下的……但是,从乙炔箱上厚厚
的灰尘来看,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牢牢敲进石墙中的S 形大钩子上挂着的——
就在狱中人伸手可及的范围之外一丁点儿,苏珊娜毫不怀疑,这是用来嘲讽并刺激
狱中人的——是一把老式样的大
(叮叮当,当当叮)
银钥匙。身份不明的狱中人站在监禁地边缘的铁栏杆旁,向他们伸出污垢重积
的双手。他瘦得与骷髅无异,苏珊娜当即想到以前看过的可怕之极的集中营史料照
片,那些从奥斯维辛、卑尔根-贝尔森和布痕瓦尔德集中营里侥幸生还的人们,碎
布条般的囚服耷拉在身上,头上还戴着惨白色的囚徒圆帽,可怖而明亮的眼睛里投
射出洞悉世事的警觉神色,他们活着(哪怕只是一息尚存),犹如对全人类罪行的
控诉。那些怕人的眼睛仿佛在说:我们真希望不知道自己已被折磨成了什么样子,
但不幸的是,我们都知道。
派屈克·丹维尔伸出双手、含糊不清地发出恳求的声音时,眼底的神色就有这
番意味。此刻他们离得这么近,她觉得那种央求般的呜咽很像某张电影原声大碟中
人为仿造的丛林鸟鸣:咿—呀、咿—呀、咿—啾、咿—啾!
罗兰从吊钩上取下钥匙走向了铁门。丹维尔用一只手揪住他的衬衫,枪侠拨开
了那只手。这动作丝毫不含怒意,她想,可是瘦骨伶仃的狱中人却顿时向后退却,
眼睛瞪得暴凸出来。他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头——但两颊上泛起一片依稀的青
色。下巴和上唇的青色就更重一些。苏珊娜猜想他该有十七岁了,但显然也可能没
那么大。
“派屈克,我无意冒犯你,”罗兰的口气完全像是和朋友亲切对谈。他把钥匙
插进锁眼里。“你是派屈克吧?你是派屈克·丹维尔吗?”
牢笼里那个身穿肮脏牛仔裤、宽松灰衬衫(长得都快拖到膝盖了)的瘦东西退
缩到了三角形狱地的尖角里,没做任何回答。直到背脊压到了石墙上,他又慢慢地
滑落下去,坐在地上,身子靠着的东西在苏珊娜看来应该就是便桶,前襟随着他的
蹲姿鼓了起来,当他屈起膝盖几乎遮掩住那张惊恐又憔悴的脸孔时,又像流水一般
垂落到他的胯部。罗兰把牢门拉开,向外开到最大(没有铰链),派屈克·丹维尔
又制造出鸟鸣般的号声,只不过这时嘶吼得更大声了:咿—呀、咿—呀、咿—啾、
咿—啾!听得苏珊娜牙齿都打战。看着罗兰似乎要走进地牢里,男孩越发尖利地嘶
叫起来,后脑勺开始不断地磕撞石墙。直到恼人的撞墙声停下来,丹维尔带着极度
惊恐和不信任的眼神瞪着陌生的来客。随后,他再一次伸出污垢重积、指甲长长的
双手,似乎是在求救。
罗兰看了看苏珊娜。
她以掌撑地,将自己挪进了牢门里。角落里那貌如少年的瘦小东西又含糊地咿
呀一声,迅速将探出的双手缩了回去,紧紧扣在手腕上,眨眼间又转为可悲可怜的
自卫。
“不,甜心儿,”这是苏珊娜闻所未闻的黛塔·沃克的声音,她完全没料到黛
塔可以这样说话。“不,小甜心儿,偶们才不会伤害依哩,要是偶们想要欺负依,
依脑子里早就有两颗子弹啰,楼上那家伙就吃了偶们的子弹。”
她看出他眼底流露的神情——也许只是分秒之间的微妙变化,但睁大的眼底暴
露出了更多血丝。她笑了,点点头,说:“是不是很过瘾?柯林斯先生,他死翘翘
啰!他也不会下楼再来……唔?派屈克,他对你干了点啥坏事?”
头顶上传来的风声隔着地板,听来弱了几分。灯泡闪个不停;整栋小屋吱吱嘎
嘎四处作响,呻吟般抵挡着狂风的撞击。
“孩子,他对你干了啥坏事?”
没用。他听不懂。正当她心里如此定论时,派屈克·丹维尔突然用双手捂着胃
部,攥了攥,同时抽动面容,她立刻领悟道:他是在示意捧腹大笑。
“他让你笑?”
派屈克蜷缩在角落里点了下头。面容扭曲得更疹人了。现在,双手已经握成拳
头,举到了脸前,以此在自己的脸颊上摩擦,又旋拧拳头抵进眼窝里,随后看了看
苏珊娜。她留意到,他的鼻梁上有一道小小的疤痕。
“他也,让你哭。”
派屈克又点了下头。他又模拟出大笑的表情,捧着肚子,装出上气不接下气的
“呵—呵—呵”;再转而装扮哭泣,在看不清脸色的面颊上抹着眼泪;这一次,他
又加上了第三种模仿动作,以手为勺,往嘴里铲着什么,双唇相应地咂巴、咂巴。
罗兰稍稍位于苏珊娜之后,此刻只有他高高地站立着,“他让你笑,他让你哭,
他让你吃。”
派屈克却把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脸蛋都快撞上石墙了。
“是他在吃。”黛塔说,“依是不是这个意思,嗯?丹底罗吃。”
派屈克迫不及待地点点头。
“他让你笑,再让你哭,然后把你笑出来、哭出来的东西吃下去。因为他就是
这样的怪物!”
派屈克又点了下头,泪如雨下。他的哭号夹杂着口齿不清的嗫嚅。苏珊娜慢慢
地靠近去,清楚地摆出用手挪步的动作,心想:如果他再用脑袋撞墙,她就立刻往
后退。但没有。等她移到角落里的男孩的跟前时,他不由得伏在她胸前大哭起来。
苏珊娜扭过头,以眼神告诉罗兰:现在,他可以过来了。
等派屈克抬起头望着她时,显露出一种默然而忠实的表情,像一只惹人怜爱的
小狗。
“别担心了。”苏珊娜说——黛塔又消失了,也许她受不了这种场面反而是好
事。“他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派屈克,他死了,像门钉一样死得透透的,又像河
里的石头一样死到透心凉了。现在,我想让你为我做一件事情。我想让你张开嘴巴。”
派屈克立即又狠狠摇头。眼里的惧怕那般分明,但还有一丝别的隐情,她实在
看不下去了。那是隐秘的羞耻。
“我明白,派屈克,明白。张开你的嘴。”
他狠狠地摇晃脑袋,又长又腻的头发像鞭子似的抽打着他自己的脸颊。
罗兰说:“怎么——”
“嘘!”她对他说,“派屈克,张开嘴,让我们看看。然后,我们会带你离开
这里,你再也不用下到这个鬼地方了。再也不用当丹底罗的晚餐了。”
派屈克定定地望着她,无言地央求,但苏珊娜只是回看着他。最后,他闭上了
双眼,慢慢地张开自己的嘴巴。牙齿都在,但他的舌头不见了。应该是在某一天,
丹底罗烦透了被他囚禁的少年的哭喊——要不,就是某些言语——便将那舌头拔祛
了。
二十分钟后,他俩站在厨房的走廊里,看着派屈克·丹维尔喝汤。起码有半碗
汤都倒在了少年灰色衬衫的前襟上,但苏珊娜觉得这也不要紧;这里有足够的汤,
小屋惟一一间卧室里还叠放着足够的干净衬衫。更不用说,乔·柯林斯的厚皮大衣
还挂在门口的衣钩上,她希望派屈克此后都能穿着它。至于丹底罗的尸体——昔日
的乔·柯林斯——他们包上三条毯子,扔进了雪地,没有任何葬礼仪式。
她说:“丹底罗是一个吸血鬼,但不是靠血为生,而靠吸食他人的情绪。派屈
克,那个……派屈克就像是他的奶牛。榨取一头奶牛的精华,你可以用两种方式:
要它的肉,或是奶。但吃肉的问题是:下刀之后就不再有第二次了,先是上等牛肉、
剩下牛杂碎,之后就放进锅里炖,没了。可是,要是你要牛奶,就可以一直挤出来
……只要你时不时喂它吃点东西,就能一直有奶喝。”
“你觉得他被关在下面圈养了多久?”罗兰问。
“我不知道。”但她想到了乙炔箱上厚厚的灰尘,仍是历历在目。“不管怎么
说,都有很长时间了。对他来说,一定像是漫长到了无止境。”
“而且,很伤人。”
“伤害太大了。丹底罗把这个可怜孩子的舌头拔出来的时候一定疼死他了,但
我敢打赌说,吸血般的情绪损失伤他更深。你看他现在的样子。”
罗兰看着,没错。他也看出有别的含义。“我们不能把他带进这场暴风雪。就
算我们给他裹上三层衣服也不行,我敢说,那等于杀了他。”
苏珊娜点点头。她同样确信这一点。可是,还有另一面紧迫的真相:她无法再
待在这间小屋里。那大概会杀了她。
她把这番话说出来时,罗兰也赞同。“我们要在那边的谷仓里宿营,等到暴风
雪过去。会很冷,但我觉得那样可能会带来两种好处;莫俊德可能要来了,栗皮儿
也会回来。”
“你会把他们两个都杀了吗?”
“是的,只要有机会。你对此有异议吗?”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很好。我们把要带出去的东西收拾一下,因为随后两天里,我们可能不能生
火。可能不止两天,而是四天。”
事实证明,他们捱了两天三夜,才等到暴怒的大风雪渐渐变成阵风阵雪,直至
平息下来。第二天黄昏时分,栗皮儿一瘸一拐地从风雪中显出身形,罗兰对准扁铲
似的盲马脑门开了一枪。莫俊德一直没有露脸,但她在第二天夜里有一种直觉:他
就潜伏在附近。也许奥伊也察觉到了,它立在谷仓门口,冲着飞旋的暴风雪猛吠不
止。
在这两天三夜中,苏珊娜发现派屈克·丹维尔有许多出人意料之处。囚徒岁月
严重损害了他的心灵,这一点她并不意外。让她大吃一惊的是他惊人的恢复能力,
虽说不可能百分百恢复如初。她不免要想:换作自己经历了多年严酷的磨难,能否
走出阴影,快速复原呢。也许这和他的天赋有关。她亲眼领略过他的天赋,在赛尔
的办公室里。
丹底罗给地窖里的俘虏吃极少的食物,只能勉强维持生命,而他吸食少年的情
感却颇有规律:一周两次,有时三次,还有一个星期里一连吸了四次。每一次,派
屈克都坚信自己将丧生于下一次折磨,因为总会有什么人路过此地,接替他的位置。
就在最近,派屈克有幸逃脱了丹底罗最凶狠的掠夺,因为“伴儿”比以前更多、也
更频繁地到来。那天晚上,在干草仓里铺完床铺后,罗兰对她说,他相信最近惨遭
丹底罗毒手的人大部分都来自血王城堡,要不然就是离开城堡周边小镇、背井离乡
的村民。苏珊娜完全可以想象那些逃难者的心声:王已经走了,所以让我们也离开
这鬼地方吧,趁现在收成还不错。毕竟,红色大王疯癫了,说不定哪一天脑筋搭错
就会回来,狂人发痴,死守着一架永远不再会上升到顶的电梯。
有时候,乔还会在他的俘虏面前显出丹底罗的原型,接着便可吃掉男孩顿生的
恐惧。但是,若圈养的奶牛只能挤出恐惧,他也不会满足。苏珊娜暗忖,不同的情
绪一定能引发不同的口味:就好比今天吃猪肉,明天吃鸡肉,后天换成鱼肉。
派屈克不能说话,但他可以做手势。况且,当罗兰在食品柜里找到奇怪的藏品
之后,他们便发现他的表达能力绝不止于此。在最高的架子上,有一叠特大张的绘
图纸,标着“米开朗基罗,炭笔专用”的商标。他们没找到炭笔,但这摞纸张旁边
放着一把崭新的EB牌2 号橡皮头铅笔。发现这些东西就够怪的了,但更为离奇的是,
有人(大概是丹底罗)小心地把每支铅笔上的橡皮头都削去了。橡皮头都收纳在铅
笔旁的加盖罐里,罐子里还有一些纸夹,另有一只卷笔刀,模样酷似所剩无几的卡
拉·布林·斯特吉斯的欧丽莎飞盘的哨子。派屈克一瞧见画纸,原本呆滞的眼光立
刻灵动起来,急切地伸出双手去接,喉咙里的声音像是猫头鹰的急促叫声。
罗兰看着苏珊娜的表态,她一耸肩,说:“就让我们瞧瞧他能画点什么吧。我
已经心里有底了,你不也一样吗?”
事实证明他确实很能画。派屈克·丹维尔的绘画才能令他们叹为观止。他的画
作完全弥补了没有声音的缺憾。他画得极快,也显然大感愉悦;哪怕笔下的物事无
比凄惨,他的情绪也似乎不再会受到影响。一幅画上,乔·柯林斯手持短斧,站在
一个毫无防备的过客身后,砍下了他的脑袋,只见乔咧着嘴狞笑。就在短斧落下之
处,男孩还画了两个漫画书里常见的大气球,里面分别写着“喀嚓!”、“噗!”。
柯林斯的头上也升出一只气球,派屈克填进文字来表示他的想法:“大块头,接招!”。
另一幅画上画的是派屈克自己,躺在地板上,笑得有气无力,表情细节被描绘得逼
真之极(其实根本不用画中他头上气球里的“哈!哈!哈!”来补证),而柯林斯
叉着腰站在他跟前观望。随后,派屈克迅速地把这幅画翻到画板后面去,又飞快地
落笔,在新的画面中画下跪坐着的柯林斯,一只手插进派屈克的头发里狠狠揪着,
撅起的嘴唇罩在派屈克的笑声之上,也就是派屈克苦痛不堪的嘴巴之上。接着又是
一阵飞快而老练的运笔(笔尖似乎根本不曾离开过纸面),派屈克又在老人头顶上
升出一个思想气球,里面填写了六个字和两个感叹号。
“说的是什么?”罗兰问道,他已经被迷住了。
“‘好味道!真不错!’”苏珊娜回答,但她刻意压低了声音,难掩恶心的感
觉。
抛开所画之事,苏珊娜大概可以一连几个小时看着他这样画画;事实上,她很
快就着迷了。铅笔快得近乎诡异,而且,他们谁也不曾取出一只被切下的橡皮头让
他擦抹,因为似乎完全没那个必要。苏珊娜看着他画到现在,派屈克既没有画错过
一笔,也没有哪一笔看似含糊带过,他那洗练飞速的动作让他们——好吧,既然只
能这么说,为何还要犹豫呢?——不得不承认,派屈克是个天才画家。画成的画都
不是素描,不完全是,但自成一派,栩栩如生。她知道,派屈克——这个派屈克,
或是沿着光束的路径的另一个世界里的派屈克——日后必能画出极品的油画,但一
想到这里,她不禁心头一凉,同时又气血上头。他们在这里找到了什么?没了舌头
的伦勃朗?她突然意识到,这已是他们遇见的第二个白痴天才了。也许是第三个—
—如果除了锡弥,你把奥伊也算上的话。
他对橡皮擦丝毫不感兴趣,这让苏珊娜只起过一次闪念,又立刻置之不理了—
—那想必是天才的狂妄之处吧。但她不曾哪怕想过一次——罗兰也想不到——其实
这位年轻的派屈克·丹维尔很可能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橡皮这种东西。
第三夜快要天亮时,苏珊娜醒来,看了一眼和她并排躺在谷仓上铺的派屈克,
便轻手轻脚地下了木梯。罗兰正站在谷仓的门前小径上,望着门外,抽着烟。雪不
下了。即将下沉的月亮清亮地挂在天际,月光之下,塔路上的新雪泛出银白的光芒,
一片肃静的美。风也止了,空气似乎纹丝不动,但冷得吓人,她觉得鼻子上的湿气
都要冻裂了。远处依稀传来一阵机动马达的响声。就在她侧耳聆听之际,那响动仿
佛越来越近了。她问罗兰是否猜得到来者是谁?或是,来者将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我想该是他提到过的机器人,结巴比尔,暴风雪一完,他就得外出除雪。”
他说,“他的头上可能有类似天线的玩意儿,就像狼群。你记得吗?”
记忆犹新。她便这样回答他。
“虽然他有可能对丹底罗死心塌地,”他说,“但我觉得不太可能,不过即便
那样,也不算是我遇到的最古怪的事。你要准备好一只飞盘,以防他翻脸。我也会
备枪伺候。”
“可你明明不是这样想的。”她想得到一个百分百确定的回答。
“是不想杀他。”罗兰说,“他可以捎我们一程,说不定能直接送我们抵达黑
暗塔。即便不能抵达塔,也可以把我们带到白域的边境。那挺好,因为那男孩还太
虚弱。”
这倒提醒了她。“我们称他为男孩,因为他看起来像个小伙子,”她说,“你
认为他多大了?”
罗兰摇摇头。“显然不过十六七岁,但也可能足有三十了。在众光束遭受攻击
的那些日子里,时间曾扭曲得很厉害,会有瞬间的跃进,也会反复扭曲。我可以证
明这一点。”
“是不是斯蒂芬·金搞的这出戏——半路杀出个丹维尔?”
“不好说,只不过,他知道有他,这是肯定的。”他思忖一下,又说:“塔竟
已这么近了!你感觉到了吗?”
她当然感觉到了,日日夜夜,每分每秒。有时候能感到它在脉动,有时候它又
在歌唱,很多时候这两种感觉会并存。至少,这感觉不会是魔法所致。每个夜晚,
她会在梦境里——不止一次——看到塔矗立在玫瑰地的尽头,黑灰色的石砖塔身映
衬在不安的天幕上,云彩在四个方位上,沿着仅剩的两条光束汇聚。她也知道那些
声音在歌唱什么——考玛辣!考玛辣!来吧来吧考玛辣!——但她想,那不是为她
而唱的,那些声音不是在对她歌唱。不,决不,此生此世都不会;因为那是属于罗
兰的歌声,只是罗兰一人的。但她开始希冀那并不意味着她将必须在使命终结之前
死去。
她一直都怀抱着属于她自己的梦想。
太阳升起后不到一小时(显然那个方向就是东方,我们都得感谢老天爷),一
辆橘红色的车辆——貌似卡车和推土机的合成体——出现在远远的地平线上,缓慢
且平稳地朝他们开来,车头顶起一堆高高的干雪,雪顶甚至比车顶还高出好多。苏
珊娜猜想,等它开到塔路和奇之巷相交的路口时,结巴比尔(几乎可以肯定,他就
是驾驶铲雪车的司机)应该会掉转方向,开上另一条道路。也许,照惯例来说,他
也会停靠在路口,当然不是为了下来喝杯咖啡,而是加一罐油,或是别的小事。她
想着那个场景笑了,当然,她还想到了别的。车顶上架着扩音器,正播放着一首她
熟知的摇滚乐。苏珊娜听到后大笑不止,非常高兴。“‘加利福尼亚的阳光’!里
维埃拉斯乐队!哦,听上去可真带劲!”
“你说是,那就是。”罗兰附和着说,“管好你的飞盘就行。”
“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她答。
派屈克也站在了他俩身边。自罗兰从食品储藏柜里找到纸和笔后,他就一刻不
离这些宝贝。现在,他只写下了几个字,并递给苏珊娜看,因为他也明白了:罗兰
几乎看不懂他写的文字,哪怕印刷成大号黑体字也没用。在画纸下方的两个字是:
比尔。但这个名字之上,是一幅惟妙惟肖的奥伊的肖像,还有一只俏皮的气球挂在
貉獭脑袋上,里面写着:汪!汪!那都是他闲来无事信笔画的,一个触目惊心的X
形大叉划在上面,因而她知道他递给她看的目的不在于奥伊,但那不知怎的伤了她
的心,因为大叉底下的奥伊是那么活灵活现。
铲雪车在丹底罗的小屋前停下,尽管尚未熄火,音乐却已被掐断了。从司机座
位上走下来一个趾高气扬的高个子(起码有八英尺)机器人,脑袋闪闪发光,活脱
脱像是电弧16实验站里的奈杰尔的翻版,也酷似卡拉镇的安迪。他折起金属手臂,
金属手指搭在胯部,若是埃蒂在这里,一定会联想到乔治·卢卡斯电影里的C3P0.
这个机器人说起话来颇为嘹亮,在雪野上扩散得很远:
“你好,娇—乔!你和—和—还—好吗?科科科莫诡—诡—诡—计如何了?”
罗兰迈出昔日栗皮儿的马厩。“向你问好,比尔,”他客气地说道,“祝天长
夜爽!”
机器人回了礼。他那双人造蓝眼睛发出亮闪闪的蓝光。苏珊娜觉得那是惊讶的
表情。她看不出来他有何翻脸的迹象,似乎根本没有警惕心,而且也不像携带了武
器,但她一眼就看到从比尔头顶升出的细细天线——在清晨的阳光下一圈一圈旋转
着——她也做好了准备,万一有情况,她可以随时抛出欧丽莎。埃蒂大概会说:简
单简单太简单了。
“啊!”机器人说,“奇、奇、奇—枪,枪—希、希、希——”他抬起一条没
有肘关节的金属手臂,敲敲自己的头。脑壳里传出一系列东扭西歪的噪音——咿咻
——然后他才说出口:“枪侠!”
苏珊娜笑起来。她实在忍不住了。他们千辛万苦一路走到这里,竟然等来一个
机器版的猪小弟①「注:Porky Pig ,美国动画明星,是一只肥胖、口吃的波基小
猪。」。白、啊白、啊白白白,就到这里,伙计们!
“我听说过好多吃、吃—吃—传闻。”机器人说着,没理会她的笑声。“您是
蓟、蓟犁的了、了、罗—罗兰吗?”
“就是我。”罗兰说,“敢问你是?”
“威廉姆,D-746541-M,维修保养专用机器人,还有许多其他功能。乔·柯林
斯叫我结、结巴比、比尔。我里面有条线、线路杀、杀—烧坏了。我可以修好的,
但他不、不让我修。因为他是这儿附近惟一的人、人类……或许该说是,曾是……”
他停下不说了。苏珊娜听到机器躯体里震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尽管她不曾亲眼
见过,但此刻她确定面前的机器人不是C3P0那种先进型号,而更像是《惑星历险》
中的罗比机器人②「注:电影原名Forbidden Planet,一九五六年出品,堪称五十
年代最著名的科幻片之一。导演弗雷德·M ·威尔科克斯制造出复杂的未来世界观,
还有一个拟人化的机器演员罗比。」。
接下来,结巴比尔却让她深受感动,他将一只金属手搭在前额,深深地鞠了一
躬……但既不是面对她,也不是罗兰。他说:“向您致敬,派屈克·德、丹维尔,
思、思—索尼亚之子!看到你在外面、看到你无拘无束可真好啊,真的太好了!”
苏珊娜注意到结巴比尔吐露的是真情。那是由衷的喜悦。她觉得仅仅放下手中的飞
盘都不足以示好。
他们在院子里闲聊起来。要不是比尔拥有初级嗅觉功能,他本该兴高采烈地走
进小屋里去。这个类人机器人的硬件设置不错,觉悟到小屋在发臭,而且已冻得不
宜居住了,因为壁炉里的火已熄灭,暖气机也停止工作了。不管怎么说,这场谈话
并不会持续太久。维修养护型机器人威廉姆(还有许多其他功能)把有时自称为乔
·柯林斯的生物视为主人,而这里已经不再有别人能主张他的归属权了。何况,柯
林斯/ 丹底罗还掌握了不少必要的密码指令。
“我本来不、不能告诉他密、密码指令的,”结巴比尔说,“但他问、问起我
的时候,我的程、程序没能禁止提供必、必要的使用手、手册,上、上面有他需、
需要的信息。”
“官僚制度真是不赖。”苏珊娜回了一句。
比尔说,他尽可能找理由离“娇、娇—乔”远远的,但是塔路需要铲雪时,他
还是必须要来——这也是他的程序之一——并且每月一次带来补给品(大多是罐头
食品),他说那是从“法蒂”运来的。他也很喜欢看到派屈克,有一次,男孩送给
比尔一幅好看的画像,他经常会去欣赏(还制作了好多拷贝)。他吐露,每次他过
来,他都以为会发现派屈克不在了——被杀死之后随意抛尸于树林里,比尔说后头
山林间有个地方叫做“花、花—坏地方”,有点像垃圾场。可是现在,他就在这儿,
自由了,活着,所以比尔高兴极了。
“因为我确实拥有几、几—基础的情感程序。”他说,苏珊娜觉得他的口气就
像是在泄露自己的某个坏习惯。
“你需要我们说出密码吗?如果要你接受我们的指令?”罗兰问。
“是的,先生。”结巴比尔说。
“妈的。”苏珊娜嘟哝了一句。他们之前已经碰到过好几次这样的难题了:为
了让卡拉镇的安迪听话。
“不、不、不、不过呢,”结巴比尔接着说,“如果你们愿意以建、建议的形
式提出指、指令,我保证我了、了、了——”他抬起手,又敲了敲头。咿咻,苏珊
娜认定那怪响不是从他的嘴里、而是胸腔里冒出来的。“——乐于服从的。”他说
完了。
“我的第一个建议是:修好你那该死的口吃,”罗兰说着,一回头,却惊呆了。
派屈克跌倒在雪地上,手捂着肚子,爆发出一声嘶哑的气息,那无疑是开怀大笑。
奥伊在他身边跳来跳去,叫个不听,可是奥伊丝毫没有警示;这一次,不再有人窃
取派屈克的欢乐。这笑声完全属于他自己。能听到这样的笑,几人倍感幸运。
就在交叉路口背后的树林子里,也就是比尔说的“坏地方”附近,一个少年浑
身颤抖得如同筛糠一般,身披半拉臭不可闻的兽皮,眺望着丹底罗小屋前的四人交
谈。去死啊,他对他们的想法只有一个,去死吧,为什么你们不能行行好,帮我个
忙,死了算了?可他们没有死,相反,欢乐的笑声像利刃般刺得他身心俱痛。
没过多久,他们攀上比尔的铲雪车驶向远方之后,莫俊德爬下了山坡,爬进了
小屋。他可以在那里至少待上两天,把丹底罗食品柜里的罐头扫荡一空——也可以
吃点别的东西,别的让他抱憾终生的东西。那些天里,他重新积聚着力量,因为前
几天的超大暴风雪几乎要了他的命。他坚信,是恨让他活了下来。除了恨,别无他
物。
或者,也许是因为塔。
因为他也感受到了——那股不息的脉动、那些歌声。但是罗兰和苏珊娜,以及
派屈克听到的是大调,莫俊德听到的却是小调。而且,他们可以听到各色神妙歌声
语声的时候,他只能听到惟一不变的一种声音。那是他的红色父亲的呼唤,对他说
:来;也对他说:杀死哑巴少年,杀死黑鸟儿娘们,尤其,要杀死蓟犁的枪侠,那
个对他不闻不问、把他丢在身后的白色父亲。(虽然他的红色父亲也显然把他留在
了身后,任凭他孤苦伶仃,但这一点莫俊德却从没想到过。)
耳语般萦绕在他头脑中的那个声音还许诺:把这几个都杀了之后,他们将会摧
毁黑暗塔,联手统治隔界,直到永远。
所以,莫俊德才吃,因为莫俊德很饿。莫俊德也睡觉,因为莫俊德非常虚弱。
等莫俊德穿上丹底罗的暖和衣物,沿着新铲好的塔路走向远方时,他的背上还多了
一点行李——大多是罐头食品——他已经变成了青年人,看起来足有二十岁,高大
挺拔,像夏阳般的意气风发,苏珊娜的子弹在他的人形身躯的体侧留下了疤痕,除
此之外,他全身上下便只有脚踝上的血红印记。他曾对自己发下毒誓:就是这只脚,
早晚会踏断罗兰的喉咙,而且,很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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