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吾貌虽瘦,天下必肥(2)
到了1972年,周恩来交到新六所和人大会堂的饭费都要比1971年多了。卫士让
准备饭的电话,除了玉米面糊糊,越来越多地提出素馅包子,再不是随便拿几个白
薯就能当饭。他的胃口不比前一年了……
到了今天,似乎素馅包子也吃得困难了,改了热汤面。总理很少要吃热汤面,
这是怎么回事?
李维信这边费琢磨,秘书和卫士们已经在那边乱成一片:周总理“失踪”了!
大家屋里屋外紧张寻找,忽然有人说:“哎呀,总理不是说要刮胡子吗?”
大家立刻寻到卫生间。进门的一刹那,所有人都怔住了……
周恩来左臂垂落,手的下方,落地一条毛巾。他的右臂微屈,手里仍虚握了沾
有肥皂沫和胡子茬的刮脸刀。他身子靠壁,头歪在镜子前边,就这样睡着了!他英
俊的面孔曾使所有的炎黄子孙为之骄傲,现在却变得瘦削黑黄;他的眉毛仍然威武,
嘴唇仍然露出善良慈爱,可是他的眼窝却是深深地,深深地塌陷下去……
秘书和卫士们用颤抖的目光互相提醒不要动作,不要出声,心血却翻呀翻,壅
塞了喉咙,泪水充满眼眶,在里面转啊转……
可是,周恩来双肩一震,眼皮忽地掀起来。“哎呀”,他轻叫一声,拾起毛巾
抹抹脸便匆匆朝外走。一边急走一边抬腕看表,嘴里喃喃道:“糟糕,我睡着了呢。
迟到了,这次怪我……”
秘书和卫士眼里含泪,匆匆追随在左右身后。
来到新六所,韩念龙等人已经等候在那里,忙迎上周恩来汇报情况。这时,周
恩来那疲惫憔悴的脸孔忽然奇迹般地出现了恢复片刻的青春的红晕和光彩。他在听
汇报时,锐利的目光注视着韩念龙,给人以信心和力量,使你觉得一切困难都不在
话下,完全能够克服。
只有工作可以使周恩来保持年轻。
李维信轻轻走到周恩来身边:“总理,吃碗汤面吧?已经给您准备好了。”
周恩来望他一眼,毫无胃口地摇摇头:“不吃了,不想吃。”他略一沉吟,用
商量的口气小声说:“你帮我想想法子,看能不能买两块咖啡糖?”
“行,总理。”李维信匆匆走开。配餐室里不难找到咖啡糖。可是,不吃饭总
理怎么能再熬下去呢?咖啡糖取来了,完全按照总理吩咐的,只拿来两块。周恩来
剥糖纸时,手指微微颤抖。他从来不吃什么糖块,这次要了两块。李维信明白:糖
可以出热量,咖啡可以提神。
与范文同的会谈开始了。越方不停地提条件,不时又在出尔反尔,好像他们跟
美国人打仗只是为中国打而不是为他们的民族独立和解放打,好像我们援助他们只
能是无条件无限度地满足一切。
会谈十分艰难。周恩来不停地喝茶,但他越来越掩饰不住耗尽血汗之后的极度
疲惫。当李维信上水时,他小声吩咐一句:“给我送条湿毛巾。”
女服务员按照李维信的要求,很快用托盘送来湿毛巾。那是按照常规搞的凉毛
巾,以便提神。
周恩来拿过毛巾,轻轻抖开,垫在右手上,用力擦脸,在额头和眼窝的部位反
复擦拭按摩,然后放回托盘上,哑声说:“谢谢。”
女服务员的目光从周恩来的脸孔上一掠而过。她不敢多看……
可是,不到十分钟,李维信又在催促了:“总理要毛巾呢,快上!”
周恩来总是用眼色调动服务员,这次女服务员不是没见眼色而是不忍看。她又
端了托盘送上凉毛巾。
周恩来擦过脸后,小声请求:“要热的,热一点。”
第三次上来了热毛巾。光是冷毛巾清醒头脑已经不解决问题,周恩来要用热毛
巾活跃血液。他一边倾听范文同的喋喋不休,一边将热毛巾按在额头上。片刻,迅
速而有力地在脸上搓几下,将毛巾还给服务员,小声嘱咐:“再热些,要烫的。”
女服务员退下不远,便听到了周恩来的声音。他讲话始终保持了清朗流利,句
句反应敏捷,字字切中问题实质。
女服务员走到李维信面前,小声报告:“总理要烫毛巾。”
李维信一怔,牙齿咬住下唇。好半天呼吸才通畅,山东大汉那种铜钟般的嗓门
竟变得像小姑娘一样温柔:“那就用开水……用开水涮毛巾吧。”
女服务员始终不曾抬头,望着自己的鞋尖喃喃:“再、再找一个人上毛巾吧。”
“我,受不了了……”女服务员哽住了。
李维信拼命眨动眼睛,驱散泪水,终于透过一口气,用一种极温和极富感情的
口气说:“再说,再说我打你。快去吧。”
服务室里,两名女服务员用滚开的水为周恩来涮毛巾。周恩来抖开蒸腾的毛巾,
一边听范文同讲话,一边用那热气逼人的毛巾灼自己的额头、眼窝、脸颊、脖颈…
…放下毛巾后,便又开始回答问题,阐明道理。
会谈从夜里二点一直进行到旭日东升。期间,每隔十分钟服务员便送上一次开
水涮过的毛巾。
“好了,不要涮了。”李维信赶到服务室,“总理要走了……怎么了?你们,
你们这是怎么了?”
两位服务员没有像往常那样丢下手里的活儿,追出去送周总理。她们俩丢下毛
巾,放下开水瓶,面对面垂了头站立,各自捧了手怔怔地出神。
“什么毛病,你们这是……”李维信走近两步,突然住了嘴。两位年轻姑娘笋
一般嫩的手,如今红得像他家乡出产的那种小水萝卜。手指和掌缘烫起一串晶明透
亮的小水泡,并且闪闪地放出光泽。
“哎呀,烫这么多泡。”李维信皱一皱眉。他不善于跟女孩子讲什么体贴话,
有些结巴:“你们,啊,你们辛苦了。也、也是为工作么……”
两位服务员仍是捧着手,嘴唇抽搐起来。“唉,”李维信也垂下了头,他什么
都明白。“总理……”
一声哀哀的轻唤,两名女服务员压抑已久的哭声便挣脱喉咙的束缚,一下子冲
出,灌满服务室,传入空荡荡的会议厅,久久不息地回荡着。
于是,李维信这位一百七十斤重的山东汉子也用手捂住了眼,他哭了。
十几年后,当李维信对笔者讲述这段亲眼目睹的事实时,仍然忍不住泪花迷离。
他说:“总理是活活累死的啊,所有在总理身边工作的人都可以证明。总理逝世后,
我们新六所哭成一片,哭坏了,都哭坏了。负责给总理整容的三位同志,听说更不
行,哭得天昏地暗。给总理理发的朱师傅就是这么哭坏了,受刺激太大,那以后就
再也上不了班了,身体一下子就全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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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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