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蜇死我哥哥的正是这只蜜蜂———尽管知道这是不
可能的,因为蜜蜂不可能活一年多(也许蜂后可以,但对蜜蜂我不敢确定),还因
为蜜蜂蜇人后就会死掉。在九岁时,我已经知道这些知识。蜜蜂的刺有倒钩,它蜇
完后想飞走就会把身体扯断。但那念头仍在我脑中———这是一只特别的蜂,一只
魔蜂,它回来取阿尔堡和罗伦塔的两个孩子中剩下的那个的性命。
还有,我以前被蜜蜂蜇过,尽管肿得比平常大(我真的不能肯定是否如此),
但我还没被蜇死。那只是我哥哥的不幸,在他干每件事情时都有可怕的陷阱等着他,
而我却能避过这个陷阱。当时我支着斗鸡眼盯着那只蜜蜂,脑子里没有逻辑,只有
这只蜜蜂,这只蜇死了我哥哥的蜜蜂,他死得那么惨,以至于爸爸不得不脱下自己
背带裤里的衬衫盖住丹充血肿胀的脸。他满怀悲痛,但他还是这样做了,因为他不
愿妻子看到大儿子所遭遇的不幸。现在这只蜜蜂飞回来了,它要蜇死我,蜇得我在
河岸边抽搐着死去———就像把鱼钩从鱼嘴里取出后鳟鱼的抽搐。
我坐在那里,颤抖着,处于极度惊恐中,这惊恐正从脚开始向全身扩散。突然
一个爆劈声从我身后传来,如手枪的枪声一样尖锐响亮,但我知道不是枪声,是有
人在击掌。随着这个击掌声,那只蜜蜂从我的鼻子上滚落到了大腿上。它脚朝天躺
在我的灯心绒裤子上,它的刺如同黑线般无力地抵在灯心绒磨损处。我看见它立刻
就一动不动地死了。就在此时,鱼竿又被拉了一下,比前两次更有力,我几乎脱手。
我双手握杆用力猛拉,如果爸爸看见我这么拉,一定会失望得直摇头。一条彩
虹鳟,比前面我钓的那条大,湿淋淋地被从水里拉上来,闪闪发光地扭着,它的尾
鳍甩出大颗水珠。这情形就像男性杂志封面上的浪漫垂钓照片,比如四五十年代的
《真实》、《男人的探险》。我没有想到此时会拖上来一条鱼,而当渔线断掉,鱼
又重新落回溪里时,我也没注意到,因为我转头去看谁在击掌。那人站在我背后上
方的树林边上,他的脸很长,脸色灰白,黑色的头发紧贴着头皮,在狭窄头部的左
侧仔细地一丝不乱地左右分开。他非常高,穿着一套黑色的三件套西服,我一看就
明白他不是人。因为他的眼睛是橙红色的,像火炉里的火焰那样。我并不是指虹膜,
因为他没有虹膜,也没有瞳孔,当然也没有眼白。他的眼睛全是橙红色的,闪动着
的橙红色(我居然还能一下子准确地说出他的外表) .
他的体内在燃烧,他的眼睛像点着的炉子上的窥孔。
我的膀胱放水了,蜜蜂躺着的磨损处,颜色变得更深了。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
什么事。我无法把视线从站在岸边一直盯着我的那人身上移开。那人从荒无人烟的
缅因州西部树林里走了48公里到这里,仍然衣冠整洁,脚上狭长的皮鞋仍旧发亮。
我看见他的怀表链垂在马甲前,在夏日的阳光中闪闪发光,身上没有一根松针。他
正朝我微笑。
“哦,是个小渔童!”他用慈祥悦耳的声音叫我,“看看,我们有缘相遇啊,
是吗?小渔童!”
“嗨,先生。”我向他打招呼,声音并没有发抖,但也不像我的声音,听起来
更成熟,也许像丹的,甚至是我爸爸的。我想到的是,如果我假装没看出他不是人,
如果我假装没看见他眼里飞舞的火焰,也许他会放我走。
“我可能已经使你免受蜂蜇的危险了。”他说,接着,使我感到恐惧的是,他
从岸上走下来,走到我坐的地方。那只死掉的蜜蜂还在我尿湿的裤腿上,鱼竿还在
我没了知觉的手里。油光发亮的皮鞋应该会在长在陡峭的岸上又绿又短的野草上打
滑,但他的皮鞋却没有,我看见他身后也没有留下皮鞋踩过的痕迹。他的脚踩过或
者说好像踩过的地方,没有嫩叶被踩坏,没有一根嫩枝被踩断,也没有鞋印。
他一到我面前,我就闻到了从西装里散发出来的焦味———那是火柴划着的气
味,是硫磺味。这穿着黑色西装的人是魔鬼!他是从位于莫顿河与卡撒卡马克之间
的密林深处走出来的,此时他正站在我面前。我的眼角瞥见他的一只手,颜色像商
店橱窗里的人体彩绘一样白,手指长得可怕。
他在我旁边蹲下来,臀部贴着脚跟,膝盖像常人一样发出啪嗒声。当他把手搁
在膝盖旁时,我看见这些长长的手指顶端不是指甲,而是又长又尖的爪子!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小渔童。”他用那温和的声音对我说,现在回想
起来,那声音像多年以后,我在大型乐队演唱会上听到的一个报幕员的声音,也像
卖饮料人的叫卖声,也像古拉博先生的笛声。
“我们是不是有缘相遇?”
“请别伤害我。”我小声说,声音小得几乎连我自己都听不见。
我的恐惧是无法用笔墨描述的,是不愿意载入记忆的,但我记住了也写了。我
甚至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做这样的梦,虽然我想如果年纪再大一些,可能会做这样的
梦。而当时我才9岁,他就蹲在我身边,这不是梦。正如爸爸说的,我还是有辨别
能力的。盛夏周六的中午,这个从树丛里跑出来的家伙是魔鬼,火在他空洞的眼睛
里、脑袋里燃烧着。
“哦,我闻到什么了?”他问,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话,尽管我知道他听见了。
“我闻到了什么?尿味?”
他探过头凑近我,像要闻花香的人。我注意到一个恐怖的现象:当他头部的阴
影在地上移动时,所过之处的草就变黄枯死。他凑到我的裤子上嗅,发光的眼睛半
闭着,像吸入神圣的香气似的专心地嗅。
“嗷,糟糕!”他叫了起来,“真糟糕!”接着他念叨:“猫眼石,钻石,蓝
宝石、玉石!我闻到了加利的尿湿!”然后,他向后退到稍微平坦的地方放声大笑
———那是疯狂的笑声。
我想逃走,但我的腿根本就迈不动。但是我没哭;我已经像婴儿那样尿裤子了,
但我还是没哭———我吓呆了,连哭都忘了。我突然觉得我会被害死,也许是痛苦
地死去。但更糟糕的还不是死。
更糟的是在我死后。他突然坐直,那火柴烧着的味道从他的西装里溢出来,使
我觉得喉咙发堵。他狭长苍白的脸对着我,燃烧的眼睛严肃地看着我,但他带着笑
意,他总是带着笑意。
“坏消息,小渔童。”他说,“我带来了坏消息。”
我只能看着他,那黑色的西装,发亮的皮鞋,又长又白的手指———指尖没有
指甲而是爪子。
“你妈妈死了。”
“不!”我大声说。我想起了早晨站在明亮的阳光中、一缕头发斜搭在眉毛上、
正在做面包的妈妈。恐怖又袭上我心头,但这次不是为我自己感到恐惧。我在回忆
当我拿着鱼竿离开家时她是什么样子。她站在厨房门口,用手挡着阳光,她看我的
那种神态多么像在看她希望见到但却不能再见到的那个人的照片。“你骗我!”我
大叫。
他笑着,带着那种经常被冤枉的人的非常耐心的笑容。“我没有,”他说,
“和你哥哥一样,加利,是蜜蜂干的。”
“不,不是真的。”我说,现在我哭了。“她是大人,35岁,如果蜜蜂能像
叮丹那样叮死她,她可能早死了。你这骗人的杂种。”
我骂那魔鬼是骗人的杂种!在某种程度上我意识到了这会惹恼他,但我整个脑
海被他所说的恶毒的话占据了。我妈妈死了?他还不如告诉我平地上耸起了一座山。
但我却相信他的话———在被激怒的情况下我却完全相信,就像我们在通常情况下
能臆想到最坏的事。
“我理解你的悲伤,小渔童,我想你再争辩也无济于事。”他故作平静地说,
听起来恐怖而疯狂,没有一丝怜悯和同情。“一个人可能一辈子没有见过嘲鸫,但
没有见过并不意味着它不存在。你妈妈———”
一条鱼在溪里跳出水面,这穿着黑色西装的人皱起眉头,伸出手指一指,那鱼
立刻在空中抽搐起来,鱼身弯得非常厉害,半秒钟内鱼尾就好像断了,它落到溪里
时就已直挺挺地浮在水面上死了。
那条死鱼停在把卡斯特尔溪分开的大石头上,在那里的旋涡中转了两圈后随溪
流漂走了。此时,这可怕的陌生人把他那燃烧着的眼睛转向我,拉长尖尖的下巴狞
笑着,露出两排又尖又细的牙齿。
“你妈妈这辈子从没被蜜蜂叮过,”他说,“不过,大约一小时前,一只蜜蜂
飞进了你家厨房,那时她正把面包从烤炉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凉一凉。”
“不,我不要听,我不要听,不要!”
我捂住了耳朵。他撅起嘴唇像吹口哨似的轻轻地向我吹气。那只是一小口气,
但却带着难以忍受的恶臭,像堵塞的下水道、没有撒一点石灰的茅坑和洪水过后死
鸡发出的臭气。
我的手从耳朵上放了下来。
“这就对了,”他说,“你要听,加利,你要听,我的小渔童。
正是你妈妈把致命的弱点传给了你哥哥丹,你也多少有一点,但你得到了你爸
爸的保护,那是可怜的丹没有的。“他又撅起了嘴,只是这次他发出的是可怕而滑
稽的啧啧声,而不是向我吹气。”尽管我不想说死人的坏话,但这似乎是恶有恶报,
不是吗?记着,她杀了你哥哥丹,就像是她用枪指着他的头,并扣动了扳机。“
“不,”我低声说,“不,不是真的。”
“我保证是真的。”他说,“那只蜜蜂从窗口飞进去,停在了她的脖子上,她
想都没想就拍了下去。你应该很聪明,知道会发生什么,对吗?加利。那蜜蜂叮了
她,她立刻就感到喉咙肿胀,你应该知道对蜂毒过敏的人会怎样,他们的喉咙紧缩,
在空气中窒息。这就是为什么丹的脸那么肿,那么紫,为什么你爸爸要用衬衫盖住
他。”
我无言地盯着他,眼泪从我的脸颊滚落。我不相信他,从教会学校里知道魔鬼
是撒谎之父,但我却仍相信他的话。我相信他一直站在我家门前,透过窗户看到厨
房里,我妈妈跪下来,紧掐着脖子,康迪·比尔在她旁边跳来跳去尖叫着。
“她发出非常可怕的声音,”这穿着黑色西装的人回忆道,“她狂乱地抓着自
己的脸,抽噎着,眼睛像蛙眼一样突出来。”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她抽噎着
死去,那不是很美妙吗?然后是最精彩的部分,她无声地躺在地上,15分钟左右
就死了。她死后,烤炉仍在烤,小小的蜂刺仍插在她脖子上,那么小,那么小。你
知道康迪·比尔干了什么吗?那小坏蛋舔干了她的眼泪,先舔这边,然后那边。”
他看了溪面一会儿,脸上现出深思和悲伤的表情。随后他转向我,他脸上的那
种丧失亲人的表情像梦一般地消失了。他的脸像蜉殍的脸那样松弛而饥渴。他的眼
在发光,我看见他苍白的嘴唇里面尖利的小牙齿。
“我饿极了,”他突然说,“我要吃了你,把你撕开,吃了你的内脏,小渔童,
你认为怎么样?”
“不,”我想喊,“请别!”但发不出声音。我看得出他打算这么做,真的打
算这么做。
“我就是这么饿,”他既狂妄又欺人太甚,“记住我的话,没有你那疼你的妈
妈,你最好也别活了。因为你爸爸是那种会找后妈的男人,请相信我,如果只有你
留在这世界上,你就必须侍候他。我会让你免受所有痛苦,还能上天堂,好好想想
吧。被谋害的人的灵魂总是上天堂的,所以让我们一起在今天下午去侍奉上帝吧,
加利,好吗?”
他又长又白的手再次向我伸来,看都不看我在干什么。我飞快地掀开鱼篓,手
伸到篓底掏出刚才钓的那条大鳟鱼———我最满意的那条。我把鱼递给他,我的手
指陷入了红色的鱼肚里,把鱼的内脏挤了出来,就像这穿黑色西装的人要把我的内
脏掏出来一样。那鱼眼梦幻般地瞪着我,金色的边绕着黑色的瞳孔,让我想起妈妈
的婚戒,就在这一刻我看见她躺在棺材里,阳光照耀着葬礼的乐队。我想这是真的
———她被蜜蜂蜇了,在充满面包味的厨房里窒息而亡,康迪·比尔舔干了她肿大
的面颊上的眼泪。
“大鱼!”穿黑色西装的人从喉咙里发出贪婪的声音。“噢———大———鱼
———”
他从我手上一把抓过鱼塞入嘴里,嘴张得比任何人的都大。多年后,我65岁
时(我记得是65,因为那年夏天我从学校退休)参观了新苏格兰水族馆,终于见
到了鲨鱼,那人的嘴就像鲨鱼张嘴时的样子,只是他的食道如火焰一样红,和他可
怕的眼睛的颜色一样。我感到热浪从他嘴里冲到我脸上,就像从一堆点着的干柴里
扑出来的热浪一样。那热浪不是我想像出来的,我知道不是。因为他两只爪子抓着
那条一尺半长的鱼往嘴里塞,吞入鱼头时,我看见鱼身的鳞片立了起来,像小纸片
那样卷起并飞了起来,像在焚化炉里燃烧一样。
他像走江湖的艺人吞剑那样吞下鱼,没有咀嚼。他火红的眼睛鼓了出来,好像
努力在吞,那鱼进去了。当鱼滑入食道时他的喉咙膨胀起来,然后他流泪了,不过
他的泪是血,猩红而黏稠。
大概就是看到这些血,我的身体才恢复了力量。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像
弹簧似的跳起来,转身就跑,向岸的高处飞奔,一手仍握着杆,另一只手抓着粗糙
的草茎,弯着身子,极力爬上斜坡。
他发出低沉而愤怒的声音,那是嘴张得太大的人才能发出的声音。我爬到坡顶
回头一看,他正追来,黑色西服的后摆在飘动,金色而细长的怀表链在阳光中一闪
一闪的。那鱼尾仍留在他嘴外,我还能闻到他喉咙里烤焦的鱼味。
他向我伸出爪子,我逃到了坡顶。在跑了约90米后,我终于能发声了,便开
始尖叫,当然是因恐惧而尖叫,但也是为了我死去的美丽的妈妈。
他一路追来,我听到草茎折断和拨开草丛的声音,但我不再回头了。我埋下头
眯起眼以防被灌木和岸边低垂的树枝划到,拼命地奔跑。每一步我都在想他的手可
能会搭住我的肩,把我拉入他灼热的怀里。
可他并没追上我。不知道跑了多长时间后(我想可能不到5或10分钟,但感
觉似乎是很长时间),我看到了横在冷杉林重重绿叶中的那座桥。我仍在尖叫,但
已经没力气了,听起来像快烧干的水壶的啸声。我到了第二个更陡的坡,鼓足力气
继续往上爬去。
爬到一半我滑了一下,跪在了地上,回头一看,穿黑色西装的人正在我后面,
恼怒和贪婪扭曲了他白色的脸,血红的泪溅落在脸颊上,还张着铰链般的鲨鱼嘴。
“渔童!”他咆哮着,从坡下面爬上来,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脚。
我挣脱了,转身把鱼竿向他扔去。他轻而易举地拍落了,可鱼竿把他绊到了。
我不再去看他了,转身飞快地爬上坡顶,在到顶时我差点滑倒,幸亏抓住了一根桥
柱,爬到桥底逃脱了。
“你跑不掉的,渔童!”他在我后面嚷着,听起来十分恼火,可是又好像在笑。
“吃一条鱼我不够饱!”
“滚开!”我冲他尖叫。我搭住桥的护栏笨拙地翻了过去,手被磨破了,头重
重地撞到桥板上,眼冒金星地躺在桥上。我翻过身开始爬行,艰难地爬到了桥头。
我终于恢复过来,撒腿就跑,以九岁孩子能达到的最快速度跑,像一阵风。我感觉
似乎每跨三四步脚掌才着地,也许真是这样。我顺着路右边的车辙跑,跑得我太阳
穴发胀,双眼直跳,腰部以下都发麻,喉咙像刀割一样,并尝到了血的味道。直到
无法再跑,我才跌跌撞撞地停下来向后看。我像一匹得哮喘病的马,气喘吁吁的。
我以为他会衣冠整齐地站在我后面,马夹上的怀表链闪着金光,头发整整齐齐。
但他不见了,在松林和杉林之间通往卡斯特尔溪的小路上空无一人。我感觉他
仍在附近林子里的某个地方,用他那冒火的眼睛监视着我,嘴里吐着烤鱼和硫磺的
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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